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恨水小說創(chuàng)作與重慶

張武軍

張恨水是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一個無法忽視的重要作家，抗戰(zhàn)重慶時期則是張恨水創(chuàng)作生涯中的一個重要階段。其在重慶創(chuàng)作發(fā)表的小說就有《瘋狂》、《新游俠傳》、《八十一夢》、《負販列傳》（又名《丹鳳街》）、《水滸新傳》、《前線的安徽，安徽的前線》、《趙玉玲本記》、《偶像》、《牛馬走》（《魍魎世界》）、《傲霜花》（《第二條路》）等，離開重慶后，重慶書寫仍然成為他創(chuàng)作的主導，《巴山夜雨》和《紙醉金迷》訴說的還是重慶的生活和故事。

然而，張恨水卻在建國后很久以來被文學史和研究界所遺忘，盡管他的通俗小說如《春明外史》、《金粉世家》、《啼笑因緣》等曾轟動當時，但“鴛鴦蝴蝶派”的帽子注定了他和后來主流文學史的精神格格不入。“文革”后，伴隨整個現(xiàn)代文學的重評潮，張恨水研究也在“辯誣”和“正名”中起步，他最初進入文學史的資本卻是重慶時期的《八十一夢》等，唐弢、嚴家炎主編的《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為張恨水留出了兩頁的篇幅，肯定其愛國和進步的積極意義。【1】從此，張恨水研究的大幕被拉開，對張恨水的評價也不再局限于“愛國的積極評價”，而是在“雅”與“俗”、“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等更深廣的背景中給其定位。自然而然，研究的中心逐漸移到張恨水早期最具影響的通俗小說，張恨水的40年代重慶抗戰(zhàn)時期的作品卻逐漸被冷落和忽視，即便是有應景抗日戰(zhàn)爭勝利60周年而專門召開的“張恨水抗戰(zhàn)作品學術研討會”，很多研究無非又是重回到對張恨水“進步”與“愛國”認識評價中。學界注重的仍然是抗戰(zhàn)這一歷史事件對他的影響，忽略了對他戰(zhàn)時生存空間的重視。要知道，從1938年初到重慶，至1945年底離開重慶，張恨水在重慶呆了整整8年。張恨水早期創(chuàng)作和北京、安徽的地域文化已有不少成果，而重慶地域文化和張恨水創(chuàng)作的關系，直至今天還沒有引起研究界足夠大重視。

盡管有人說“九·一八”以后以及西北之行歸來，標志著張恨水創(chuàng)作風格的變化，張恨水也開始了“國難”和“抗戰(zhàn)”題材的小說創(chuàng)作，但筆者認為進入重慶才是張恨水創(chuàng)作風格變化的真正開始，因為他在重慶生存體驗和以前大不相同。而與以往不同的人生體驗也決定了張恨水新的創(chuàng)作風格的形成。

日軍全面發(fā)動對華戰(zhàn)爭時，張恨水正在南京。更早些時候，張恨水在北平，他的一系列通俗小說相繼發(fā)表和出版，尤其是《啼笑因緣》在報紙連載后，為他帶來了巨大聲名和稿酬。30年代初，他回到北京，用他所賺的稿酬租賃了一棟相當不錯的宅院，宅院很大，包括大大小小7個院子，而且院子里面有各種花草樹木。張恨水很好地安置了他龐大的家庭。這是張恨水一生中最安定悠閑的日子。通常他的手頭會同時有六七部小說，他必須每天寫五六千字以應付報紙連載的需要。這在其他人看來，是非常艱難的事情，但對于正處于創(chuàng)作高峰期的張恨水來說，并不很費力。他很懂得享受這段幸福的生活，寫作之余，常去看戲、看電影、和朋友一起下館子。而且因為有了錢，張恨水也開始像古代文人雅士一樣，搜集古書古董，買花養(yǎng)花。張恨水尤其喜歡菊花，秋天成了他一年的趣聞季節(jié)。每逢這時，他家簡直成了菊花的世界。張恨水后來曾滿懷深情回憶道：“我常常招待朋友，在菊花叢中，喝一壺清茶談天。有時，也來二兩白干，鬧個菊花鍋子，這吃的花瓣，就是我自己培養(yǎng)的。若逢到下過一場濃霜，隔著玻璃窗，看那院子里滿地鋪了槐葉，太陽將枯樹影子，映在紗窗上，心中干凈而輕松，一杯在手，群芳四繞，這情調是太好的。你別以為我奢侈，一筆所耗于菊者，不超過二百元?！薄?】然而，好日子終究太短暫。日本不斷占領華北大片地區(qū)，有社會責任感和愛國心的張恨水曾發(fā)表不少詩文宣傳抗日，引起日軍強烈不滿，“他們也曾因此向北平的張學良抗議過”【3】，張恨水被迫遷往上海、南京。南京失陷前，他又被迫從南京逃離出來，前往重慶，開始一段新的苦難生活。

