關鍵詞:大海 神性 詩性
摘 要:讀戈麥的《大?!罚覀兡茴I悟到一種超凡脫俗的神性與詩性。詩中的“大?!?,是“照亮人的生存”的一種象征,是詩歌藝術與詩人心魂所系之所,也是詩人的一種藝術幻想?!按蠛!弊鳛橐环N心靈的自由與“幸福”,它顯然并非詩人的現(xiàn)實體驗,也不在于日常生活現(xiàn)實本身,而是一種對現(xiàn)實苦痛的堅韌面對,以及在這種痛苦中瞬間升騰而起的能照亮人生命的幻想之光,是對超脫凡俗的“幸?!被糜X的體驗和對此體驗的執(zhí)著跨越。
弗雷德里克·杰姆遜在《后現(xiàn)代主義與文化理論》中說:“什么是科學?科學究竟在做些什么?答案是,科學正使一切解符碼化?!边@種“解符碼化”也即馬克斯·韋伯所說的“去魅化”,即一切神秘感與神圣性正趨于消失,這正是啟蒙現(xiàn)代性的后果之一。故而,在許多詩人的眼中,世界便成了荒原一片?!芭f的宗教已經(jīng)被摧毀了,從根本上失去了其神圣性,新的宗教即藝術宗教便被詩人藝術家們創(chuàng)造了出來?!薄霸谝黄珊缘幕脑蟿?chuàng)造新的神圣的東西,創(chuàng)造新的神秘。這種藝術就是一種再符碼化,是個人而不再是集體完成的事情?!眥1}
在我們的時代,人們能夠從消費文化和娛樂文化中享受到快感,但較少從神圣與詩意中感受到快樂,詩意的家園因水土過分流失而趨于荒蕪。法蘭克福學派代表人物之一的阿多諾說過,商品已經(jīng)成為它自己的意識形態(tài)。在消費社會里,只要能提供消費,詩意不詩意都是無關宏旨的。而要是與消費無關,即使再詩意也被認為毫無用處。所以詩意由此走向衰竭,神性正在趨于消亡。詩人戈麥和他的詩,都是一種對神性與詩性進行拯救的奮力一搏。戈麥死了,然而,“對于他,死亡永遠是不可能的。他以死亡最終戰(zhàn)勝了不健全的人性”{2}。戈麥的詩歌,正顯示了詩人在“再符碼化”上所做的努力。
詩人戈麥,原名褚福軍,1967年出生于黑龍江蘿北縣寶泉嶺農(nóng)場,1985年考入北京大學中文系,畢業(yè)后曾在文學雜志社工作,1991年9月24日自沉于北京西郊萬泉河。在戈麥短短的一生中,其寫作的時間也只有短短的幾年。他自述說:“我從來沒有想過,詩應當和我發(fā)生聯(lián)系……直到1987年,應當說是生活自身的激流強大地把我推向了創(chuàng)作……我認識到:不去寫詩可能是一種損失?!薄?987年以后,我正式開始接觸現(xiàn)代詩歌,并開始寫了一些?!眥3}在短短幾年中,他寫下了大量的詩作及一些其他的文學作品。由于詩人棄世之前毀棄了自己手頭的大部分詩稿,故而留給我們的現(xiàn)存全部詩作只剩下270首,此外還有15首譯詩。在這些詩歌中,《大?!窡o疑是戈麥具有代表性的作品之一。
讀戈麥的《大?!?,第一感覺便是撲面而來的神秘。這種神秘當然來自詩人戈麥的心靈深處。戈麥的性格是喜好一切不可能的事,堅信“讓不可能的成為可能”,“他喜歡神秘的事物,如貝殼上的圖案,彗星,植物的繁衍以及懷疑論的哲學”{4}。而這種喜好也是有深層原因的,在他看來,“熟悉的事情往往過于疏遠,如同我們身邊的世界。誰又能說他已窺見了生活的真諦”{5}。熟悉的顯在現(xiàn)實似乎帶來的多是不滿、失望、困頓和無奈,而某種似乎并非確知的在高處熠熠閃光的神秘事物顯然包藏著全部詩意的生命的真諦。這無疑包含著詩人在生命體驗中對現(xiàn)實與理想的矛盾張力結(jié)構(gòu)的深刻感悟與體認。因此,他深深喜愛和崇拜“熱愛月亮和海洋”,“給世界帶來的是月暈和神秘的背影”的博爾赫斯。在《大海》這首詩中,對于“大?!保拔摇弊匀皇歉械綐O端神秘的:“我沒有閱讀過大海的書稿”,“我沒有遇見過大海的時辰”,“我沒有探聽過的那一個國度里的業(yè)績”,“我沒有諦聽過的你的洪亮的濤聲”,“我沒有見過你的絲綢般浩淼的面孔”。一連串的“我沒有……過……”足以見出“大?!睂υ娙说纳衩兀@然是向往已久。正因為“大?!笔巧衩氐模驗椤皼]有……過……”所以才常駐心靈,所以才充滿了對“大海”的期待與想象,所以才滋生出對“大海”的種種夢幻,以至于夢里也在“翻看著海洋各朝代晦暗的筆記”,連“海水的星星”也“掩著面孔從睡夢中飛過”。在《海上,一只漂流的瓶子》一詩中,他寫道:“在許多文明業(yè)已滅絕的世上/一只空洞的瓶子把我送歸海洋?!?/p>
