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之星

一

這是“五一”長假中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正是出游的好時候。珍珠泉公園里到處都是游人。高軍和李路帶著兒子也來珍珠泉公園踏青。季節(jié)正是春天，公園里花紅柳綠，雀飛鳥叫。游人們?nèi)齼蓛稍谝黄鹕⒉?、拍照。每個游樂項目都有人在排隊買票。

市郊的珍珠泉公園，不光“五一”這種長假，每個周末都有很多市民來玩兒。為此，市公交總公司專門開辟了一條公交線路，從市中心的鼓樓直達珍珠泉公園。這條線路沒有數(shù)字名字，比如：三十六路、九十一路。它只是按起止地點叫做鼓珍線。雖然珍珠泉公園一帶早就被納入城市范圍內(nèi)，但這條公交線路一直沒有改名。珍珠泉公園附近的居民覺得政府部門對他們存在歧視，沒有把他們當成城市的一員，否則，鼓珍線為什么不改成一○三路、一○四路之類的名字呢？就像市區(qū)其他公交線路一樣。而其他通往郊區(qū)的公交車一樣也沒有數(shù)字名字，只有某某線的名字。這種做法顯然傷害了部分住在郊區(qū)的居民的自尊心。當然，只是部分，有些人并不在意。

高軍就并不在意，雖然他并不住在郊區(qū)。但是他覺得住在郊區(qū)有住在郊區(qū)的好處，空氣清新，環(huán)境幽靜。不用看那么多人和那么多車。住宅，就應該安靜、偏僻。又不是商業(yè)用房，非得到鬧市區(qū)，以他的專業(yè)眼光看，珍珠泉一帶的土地將來都要升值。

高軍在一家地產(chǎn)顧問公司做策劃總監(jiān)。最近在珍珠泉附近有一個地產(chǎn)項目叫河畔之星，正是他們公司承接的。其實，高軍今天不想來的，但李路一定要他來，生拉硬拽把他弄來了。她說父親也要經(jīng)常陪孩子玩一玩，否則孩子將來要變成娘娘腔。他們有一個三歲的兒子高旭。

公園里有很多游樂項目。很多父母在陪孩子騎馬，孩子坐在前面，大人坐在后面。騎著馬跑一圈兒。收費五塊錢。因為收費不多，很多人圍在那里。

高軍沒有心思玩兒，人在珍珠泉，心在公司。對于民營公司來說，沒有什么長假、周末之分。他們公司在鼓樓地區(qū)的金麗大廈二十六樓C座。那里是本市的中央商務(wù)區(qū)，租金貴得要死，一年十二萬，面積只有二百五十平方。但是為了公司有個體面的辦公地方，老板咬牙租了下來。貴是貴了點，但是和地產(chǎn)開發(fā)公司談判時，公司的底氣足了許多。老板經(jīng)常邀請開發(fā)公司老總：“走，到我的公司坐坐?！?/p>

河畔之星是老板朋友幫忙費了很大力氣才接下來的項目，只能成功，不能失敗。老板相信高軍，把這個項目交給他策劃。高軍覺得項目剛起步，有很多事情等著他去做。他沒有時間來這里閑逛?？墒抢盥氛f你最近也太疲勞了，花個一天時間陪我們逛逛也耽誤不了你的河畔之星。高軍也覺得很長時間沒有陪妻子、兒子玩玩了，有點對不起他們。本來今天準備開會向策劃部、設(shè)計部全體員工介紹河畔之星的概況的，但是設(shè)計總監(jiān)王曄請假不來了。這個會議王曄一定得參加，但是現(xiàn)在她請假了，這個會議也只好作罷。也好，正好陪妻子、兒子玩兒一下。

他們走到跑馬場的時候，李路讓高軍也陪兒子騎馬兜一圈兒。有的孩子就是一個人騎馬的，父母并沒有陪著騎。高軍想讓兒子一個人單獨騎，但是兒子太小，妻子不同意，她要高軍陪兒子一起騎。高軍讓步了，他對妻子總是寬宏大量的，該讓的地方都讓著她，他想做一個具有紳士風度的男人。

兒子是被馴馬的人抱上去的，高軍想自己上，但并不容易，馴馬的人托了一下他的屁股，他才坐上馬背。高軍才發(fā)覺自己已經(jīng)三十多了，比二十幾歲的小伙子笨多了，上個馬也要人扶。小時候看電影，那里面的人騎馬像騎自行車一樣輕松隨便?？磥恚约菏怯悬c老了。

馴馬人牽著馬跑，所以并不快，城市里的人大多數(shù)沒有騎過馬，訓馬人不敢放任馬自由地跑，怕萬一出個意外的事故。高軍覺得一顛一顛的并不怎么舒服，再看看兒子，小家伙什么也不懂，嘴里“哦哦”的叫得倒挺歡。妻子老遠地叫兒子的名字，希望兒子歡呼，希望他更快樂一點。當高軍騎馬跑過妻子的身邊時，她舉起相機“咔嚓”給丈夫和兒子拍了一張。

但是很快一圈兒就跑完了。馴馬人拉住韁繩，示意高軍該下來了。兒子是由馴馬人抱下來的，高軍自己有點不情愿地下來了，他覺得意猶未盡。李路發(fā)覺了丈夫的遺憾，她小聲地問：“要不要再來一圈兒？”

高軍搖搖頭，他笑了一下，“你看看高旭吧，陪他是主要的，我就算了?！?/p>

兒子又看見了另外一塊場地上飛旋的木馬，他的注意力很快轉(zhuǎn)移了，他指著木馬說：“媽媽，我要坐那個馬?！?/p>

李路和高軍苦笑著對視了一下，高軍抱起兒子向木馬那邊走去。

手機好像就是這時候響起來的，這個游樂的日子之后很多天里，高軍似乎都記得就是在走向飛旋的木馬時，妻子手提包里的手機響起來的。妻子的彩鈴是《兩只蝴蝶》，是他幫她下載的。對方一定聽見了那動人的歌聲：親愛的，你慢慢飛，小心前面帶刺的玫瑰……妻子似乎沒有聽見手機在叫，是高軍提醒她的：“有人找你。”妻子才打開包，取出手機，“喂？”

高軍抱著兒子，側(cè)臉看著妻子，他發(fā)覺妻子的臉色忽然不對了，接著她的嘴唇在顫抖，說不出話來。接著高軍看見她“啪”的關(guān)了手機，轉(zhuǎn)身就朝公園大門走。他立即跟上妻子，“是誰的電話，發(fā)生什么事情了？”

李路開始一聲不響，她看上去馬上就要哭了，在高軍的再三追問下，她終于哭出聲了，“李翔被車撞了……”

二

“我們的河畔之星最主要的特點就是風水上佳。講究風水可謂我國建筑傳統(tǒng)，這一特點已經(jīng)引起世界各國建筑界的廣泛關(guān)注和研究。她集哲學、地理、美學、自然、地質(zhì)、心理等學科為一體，貫穿著天地人合一、以人為本的思想。古代人稱人們居住的房屋為陽宅，而死去的人住的地方叫陰宅。