張恨水來到重慶，體驗到的第一苦就是行。重慶山城，不是爬坡就是下坎。這和在北平或上海坐人力車和電車的感受截然不同。張恨水撰寫《山城回憶錄》寫道：“幼讀李白蜀道難詩，閉目沉思，深疑難險不可想象。實則其苦在難，而不在險。蓋川中山地，取石至易，大道小徑，均疊長石為坡，無險不可登，惟丘陵起伏，往往十里短途，上下坡數(shù)千級，令人氣喘耳。重慶半島無半里見之平原，出門即需升或降。上半城與下半城，一望之距，須道數(shù)里。若抄捷徑，則當效蜀人所謂‘爬坡?！善孪露律希腥塑囻R，宛居天半。登則汗出氣結，數(shù)十級即不可耐；降則腳跟頓動，全身震顫。渝諺固亦云：‘上坡氣喘喘，下坡打腳桿也。若覓代步，有滑竿和小轎?！薄?】但坐車心里并不舒服，上坡時，“人力車夫身躬如落湯之蝦，顱與車把，俯伏及地，輪如膠粘，作蝸牛之移動，……見車夫喘氣如待斃之牛馬，設有人心，實不忍端坐車上也。反之，車急馳下滑，輪轉如飛，車夫勢處建領，不能控制，其車，則高提車把與肩，全車斗上仰，客則臥而行，幾可摔出車外?！薄?】所以張恨水感嘆：居渝八年，最苦為行路一事，在當時小品文和后來的回憶錄中，他都著重記述了重慶的行路。

重慶山城的行走不僅僅改變的是作家的生活方式，他們必須和當?shù)厥忻褚粯訉W會并適應山城的長長階梯，習慣重慶的走路，而且很有可能影響他們的精神心理狀態(tài)。牛翁先生為《老重慶叢書》作序，提出了“爬坡下坎精神”，并把此作為重慶的本質精神，認為爬坡下坎不僅鍛煉人的腿勁，而且“培育了人堅強的毅力”，他還以他的妻子和好友為例，論證外地人從開始不適應重慶的坡坡坎坎到練出超強的毅力和精神，并受益終生?！?】

