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哈代 《威塞克斯詩集》 感知性 連續(xù)綜合性 語意含混性
摘 要:托馬斯·哈代的詩歌樸素、自然,浸透著濃厚的地方色彩。他的詩歌作品主題包羅萬象,內(nèi)容極為豐富。在哈代早期作品當中,大部分詩作均收錄在《威塞克斯詩集》當中。這些作品使得同時代的讀者與評論家褒貶不一,各執(zhí)一詞。為了探明其詩作具有爭議之緣由,本文作者通過細讀哈代部分詩歌文本,試圖總結(jié)分析出哈代《威塞克斯詩集》作品之中的詩歌特征,并歸納出這些詩風特點屬于受現(xiàn)代派影響所致,最終加強論證哈代詩歌作品里的感知性、連續(xù)綜合性以及語意含混性的主體特征。
托馬斯·哈代生卒跨越兩個世紀。作為文壇大家的他,不僅是19世紀令人稱道的小說家,也是一位才華橫溢的詩人。1840年6月2日,哈代出生于英國多塞特郡海爾伯克漢普頓的一間小農(nóng)舍內(nèi)。這個英格蘭南部的秀美小郡不僅景色宜人,而且歷史氣息濃厚,周遭環(huán)境洋溢著原始的古樸、素雅風格。正是以此地為基礎,哈代在他的詩作中杜撰了那片充滿著神秘氣息的英格蘭農(nóng)村土地——威塞克斯。哈代的小說成就斐然,這點毋庸置疑。然而,他的詩人身份卻時時遭到質(zhì)疑,人們對這位文學大家的詩歌作品是非議頗多。直到20世紀,人們才漸漸接受了哈代的詩人身份,也正是此時他的詩歌才聲名鵲起,被人掛在口上。這么來之不易的身份的確給大眾帶來無限的遐想與猜測。究竟是他的詩作名不副實,還是當時群眾的審美觀太差。他搖擺不定的詩人地位又為何如此令人無法篤定。這一切的一切只能從哈代的作品與生平中探尋個究竟。
其實,哈代早年的最大夢想就是當個偉大的詩人。“他當時的夢想即是能以當詩人為生。”①哈代的第一卷詩歌作品《威塞克斯詩集》直到1898年才出版發(fā)行,但實際上他的處女詩作是其早年間最清麗的詩作《設定住所》Domicilium{2}(1856)。這首詩描寫了他的家鄉(xiāng)多塞特郡的綠影盎然之景,頗具新意。之后不久,哈代即從事建筑業(yè),并且嘗試開始寫小說,以文為生的日子便露端倪。在那個時代,詩歌還算得上是高雅文學藝術,并非碌碌無為之庸人所能企及之物。哈代自己在他20出頭時就說到:“詩歌的真實感,它在文學中無上的地位,已經(jīng)將我喚醒”。{3}
哈代所接受的正規(guī)學習教育十分有限。他八歲被送到地方學校學習,16歲便輟學去給當?shù)氐囊粋€建筑師當學徒、打下手。然而哈代是個自我驅(qū)動力極強的人,他自己利用空閑認真瀏覽了維吉爾的《埃涅阿斯紀》,羅馬詩人賀瑞斯以及古希臘詩人荷馬的《伊利亞特》等經(jīng)典詩作。他對這些作品愛不釋手,顯然他對文學的狂熱是植根于骨子里的,是與生俱來的。很有可能哈代的文學火種來源于其母杰邁瑪,因為他八歲時母親送他的禮物就是“德萊頓的《維吉爾》,約翰遜的《拉塞拉斯王子傳》”{4}。受到母親的鼓勵,哈代開始修習伊頓語法并開始閱讀史學家尤特羅匹斯著的關于愷撒的書籍。14歲那年,哈代將查爾斯·斯維恩《舊舍之鐘》一詩的詩文抄寫在他家大鐘的后開門上,并鄭重地簽上自己的名字。{5}哈代的母親熱愛音樂,熱衷彈鋼琴。他父親的家族更是時代服務于教會,且各個是鄉(xiāng)村舞蹈的小提琴高手,教堂贊美詩與民間歌謠更是耳熟能詳。受到家庭的熏陶,哈代對音樂與身俱來的天賦為他日后獨特的文學審美觀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對《威塞克斯詩集》的評論有好有壞,可以說是沒有定論的。而哈代本人也因此被稱為悲觀主義者。就連他的妻子愛瑪對此書也是頗為惱火,也許與其中的愛情詩關注了太多不同的女人有關。最為甚者,愛瑪直接搬到馬克斯門的頂樓上去住{6},時常讓哈代一個人獨守空房。