而我們的河畔之星呢？背靠珍珠山，南臨珍珠泉。有山有水，陰陽兼?zhèn)?，收與放、林木與花草結(jié)合得異常完美……”

公司的本次策劃會議由王曄主持，高軍本來應該主持的，可是最近他沒有心情，就由王曄代他主持了。

金麗大廈二十六樓C座在下午就沒有陽光了，下午的陽光被D座遮住了，只從窗戶漏進來一縷陽光。高軍背對著窗戶，這使他的臉有些黑暗。別人看不清他臉上有什么表情，事實上他的臉上也沒有什么表情，他竭力裝出一副平靜的樣子，不想讓人看出他的心里在想什么。

高軍是農(nóng)村來的，當初高軍和李路戀愛的時候，岳母是堅決反對的，岳父雖然沒有岳母那么態(tài)度堅定，但是也是不贊成的。高軍記得第一次去李路家的時候，他給岳父發(fā)了一支煙，岳父連連推卻說不抽不抽，但是他問過李路，李路說岳父是抽煙的，當時高軍就覺得岳父是反感他的，否則為什么不抽他的煙呢？高軍覺得一個男人接納另一個男人的最主要標志就是抽他發(fā)的煙，如果不抽，那就有問題了。

范英反對女兒婚事的一個正當理由就是高軍沒有房子，沒有房子你嫁給他住在哪里？范英目光炯炯地盯著女兒。

這是一個誰都無法回避的問題，高軍畢業(yè)后留在這座城市的時候就隱隱約約預感到這個問題，但是那時候他少年不識愁滋味，總以為自己還小，離結(jié)婚還早著呢。快要奔三的時候，周圍的同學、同事一個接一個地結(jié)婚了，他才覺得這個問題的嚴重性。他是男人，是男人就必須有房子，這是一個放之四海皆準的道理。沒有人愿意嫁給他住到大街上。想想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范英對女兒說：“你知道現(xiàn)在房價多少嗎？他能買得起房子嗎？”

范英和李路的對話高軍當然沒有聽見，高軍如果聽見岳母對他的懷疑，他恐怕要受不了。

不過李路對此并不在意，李路正在熱戀高軍，熱戀中的李路有點昏頭昏腦，范英越是不同意，她越是來勁，她輕描淡寫地說：“那住我們家好了?！?/p>

李路家住的是三室一廳的房子，地點也不錯，在北京西路六號，是本市的市中心，到本市的商業(yè)中心——鼓樓也不遠，只有一站路的距離，走路也不過十分鐘就到了。李路家現(xiàn)在只有三個人居住，范英和李涼夫妻住一間，李路住一間，還有一間以前是李路弟弟李翔的房間，現(xiàn)在弟弟在上海讀研究生，那間房間暫時做了李涼的書房。

但是范英卻被李路的話氣得夠嗆，“你？我們家有李翔，不需要你在家里。”

李路想的是：反正家里房間多，即使弟弟將來回來住，也能住得下，為什么不能讓高軍到她們家來結(jié)婚呢？何況弟弟現(xiàn)在不在家，何況將來弟弟很可能就留在上海了。她也對范英的話感到奇怪：“這是什么意思？有李翔為什么就不需要我在家里？”

范英一時說不出口，愣在那里不知道怎么開口。

李路輕輕地笑了一下：“哦，他是男孩，我是女孩？”

范英閉了一下雙眼，慢慢又睜開，“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弟弟……他會不高興的?！?/p>

李路斜著眼睛看了看范英，“你就是這個意思，別說李翔不高興?！?/p>

女兒的眼神讓范英不自在，她的話更讓范英只有嘆氣的份兒。她說：“我不跟你說了，讓你爸爸跟你說?！?/p>

李涼開始是和范英一樣反對女兒和高軍交往的，他非常喜歡女兒，女兒長得像他，性格也像他。高軍這樣的人和女兒交往，女兒不會有好日子過。首先，連房子都沒有，好日子從何說起呢？房子是硬件，沒有它，什么也不用說了。僅僅這一條，他就排除高軍了，他擔心女兒將來要受罪。但是女兒中了邪似的喜歡高軍，看樣子非他不嫁，一談起高軍臉上就有笑容，他的心就軟了，他想：就隨她去吧，女孩子在這件事情上是不能反對的，堅持反對，會出事情的。他看一本書上說，孩子都有逆反心理，父母反對的事情孩子往往偏要試一試。

但是妻子告訴他女兒要在家結(jié)婚時，他也吃了一驚，他覺得女兒有點得寸進尺的味道，“什么，她要在家結(jié)婚？這怎么行？”他立即想到了家里是有兒子的。兒子長得像范英，但是讀書很厲害，不用他們夫妻倆操心，一直在學校里都是成績優(yōu)秀的，考高中、考大學，輕松地就考上了，而且都是好學校。他們從來沒有為他請過什么家教。看看周圍的鄰居和同事吧，從小學就開始給孩子請家教，結(jié)果怎么樣呢？還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提起兒子，他就有一種由衷的驕傲，他的種就是聰明。兒子大學畢業(yè)后考到上海讀研究生去了。他想兒子如果想讀書，他就一直支持他讀下去。

他固然喜歡女兒，但是兒子在他心目中另有一番重量。他也不贊成女兒結(jié)婚后還在家里居住。他找女兒說：“小路，你不能在家里住，女孩子長成人就要嫁出去的?！?/p>

李路想，媽媽真的搬救兵了，但李路不怕這個救兵，她甚至覺得爸爸比媽媽還要好對付，“可我想嫁在家里，爸爸，這不可以嗎？”

李涼說：“可是你有弟弟的，如果沒有你弟弟，完全可以考慮?！?/p>

李路對弟弟沒有厭惡的意思，很多時候她還是喜歡弟弟的，小時候帶他玩兒，替他洗過衣服。她也不想和弟弟爭什么。但是今天，她想按照自己的意思做，“我在家里并不妨礙他的，我不會碰他的房間，包括他的東西，高軍也不會的，雖然他不在這里，但我還是能夠代他保證的。而且，家里有地方住的，我和高軍結(jié)婚后就住在我的房間。我們不會打攪別人?！?/p>

李涼笑了一下，“小路，聽起來你說的很有道理，可是現(xiàn)在，條件還不成熟。讓高軍來我們家別人會怎么說？”

李路也笑了一下，“爸爸，你又不是沒有見識的人，你不會理睬那些庸俗的東西，對嗎？”

李涼無話可說了，他是一所大學的老師，經(jīng)常給別人說道理的，現(xiàn)在倒叫女兒說自己了。他不知道怎么說服女兒了，“好吧，我沒意見，但你媽媽的意見你要尊重。我看這樣吧，你去問一下李翔，看他怎么說。另外，不要對你媽媽說我沒意見?！?/p>