張恨水同樣如此領悟到了重慶的爬坡下坎和人的精神歷練，在他自己撰寫的創(chuàng)作生涯回顧中，曾經(jīng)專門論述此：“行，這是比吃平價米還要頭痛的事。重慶市長是山城，無處不爬坡。馬路也是在高低不平的山梁上建筑起來的。文藝人沒有人能坐得起車轎，而且在重慶也不忍心去坐車轎?！薄?】而正是在重慶坡坡坎坎上的步行，帶給了作家一種新的精神風貌和氣質。張恨水居住南溫泉，距離市區(qū)近20公里，他常常都是來往步行，有時肩上還要扛著幾十斤的平價米。后來張恨水的孩子們在回憶錄中都對父親這一情形給予至高的敬意，充分展示了張恨水在人生最艱難的時候頑強、堅韌的精神。也正是對于自己走路艱辛的體驗，張恨水更能體驗拉車人的苦，更能對于承受如此苦難的人民產(chǎn)生敬意和悲憫之情，對坐轎乘車者卻是送去鄙夷和諷刺。在張恨水這段時間的作品中，人力車夫、轎夫的形象常常提及，并且把下層知識分子和公務員比作抬著上司走路的轎夫。【8】其實在個人、國家和民族的嚴重災難時刻，作家們發(fā)掘并認同了一種精神支撐——堅毅的重慶山民精神。也把這種精神傾注在自己的創(chuàng)作中，重慶時期張恨水筆下的山民、挑夫、轎夫形象，和他早年在《啼笑因緣》、《春明外史》、《金粉世家》中常常出現(xiàn)的汽車夫、洋車夫相比，完全是兩種不同的描繪。即便張恨水早期是一個平民氣很足的作家，在他早年作品中不乏大量同情車夫等下層百姓的描寫?？墒?，坐車的又豈知拉車的苦呢？縱形似卻難觸其神，這正是二三十年代車夫題材的作品不能完全打動人的原因。同和背夫挑夫一樣親體爬坡下坎之腰酸背疼的作家詩人，其描寫背夫挑夫的作品應該不會給人“站著說話腰不痛”的感覺吧！張恨水于此也有論述：“我覺得我自己沒有生活上一種艱苦的鍛煉，就不會知道人家吃苦是什么滋味，自己也就體諒不到吃苦。天下盡有在咖啡座上可以談農(nóng)人辛苦的人，但是不論怎樣的談下去，決不能絲毫搔著癢處?！薄?】由此不難發(fā)現(xiàn)，重慶時期張恨水的小說和散文創(chuàng)作中，透出一種堅韌勁。

還有兩個重慶地域意象耗子和豬常出現(xiàn)在當時的外來作家筆下，這也是他們沉入重慶苦難生活的一個標志吧。重慶是山城，住所多為竹木結構房屋。老鼠特多是一大特色，張恨水來重慶后不久，就寫了雜文《這一炮幾時響》：“重慶市衛(wèi)生局長就職的時候，曾發(fā)表了他的大政方針。認為第一件事，就是要從捕鼠和清潔街道做起。這實在不錯。假使隨便找個外地人問問，他到重慶的第一個不良的印象，也就是這個。昨日星期日，在行人如蟻的武庫街上，三步路踏著兩只扁如柿餅的死鼠，鮮血淋淋的，想到是拋棄不久的東西。”【10】張恨水這里是要諷刺衛(wèi)生局長只放空炮，但重慶鼠之多，可見一斑。由于多鼠的緣故，老舍把他的住所起名為“多鼠齋”。作家們都多受鼠害，書籍文稿常為鼠所壞。鼠于是就成了作家筆下要諷刺和詛咒的投機者、貪污者、統(tǒng)治者的象征。張恨水重慶時期的名篇《八十一夢》是他的諷刺之作，自己滿意的“痛快之作”。自然，他由此受到了他所諷刺的權勢者的監(jiān)控和恐嚇而被迫結束“八十一夢”，后來在單行本張恨水專門撰寫的《楔子·鼠齒下的剩余》一文中說：“總是為了自己不愛惜自己心血的緣故，讓小孩子淋了些殘湯剩汁在上面，在夢本之上，多添了一些油腥氣，這就刺激了老鼠的特殊嗅覺器官，……到了晚上，直鉆進我的故紙堆中，把它的牙與爪，切切實實將這本子磨勘一頓?！辈⒄f“耗子大王，雖有始皇之威風，而我也就是伏生之未死，還能拿出尚書余燼呢?！薄?1】老鼠既是四川重慶地區(qū)常有的一個意象，又是重慶腐敗貪污者、作威作福者的象征，張恨水重慶時期的作品中，對于“鼠輩們”痛快淋漓的諷刺是他創(chuàng)作的主要內(nèi)容，也是他的風格特色。

