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鎖榮
琵琶行
隊伍上路之前琵琶才被解除禁閉。
琵琶在禁閉室關了三天兩夜,頭發(fā)顯得有些零亂,盡管有頂軍帽壓著,二刀毛短發(fā)還是像驚飛的小雞翅膀向上支楞著,前額的留海上還沾著幾根稻草屑。不過這不能怪她,琵琶在禁閉室里睡的是稻草地鋪,禁閉室是駐地老鄉(xiāng)的一間牛屋,夜里陪伴她的是一頭老水牛。
新四軍女八隊紀律嚴明,秋毫無犯,自從駐進章渡村還沒有一個女兵犯過錯誤,因此也沒有人吃過禁閉。琵琶犯了紀律,領導只好臨時找間老鄉(xiāng)的牛屋作為臨時禁閉室,將琵琶關了進去。
跟女八隊的所有女兵一樣,琵琶也是有名有姓,可是隊里上上下下都不叫她的名兒,而是叫她琵琶。因為琵琶的本名有脂粉氣,聽上去不怎么入耳。因此新四軍花名冊上,就沒有她的本名,只是叫琵琶。
上上下下不愿叫她的本名,還有一個原因,琵琶有一段不大光彩的過去。
隊伍在土場上站成一列橫隊,報完數后,隊長就喝令道:琵琶,你出列!
琵琶朝前邁了一大步,走到隊長面前。
你拿出鏡子照照自己!隊長喝道。
琵琶從軍裝上衣口袋里掏出小圓鏡,舉到面前。鏡子里出現了那張久別了三天的臉,還是那副形狀,像只鴨蛋,兩邊的嘴角,泛著一層倔強的淡紅,像雨后遠天出現的彩虹,掛在她那美麗的、略帶幾分挑逗意味的嘴唇上。三天前,她吃禁閉就是這道彩虹招惹的,可是,哪個女兒不愛紅啊?直到眼前,她都不服這口氣。三天的禁閉,她連睡覺都用手捂著鞋窩里的那個小盒子。
還愣著做啥?留著它讓男人來跟你親嘴??!隊長喝了一聲:還不給我揩掉!
琵琶抬起衣袖,按上嘴角。
那刻,她真想將兩片嘴唇撕下,扔到隊長面前:你不是看不慣我嗎,我撕下好不好!讓你看看,我都當一年兵了,可你還是不拿正眼看我。琵琶想到這里,就用衣袖一下接一下蹭著嘴唇。琵琶蹭一下,右腳就蹬一下地面,一副咬牙跺腳的樣子,讓面前的隊長和女兵感覺她是發(fā)誓要跟唇邊的紅決裂。
其實她是在用腳掌摸弄著那只小盒子呢,那只小盒就藏在鞋窩里,她唇上的紅就來自那只小盒。
琵琶都當一年兵了,數不清的立正、稍息、向右看齊、向前看,將她訓成了一名士兵,她跟隨女八隊到前線演出,她彈的琵琶曲子撒遍了青弋江兩岸,可她的壞名聲也跟著曲子撒到各處,所有這些,似乎都是這只盒子招惹的,她曾恨過它,恨到后來又喜歡得不得了。恨的時候,她曾想將它踏在腳下,踩得碎碎的;可是這個念頭剛冒出,她又舍不得了,它跟著她畢竟已經一年,每次抱上琵琶,她總是先打開它,似乎有了它,她的琵琶才會彈得令天上的鳥兒也落下傾聽。
它讓她美麗過,也讓她落魄過。
琵琶當兵前是南京秦淮河邊青樓里混飯吃的,就靠她懷里的琵琶,還有一張人見人愛的臉蛋,臉蛋上最漂亮的,就是兩瓣嘴唇,鮮艷,粉嫩。哪個男人見了都想咬一口。這是一個駐守明孝陵的陸軍軍官說的,那個軍官每逢周未,就來青樓聽她彈琵琶,琵琶的手上彈功很好,手指落上弦子,就像一只臨水起飛的小鳥,要多好看有多好看,彈出的曲子能勾住男人的魂兒。軍官來了一回,就被她彈的曲子迷住了。