李路抱住李涼的胳膊搖了搖，“知道了，李教授，我親愛的爸爸。謝謝爸爸?！?/p>

三

王曄覺得高軍今天心事重重，她在會議桌主席臺上講解，眼睛不時瞟瞟高軍，發(fā)現(xiàn)他并沒有看她講解，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高軍做事情總是很專心的，他喜歡盯著對手或同伴的眼睛，但是今天他只是偶爾看看她，大部分時間都在開小差。這逃不過她的眼睛，她想讓高軍發(fā)言，不許他走神。

王曄和高軍一直合作得很好，從公司成立之日起他們倆就來了，算是老員工了，一個搞策劃，一個搞設(shè)計，每個項目接下來，老板總是讓他們倆合作。

河畔之星的承接得益于一個偶然的機會。河畔之星的開發(fā)公司和一家代理公司正在商談合作事宜，后來他們談崩了。老板和那家代理公司的老總是朋友，從他嘴里得知了這個消息，他請朋友幫忙認識了開發(fā)河畔之星的地產(chǎn)商。由于從朋友那里知道了對方的底牌，所以談判很容易，公司順利拿下了河畔之星。

王曄、高軍陪著老板參加了大部分的談判，給開發(fā)公司老總送禮，請他們吃飯，他們都是一起干的。她知道他的習慣，她一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有沒有分神，“下面，請高總監(jiān)給大家講話?！?/p>

高軍看看王曄，王曄也看看他，他微笑了一下，這個王曄，總是不放過他。

“剛才王總監(jiān)說的很有道理。風水問題由我國最先發(fā)明?，F(xiàn)在每個國家都在研究中國的風水學，時間證明它是有一定科學道理的。聯(lián)系實際，每個樓盤在推出的時候，都有自己的閃光點。我們的河畔之星呢？風景好固然是它的一大賣點。但是，這樣的賣點已經(jīng)不新鮮了。我們再搞，肯定是炒冷飯，煽不起業(yè)主的購買欲望。我們要有自己的創(chuàng)意，解讀設(shè)計院的設(shè)計說明，他們在風水問題上花了大量篇幅，我們可以借鑒。就拿風水上佳作為河畔之星的主題打出去。

“我們面臨的問題是如何讓人相信我們的主題?！备哕姯h(huán)視了大家一眼，“這個問題弄得不好，就會變成迷信。如果有年輕業(yè)主詢問，我們該如何回答？我們必須把問題盡量考慮周全?！?/p>

那個周末，等高軍和李路趕到醫(yī)院的時候，惡耗已經(jīng)傳開。李翔搶救無效，已經(jīng)死亡。推進搶救室也是徒勞。進去后醫(yī)生很快就出來了，宣布李翔在路上就已經(jīng)停止了呼吸。當時范英和李涼已經(jīng)在場，但是李涼悲傷得昏過去了，范英哭得涕淚交流。聞訊而來的親朋好友亂哄哄地圍在太平間外。李路抹著眼淚一會兒照顧媽媽，一會兒探望爸爸。高軍那時候出奇的鎮(zhèn)定，事實上李家現(xiàn)在唯一清醒的人就是高軍。順其自然地，招呼客人、和醫(yī)院結(jié)算、應付交通警察都是高軍一個人的事情了。

警察鑒定的結(jié)果很快出來了：李翔在郊區(qū)酒后飆車，撞上了迎面而來的一輛卡車，事故責任完全在他。高軍不相信這樣的結(jié)果，李翔怎么會這樣？這怎么可能？他追著警察的屁股問。警察扔給他一張照片，“要相信事實，你自己看吧！”高軍看見李翔開的那輛紅旗明顯越過了中間的那道黃線，大卡車斜在自己的一邊，兩輛車的頭部都撞了個稀巴爛。高軍只從李路嘴里知道弟弟在業(yè)余時間學會了開車，他說很多同學都學會開車了，不學顯得落伍。這次“五一”放長假，他從上海回家度假，白天都去找同學玩了，晚上很晚才回來。他已經(jīng)是二十多歲的大小伙子了，家里人也沒怎么約束他。沒想到……

李路搞定爸爸之后，給在上海的弟弟打了一個電話，說周末包他最愛吃的薺菜餃子，請他回來吃。李翔讀研究生之后，課程并不很緊張，一般就是做做實驗，下午基本沒有什么課。聽說姐姐周末包薺菜餃子，他在電話里歡呼了一聲。

李翔是做快客從高速公路回來的，兩個小時就到家了?，F(xiàn)在的交通真是發(fā)達了。

在周末的餃子宴上，李路對弟弟說：“我要出嫁了。我就嫁在家里?！崩盥房粗艿苷f。

李翔大口大口地吃著薺菜餃子，好久沒有吃了，他感覺味道好極了。他說：“上海那鬼地方，沒有好吃的，尤其學校周圍，天天都是快餐，我現(xiàn)在看見快餐就要吐。姐姐，我以后發(fā)財了，雇你當我的廚師，專門包餃子給我吃?！?/p>

李路冷笑著說：“你雇得起我嗎？我要八千塊一個月?！?/p>

李翔艱難地吞下一個餃子，“沒問題，再加你一千，給我洗衣服?！?/p>

李路一臉嗔怪的表情，“美得你，我給你家當保姆？”李路拿筷子敲敲弟弟的碗，“喂，飯桶，我要結(jié)婚了，就嫁在家里。你聽見了嗎？”

范英瞪了李路一眼，“哪有敲別人碗的道理。沒教養(yǎng)的丫頭。”

李翔說：“哦，太好了，爸媽以后不會寂寞了。我還擔心我將來不回來了，姐姐也出嫁了，家里沒有人孝敬爸媽了?！?/p>

李路心里很高興，但是她是這么說的，“哦，你原來還想求我在家里替你孝敬爸媽？”

李翔說：“什么叫替我？你就不應該孝敬？就因為你是女孩子？哼，庸俗！姐姐，我錯看了你?！?/p>

李路和范英，還有李涼都沒想到李翔會是這樣的。李路看看范英，聳了聳肩膀。范英也沒有說什么，李涼更沒有可說的。

可是當李路告訴高軍這個好消息的時候，高軍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樣高興，高軍說：“不好吧？我怎么能住你家里？”

李路感到很意外，這件事情她花了很大心計，甚至冒著和父母違抗的風險才得到了家里人的贊同。高軍居然一點都不高興，更沒有做出她想象的感激涕零的樣子。她有點失望。

高軍說：“我們老家不這樣?！?/p>

李路很生氣，“你們老家哪樣？”