在這本詩集中出現(xiàn)的“威塞克斯”一詞,直至19世紀末,它一直用來指代一個純歷史范疇詞匯,即中世紀早期被西撒克遜人所統(tǒng)治的不列顛島西南大面積地區(qū)。但自從哈代將這一詞語發(fā)掘使用以來,越來越多的人們變得與它熟悉了。對于他們來講,“威塞克斯”只是一個固定區(qū)域,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它與撒克遜王國是密不可分的。事實如此,“威塞克斯”的確與整個英國文化相關聯(lián)。在哈代的小說與詩歌里,它均用來指代鄉(xiāng)村或非工業(yè)化地域。這個哈代杜撰的新詞傳播之廣、影響之深令人震撼。就連在哈代有生之年,“威塞克斯”一詞又再次被運用于日常交通,且專指英格蘭西南部的區(qū)域。{7}
哈代轉(zhuǎn)向詩歌的契機與一個人是分不開的,他就是古典文學學者、評論家、作家賀瑞斯·穆爾。穆爾是哈代早年的密友、老師,更是他的啟蒙者。{8}后來穆爾在劍橋自殺,但是他對哈代的影響卻是不可估量的,這起源于1862年穆爾贈給哈代的那本《英詩金庫》。哈代正是從這本書開始系統(tǒng)學習詩歌語言的。哈代將從《英詩金庫》中摘選的語句進行半科學化的注釋與符號標注,并把所有筆記匯總成冊取名曰“學習,標本”。正是這本筆記被穆爾稱為哈代“對風格細微的審視”{9}。這本筆記的編撰完畢即是哈代正式成熟的詩歌生涯的開端。
哈代學詩作詩的十年正是一段特殊的文學發(fā)展時期,此時的十四行詩、民謠、贊美詩等皆經(jīng)歷著變革性的發(fā)展,一些異域的文學形式也正涌入英國且位置凸顯。這時的哈代也正值詩歌高產(chǎn),總共寫出150多首膾炙人口的贊美體詩。
特征一:感知性
哈代《威塞克斯詩集》中的《無法感受》(Impercipient)
一詩就是典型模仿艾米麗·迪金森詩風的贊美體詩,它發(fā)展為一種自覺,不在僅僅信守舊的宗教束縛。并且此中的哈代還目睹了效仿19世紀末經(jīng)典音步的復蘇?!霸撛娭械那熬Y否定‘im’印證了哈代詩歌里的現(xiàn)代性,即對個體意識的削弱?!眥10}全詩如下:
在這群聰慧的信徒當中我慘遭驅(qū)逐,
同志們所堅守的信仰 我視為幻想,
他們那海市蜃樓、迷霧昭彰的極樂世界,
無非是陰霾的命運定數(shù)。
為何我的靈魂注定 如此不幸,
為何兄弟們眼中的景色 我永遠無法目睹,
為何他人所得之快樂我卻不能體會,
這永遠是個謎團。
既然我心無從輕松體會 他們的所知,
既然上帝給他人的靈氣賜福 我卻未曾獲得,
我的缺陷可能引發(fā)他們的憐憫
獲得基督的施舍!
我就像個凝望者 面對著那內(nèi)地的同伴
他站立伸出指頭指給我看,喊道:
“聽!聽!遠方宏偉的海!” 我卻想:
“啊,對我來說 只是那邊風吹深暗松樹的聲響罷了!”
然而我只會安靜地接受自己的缺陷,
但對那些賜福的事物,
我的快樂、欣喜,不復存在。
唉,折翅的鳥兒 焉能欣然撲向大地!