那天晚上,他又來了,來了后就點曲子,以往他點的,都是風花雪月之類,軍官一表人才,雖是行伍出身,可骨子里是個江南才子,琴棋書畫無所不通。軍官進了青樓,就點著要琵琶陪她喝茶,老娘說,別說喝茶,你要琵琶做啥就做啥。老娘開了青樓最幽靜的一個雅室,隨后喚來琵琶,道:好好陪官人,老娘有賞。琵琶像以往那樣,懷里抱著琵琶。琵琶每次陪客,懷里總是抱著琵琶,如果碰上客人動手動腳,她就用水蔥般的手指撥下弦子,道一聲:聽曲!客人也就作罷了;碰上老臉皮難纏的,她就將琵琶死死抱在懷里,擋著對方;如果擋也擋不住,便松下弦子,勒住頸脖,喝道:你要是再這樣,我就死在你面前!邊說就邊勒弦子。那弦子極細極細,如刀刃般,只要輕輕一勒,雪白粉嫩的脖子就會剖開。再難纏的客人見到這番情景,也就收斂了。軍官不是這樣的男人,軍官進了青樓,只想聽琵琶彈曲子。幾乎每次來青樓,軍官都是一臉愁云,可是離開時,就云開日出了。
軍官最愛聽的曲子,就是《廣陵散》,其次是《平沙落雁》??墒悄翘焱砩?,軍官坐定后就點了《十面埋伏》。琵琶說,在青樓彈這個,有點太悲壯了。軍官說,我就要聽這個曲子,別的都不過癮。琵琶看出,軍官好像有心事,便問道:官人,莫不是你遇到什么不幸?軍官長嘆一聲道:南京已經被日本人包圍,我們快當亡國奴了!
哦!琵琶長嘆一聲:我整天呆在青樓,外面的世界是啥樣都不曉得,再說老娘也不讓我曉得。
小阿妹,你快彈吧。軍官說:我已加入敢死隊,聽完曲子,就要出城跟日本人拚命!
琵琶彈得很激越,用她的全部身心。一曲奏完,琵琶突然放下懷里的琵琶,解開上衣,一步步走到軍官面前,道:官人,琵琶雖身在青樓,可身子是干凈,如不嫌棄,琵琶愿意將干凈的身子獻給你,愿你帶著琵琶的體香,出城殺鬼子!話音剛落,軍官突然從坐著的茶幾前立起,看著琵琶,道:有你這句話,此生足矣!隨后,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個胭脂盒,雙手捧著送到琵琶面前:如果戰(zhàn)后我還活著,這就是我的定情物;如果為國捐軀,此就是相思之物也!軍官說完,就邁著標準的軍人步伐,步出青樓,消失在秦淮河的茫茫夜色里。
三天后,琵琶隨著逃難的人群跑出金陵,路過明孝陵時,才聽人說,國軍護城敢死隊,無一生還。聽到這個消息,她打開了胭脂盒,濃妝了兩片嘴唇,面朝古城墻磕了三個響頭。
琵琶當了新四軍,身上總帶著這個胭脂盒,每天早晨,她在青弋江邊梳洗完畢,總要打開盒子,給嘴唇抹上一層淡妝,所不同的是,平時抹得淡些,逢到演出,就濃些。女八隊有紀律,平時不準抹口紅,就是演出,也不準抹胭脂,隊長說,胭脂是青樓女人抹的,革命隊伍里的人不能抹,就是演出,也不準抹,要抹就抹土口紅。土口紅是農家蒸糰子點紅用的顏料,抹在嘴上一點也不艷,于是每次演出,琵琶總是抹胭脂。