高軍說：“在我們老家，有兒子的人家決不會招女婿的?！?/p>

李路冷笑了，“你們老家規(guī)矩挺多的?！?/p>

高軍聽出李路的話里夾著刺，他知道她是大城市的女孩，而他只是農(nóng)村的男孩，她對他老家的規(guī)矩不會在乎的。他說：“我們可以按揭買房的?！备哕娺€有另外一層意思沒有說出來，他只是從李路家的角度說了老家的規(guī)矩。他的另外意思他說不出口。他的另外意思是：他不想被招女婿，在他們老家，被人招女婿是一件難堪的事情，不是家里窮，就是這個小伙子沒什么本事，才被人招做女婿的。到女方家里住，不就是被招做女婿嗎？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住到李路家里?！拔覀儼唇屹I房吧？”

李路沒想到高軍居然還不愿意去她家住，太可笑了，也太可氣了，她是為他好，可他卻不以為然。她說：“我可不想每月還那么多錢，嚇得什么也不敢買。再說，借那么多錢，要還到哪一天呀？想到要還錢還到五十歲，我都快崩潰了。”李路說：“還是去我家住吧?！?/p>

高軍心里也大致算了一下，自己現(xiàn)在只有八萬不到，連首付都危險。他的心思是李路也拿出一點兒錢，他們倆一起湊個首付，然后按揭?？墒撬缓靡馑家盥芬材缅X。他總覺得他是男人，結(jié)婚弄房子是男人的事情。要女孩子出錢，他怎么說得出口？他在心里退卻了，嘴上卻說：“你不是有弟弟嗎？我去你家住合適嗎？”

李路說：“我都搞定了?！?/p>

高軍說：“我們老家那里的人說，有兒子還有招女婿，兒子要倒霉的。你家里人不怕嗎？”

李路戳了戳高軍的腦袋，“喂！都什么年代了，還信這些玩意兒?！?/p>

高軍想了想說：“要不，我們再等幾年結(jié)婚，等我攢夠錢買房再結(jié)婚？”

李路想罵人了，她說：“放屁，你忘記你干的好事了？我這個月到現(xiàn)在都沒來，已經(jīng)三十九天了，都刮了兩次了，你還想叫我去疼一次？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

高軍呆了，他不知道應該是高興還是憂愁。

四

李路喜歡跳槽，在一個公司干不了多久就會跳。大學畢業(yè)后一直在跳，高軍說：“你干脆來我們公司，我跟老板說說?！崩盥肥菍W財務(wù)的。她不是嫌這家公司離家遠，就是嫌那家公司薪水低，要不就是嫌沒有發(fā)展前途，反正她總有跳的理由。因為家里不缺錢，因為年輕，她跳起槽來肆無忌憚。她不想到高軍所在的公司。兩個人在一起，多乏味呀，白天黑夜都是在一起，沒有新鮮感，聊天都沒有意思。

因為弟弟的突然死亡，父母一直在家里傷心，沒法上班，李路也請假在家里陪著父母，也沒上班。

高軍的情緒多少也受到了影響，現(xiàn)在王曄無形之中成為了河畔之星的頂梁柱。

項目概況介紹完之后，就要做具體工作了。高軍是項目的總策劃，王曄是副總策劃兼總設(shè)計。

開發(fā)公司最近要公司交出樓盤整體推廣方案。對于這個方案，高軍還是心里有數(shù)的，畢業(yè)之后就在地產(chǎn)界摸爬滾打，寫一個方案還不是小意思嗎？他怕剛招聘來的文案寫不好，他自己寫了一個提綱，然后交由文案潤色去了。王曄那邊也是同樣的情況。剛來的平面設(shè)計是個小姑娘，剛剛大學畢業(yè)，沒做過具體的工作，王曄給她說了半天公司對于這個項目的運作理念。然后又把高軍的推廣方案復印了一份交給她，讓她按照推廣方案上的主旨設(shè)計。

高軍和王曄碰頭時，互相會意的微笑了一下。高軍說：“沒辦法，他們都是剛來的，還要我們帶著他們做。本來我想自己寫的，但還是決定讓他們做，一定要他們實際做一下，否則他們老是不會做，否則我們倆要累死的。”

王曄說：“你說的對。從長遠來看，應該盡早培養(yǎng)他們，讓他們盡快熟悉業(yè)務(wù)。我們倆好騰出時間來做更重要的工作?！?/p>

高軍說：“對，我們的風水主題要想讓業(yè)主接受，還需要花大力氣。我打算用軟文配合平面廣告引導受眾目標。重要的是引導。一種新生活、新思路需要引導?！?/p>

王曄表示懷疑，“文案寫這類文章恐怕有難度，他那么年輕。雖然可以找資料，但是，首先他本人必須接受這個觀念。”

高軍說：“軟文我自己搞，我也不放心他們，你說的很對，寫東西，首先要打動自己，自己都沒有反應，別人會有反應嗎？”

“你又要辛苦了?！?/p>

“沒關(guān)系，河畔之星一定要成功。”

范英對女兒執(zhí)意要在家里結(jié)婚恨得牙癢癢的。范英已經(jīng)退休了，她一直患有慢性氣管炎，經(jīng)?？人?，可能是年輕時吃粉筆灰吃的。她退休前是一所小學的數(shù)學教師。幾年前辦理了病退。

盡管她對那些說法也感到?jīng)]有多少可以說服人的道理。但是既然有人相信，那么它還是有一定道理的，她這么想。否則別人會相信嗎？相信的人都是傻子嗎？

她退休后經(jīng)常干的事情就是打麻將，家里人都上班了，她在家里也無聊，就找了小區(qū)里的幾個志同道合的姐妹經(jīng)常在一起打八圈。

她把女兒的事情對姐妹們說了，一個姐妹說：“不好，你家有小翔的，小翔瘦瘦的，那個小高好像又高又壯，你們家小翔肯定不是他的對手，肯定要被他克住。小范，你要好好想想?！?/p>

另一個姐妹說：“堅決不能讓他來，你家這套房子至少值五十萬，地段好，年代新。他來了以后不肯走怎么辦？你難道趕他走嗎？以后你老了，這里就歸他了，你家小翔呢？能撈到什么？不是我說你，小范，你呆了，不會是你家小路要在家結(jié)婚，肯定是那個姓高的小滑頭唆使你家小路跟你們鬧的?！?/p>

范英回家后把姐妹們的意思向丈夫說了，當然她沒有說是別人說的，她假裝思索了很長時間才對丈夫說的，好像那是她自己想出來的問題。

李涼不贊同這些說法，但他也不想要李路結(jié)婚后還住在家里，他只是覺得不妥，但要說出什么正當?shù)睦碛桑舱f不出來。但是現(xiàn)在已經(jīng)同意李路在家里結(jié)婚了呀，難道現(xiàn)在還改變主意嗎？他說：“依你的意見呢？”

范英說：“我能有什么意見，你們不是都同意了嗎？”

李涼說：“我沒有同意，是小翔同意的，你不是已經(jīng)同意讓小翔來決定了嗎？你也看見、聽見小翔是怎么說的了?！?/p>

范英氣得撇了撇嘴，“都是你們有理，就我一個人無理取鬧。你們都是好人，我一個人是壞人，好了吧？我不管了。反正兒子又不是我一個人的兒子。兒子又不跟我姓范。我窮煩什么？打魚的不急背簍子的倒急，我真是的我。我值得嗎我？”