戈麥曾說,“詩是對人的生存和內(nèi)心的省悟”。雖然戈麥寫詩的年代,正是詩歌失去了轟動效應而漸趨社會和文化邊緣的時期,在市場經(jīng)濟環(huán)境和消費社會中,詩人的桂冠也失卻了昔日耀眼的光環(huán),“下海經(jīng)商”成為文人一時所趨的時髦與新潮,盡管還有存有詩歌良知的人并未停止“復興詩國”的吶喊與探索,而在這樣的文化語境中,商品瘋狂茂盛,詩意枯萎荒蕪,戈麥看到了他所處時代的詩歌命運與詩歌本身的墮落與飄零,他說:“在今天,詩歌所毀滅的東西很多,建筑的東西也很多,但活動的從事者們始終感到的是毀滅,而不是建設。”{6}他主張:“藝術家理應樹立修遠的信念,不必急躁,不必唐突,不求享譽于世,但求有補于文?!彼f:“一個詩人在寫下每一首詩的時候,理應看到自己詩歌的未來?!眥7}由此可見其詩歌寫作并非出于世俗功利,也不是視野淺窄和急于求成,而是對于詩歌的神圣性追求,詩歌對他來說顯然是一種“藝術宗教”,他當然也知道這種“再符碼化”的努力絕難在朝夕之間就獲得成功。雖則他曾有過如下的表白:“我不斷地懷疑著一種對待藝術的真誠,當我于在煙霧談話的朋友和鏡子中的自我的臉上同時看到一種真誠的尷尬時,我想尋找同路者的徒勞和現(xiàn)實氛圍的鐵板同時足以促使我走向詩歌藝術的反面了。”“由于自身的原因和環(huán)境對人的要求,我終于想暫時放棄紙和筆:這兩件拖累人的東西,但我相信我不是怯懦者和失敗者,我只是肯于背叛自己的人。”{8}但我認為,這些表白并非證明他“是一個隨時都可能遠離詩歌而去的負心郎”{9},只是更突出地表明了個人在杰姆遜所謂“再符碼化”上所要付出的代價之巨大。因此,詩歌創(chuàng)作對他來說并不是愛情、牛奶與面包的換取物。戈麥的詩歌是神秘的,卻不止于神秘,于神秘感之中,我們更能領悟到一種超凡脫俗的神圣。對詩人來說,于種種世俗的塵擾之中,而“心靈的潮水洶涌匯集”,仍能見“明月當空”的澄澈世界與詩界,在夜晚“走回戀人的身旁”,在大?!吧衩氐陌哆呅觳藉已病?,不能不說,“大?!笔窃娙诵撵`的避難之所,也是詩人心靈的最終歸宿。而在“洪亮的濤聲”,“飛躍萬代的紅銅”,“絲綢般浩淼的面孔”,“山一樣聳立的波浪”等詩句的表達之中,足見“大?!钡膫ゴ蟆⒊绺吲c神圣。“大?!辈粌H對“生”中的“我”如此神圣,如此重要,甚至當“我”生命的晦冥時刻到來之時,我仍然要來到“大?!钡慕裕瘛包S沙掠走陽光,烏云滾過大地”一般給我以生命的震撼,像“黃沙掠走陽光,烏云滾過大地”一般沖刷掉所有不該存在與停留在生命中的一切贅物,在與“大海”剎那的相會中,使生命在詩意與神圣中升華。不僅今生如此,這不僅是今生無悔的選擇,而“我不明不暗的前生”,也“早已到達”。
但是,在詩歌對“大?!钡纳衩嘏c神圣的抒寫之中,我們也應該思考:詩人筆下這神秘與神圣的“大?!眱H是作為與陸地相對的物的大海嗎?當然不是。戈麥說:“詩歌應當是語言的利斧,它能夠剖開心靈的冰河。在詞與詞的交匯、融合、分解、對抗的創(chuàng)造中,一定會顯出犀利奪目的語言之光照亮人的生存。詩歌直接從屬于幻想,它能夠拓展心靈與生存的空間,能夠讓不可能的成為可能?!眥10}《大海》一詩中的“大?!?,無疑是“照亮人的生存”的一種象征,是詩歌藝術與詩人的心魂所系之所。當然,它自然也是詩人的一種藝術幻想。如同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一樣,所謂“大?!?,作為一種心靈的自由與“幸福”。