隊長見琵琶不聽話,就關了她三天禁閉。她被關在禁閉室里,還是每天要抹一回胭脂,抹一回,她就想一回軍官。她參加新四軍,就是想著要為軍官報仇。胭脂盒,成了她的唯一相思。
直到琵琶的嘴唇被胭脂蹭得發(fā)了麻,隊長才讓她回到隊伍里。
女八隊跟著大部隊走了三天三夜,還是沒有突出顧祝同部隊的包圍圈。這三天里,每天天亮時分,她都要悄悄打開胭脂盒,在美麗的唇邊輕輕抹上一圈。那刻,部隊在急行軍,天地間風雪交加,那雪大得,面對面都看不清人臉,再說隊長也沒有心思顧及琵琶的嘴唇。
也鬧不清是第幾個黑夜了,反正不是白天就是黑夜,有時白天就像黑夜,黑夜又像是白天,雪光令所有的官兵都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可是官兵卻分清了女八隊已經跟大部隊失散,孤零零的幾十個女兵,被逼到了青弋江邊,緊追不舍的是國軍的一個加強團。清一色的美式裝備,將肩頭背著二胡笛子琵琶外加幾支短槍的女八隊團團圍住。
女兵們看見了青弋江,一下全癱坐在江邊。
青弋江面,結了薄冰,人只要一下水,就得凍僵。
男人們,你們開槍吧!我們是新四軍女八隊,你們用機槍掃吧,掃完了,你們好回去請功領賞!隊長突然從雪地里站了起來,站成一個雪人,她的眉毛上掛著雪花,嘴也凍歪了,說起話來也顛三倒四的:掃吧,我們是女人,我們不經打,我們天生就是受罪的!我們……女人……天生就是受罪的,我們……不怕死……
隊長正說著,雪地里又立起一個雪人。是琵琶。琵琶一邊站立,一邊解著背在背上的琵琶,當完全站起,就將琵琶抱到懷里,琵琶弦子已經被雪履蓋,她嘬起嘴唇,將雪吹走,調好弦,又用手指輕輕撥了幾下,撥出一陣陣清音。琵琶說:男人們,手下留情,我給你們彈個曲子,彈完了,你們再開槍吧。
琵琶又轉過臉對身旁的隊長道:隊長,我有個請求,在彈曲子前,我想再化個妝,用我自己的胭脂,我想你會同意的。琵琶說著,就從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個胭脂盒,輕輕打開,拿起盒子里的一個小抹子,沾上濃濃淡淡的紅,朝唇上抹去,剎那間,她的兩瓣嘴唇,就如同紅梅,綻放在雪地里。琵琶化好妝,就將手指輕輕撥動弦子,于是,雪野上就響起驚天地泣鬼神的音律。
那是一曲《十面埋伏》。曲子剛彈到一半,一個年輕軍官就朝胭脂走來,久久看著她。那刻,胭脂的眼睛一直望著遠方,軍官走到面前,她卻視而不見,也許那刻,她已經完全進入古曲的境界,也許她的思緒又回到了秦淮河邊的青樓。
軍官又聽了片刻,突然將握著左輪手槍的手舉向天空,朝著身后的官兵喝道:讓開!都給我讓開!讓女八隊過江!
圍成鐵桶狀的官兵紛紛從雪地里爬起,閃開一條道。女兵們登上系在江邊的一條鄉(xiāng)親的木船,一個接著一個,隊長是最后一個上船,她跳上船幫,忽然發(fā)現琵琶還在彈著曲子,便喊道:琵琶,快上船,快上船!