李涼知道妻子生氣了，“我知道你是為這個家好，行了吧？”

范英說：“你知道有什么用？你幫我說話了嗎？你凈打馬虎眼，你以為我不知道嗎？這么多年了，我還不知道你。你就等著瞧吧。沒什么事情大家都好，要是有事情，我再找你算賬?！?/p>

五

公司早晨不打卡，但是大家都很自覺，幾乎沒有人遲到。老板感到很高興，他不想把員工管得太死，那樣會壓抑的。做策劃和設(shè)計，需要一個寬松、和諧的工作環(huán)境。他想為公司創(chuàng)造一個理想的工作環(huán)境。他甚至允許工作時間可以放放音樂。年輕的姑娘小伙子們都覺得總經(jīng)理平易近人，沒有一點老板的架子。

文案一早就把推廣方案放在高軍的辦公桌上，他看了一下，覺得這個小伙子還沒有真正入門，格式、內(nèi)容、用詞等等都還不符合他的要求。他打電話把文案叫過來。

小伙子在他面前有點拘束，來了之后靜靜地站著，兩只手不停地捻著上衣的底邊。

高軍正在接一個電話，是王曄打來的，她告訴他她去廣告公司談合同，早晨不過來了。高軍關(guān)照她殺價要狠，千萬不要心慈手軟。

高軍和王曄結(jié)束通話，正要招呼文案小伙子坐下，又一個電話打來了，早晨的事情經(jīng)常比較多。這個電話是開發(fā)公司打來的，告訴他圖紙準備好了，請他去拿一下。他立即打電話給行政部，讓行政部經(jīng)理派人去拿。

高軍放下電話，對那個小伙子說：“你坐下?！彼戳丝赐茝V方案的封面，覺得不太滿意，他想對小伙子說幾句改進的意見，“你看，你做的封面仍然是山水風景。上次的會議你參加了嗎？我們在會上明確提出，河畔之星的定位不是山水風景，雖然它有山也有水。可是我們不想這么做，這么做已經(jīng)沒有新鮮感了。做策劃和設(shè)計，一定要有自己的創(chuàng)意?！备哕娤胝f出自己的創(chuàng)意，但他想鍛煉一下這個小伙子。他說：“你再去想想，寫好了，拿來給我看看?！?/p>

小伙子說：“里面的內(nèi)容都是我自己的思考?！?/p>

高軍說：“首先你的封面就沒有創(chuàng)意，內(nèi)容就算很好，封面還是要改進，你先改封面吧?！?/p>

高軍的口腔里生了潰瘍，疼得很厲害，吃飯簡直是受罪，刷牙也疼。好幾天了，還是沒有消失。關(guān)鍵是一個地方好了，另一個地方又生了一小塊兒。開始他想堅持一下，但是很多天過去了，嘴里還是疼，他無可奈何地去看醫(yī)生了。醫(yī)生給他開了維生素C片，還有華素片、草珊瑚含片，醫(yī)生說他要注意休息，別太疲勞。

高軍不認為自己是累了，他覺得還很年輕，工作、生活應付自如，沒問題的。

但是最近，就是自從李翔遭遇車禍死亡之后，他就像高速運轉(zhuǎn)的機器，停不下來了。李家里里外外就是他一個人在忙活。

高軍沒有答應李路結(jié)婚后住在她家里。但是沒有答應也并不表示他不同意。李路把高軍的沒有答應理解成了默許，現(xiàn)在比較流行這個詞，李路自然而然想到了這個詞。但是還不是很貼切，李路想高軍應該是默認了結(jié)婚后住到她家里。

高軍沒想到自己一直最怕的問題是以這種方式解決的。這個城市的房價一年年像潮水一樣往上漲，一年的積蓄僅僅能買一平方米的房子，按照現(xiàn)在這種速度掙錢，猴年馬月才能買得起房子呢？高軍做夢都想發(fā)財，然后買一幢大房子，然后把李路娶進去。

但是，他的夢想被李路擊碎了，現(xiàn)在是李路把他“娶”回家了，盡管他不愿意。

入洞房的那天晚上，本來應該高興的，可是他一點也沒興奮起來。李路倒是很高興，摸摸他的身體，他一動沒動，又摸摸他的頭，問他是不是最近因為忙結(jié)婚，累了？他順勢點點頭，閉上眼睛睡去了。李路有點掃興，但是也沒有辦法，自己看了一會兒電視，然后睡著了。高軍實際上一直沒有睡著。四周都黑下來后，他睜大了眼睛，仔細看看他的洞房。天花板是木雕的，四周有花紋，中央吊了一盞水晶燈，約有三十只小燈泡，天花板周圍還安裝了射燈。墻壁貼了墻紙，米黃的底色，豎條細花。地面鋪了地毯，李路買的產(chǎn)自新疆和田的地毯，她說和田地毯好，光澤、硬度都是一流的。房間里其他東西也都是新的，散發(fā)著新東西的香氣。高軍最喜歡桌上的一臺手提，17英寸寬屏的dell。他一直想買一臺這樣的手提，每次上班路過百腦匯電腦商城，他都要看看大堂里的那些手提展示品。但他沒有買，也只是看看而已。

但手提是范英和李涼送給女兒的。結(jié)婚之前，李路告訴高軍，“爸爸媽媽說，在給她四萬購買結(jié)婚用品之外，還可以特別送她一件私人禮物，價值在二萬以內(nèi)。你看我買什么好呢？”李路很開心，熱切地希望高軍給她出個主意。高軍卻開心不起來，禮物不是送給他的，岳父岳母指明送給李路的，他有什么值得高興的？如果放在結(jié)婚用品之內(nèi)送給他們倆，他倒有興趣出出主意。現(xiàn)在，他沒有什么興致。

“你說不說嘛？”李路揚起拳頭要揍高軍。

高軍只好說：“隨便你自己吧，是送給你的禮物嘛?！?/p>

結(jié)果李路就買了這臺dell。高軍記得曾經(jīng)在李路面前說過想買一臺手提，現(xiàn)在，手提真的在那里了，他卻一點高興不起來。但他很感動，李路到現(xiàn)在還記得他說過的話。

范英和李涼原來的意思是想買一件女孩子的用品，比如項鏈、戒指、耳環(huán)什么的，可以長久留給李路做紀念。想到李路比較挑剔，就隨她自己的心思買吧，沒想到她買了手提。既然有言在先，他們也不好說什么。

高軍結(jié)婚沒有邀請什么大學同學，大多數(shù)人不在本市工作，只請了一兩個在本市工作的同學，他們還是單身，說起來都說沒有房子，總不能在大街上結(jié)婚呀。他們都羨慕高軍，說他妻子有了，房子也有了。他們這么說，高軍反而很難受，他對他們說：“哪里的話，房子又不是我的，再說人家還有弟弟的?！备哕姮F(xiàn)在覺得很多人都在誤會，好像他和李路結(jié)婚，就是為了她家的房子。這也太污蔑他高軍了。他有點后悔當初太輕率地同意了李路的意見。

