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牌菜

楊美梅

山里的娃子祥子進城去打工，在一家飯店給廚師當下手。不到兩年，祥子找了個城里的對象叫小晶，小晶對祥子說：“給人打工不如自己當老板?！庇谑莾扇藮|挪西借湊了筆錢，就在城郊開了家小飯館，取名“祥子菜館”，祥子在后廚做菜，小品在前堂招呼客人。

按說這個地區(qū)來來往往的人多，生意應該不錯，可是菜館開張兩個多月了，店堂里一直冷冷清清，祥子愁得整天唉聲嘆氣。小晶琢磨了半天，對祥子說：“你看，人家菜館里都有看家的招牌菜，什么白肉血腸，川味火鍋，咱們店里缺道招牌菜?！?/p>

祥子一想：對啊，自己跟師傅學的是大眾手藝，沒點絕活拿不住客啊!于是他跟小晶商量：“要不這樣吧，我再去城里走走，看哪家有合適的我去學兩手，回來咱好好改進改進，也創(chuàng)個牌子出來?！毕樽诱f干就干，第二天就把鄉(xiāng)下的老媽接過來，幫小晶一起照看店鋪，他自己坐上了進城的汽車。

城里的飯館一家連著一家，祥子選了一家門臉大的，進去就問：“你們這里的招牌菜是什么?”服務員指指門口說：“這么大的招牌寫在那里，你沒看見?”祥子跑到門口一看：“雪燜鯊魚翅”。他扭頭就走，嘴里嘀咕著：“這種菜我們可做不起?！彼又诌M了一家，“香脆鱷魚柳”；再進一家，“青青嫩蛇羹”。服務員倒是挺熱情，可祥子心里明白，這些菜即使他學會做了也沒用，自家菜館經(jīng)營不起這套東西。

祥子只好再繼續(xù)走，繼續(xù)找。他走啊走，找啊找，走得饑腸轆轆。找得精疲力竭，后來走不動了，就走進一家抻面館里坐下來，一面吃抻面一面和老板閑聊。那老板是個挺豪爽的漢子，聽說祥子是專門進城學手藝的，就對他說：“你不如跟我學做抻面吧，這東西別看一碗才掙幾毛錢，可你那個地方來來往往人多，我看一天準能賣出上千碗?！毕樽佑X得老板的話有道理，就留了下來。

學了一個星期，祥子謝過老板回到菜館，此時午飯時間早過了，可店堂里還有很多人在吃飯，媽和小晶正忙著。小晶一看祥子回來了，高興地拉著他說：“咱們有招牌菜啦!那天媽沒事，做了盤小魚醬準備自個兒吃的，讓一個顧客嘗到了，那人連連叫好，回頭領(lǐng)來一大幫人，沒幾天來的人就更多了，都是沖著這小魚醬來的呢!”

小魚醬?祥子又驚異又興奮：“這小魚醬我也會做呀!小時候家里窮，媽給我做小魚醬解饞，想不到這東西今天反派上用處了?”于是，抻面加小魚醬，祥子每天都忙得不亦樂乎。就這樣，生意漸漸做大了，而且來的都是熟客。祥子樂得成天合不攏嘴，后來索性把旁邊熟食店店面盤下來，把墻壁打通，兩家合成了一家。

也就在這一年，祥子正式把小品娶進了門。

這天晚上，等顧客都走了，祥子媽也上樓睡覺去了，小品對祥子說：“店里忙不開，咱們不如請兩個漂亮點的小姑娘來幫幫忙，咱媽到底歲數(shù)大了，腿腳又不方便，讓她回去養(yǎng)老吧!”祥子聽出來了，小品這是嫌媽礙眼了，心里雖說不樂意，可新婚的媳婦他不敢得罪，只得狠狠心，婉轉(zhuǎn)地把這意思跟媽說了。

媽心里明鏡似的，她撫著祥子的手寬慰道：“不礙事，其實媽早就想走了，城里我呆不慣，只是看你們忙，沒好意思說，現(xiàn)在好了，媽明天就走。”

第二天，祥子就把媽送回了鄉(xiāng)下，店里人手忙不過來，小品就真的招了兩個小姑娘來幫忙。菜館里每天來吃飯的人依然很多，只是那些熟客進來一看多了兩個生面孔，就要問：“老媽去哪兒啦?”一面問一面還四下里瞧，祥子不好意思說媽被自己送回鄉(xiāng)下了，就支支吾吾推說：“去姐那里串門了，過幾天就回來?！?/p>

推說的次數(shù)多了，這天，鄉(xiāng)下的姐真的來了，對祥子說：“媽病了，讓你回去一趟哩?！毕樽由滦∑芬粋€人照應不過來，就和姐商量說：“姐，店里生意這么忙，我怕是一時半會兒走不開。要不你先回，我等這兩個小姑娘做熟了，就回去看咱媽，行不?”

姐見祥子不肯回去，挺生氣，說：“醫(yī)生說了，媽的心臟有病，要做了手術(shù)還能活十年八年的，要是做不成，就沒多少時日了?！?/p>

“那……手術(shù)得多少錢?”

“聽說得好幾萬?！?/p>

“那我……”祥子剛想開口，小晶一口把話接了過去：“那么多錢，我們一時到哪里去拿?這樣吧，姐，你先帶兩千元回去，我們也算是盡到責任了。”

祥子見小晶這么說話，氣得一跺腳把她拉進了里屋，等再追出來，姐已經(jīng)哭著走了。后來過了大約兩個星期，那天夜里，媽突然心臟病發(fā)作，走了，祥子這時候才急急忙忙趕回家。姐對祥子說：“媽臨死前，一直念叨你的名字，好像有話要對你說。”祥子聽得悲痛欲絕，又懊悔不已。

回來以后，祥子很少說話，那些老熟客知道祥子媽去世的消息，都搖著頭，嘆著氣，悶悶不樂地走了。再往后，他們就很少來菜館了，就是偶爾來一回，點一盤小魚醬，也是吃得少留下多。祥子鬧不明白，小魚醬還是從前一樣的做法。莫非媽以前在小魚醬里放過什么了?姐不是說媽l臨死前好像有話要對自己說，會不會就是關(guān)于這小魚醬的事?

祥子心里堵得慌，這天見一個熟面孔從門口走過，是過去常來菜館吃抻面小魚醬的，忙一把拉住他問：“老哥，怎么好久沒來了啊?是我的小魚醬做得不如從前好吃了?”

熟面孔連連擺手：“哪里哪里，我們哪有那么講究!”

“那你們怎么不來了呢?現(xiàn)在菜館比過去冷清多了，還等著你們來捧場啊!”

“唉……”熟面孔看祥子說得這么認真，就長嘆口氣，“祥子老板，不瞞你說，我們干粗活的人其實在哪里吃飯都一樣，從前愿意多跑幾步路到你們菜館來，那是沖著你媽!她老人家待我們就像親兒子似的，我們每回來，就像回自己的家。不瞞你說，看她招呼我們那樣子，就像回家看見了媽!三天不來看一眼，我們晚上睡不著覺哇……”

祥子愣住了：什么抻面小魚醬，原來菜館里吸引人的招牌菜是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