隊長,曲子還沒有完,你們先走!琵琶說話間,遠處又響起一陣接一陣的槍聲,顧祝同的另一支部隊正向青弋江邊迂回而來。
木船仍沒有解纜,隊長的雙手握著系在江邊老樹上的纜繩,仍在等著琵琶。琵琶手抱琵琶,邊跑邊彈,到了隊長面前,一下解了船纜,又將船朝江心狠狠一推,江流卷著木船,飛快朝下游漂去。
琵琶轉過身,面朝匍伏在地的官兵,再次將琵琶彈響,曲子已經進入尾聲,當彈完最后一組音符,她突然解下琵琶上的弦子,系向頸項,隨后用手扯住絲弦兩頭,使勁一勒。在勒之前,琵琶還用手指彈著弦子,只聽得叭的一聲,曲子戛然而止。
軍官一遛小跑,趟著雪走到琵琶面前。琵琶頸脖上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一根細如游絲的絲弦已經扎入皮肉,一股熱血如泉水般涌出,雪地霎時被染紅了一大片。
琵琶仍立在那里,久久看著面前的軍官,臉上帶著微笑,道:官人,我以為你已經為國捐軀了。
敢死隊就我一個幸存者。軍官說。
你活下來就是為了今天嗎?為了來對付我????琵琶喝問道。
軍人的天職就是服從命令。軍官說著,便低下了頭。
琵琶嘿嘿笑了兩聲:你們好狠心啊——就倒在雪上。
軍官跑上前,將琵琶抱在懷里。琵琶的頸脖還在噴血,她懷里的琵琶已經染紅。琵琶的喘息聲越來越微弱,右手像一條冬眠中緩過來的蛇,游向上衣口袋,從里面掏出那個胭脂盒,捧到軍官面前:還給你,現在我已經用不著了……它隨著我一年,我每天都用它來裝扮自己,現在,我真的用不著了……琵琶說到這里,手突然垂下,那只胭脂盒就落到雪地上。
軍官從地上拾起盒子,輕輕打開,用小抹子沾著胭脂,抹向琵琶的嘴唇,她那因失血而蒼白的雙唇,突然紅潤起來,紅成了初升的太陽。
軍官抹好后,將琵琶輕輕放到雪地上,隨后拔出插在腰間槍套里的左輪手槍,將槍口按向太陽穴。
雪野上響起一聲清脆的槍聲。
隨后響起的,是琵琶的彈奏聲,那是從云間飄下來的,一聲聲,如訴如泣。
從那之后,每年的這一天,皖南的青弋江邊,就會響起琵琶的彈奏聲。一聲一聲,撩動著人們記憶的神經。
一個來自青樓的女子。人們聽著,總會這么說上一聲。算是對琵琶的懷念。
遍地幽蘭
小蘭的眼睛里塞著兩條男人的大腿。一道道的綁腿,從腳脖一直纏到膝蓋,使得小腿的肌肉有一種要爆裂的感覺。纏著綁腿的兩條腿不停朝前邁動,每邁動一下,她的身子就搖晃一次,或者說顛簸一回,因此小蘭就覺著那兩條腿就像兩根在水中劃動的木槳,嘩啦嘩啦攪動著夜色,因為有了這兩條腿,小蘭才感覺自己身子不住地朝前移動。
小蘭仰躺在擔架上,臉側向前方,就看到了這兩條腿。她心里明白,只要這兩條腿邁動,她就能隨著隊伍突出八十一師的包圍圈,就不會當俘虜。她曾聽人說,女兵當了俘虜,最受不了的就是污辱。上官云相把集中營都準備好了,只要當了俘虜,就會被關進集中營,先是把衣服剝光了,讓那些當官的輪流污辱一遍,然后再拉到荒地上,用槍頂著后腦勺,只聽得嘣的一聲槍響,人就倒下。盡管這些是小蘭聽說的,可是每當想起,心里就一陣陣發(fā)毛。因此在躺上擔架的那刻,她就用眼睛不停地尋找著,可是找來找去,只看見那兩條大腿。
前頭抬擔架的是個老伙夫,胡子都一大把了。三天前,小蘭隨著演出隊去老八團演出,還吃過他搟的面條。小蘭和女兵們吃完后都咂吧著嘴說,老伙夫搟的面條根根都賽牛皮筋,吃到肚里挺上半天都不餓。老伙夫笑著說:俺們老家,新郎進洞房前都要吃上一碗這樣的面條,都能挺一夜呢!一句話,把女兵的臉都說紅了,小蘭更是紅得一塌糊涂。臨走的時候,隊長帶著女兵輪流跟老伙夫握手,可輪到小蘭,她卻將兩只手背到了身后。她覺得老伙夫不正經,盡管他搟的面條很好吃。