他記得白天的婚宴一直鬧哄哄的，李路家來了很多客人，他家不在這里，沒有什么客人來。在他和李路挨個向每桌客人敬酒時，他聽見一個鄰桌的客人在議論，“他有什么，還不是靠老婆？”另一個客人接著說：“我看他是沖著房子來的，看準了人家兒子將來不回來了……?！?/p>

高軍覺得血直往腦袋上涌，他瞟了一下那兩個客人，好像是李路的小姐妹們的男朋友之類的角色。他真想沖過去，給那兩個家伙一拳。但是他不能那么做，今晚他是新郎。

敬完這桌，該敬那桌了。那兩個家伙馬上滿臉堆上了微笑?！白＠盥沸禄橛淇?，永浴愛河。”他們還端起了酒杯，齜著大黃牙說了一句祝福的話。高軍只能還給他們一個微笑，敬過酒，他馬上轉(zhuǎn)身了，他的臉色難看得像豬肝。

六

高軍第二次看見推廣方案時，還是覺得不怎么樣。他對文案說：“呶，你看，你會做簡單的設(shè)計，確實不錯，比我們以前強多了，以前文案只會寫，不會設(shè)計畫面。推廣方案書還要請設(shè)計來做封面?，F(xiàn)在你自己會做封面了，就能根據(jù)你自己的文案做出更貼切的封面?！备哕娤瓤隙诵』镒拥某煽儯缓笏f：“但是，你還不知道怎么樣表達風水這樣的主題。你只是用了風和水這兩個元素簡單組合了一下，這能說明什么問題呢？你看看媒體上那些地產(chǎn)廣告，哪一幅畫面上沒有水？太普通了。沒有震撼人心的力量。我需要你做一個令人耳目一新的畫面。OK？”

他把文稿還給文案，叫他再做一次。那個小伙子拿著走了。高軍覺得話說的多了，有點口干。這時候，王曄進來了，手里提著一瓶開水。高軍笑了，“你真及時，你怎么知道我要喝水了？”

“我不知道，碰巧吧?！蓖鯐弦o高軍倒水。高軍說：“我自己來?！?/p>

“基本上定下來了，《晨報》、《晚報》各做一個月，《晨報》先做一個月，在預熱期做。《晚報》接著做一個月，開盤之后做，借著開盤的活動，給它升升溫。”王曄向高軍匯報和廣告公司接洽的結(jié)果。

高軍說：“是整版嗎？”

“半版，整版太貴了。老板說我們……承擔不起?！蓖鯐舷肓讼脒€是說了出來。

高軍“哦”了一聲，沒有再說什么。他開了窗戶，看窗外的那些高樓。他的心里有點難受，為了剛才的半版和整版。他很想做整版，但是項目才起步，投進去不少錢了，到現(xiàn)在一點效益還是沒有看見，一切都要從簡。他不想讓王曄看見他難受的臉色。他就打開窗戶，看窗外的都市景色。

時間是下午，本來是晴天的，可是天空仍然灰蒙蒙的。藍天、白云很難看見。金麗大廈共三十層，在二十六層也能看見遠方的景色。這座城市的高樓是越來越多了，抬眼望去，一幢又一幢靜靜地聳立在灰蒙蒙的天地間，在它們的腳下，是更多的低矮建筑。高軍想，這么多的建筑，向天空切割了多少空間哪！可是，竟沒有一寸空間屬于他。

王曄問：“你的軟文寫得怎么樣了？”

“哦?！备哕娔贸隽俗约鹤罱鼘懙能浳?，一共四篇，準備配合平面廣告做四周的時間，每周一篇。

“你看看吧，給我提提意見?！?/p>

高軍畢業(yè)后。正是地產(chǎn)紅火的時候，他就進了家房地產(chǎn)公司工作。薪水是不錯，可是除去吃喝穿玩，還要除掉一項最大的開支——住，所剩無幾?；炝藥啄?，眼看就要三十而立了，該娶妻生子了?？墒欠孔釉谀睦锬兀吭瓉碇竿臼歉惴孔拥?，也許會發(fā)一套的?？墒且惶追孔觾r值巨大，而且年年都在看漲。打死老板他也不會發(fā)一套房子給員工的。

新婚之夜，新房里的所有新東西就在高軍的眼前，可是，高軍覺得這一切離他又是那么遙遠。因為這一切都不屬于他。他可以在這里生活，可是他卻不擁有這些東西。

時間長了，李路發(fā)覺了高軍的想法，她不以為然地說：“你整天發(fā)什么呆？有時間陪我去做頭?！?/p>

高軍覺得李路什么都好，就是喜歡上街不好，每次去還必須要他去。他不想去。

“你呀，不要想那些，以后這里還不都是你的?！崩盥氛f。

高軍卻不高興她這么說：“別以為我來你們家是為了要你家的房子。我沒有答應做你們家的上門女婿。我們的孩子以后要姓高，不會跟你姓李的?！?/p>

李路說：“誰要你做上門女婿了？你只是住在這里，其他的沒有變化呀。你還是你呀。哼，還自以為是二十一世紀新人類，滿腦子淘汰的東西。你想做我們家也不會答應的，我們家又不是沒有男孩?！?/p>

這么說，高軍反而倒無話可說了。是的，人家是有弟弟的，誰會要他姓高的孩子做后代呢？自己的骨肉做后代難道不是更加名正言順嗎？高軍覺得有點汗顏，為自己剛才的想法。

高軍不再提這件事情了，再提顯得自己是那么的自作多情。李路說他他還能接受，如果是岳母岳夫說他呢？他不知道是不是能承受得了。

日子就這么過下去了。弟弟在上海讀書，家里有李路和高軍，范英搓搓麻將，李涼還在上班。如果沒有什么意外，這樣的生活還會繼續(xù)。

可是現(xiàn)在，李路的弟弟突然沒有了。生活馬上發(fā)生了變化。

高軍最先感受到家里氣氛的變化。

七

普通人買房現(xiàn)在很困難了。有人薪水雖然還可以，但是要想買房，還是遠遠不夠。房價還在漲。但是有錢人也很多，每個樓盤剛一推出，立即有人排隊購買。地產(chǎn)界早已知道一個事實：炒樓的人越來越多。不光本市的人在炒，外省也有人來炒。很多人都看好本市的地產(chǎn)前景，以為將來的幾年里，房價還有很大的上升空間。不買房就是傻瓜。

高軍還是想買屬于自己的房子，在李家生活，雖然是有房子住了。但是他總是覺得不舒服。

李路倒是非?？鞓?，什么家務(wù)活也不用干，除了工作就是玩，逛街、旅游，生下高旭后，家里又請了一個保姆，她還是什么也不用干。

高軍趁沒人的時候，查了一下自己的積蓄，發(fā)現(xiàn)要買房，還是差得很遠。他想：自己還得發(fā)大財，像這樣打工，到五十歲也買不起房子。而且房價在不斷漲。