……
夠了。不安此時依舊困擾,就讓我們
安息吧。
縱觀全詩,詩的題目“Impercipient”(無知覺) 一詞本身就是指感官的缺失,暗示著構(gòu)成人體某種官能的喪失。別人所觀、所聞、所思,“我”均無法認同。這是一種莫大的痛苦與悲哀,也體現(xiàn)了作者對于現(xiàn)實的悲觀情緒。是造物主弄人,還是聰慧被掩蓋,作者與讀者都無從得知。面對失聰,近似“麻木”的無知無覺,就仿佛自由翱翔的鳥兒突然喪失了暢快飛翔的能力,“我”充滿了悲傷與無奈。在第四節(jié),作為“凝視者”的講話者無法感受到“內(nèi)地伙伴”自以為聽到的“遠方宏偉的?!钡穆曇?。講話者只能聽見風呼嘯穿過樹林的聲響。本詩完全拋棄華茲華斯的講話者在“不朽頌”中第九節(jié)感受的“安慰”,盡管“遠在內(nèi)陸”,講話者依舊可以看到“不朽的大?!保犚姟疤咸辖鞑幌ⅰ?。因為無法獲取,“所見”與“所聽”對哈代的“無知覺”講話者沒有任何安慰及意義可言。這是哈代詩歌強調(diào)“感知性”重要的完美體現(xiàn)。
特征二:連續(xù)綜合性
哈代的詩歌具有連續(xù)綜合體的特征。這一特點的由來可能源于多塞特郡秀美風光的力量,哈代愛情的悲劇情節(jié),以及詩歌結(jié)構(gòu)中類似薩福詩體的文風。{11}哈代作品中常見的母題之一即“追溯”或“回顧”,它除了重復并無其他闡明功用。這種回顧是一種對古老歲月的追溯,封存記憶已久卻依舊傷痛如初。哈代原本可以成為一名優(yōu)秀的意象組合大師,將某些固定圖案加以整合定型。他的詩歌具有哈代式的獨特結(jié)構(gòu)特征(或許這與他早年從事建筑不無關系),這也突出了維多利亞末期的核心議題:在失去重心依靠的茫茫大千宇宙世界里,人的本身意義、價值何在?這既體現(xiàn)了人對世界的認識,也體現(xiàn)了人對自身的尋問。根源何所在?也許哈代曾經(jīng)試圖在宗教中找尋解脫或答案。1866年做的一首小詩《偶然》(Hap),試圖解釋所以然。詩中運用高度的人格化特征來進行特異的問題性陳述。詩文如下:
但求有個復仇之神從天上喊我,
并且大笑著說:“受苦受難的東西!
要明白你的哀戚正是我的娛樂,
你的愛之虧損正是我的恨之盈利!”
那時啊,我將默然忍受,堅持至死,
在不公正的神譴之下心如鐵石;
同時又因我所流的全部眼淚
均由比我更強者判定,而稍感寬慰。
可惜并無此事。為什么歡樂被殺戮,
為什么播下的美好希望從未實現(xiàn)?
——是純粹的偶然遮住了陽光雨露,
擲子的時運不擲歡欣卻擲出悲嘆……
這些盲目的裁判本來能在我的旅途
播撒幸福,并不比播撒痛苦更難。
這首詩屬于典型的十四行詩,淋漓盡致地指出了哈代所面臨的歷史性難題。誠如1866年另一首小詩《她的窘境》一樣,點出來哈代的立場:拋棄“如此定好的世界,或等待呼吸,這一切窘境皆可被大自然所改變”。如此的牢騷,就像在裘德的信仰告誡他切不可對已婚婦女有非分之想時導致他宗教信心全部喪失那樣干脆利落。
特征三:語意含混性
哈代的語言具有含混性,這也是現(xiàn)代性的特征之一。他的詩往往修辭格跳躍交叉,規(guī)律不定,模糊不清的指涉,晦澀的比喻,多種聲音與面孔的交雜,肯定與否定的頻繁交替,儼然將他與其他古往今來之文人騷客既區(qū)別又融合。故此,言語含義的曖昧不清,又是哈代詩歌的一個“怪”處。以他的一首詩標題為例《英詩金庫》(Nature’s Questioning),這又是一個典型的模棱兩可之案例。單個詞的詞義清晰可辨,但是奇怪的組合卻讓人摸不到頭腦。究竟是想說人問自然還是自然問人?答案各有千秋。從言語角度考慮,這也屬于是屬格與所有格之間的矛盾對立,宛如“花園幽徑”一般迷離撲朔。全詩如下:
當我向前望著黎明,池塘
田野,鳥群,孤獨的樹,
一切似乎都在向我注目
如同被懲戒的孩子們沉默地坐在學堂;
他們的臉遲鈍,拘泥,疲倦,
似乎老師教育的方式
經(jīng)過漫長的教學時日
已冷卻和壓制了他們最初大地的喜悅
在他們身上激起感想,但僅是雙唇微翕
(似乎曾經(jīng)是清晰的呼喊
現(xiàn)在卻連微弱的聲息也失散)
“我們好奇,永遠好奇,為什么我們發(fā)現(xiàn)自己在這里!
“是否某種‘廣闊的低能’,
有力量建造和混合事物,
卻無力去把它們照顧,
在玩笑中將我們塑成,之后卻將我們遺棄在危難中?
“或者我們來自一個自動機器
它意識不到我們的痛苦?
或者我們是神垂死下降的頭部
一些茍活的殘余,大腦和眼睛都已失去?
“或者只是產(chǎn)生于某種高高在上的陰謀
它卻不曾懂得
被善所攻擊的惡,
我們就在踏步在荒涼的希望上取得成就?”