她甚至發(fā)誓,以后再到老八團演出,一定不跟老伙夫說話。當然,面條還是要吃的。
好像是上蒼的安排,三天后,她竟躺上他抬的擔架。老伙夫的背上還背著一只大鐵鍋,小蘭躺上擔架時,他就對她說:小蘭,我在前頭抬你,有子彈從頭頂方向飛過來,鐵鍋還能擋一擋呢。老伙夫是想逗一逗小蘭,可是小蘭沒有答理他,她怕他會突然來一句有關面條那樣的玩笑。不過小蘭也想,如果真是有子彈飛來,首先得穿過他的胸膛,然后才會被鐵鍋擋著。
不答理歸不答理,說到底自己的一條小命已經交給老伙夫了。如果他不想抬,只要將擔架朝路邊一扔,不是餓死,也得凍死,更不用說后面還有八十一師緊攆著。八十一師是上官云相的王牌師,全是一色的美式裝備。部隊正在突圍路上,可是都走了一天一夜了,走來走去都在原地打轉,像是被鬼打了墻。小蘭更多的時候是閉著眼睛,她甚至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睜不開眼,小蘭就閉著眼睛想,想的力氣還是有的。小蘭想起了在老八團的那場演出,她站在祠堂的老社臺上,唱著《新四軍軍歌》。小蘭是新四軍的夜鶯,只要她亮開嗓子,水中游動的魚兒就會沉到河底,天空飛翔的大雁也會落到地上。這是戰(zhàn)士們說的。小蘭的嗓子好,人也長得出眾,在女兵隊伍里一站,是最扎眼的一個呢。
小蘭的軍歌是壓臺戲,唱完后演出就散場了,隊長帶著女兵剛走進伙房,老伙夫就盛著一大海碗面條朝小蘭走來。小蘭指著隊長,道:先讓隊長吃。可老伙夫卻說:我是盛給你的,你唱得太好聽了,我渾身的血都被你唱熱了,你就吃吧。
小蘭接過碗,吃完后就說了那句話,沒想到老伙夫會回那么一句話。
小蘭離開祠堂,臉還是紅的。
吃下那碗面條,演出隊就隨著老八團上路了。沒有走多遠,那顆子彈就像長了眼睛,沖著小蘭的右腿飛來。她感覺右腿一陣酥麻,身子也歪倒在路旁。那刻,老八團已經跟八十一師先頭部隊接上火,八十一師是國民黨第三戰(zhàn)區(qū)司令顧祝同的嫡系部隊,全是美式裝備。小蘭右腿中的那顆子彈,是從馬克心重機槍槍管里飛出來的,將腿骨打了一個對穿。也僅僅是眨眼之間,老八團的官兵就倒下了一大片,衛(wèi)生員都忙不過來,加上又是黑夜,山路上什么也看不見。
小蘭倒下后,懵懵懂懂中被人抱起,隨后又聽得嘶啦一聲,右腿就被扎了起來。后來,她聽到一個耳熟的聲音,才曉得是老伙夫替她包扎的傷口,又拿來擔架,將她抱了上去。一切都是那么的突然,就像一個夢。那場事變也來得那么突然,也像是個夢。事后,就有史學家說,“皖南事變”是國共兩黨兄弟打架,可是這一架,卻讓小蘭再也站不起來了。
馬克心重機槍子彈穿過小蘭右腿,進去的彈孔只有手指粗,出來時卻有酒盅口大小,小蘭小腿斷得只有一塊皮連著。小蘭抱著斷腿躺在地上哭了,她再也不能站著為士兵唱歌了。老伙夫將她抱上擔架,說:小蘭,別哭啊,戰(zhàn)士流血不流淚,這是俺們葉挺軍長說的。
小蘭嗯了一聲,用衣袖抹了抹眼淚,看著皖南的夜空。那天夜里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只有一道接一道子彈在天空劃出的亮光,一明一滅的,像夏夜的螢火蟲呢。小蘭沒看幾眼,就覺著眼皮發(fā)沉,有點抬不動了,嗓子眼火辣辣的。她當然不曉得,這是失血過多的反應,她只是覺著,右腿的棉褲管已經濕透了。
大哥哥——小蘭輕聲喊了一聲:我要喝水,我渴??!