河畔之星的定價方案出來了，由高軍主要負責拿方案。他給河畔之星定了比較高的價格，和同一地方的樓盤相比，每平米平均高出一百六十塊。老板和王曄看了都表示擔心，會不會給銷售部帶來巨大壓力，而且，根據(jù)調(diào)查，河畔之星的建筑品質(zhì)并不比周圍的盤子好到哪里去。負責河畔之星現(xiàn)場銷售的經(jīng)理背地里說高軍吃錯藥了。

河畔之星的事情讓他很煩，家里也開始讓他心神不寧。

最初，高軍并沒有感到什么異常。李路弟弟出事之后，他只是感到他的事情多了。以前他的事情一般是力氣活，像拎煤氣罐、買米之類。李翔突然死亡，李家的天空好像塌掉了。高軍現(xiàn)在是這個家里個子最高的人，只有他用頭頂著。高軍的個子確實是李家最高的，他有一米八二。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現(xiàn)在用在李家。似乎有那么一點“現(xiàn)實”意義。

高軍承擔了李翔死亡之后的全部事情，找墓地、接受親朋好友的吊唁、到飯店訂酒宴答謝親朋好友……高軍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是很自然的。他是李家的女婿。他不做誰來做呢？老人悲傷過度，妻子是女性，還要抱著高旭，高旭在舅舅離開人世的最初幾天，奇怪地老是要李路抱著，放到地上他就哭。李路想幫高軍的忙，但是她被高旭纏住了，脫不開身。高軍說：“你帶好高旭，別的事情有我呢?！?/p>

高軍忽然覺得自己肩上的擔子很重很重。他感到這個家現(xiàn)在很需要他，他的價值前所未有地體現(xiàn)出來了，他反而有點莫名其妙的興奮，忙起來雖然很累，但是他的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興奮感和成就感。

但是他不能把這種興奮表露出來，現(xiàn)在弟弟剛剛死亡，家里籠罩的都是悲傷的氣氛，他不能興奮。

有一個人的眼光卻很毒辣，高軍暗藏在心底的興奮似乎被她看出來了。她不允許高軍這樣。

高軍在忙碌的時間里，沒有注意到那種目光。漸漸地，他感受到家里有一股冷氣。他做飯時，那股冷氣在廚房門口飄來飄去；他去衛(wèi)生間，那股冷氣被衛(wèi)生間的門“嘭”撞回去了；他去陽臺晾衣服，那股冷氣尾隨著他，從衛(wèi)生間到客廳，從通往陽臺的房間到陽臺，一直粘著他的后背。一陣寒意從腳下蔓延到他的腿、他的軀干、他的頭部，把他內(nèi)心深處的興奮感驅(qū)趕得無影無蹤，他的成就感更是一閃而過，再也找不到了。

他在封閉陽臺上晾衣服，一邊晾一邊透過窗戶看窗外的街道，街上的行人有人戴上了口罩。春天來的時候，街道兩旁的法國梧桐飄起了毛毛兒，毛毛兒滿天飛舞，吸進鼻孔，會咳嗽的。這個城市很多街道都栽上了法國梧桐。

高軍沒有看身后，可是他感覺身后有一股電流擊中了他，后背有點發(fā)燙。他并不想看，可是，他覺得遲早要碰撞的，躲是躲不掉的。當他再次從盆里拿起一件衣服站起來時，他迅速從窗戶向屋里掃了一眼。

他看見了那股電流，那是岳母范英的目光。他和范英的眼光對視了片刻，范英的眼光讓他感到心里跳了一下。

范英在兒子死亡的最初幾天里一直沉浸在悲傷里，她想不通兒子怎么就沒有了。

后來，李路也上班了。白天，家里沒有其他人。保姆帶著高旭出去玩了。她在家里坐著發(fā)呆，姐妹們叫她去打牌，她也不去。姐妹們知道她心里難受，就來勸她，“算了，你想也沒用，人走了就回不來了。走，打八圈兒。”范英不想去，她沒有心思打麻將。

一開始，她還在使勁想兒子，當她真的明白兒子不在人世了的時候，她的心就像被誰抓傷了似的痛，眼光也漸漸帶上了一層寒意。她一遍遍地環(huán)視了家里的物品，電視機、墻壁、燈、飯桌……這些物品了無生氣，但是它們永遠在家里，只要主人不扔掉它們，它們永遠在那里。不像人，說沒有就沒有了。她看著它們嘆了一口氣。

現(xiàn)在家里只有一樣東西讓她看了覺得刺眼，那就是一個人——女婿高軍。女婿下班回來后，她的眼光就一直追隨著他。他背過身子換衣服，他走進房間，他去衛(wèi)生間……她都盯著他的背影，她的眼光有點兒定，但是當女婿快要轉(zhuǎn)身的時候，她立即轉(zhuǎn)移了目光。

但是有一次，他們的目光還是撞到了一起。撞到一起她也不怕。這是在她的家里，又不是他的家，她怕他什么？應該是他怕她才對。

撞到一起的時候，她沒有給他好臉色。

八

文案這次做得還是不理想，已經(jīng)是第三次了，樓盤推廣方案的封面他采用了一幅中國山水畫，不過沒有水了，上次批評他之后，這次他沒有畫上水了。但是整體風格仍是中國山水畫。說了好幾次了，他始終改不掉?？磥?，他并不知道怎么表達風水好這樣一個概念。做來做去，離不開王維、孟浩然那一路數(shù)。

高軍決定不再鍛煉他了，沒有時間再等下去了。開發(fā)公司打電話來催要這個推廣方案。高軍把自己的想法直接告訴文案，他畫了一個八卦的圖案，“你看看，你就做一個這樣的圖案放在封面上，是不是更加簡潔明了？而且很有特色，沒有山水，但更容易讓人想起風水的概念。”

小伙子點頭答應著拿出去做了。

高軍松了一口氣，這件事情暫時告一段落了。但他有一種疲憊感，不知道是因為這個小伙子老是需要他點撥而引起的，還是昨天晚上沒有睡好覺的緣故。

昨天晚上發(fā)生的一件事情讓高軍晚上沒有睡好覺：他發(fā)覺岳母不想理睬自己。

實際上很多天了岳母都沒有和自己說話，如果說開始是因為忙于傷心，高軍倒也不奇怪，畢竟是兒子離開這個世界了，太傷心了無暇和誰說話，這也很正常?？墒歉哕姲l(fā)覺岳母漸漸的和其他人說話了，甚至和照看高旭的保姆都說話了，就是沒和他說話，他就有點不自在了。

事情是這樣的。季節(jié)快要到夏天了，范英覺得天氣熱了，想把微型電扇拿出來用用。因為還沒有到盛夏，空調(diào)還用不著開。她想先用小電扇吹吹?？墒切‰娚确旁诒跈簧厦妫话闳藟虿恢?，必須站到凳子上才能打開櫥門。但是如果是高軍，就能站在地面上輕松拿到，他個子高。