張恨水大部分時間居住在重慶鄉(xiāng)下，而川渝鄉(xiāng)間豬的意象也常常走入張恨水的筆下。張恨水散文記載了他的鄰居周嫂與豬為伍的生活。周嫂原本是隨主人同遷來的女傭，主人請不起傭人后，周嫂的生活景況自然很差。作者描寫周嫂的家：“所謂家，實巢也。……鞠躬入其門，巢高不及丈，長闊則倍之，視線黑黝黝中，見竹床二，傾斜兩側。其間則籮筐，鍬鋤破凳，裂缸，堆置無立足之地。蓋苦鄰已不為人傭，自種菜，其子病而孱弱，則業(yè)小販，此皆謀生之具也。小床上堆敗絮一卷，如腌豬油，蓋婦自臥。另稍寬者，有藍布舊被一，補綻如錦織布其上。則彼亦舐犢情深，居其子也。巢中如此，生活可想，而蚊蚋乃獨愛之，白晝且嗡嗡然紛飛上下。門角巨繩縛一豕，掘地為淺坑而側窩之，矢溺淋漓，臭氣觸人，夜間主人入室，其情況又可想?！边@是一幅活脫脫的川渝鄉(xiāng)村圖景，作者描繪的是遷入重慶的女傭的情形，其實周嫂的家和生活境遇也是外來的“下江人”的生活縮影。一方面，下江人逐漸的融入到川渝的生存樣式中來，包括他們的衣食住行，另一方面他們是被迫跌入困頓的四川鄉(xiāng)場生活中。其實不獨先前的女傭如此，下江人中的原先的“主人們”，曾經(jīng)生活優(yōu)越的公務人員和知識分子們，也同樣的墮入困頓生活當中。和張恨水住在同一個地方的那些困苦的公教人員，不得不在公職之余，自力更生，養(yǎng)豬開田，澆糞種菜。張恨水家人就曾瞞著他養(yǎng)豬種地，補償家中生活開支。張恨水的兒子后來在回憶錄中記述了他們養(yǎng)豬的情形：“那時真是物價飛漲，豬肉奇缺。逢年過節(jié)，想買點豬肉也越來越困難了。因為哥哥和我都還太小，買豬肉的任務就由文哥承擔，天不亮他就在山腰里轉，聽到哪兒有殺豬的叫聲就望哪里奔去，說好說歹，向老鄉(xiāng)買了幾斤豬肉回來。日子長了，覺得這不是個辦法。母親就買了一頭小豬自己喂養(yǎng)。豬娃子愛叫喚，又愛到處亂竄，母親怕它打擾父親的文思，又怕父親嫌臟嫌亂，就把小豬娃藏在屋后的廚房里，每天臨天亮就把豬趕到山上去，天快黑才趕回家。哥哥們經(jīng)常到山上打豬草，有時我跟著他們?nèi)ネ?。約莫過了一年，父親始終不知道家里養(yǎng)了一頭豬。直養(yǎng)到一百多斤重，把豬殺了以后，父親看到家里有那么多的豬肉，問母親是哪里買的，母親才眉飛色舞的把養(yǎng)豬的事說了?！薄?2】張恨水兒子的這段回憶給我們很好的傳達出張恨水的寫作狀態(tài)，一方面是張恨水這樣的作家也都跌入到困苦中，另一方面，家人瞞著他養(yǎng)豬種菜表明他對此種行為的不欣賞，這似乎也傳達了張氏對于知識分子行為方式和情操的堅守。由這一個情形入手，我們就很容易理解，對于困境不堪的知識分子斯文掃地的悲憫與同情，構成了這時期張恨水小說創(chuàng)作的重要主題和風格特色。