老伙夫解下腰間鋁水壺,用嘴咬開軟木蓋,遞向身后。小蘭接在手中,湊到嘴邊,使勁抿了一口,卻沒有喝到一滴。她雙手托著鋁壺底,將水壺扣了過來,還是沒有喝到。她將水壺收到胸前,輕輕撫摸著,突然觸到一個手指粗的洞孔。水壺已經被子彈打穿,也許就是水壺的作用,老伙夫才沒有受傷。
小蘭,你少喝點啊。老伙夫說。老伙夫不知道水壺已經破了。
哎。小蘭輕聲應著:我給你留一口。
不用啦,你喝吧,不過不能喝得太猛啊,你失血太多,喝猛了,血就流得多。老伙夫正說著,前方山道口又響起猛烈槍聲。
小蘭抱著水壺,就想起那個老戲臺。皖南有好多的祠堂,每座祠堂里,都有一個老戲臺,小蘭每次演出,都是在祠堂的戲臺上。因為新四軍的大部隊,都是住在祠堂里,那些祠堂好大好大,天井里都能賽馬呢,就是那些小祠堂,住一個團也是綽綽有余。小蘭去老八團演出之前,隊長就對她說:小蘭,今晚你可得賣力地唱哦。
我哪次演出沒有賣力???小蘭看著隊長說。
今晚得更賣力。隊長說,部隊要打仗了,演出結束,我們就要跟著老八團轉移,我們得離開皖南。
聽說要離開皖南,小蘭的心不禁咯噔了一下。她倒不怕打仗,都當了兩年兵了,她還沒有上過戰(zhàn)場,甚至連槍聲也很少聽見。演出隊總是在后方行動,她渴望她的歌聲能跟著槍炮聲一起在戰(zhàn)場上飛揚,可是她卻舍不得離開皖南,皖南的老祠堂里總是彌漫著一股溫馨的氣息,在里面時間呆長了,還有一種淡淡的憂傷,這種憂傷是懷舊情緒所滋生的。她更舍不得離開青弋江,青弋江的水碧藍碧藍的,一眼就能看到底,每天早晨,她都在江邊練嗓子,練完后就捧起江水洗臉梳妝,隨后再喝上幾口,江水好甜好甜。離開皖南,就再也不能對著江水梳妝了。
可是聽說要打仗,她的心又怦怦跳起來。既是激動,還有點好奇,甚至還有一種莫名的恐懼。畢竟她沒有上過戰(zhàn)場,就連槍也很少摸。部隊武器短缺,演出隊就是隊長配了一支駁殼槍,整天別在腰帶上,摸都不讓小蘭摸一下。不讓用手摸,小蘭就用眼睛摸。小蘭的目光只要落到隊長那富有女性曲線的腰肢上,就眼饞得要命。隊長腰上扎著一條黃牛皮帶,皮帶上別著槍套,那支駁殼槍就插在槍套里,槍把的兩側,鑲著紅木片,看上去油光刷亮的。小蘭在用眼睛摸槍的當口,就想像著自己的腰帶上也別著這樣一支駁殼槍,隨后還會做出掏槍射擊的動作,莫名其妙的舉動,常常會引起女兵的一陣陣哄笑。
女兵們說,小蘭是想槍想癡了,得了槍癡病了。
小蘭說,槍癡就槍癡,只要不是花癡。女兵癡槍,有什么不好?
