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再復學術論著精選本《劉再復文學評論選》在臺灣出版,這讓臺灣和繁體字讀者有機會認識這位出自中國大陸而又漂流異國二十年的卓越不凡的學者和散文家。他雖然年近古人說的“古來稀”之年,但是思想的鋒芒和創(chuàng)造力,正如火山爆發(fā),又如長江大河,正難以估量。光是最近五年,他發(fā)表的思想與學術論著就有《紅樓夢悟》、《共悟紅樓》、《紅樓人三十種解讀》、《紅樓夢哲學筆記》(合稱“紅樓四書”)、《現(xiàn)代文學諸子論》、《思想者十八題》、《共鑒五四》、《李澤厚美學概論》等。如果算上尚未結集出版的當代作品批評、時評等,那又是更大的數目。因此這個選本只能照見他這么多年學術思考與著述的重要方面;而筆者的這篇短文,亦只能管中窺豹而作一隅之談。
八十年代末,劉再復離開了“文壇盟主”的位置而漂流異國。這一當代史和個人命運的巨變也給劉再復的思想學術銘刻下深深的印痕。如果把思想看作是社會現(xiàn)實的外部宇宙和個人心靈的內部宇宙的見證的話,那劉再復的思想學術就剛好以1989年為界劃分這樣兩個部分。前者照見歷史,而后者照見靈魂。
劉再復大學畢業(yè)進入社會不久即逢歷時十年的“文化大革命”。那時舉國皆瘋,善惡是非顛倒,難得有人從旁觀察而有所思考。毫不夸張地說,劉再復是文革亂局最早的先覺者之一。文革后期鄧小平第一次復出而進行“治理整頓”的時候,他就參與其中。文革結束,迎來了思想解放和撥亂反正,他更是得風氣之先。這一方面是因為他個人的悟性和敏銳,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供職的機構中國社會科學院在全國文化學術界執(zhí)牛耳的地位。自六十年代起,社科院就是全國思想、學術和文化的“風暴眼”,無論吹東風還是吹西風,它都是心臟地帶,最先被感知。當別人尚且震懾于“極左”余威而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時候,他們就已經是“春江水暖鴨先知”了。在那個年代劉再復以他旺盛的精力和無比的熱情,參與到文學界的撥亂反正中來。例如,1979年10月全國第四次文化藝術界代表大會,主席周揚所做的報告就是出自他的手筆。從1985年起劉再復任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所長兼《文學評論》主編。處在這樣的位置,扮演這樣的角色,他要完成時代和社會賦予的使命,這是很自然的。當時,文學理論和批評領域,一個很急迫的任務,就是要“從蘇聯(lián)那里搬來的那套理論模式中走出來”,要吸取新知識,拓展新思維。這個時期,他三個方面的學術努力都獲得了全國性的影響,令文學理論和批評界為之振奮。第一,他發(fā)表《文學研究思維空間的拓展》,這實質上是文學研究領域和批評界思想解放深化的工作,它針對了當時理論批評圈子墨守陳規(guī)、思想僵化、把持門戶、不思進取的狀況;第二,提出并闡述“人物性格二重組合原理”。劉再復這方面的闡述綜合在86年出版的《性格組合論》一書。這本書甫出版即成為該年度十大暢銷書,獲“金鑰匙獎”?!叭宋镄愿穸亟M合原理”雖然也算“古已有之”,而劉再復只是再綜合和再闡釋,但那時卻是一新耳目,對昏沉、僵化的理論界直如醍醐灌頂,而對那些向往走出陰影的年輕一代,又如大夢初覺。滲透全書的那種勇猛精進的精神和它的啟蒙意義是不可低估的;第三,提出“文學主體性”理論。這是劉再復對以往僵化文學觀念一個根本性的批評,也是對文學批評和創(chuàng)作一個具有前瞻性和建設性的理論努力。