總歸起來，張恨水在重慶生存之苦，是以前所未有，這對于張恨水的創(chuàng)作產(chǎn)生的影響怎么強調都不為過。上文通過行、住、食來分析，張恨水專門有詩敘說重慶的衣食?。?/p>

入蜀三年未作衣，近來天暖也愁眉，破衫已不像東西。襪子跟通嘲鴨蛋，布鞋幫斷像雞皮，派成名士我何疑？

一兩鮮鱗一兩珠，瓦盤久唱食無魚，近還牛肉不登廚。今日怕談三件事，當年空讀五車書，歸期依舊問何如？

借物而今到火柴，兩毛一盒費安排，鄰家乞火點燈來。偏是燭殘遭鼠咬，相期月上把窗開，非關風雅是寒齋。

把筆還須刺激嗎？香煙戒后少抓詩，盧同早已吃沱茶。尚有破書借友看，卻無美酒向人賒，興來愛唱淚如麻。

（三件事，指衣食住。淚如麻，是《捉放曹》老生唱詞：“陳宮心內(nèi)亂如麻?！保?/p>

這幾闕詼諧卻飽含血淚的詞是張恨水八年重慶生活的真實寫照，據(jù)說，“由于其生動、形象，引起了讀者的強烈共鳴，一時間，和者眾多”，張恨水于是寫了一篇《酸詞余話》，以謝讀者雅意?！?3】

之所以說重慶的生存體驗影響到張恨水創(chuàng)作風格的轉變，就在于張恨水的寫作方式在和過去看似相同卻有了本質的變化。張恨水來重慶前，基本上都是在報紙上連載作品，主要是依靠稿費維持生存，而且是相當不錯的生存條件。在重慶時期，依然是報紙連載，但是賣文就行不通了。張恨水曾經(jīng)作過一個統(tǒng)計，計算文稿千字的最低血本?！捌骄咳嗣咳湛蓪懭ё值母遄樱凑者@個標準，寫一千字的物資消耗，大概如下表，那就是血本：

飯兩碗（一頓）八十元

蔬菜一菜一湯一百元（包括油鹽柴炭）

紙煙五枝（中等貨）三十元

茶葉三錢（中等貨）三十元（開水在內(nèi)）

房租（以一間計）三十元（只算一日的三分之一）

紙筆墨二十元（包括信封）

郵票六元（快漲價了）

這是少的無可再少的估計，約合二百九十六元，而衣鞋醫(yī)藥并不在內(nèi)。若養(yǎng)上個四口之家（不敢八口），再須添上三百元（最少），是賣五百元一千字，就要蝕老本蝕得哭了?！薄?4】

從上述張恨水自撰的統(tǒng)計表可以看出，文學上的商業(yè)關系已經(jīng)很難維系。這個時候能夠從事寫作的，已經(jīng)不再主要追求商業(yè)上的考量，也不再完全是追求市場的暢銷，能夠堅守創(chuàng)作的，更應該是一種知識分子精神理念堅守的體現(xiàn)。正如我們前面通過鼠和豬兩個意象所分析的，張恨水此時的創(chuàng)作更注重對于當權者的批評，對于知識分子尤其是外來知識分子在重慶的苦難中堅守情操的書寫。這時期，他的文字是苦難的生存現(xiàn)實的結晶，這和他以前的文學創(chuàng)作風格上已經(jīng)有了很大的轉變。張恨水自己也說：“人不經(jīng)過某種生活，是不會寫出某種文字的。”【15】作家被拋到社會最底層，這對任何個人來說都是一種巨大的災難和不幸。對于文學來說，未必又不是一件好事?！皣也恍以娂抑笮摇保膶W上一貫“幸災樂禍”。近代以來，隨著報刊業(yè)和教育業(yè)的興起與發(fā)展。中國的文人有兩個主要生活來源——以寫作和教書為生。寫作的稿酬、教書的薪水在抗戰(zhàn)前都比較可觀，像張恨水以及魯迅、郭沫若、茅盾、老舍，還有胡適、朱自清、聞一多，他們的稿酬或教書的薪水足以使他們維持比較優(yōu)越的可以說是“人上人”的生活。然而，抗戰(zhàn)時期這美好的一切都不復存在，日本的侵略與轟炸、戰(zhàn)爭的巨大物資耗費、當局政府的腐敗無能，使得中國的社會經(jīng)濟急劇衰落，多數(shù)人的生活水平都降低到最低線，文人作家也混跡于普通的下層民眾中間，過著艱苦貧窮的生活。這種情形不是一人兩人，而是中國的現(xiàn)代作家們以及其他文人集體被拋到生存的底端。這恰恰使作家真正走向了大眾和民間。