那場演出,小蘭唱得很賣力。她在臺上唱的時候,老伙夫就坐在戲臺前,眼睛定定看著她。小蘭只是拿眼在臺下掃了一眼,就搞定了老伙夫。老伙夫雙手抱膝,下巴頦就擱在膝蓋上,眼睛瞪得老大。那刻,小蘭真擔心,老伙夫的眼球會突然蹦出來,飛上戲臺。
小蘭唱著,就將右手伸向腰際,做了一個掏槍的姿勢。臺下當官的當兵的都被小蘭這個動作鬧懵了,只有老伙夫心里明白,小蘭心里這會兒在想什么。
演出前,隊員們曾在祠堂里小憩,喝口水啊,散會步啊,吊吊嗓子啊什么的。說是小憩,其實是早被那幫爺們圍住了,老八團全是爺們,而且都是單身漢,四十沒說上媳婦的就有一個排,老伙夫算是排長,都四十出頭了,別說是媳婦,就連女人的手都沒有拉過呢。來了一幫水靈靈的女兵,哪個不想獻獻殷勤?端個水啊,遞條毛巾啊什么的,爺們個個都是手忙腳亂的,只有老伙夫遠遠地站著。
也許是自卑,都一把胡子了;也許是邋遢,渾身油膩膩的,胸前的棉襖黑乎乎的像塊別刀布;也許是有太多的也許,老伙夫只是袖手站在一旁看熱鬧。
小蘭卻擠進扎了堆的爺們,走到老伙夫面前。老伙夫的腰上別著一支駁殼槍,是臨時發(fā)給他的。部隊夜里就要開拔,飲事班沒有槍,只有幾把大刀,上級就發(fā)給老伙夫一支駁殼槍,并配發(fā)了五顆子彈。
小蘭向老伙夫伸出手,她要摸摸槍。都快上戰(zhàn)場了,可是小蘭卻沒有摸過槍。
老伙夫拔下駁殼槍,雙手遞到小蘭面前。老伙夫說:槍里有槍子,槍口不能朝著自己,也不能朝著旁人。
小蘭接過槍,輕輕地握住。卻不知將槍管朝向哪,祠堂里到處都是人。老伙夫將槍管抬起,指向天空,道:你不要扣扳機,子彈已經上膛了。
小蘭點了點頭。
小蘭后來將軍歌唱得壯懷激烈,是感謝老伙夫讓她過了槍癮。盡管她沒有扣動扳機,但卻完成了射擊的所有準備動作,只是差最后一步。
演出結束,吃過夜宵,演出隊就跟著老八團上路了。走到三更天,小蘭就聽見前方響起爆豆似的槍聲,不是駁殼槍的響聲,而是馬克心重機槍。馬克心重機槍響起來,像餓極了的老虎發(fā)出的吼叫,一聲連著一聲,聽得人心里都直發(fā)毛。老八團已經進入八十一師埋伏圈。
槍聲一響,演出隊就亂套了,好多女兵都嚇得驚叫起來,有的甚至用手蒙上了眼睛,只是跟著前頭的腳步聲奔跑。小蘭沒跑幾步,突然腳下一歪,就摔倒在山道旁,她試著從地上爬起,可右腿怎么也不聽話,剛立起,就摔倒了,只好將兩只手和左腿撐著路面,整個人就像一個支著的三角架。這時候,她聽到了老伙夫的說話聲:小蘭,你負傷了!