對詩人而言,它顯然并非一種現(xiàn)實的體驗,而是一種現(xiàn)實苦痛的堅韌面對以及在這種痛苦中瞬間升騰而起的能照亮人的生命的幻想之光。這種對自由與幸福的幻想,顯然已不在于日常生活現(xiàn)實本身,而在于對更高的超凡脫俗的一種“幸?!被糜X的體驗和對這種體驗的執(zhí)著跨越。戈麥曾說:“一個人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走完一生的里程,從詩歌的幻象經(jīng)驗人類的一切?!眥11}他還說:“身處書籍與紙張的海洋之中,精神獲得了從未有過的自由,在這樣一個自由的國度之中,時間的流逝仿佛已經(jīng)停止,有時還能反向運動,從而延續(xù)了我的生命,我從中得到了一種無限的安寧?!眥12}這自然是一種審美的超越?!皩徝莱降莫毺匦再|(zhì)在于,通過感性形式和情感中介追求內(nèi)心(心靈世界)的無限自由性。內(nèi)心的無限自由,使人的審美超越成為了遠高于科學超越、哲學超越乃至宗教超越的一種超越形式。”{13}在詩人的審美超越之內(nèi)心的無限自由中,超越了生與死,也超越了詩歌本身的意義。所以,在《誓言》一詩中,他寫道:“好了,我現(xiàn)在接受全部的失敗/全部的空酒瓶子和漏著小眼兒的雞蛋/好了。我已經(jīng)可以完成一次重要的分裂”,“對于我們身上的補品,抽干的校樣/愛情、行為、唾液和遠大理想/我完全可以把他們煮進鍋里”,他表示,“我不需要剩下的一切”。
戈麥曾要求自己成為理智、惻隱的圣者,他認為“詩人應該是素食者”,后來,他過的也是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圣徒式的生活,他寫道:“我要拋開我的肉體所有的家?!?《家》)他在自述中說:“無論如何,我對詩的感激要高于對生活的留戀。如果沒有詩歌,我想象不出現(xiàn)在的我是怎么樣的。”{14}正如杰姆遜所說,藝術的再符碼化“是個人而不再是集體完成的事情”,戈麥以他的詩歌以他的生命為代價對日漸消亡的神性和詩性做出了努力的拯救,“僅僅一次,就可以干得異常完美”(《誓言》)。海子曾如此宣言:“我必將失敗/但詩歌本身以太陽必將勝利。”(海子《祖國,或以夢為馬》)詩人戈麥的死,也“不是退卻,而是進取,最終證實了詩歌的勝利”{15}。
作者簡介:鄧曉成,博士,鄭州航空工業(yè)管理學院人文社科系副教授。
{1}弗雷德里克·杰姆遜:《后現(xiàn)代主義與文化理論》,唐小兵譯,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87年,第19頁。
{2}{11}{15} 西渡:《死是不可能的(代序一)》,《戈麥詩全編》,上海三聯(lián)書店,1999年版,第8頁。
{3}{6}{8}{14} 戈麥:《〈核心〉序》,《戈麥詩全編》,上海三聯(lián)書店,1999年版,第420頁、第421頁。
{4}{7} 戈麥:《戈麥自述》,《戈麥詩全編》,上海三聯(lián)書店,1999年版,第424頁。
{5}{12}戈麥:《文字生涯》,《戈麥詩全編》,上海三聯(lián)書店,1999年版,第427頁。
{9} 呂周聚:《戈麥自殺的“內(nèi)部故事”解讀》,《陰山學刊》2005年第4期
{10} 戈麥:《關于詩歌》,《戈麥詩全編》,上海三聯(lián)書店1999年,第426頁。
{13} 朱立元:《論審美超越》,《文藝研究》,2007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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