從五四開始，就提倡作家應該深入到民眾中間，和下層民眾相結合。這時期作家的生活水平相對比較優(yōu)越，因而對多數(shù)文人和作家來說，他們的走向民間與民眾相結合正如解放后通行的“體驗生活”一樣，只是感官體驗了些許的民眾生活。所以，這就是筆者并不同意把“九·一八”或者西北之行看做張恨水風格轉變的標志，張恨水“九·一八”后固然在描寫中加入了抗日的內(nèi)容，但還是沒有后來具有生存體驗的厚重。張恨水自己也說：“抗戰(zhàn)是全中國人謀求生存，但求每日的日子怎樣度過，這又是前后方的人民所迫切感受的生活問題。沒有眼前的生活，也就難于爭取永久的生存了。有這么一個意識，所以我的小說是靠這邊寫?！薄?6】

張恨水因為重慶的生存體驗而彰顯出與以前大不相同的風格特色。由重慶的爬坡下坎行路艱難我感悟到了張恨水此時創(chuàng)作風格中的堅韌；從鼠的意象我體會到了他此時創(chuàng)作風格中的激憤；從豬的意象我察覺到了他此時創(chuàng)作中的悲憫風格?？傮w而言，張恨水此時的創(chuàng)作帶有明顯的厚重的生存現(xiàn)實特色，和過去的商業(yè)通俗氣息不大一樣，那堅韌、激憤、悲憫中滲透著作家強烈的人道情懷，這也就是我們考察張恨水的創(chuàng)作時不應忽略重慶的緣由。

【1】 唐弢、嚴家炎主編的《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0年12月，第519－521頁。

【2】 張恨水：《兩都賦，黃花夢舊廬》，重慶《新民報》，1944年12月28日。

【3】 張恨水：《寫作生涯回憶》，北岳文藝出版社，1993年，第214頁。

【4】 《張恨水說重慶》，成都：四川文藝出版社2001年3月，第2頁。

【5】 《張恨水說重慶》，成都：四川文藝出版社2001年3月，第7頁。

【6】 牛翁：《爬坡下坎精神》，《老重慶從書·序言》，李書敏主編，重慶出版社2001年。

【7】 張占國、魏守忠編《張恨水研究資料》，天津人民出版社1986年，第82頁。

【8】 張恨水：《抬轎者坐轎》，《魍魎世界》山西:北岳文藝出版社1999年，第285頁。

【9】 張占國、魏守忠編《張恨水研究資料》，天津人民出版社1986年，第76—77頁。

【10】 張恨水：《最后關頭》博庫公司出版，2002年，第221-222頁。

【11】 張伍《憶父親張恨水先生》，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1995年8月，第216。

【12】 張明明：《養(yǎng)豬》，《回憶我的父親張恨水》，百花文藝出版社1984年，第92頁。

【13】 張伍《憶父親張恨水先生》，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1995年8月，第209頁。

【14】 見《張恨水說重慶》，成都：四川文藝出版社2001年3月，第21頁。

【15】 張占國、魏守忠編《張恨水研究資料》，天津人民出版社1986年，第76頁。

【16】 張占國、魏守忠編《張恨水研究資料》，天津人民出版社1986年，第75頁。

[責任編輯吳佳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