別瞎說,我好好的!小蘭說話時,身子仍然像個支著的三角架。
小蘭,你的右腿斷了。老伙夫說到這里,一把將小蘭右腿抱到懷里,從棉襖里子上撕下一塊布條,纏扎起來。小蘭仍然像個三角架支在那里,道:你放開我,我沒有負傷,剛說完這句話,眼前就是一陣發(fā)黑,便什么都不曉得了。至于后來是怎么上的擔架,老伙夫又是怎么將那件油跡斑斑的老棉襖撕成一根根布條條,像裹粽子似的一道道纏上右腿,她一概都不曉得。
小蘭睜開眼睛,便看到了老伙夫背上的大鐵鍋,鍋底有幾個槍眼,子彈是從側面打過來的,只是將鍋子打了個對穿。透過槍眼,小蘭看到了老伙夫光光的后背,她鬧不明白老伙做啥要光著脊梁,她當然不曉得老伙夫整整一冬上身就是穿件滑殼棉襖,老八團給養(yǎng)不足,有件棉襖穿著就算燒高香了。
小蘭時而昏迷時而清醒,清醒過來她就睜開眼睛看著鍋底的槍眼,槍眼對面的風景是那般的凄涼,老伙夫根根脅骨就像算盤棒似的排在背后,而脊梁上的算盤骨,更是歷歷可數。這道道風景,小蘭是借著遠處一閃一閃的炮火看見的。老伙夫腰朝前勾著,每走一步,就有一陣咯吱聲朝小蘭耳朵飄來。這肯定是他的老骨頭在作響呢,小蘭這么想的時候,就有點不忍心。其實,聲音是來自老伙夫的腳下,小蘭負傷后,天就開始下雪了,那夜的雪下得好猛,像是從天上倒下來的,不多會兒,山道上的積雪就沒過了腳脖子,每一腳踩下去,積雪就會發(fā)出咯吱咯吱響聲,可小蘭卻固執(zhí)認為,這聲音發(fā)自老伙夫的骨頭,她甚至擔心,老伙夫的脊梁會突然斷裂,將她連同擔架摔在山道上。
大哥哥,你放下我吧。小蘭的話剛出口,就什么也不曉得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小蘭被老伙夫的吵鬧聲驚醒了:這哪叫突圍,這是放羊啊……我們要聽葉軍長指揮!小蘭聽到這里,一個腳蹬高筒皮靴腰挎指揮軍刀的將軍就浮現在眼前。小蘭只見過一次葉軍長,是在陳家祠堂聽軍長作報告,當她們排著隊走進天井,看見祠堂雕龍大柱上貼著一條大標語:擁護葉軍長!標語是剛刷上去的,看著散發(fā)著墨香的標語小蘭心里就想,葉挺是一軍之長,難道還有不擁護葉軍長的嗎?這么想著,就覺著事情有點復雜。她是看著標語聽完那場報告的,出了祠堂,小蘭就打心里崇拜葉軍長。那才是男人??!整整一場報告竟沒有個廢字,不帶稿子,出口成章。
小蘭再次醒過來,已經是四天后的夜里了。睜開眼睛,又看見了頭天夜里見過的那棵歪脖子老樟樹,看著披著一身白雪的老樹,小蘭的心就徹底涼了。
大哥哥,你扔下我吧!小蘭沖著老伙夫說:我不能拖累你們!
就是死,我們也死在一塊!老伙夫道:小蘭,堅持!
我堅持不下去了。小蘭說:我痛得實在受不了。
小蘭,你唱支歌吧,唱了歌傷口就不痛了。老伙夫說,聽了你的歌聲,我們就有勁抬你了。
好的,我唱,我唱!小蘭說著,就輕輕地哼起來:……光榮的武昌城下,血染著我們的軍旗……小蘭的歌聲蓋過了漫天風雪呼嘯。小蘭唱著,悄悄將手伸向頭頂方向。
大哥哥,我唱的歌好聽嗎?小蘭問。
好聽,你繼續(xù)唱啊。老伙夫說。
前進!前進!我們是鐵的新四軍……小蘭唱到這里,歌聲戛然而止。
老伙夫突然意識到了什么,猛然回過頭,喊道:小蘭——
小蘭嘴角含著一絲燦爛的笑,那個微笑美麗得像盛開的幽蘭。她的右手握著一支駁殼槍,槍管正頂著自己的太陽穴。趁著唱歌的當口,她伸手拔出了別在老伙夫腰間的手槍,在扣動扳機的那一瞬,她使出吃奶力氣,唱完最后一句軍歌。
第二年,在小蘭犧牲的山道上,長出一片幽蘭。春雨一澆,幽蘭就發(fā)出陣陣清香,那種香味,如果你特意湊到花瓣前,是聞不到的,可是當你就在轉身離開的一剎,就會朝你撲來,將你熏得如醉如癡。
[責任編輯吳佳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