如果用最簡潔的語言來概括劉再復在七十年代末和八十年代的思想學術,我還是覺得“啟蒙”兩字是最合適的。那時社會的氣氛是啟蒙的,是朝氣蓬勃的,而劉再復站在時代潮流的最前沿,他登高呼喊,啟人心智。學術界具有遠見卓識的前輩如錢鍾書、王瑤、季羨林等支持他、肯定他,而無數年輕學人更是深受教益和啟發(fā)。劉再復對那個時代文學理論和批評的貢獻是不可磨滅的?;仡欉^去,二十多年過去了,時代又往前走了一大截,也許會有人覺得他當年的理論努力不夠“前衛(wèi)”。但就像我們理解歷史上的人物和事件不能脫離時代那樣,理解思想學術也不能脫離它們的語境。大浪淘沙,多少古奧玄妙的高論沉落到無聲的世界,不是人類智慧的所有努力都能為歷史和社會做見證的。筆者相信在任何情況下,只要我們回到思想解放和撥亂反正年代的中國,劉再復的思想學術就是那個時代最可靠、最忠實的見證。
人世滄桑、悲喜哀樂往往沒有任何預兆就那樣降臨了,個人不能避免,更不能阻擋。人的智慧對這一切只能苦苦追問,在追問中開掘同樣無窮無盡的內心宇宙,在追問中領悟命運的神秘。1989年以后的劉再復走上這樣的無窮追問之路,這條路是孤獨的,然而也是豐富的。以世俗的眼光看,它沒有八十年代那樣風光,那時他登高一呼,應者云集。雖有暗箭中傷,有落井下石,但更有喝彩,有榮譽,有朋友和知音的掌聲鼓勵。而漂流異國,這一切都留在了身后,成為遠去的腳印。這一次是禪宗拯救了他,可是更準確的說,是他自己拯救了自己。因為如果不是自悟自證,禪宗也不過是外在的軀殼。在海外二十年,劉再復寫下了散文“漂流手記”十卷。我時常覺得,他到了海外,散文的眼界變得遠大了,境界變得深闊了,而思考變得更加通透了。其實,他思想學術也是一樣。如果引用“隔”與“不隔”的說法,那他海外時期所寫的學術論著就是“不隔”,將學術與生命一體打通而圓融無間。
陳寅恪有一個說法非常合適用到理解劉再復海外時期的學術著述。他說,“士之讀書治學,蓋將以脫心志于俗諦之桎梏,真理因得以發(fā)揚?!痹陉愂峡磥?,讀書治學,發(fā)揚真理,其實有一個不言自明的前提,那就是“脫心志于俗諦之桎梏”。假如不能“脫心志于俗諦之桎梏”,所謂讀書治學,所謂發(fā)揚真理,那僅僅是徒有形表。而古往今來,多少讀書治學的“士子”、“學者”,僅僅是披了讀書治學的外衣,為的是“稻粱謀”,是“黃金屋”,是“顏如玉”。因為他們不能破“俗諦”,名為讀書治學而實則自困于名利之場。1989年之后,一場風流云散,人生自是跌落入困頓、迷茫的狀態(tài)。但是事實上,神秘的命運也借此機緣巧合讓劉再復沖破“俗諦之桎梏”,由此而贏得心靈的自由解放。人文學術的真理在其最深刻的意義上說,決不是外在于心靈的“客觀事物”,而不妨說“吾心即是宇宙”。但這個心不是技巧之心,不是聰明伶俐之心,而是擺脫俗諦桎梏之心,是無礙無障自由之心。只有此一心志才能悟證真理,通達真理,而真理發(fā)揚的背后也是因為人類存在此一不屈不撓的心志。劉再復海外時期的學術著述無疑通達了這樣的境界。海外游學二十年,頭頂上的光環(huán)沒有了,過去的頭銜如“所長”如“主編”如“盟主”,統(tǒng)統(tǒng)都去掉了,只有一個名副其實的“客座教授”,只身走天涯,走到哪里都是客。這就是他散文里說的“夢里已知身是客”的人生狀態(tài)。但是,這又有何患?在“俗諦”離他越來越遠的時候,真理卻離他越來越近。《紅樓夢》已被前人說過無數遍了,而更成為一門“紅學”。但劉再復卻能獨辟蹊徑,以心證,以悟證,再說紅樓,說出一番與眾不同的道理。他對《紅樓夢》禪心妙悟的解說,將綿延百年的“紅學”推向一個新的高峰。筆者以為,他的“紅樓四書”是他海外時期思想學術的代表之作,最能見出他的思想和學問。海外二十年,劉再復學術上還做了許多有意義的工作,例如他對“罪與文學”的探索,對高行健創(chuàng)作的評論,對李澤厚美學思想的剖析,這些都是他精心結撰之作。
宇宙萬千而人世無窮,亦無非因為生命而多姿多彩。讀的《劉再復文學評論選》正可以通過文字而理解他的思想學術,理解他數十年來走過不平凡的學術道路。如果講到人生的起伏跌宕,講到思想學術角色的轉換,劉再復正是百年來中國學術史上最為奇特的人物。他既做過最高昂的吶喊,又做過最深沉最孤獨的探索。前者和后者大不相同而又都是他生命的見證。筆者亦因機緣得以結識這位心靈高尚而奇特的人物,數十年來亦師亦友。他的著述在臺灣出版,囑我作序,故寫下上述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