周圍事物就是如此?;卮鹞覠o法做出……
同時風,雨
大地古老的憂郁與痛苦
依然一如過去,最快樂的生命旁死亡是最近的鄰居。
全詩中描繪的場景包含有田地、鳥群、樹林等。在讀到“dawning”一詞時,我們不禁再次遭遇不明確的尷尬。也許這是指講話者在拂曉觀望池塘或者其他景觀,抑或拂曉本身即是講話人視野中景色的一部分。這本身的涵義可以是瞬間的也可以時永恒客觀的。從詞性語法角度來講,-ing是充當了動名詞還是分詞?這一特點已經(jīng)明顯露出了現(xiàn)代性詩歌風格的端倪。
自然與詩歌中講話者主體共存,也許均為無聲或窒息。這一擬人化的技巧運用一改往昔文風,抹殺了浪漫主義的核心因素,這種風格的特性是哈代向現(xiàn)代主義轉(zhuǎn)變的力證。
不管是誰對誰的詢問,問題的回答是無聲無息的,寂靜是不作回答的最佳辦法。“風雨”和高度人性化了的“自然”在關系處理上的語言依舊曖昧。詩歌中的講話者被(詢問)加以改變,仿佛成了無法答問的“我”??匆豢碩.S.Eliot的《J.阿爾弗瑞德·普魯弗洛克的情歌》開篇幾句,相似之處尤為顯著。講話者的身份并不比埃及法老的身世之謎容易解開。
回顧前文提到的三點特征,不難看出哈達詩歌所受《英詩金庫》的影響之深。通過對哈代早期詩作《威塞克斯詩集》中作品的細讀,可以發(fā)現(xiàn)哈代詩歌中較為固定的抑揚音節(jié)詩格式,但更為主要的是他的感知性、連續(xù)綜合性以及語意含混性的主體特征。正是這些特征決定了哈代詩歌作品向現(xiàn)代主義詩風跨越的必然性和可行性。這對于哈代作品來講是一種詩歌革新嘗試,但對于整個英語詩歌文學來講,這種革命是具有劃時代的積極意義的。
作者簡介:王愛琴,黃河水利職業(yè)技術學院外語系講師。
①Murry,J.M.KatherineMansfieldandOtherLiterary Portraits[M].London:Neville,1949.p229.
② 哈代該詩標題domicilium一詞系拉丁文,本意為“設定住所”,即指凡住在某一堂(教)區(qū)內(nèi),有意長久定居或在該區(qū)居留滿五年者,即為設定其住所于該區(qū)。
③④ Millgate,Michael.ThelifeandworkofThomas Hardy[M].London:Macmillan,1985,p415.p21.
⑤ Purdy,RichardLittle.ThomasHardy:ABibliographicalStudy[M].Oxford:ClarendonPress,1978.p325.
⑥ 馬克斯門是哈代在多塞特郡多切斯特郊區(qū)的住宅,他從1885年居住在此直至逝世。
⑦ 參見http://en.wikipedia.org/wiki/Thomas_Hardy's_Wessex
⑧ Townsend,James.“ThomasHardy:TheTragedyof ALifewithoutChrist”.JournaloftheGraceEvangelical Society,Spring1997Volume10:18.
⑨ Taylor,Dennis.Hardy’sLiteraryLanguageandVictorianPhilology[M].Oxford:ClarendonPress,1993.p48.
⑩ Kramer,Dale.ed.TheCambridgeCompaniontoThomasHardy[M].Cambridge:CambridgeUniversityPress,1999,p231.
{11}希臘女詩人薩福的詩體:象埃奧利克詩體的由十一個音節(jié)組成的,其中包括四個首音節(jié)、一個揚抑抑揚格中心和三個末音節(jié)。
參考文獻:
[1] Harvey,Geoffrey.TheCompleteCriticalGuidetoThomasHardy[M].NewYork:Routledge,2003.
[2] Kramer,Dale.ed.TheCambridgeCompaniontoThomas Hardy[M].Cambridge:CambridgeUniversityPress,1999.
[3] Millgate,Michael.ThelifeandworkofThomasHardy [M].London:Macmillan,1985.
[4] Murry,J.M.KatherineMansfieldandOtherLiteraryPortraits[M].London:Neville,1949.
[5] Purdy,RichardLittle.ThomasHardy:ABibliographical Study[M].Oxford:ClarendonPress,1978.
[6] Taylor,Dennis.Hardy’sLiteraryLanguageandVictorianPhilology[M].Oxford:ClarendonPress,1993.
[7] Hardy,Thomas.CollectedPoemsofThomasHardy[M].Ware:WordsworthEditionsLtd.,1994.
[8] Townsend,James.“ThomasHardy:TheTragedyofA LifewithoutChrist”.JournaloftheGraceEvangelicalSociety[J].Spring1997,Volume10.
[9] 吳迪.哈代研究[M].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1994.
(責任編輯:水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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