這是一個很平常的晚上，保姆回家休息了。晚上上班的人回來后，她就可以回家了。李涼吃過晚飯后出去散步了，李路在衛(wèi)生間里洗澡?？蛷d里只有高軍帶著孩子。范英想拿小電扇，但她夠不著。高軍看見岳母想拿小電扇，他很想幫她拿。如果是以前，他立即行動了。但是今天晚上，他沒有動，他在客廳里逗著兒子，眼睛瞄著房間。最近他發(fā)覺岳母老是用一種奇怪的眼光看著他，他覺得很難受，并且岳母明顯地不和他說什么話了。起先他沒有介意，以為是李路弟弟的死讓岳母寡言少語的，但是他越來越感覺岳母是有意不和他說話的，因為她已經(jīng)和別人開始說話了，唯獨和他沒有說話。但是他也拿不準，岳母是不是真的不理睬他了?，F(xiàn)在正是一個好機會，可以驗證一下心中的猜測。如果岳母沒有故意不理他，那么現(xiàn)在應該叫他幫個忙?，F(xiàn)在周圍沒有其他人，只有他，而且他個子高，很容易拿到小電扇。

但是他很失望，岳母沒有叫他。而是自己搬了一個凳子，準備站上去拿電扇。高軍心里往下猛地一沉。他收回了目光，繼續(xù)逗著兒子，但是他已經(jīng)無心逗兒子玩了。兒子的積木倒了，自己搭不起來，他拉著高軍的手，讓爸爸幫他搭起來。高軍好像沒有聽見似的，蹲在地上像個傻子。

如果事情到此為止，也就沒有什么事情了。但是，這時候李路偏偏洗完澡了。她擦著濕漉漉的頭發(fā)從衛(wèi)生間出來，剛好看見媽媽拿著小電扇跌跌撞撞地從凳子上下來，并且媽媽下來的時候落地不穩(wěn)，一個踉蹌，差點摔倒。李路馬上過去攙媽媽，“高軍，你不能過來幫媽拿一下嗎？”

高軍沒有回答李路，他不知道該怎么回答，而且李路的指責讓他不能平靜，他覺得李路的指責是沒有道理的。他很想幫岳母的，可是岳母沒有叫他幫忙。不過這么說也不對，難道岳母不叫他，他就不能主動幫忙嗎？他就那么死板嗎？他可以說沒有看見？不行，房間的門是開著的，他就在客廳，不可能看不見。高軍覺得怎么說，李路可能都不會相信他的話。他干脆不說了，他沉默著。

但是他的沉默更讓李路生氣，李路覺得高軍太不懂道理了，媽媽年紀這么大，還要爬高拿東西，他看見了居然也不幫忙。真是說不過去。虧他還念過大學。

李路越想越生氣，她覺得高軍是故意的。否則，他怎么不說話？他肯定是感到心里有愧了。為什么會這樣呢？難道是因為媽媽是他的岳母而不是生他的媽媽？如果是他自己的媽媽，他肯定會去幫忙的。但這僅僅是李路的想法，她不知道高軍是不是真的這樣想的，如果他真是這么想的，李路決意饒不了他。也許高軍真的沒有看見呢？他陪兒子玩，總是很專心的，他非常喜歡兒子。他干什么事情一般來說都是比較專心的。這也有可能。李路寧愿高軍是真的沒有看見。

雖然李路沒有肯定高軍究竟是不是故意不幫忙，但她對高軍有了懷疑，這是千真萬確的。這樣一想，李路睡覺的時候就沒有心思了。他們夫妻倆習慣睡覺的時候，高軍把胳膊伸到李路的脖子底下。今天晚上，高軍又按照老習慣，伸出了右胳膊。但是李路沒有動，以往只要高軍一伸胳膊，李路就會主動抬起頭，讓高軍伸直胳膊。但是今天晚上她沒有動。高軍覺得有點意外，他摸摸李路的肩膀。但是剛一碰到李路，李路馬上打落了他的手。

九

高軍每天是走著上班的，從北京西路六號到金麗大廈步行也就十分鐘左右的時間。跑一跑也好，可以鍛煉一下身體。以前他是騎摩托上班的，自從公司搬到鼓樓后，由于離家很近，他就不騎摩托了。摩托放在樓下的附房里。

王曄上班的時候，在一樓遇見了高軍。他們倆同時從北京西路來到了金麗大廈。只不過高軍是從北京西路西邊來的，而王曄是從東邊來的。王曄騎著電動車來的。王曄曾經(jīng)開玩笑說等河畔之星做好了，老板也許會獎勵他們兩人一人一輛車，高軍也笑著說可能沒問題。

文案的封面解決了，但是內(nèi)容需要充實。高軍嫌這份推廣方案分量太輕，只有薄薄的十幾頁，在手里輕飄飄的。開發(fā)商投入了巨額資金，建造那么一大片住宅區(qū)。那么它的推廣方案應該是翔實而慎重的。反應在推廣方案上，那么它至少應該頁數(shù)達到一定數(shù)量。文案小伙子感到很為難，高軍沒有再鍛煉他。他拿了一張軟盤，那里面有他曾效力的那家公司做的一本樓盤推廣方案，他給文案做藍本，讓他照葫蘆畫瓢。

小伙子走之前，王曄進來了。他們看了一下小伙子的背影，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王曄說：“那個搞設(shè)計的小姑娘也是這樣，看來理論和實踐確實差距巨大?！?/p>

高軍說：“你也讓她改了好幾遍？”

“是的。”王曄用手指彈了彈手里的文稿。“小姑娘的手繪還是有功底的，看得出，她受過美術(shù)專業(yè)訓練。就是在和文案結(jié)合的方面、在理解公司的設(shè)立理念方面做得還很不夠。不過她還是滿用功的，經(jīng)常加班。你的文案怎么樣？”

“差不多吧。不過不用著急，慢慢就會好的?！备哕娡笠惶?，靠在沙發(fā)背上。

王曄把設(shè)計稿子給高軍看看?？煲唤o報社印刷了，她讓高軍審查一下。她看高軍的眼睛有點紅，關(guān)心地說：“你最近好像有點疲勞，注意休息呀?！?/p>

“哦”。高軍不想讓王曄看出他昨晚沒有睡好覺，他眨了眨眼睛，努力笑了笑，故意顯得很輕松的樣子，“沒有呀，我精神很好的。謝謝你?！?/p>

李涼今晚散步的時候，拉著范英一起去了。他覺得范英現(xiàn)在不怎么搓麻將，晚上又悶在家里，這樣不太好，兒子沒有了，他也很難受，但是他現(xiàn)在好點了。現(xiàn)在關(guān)鍵是范英，她太想念兒子了，不光不搓麻將，話比以前也少了。這幾天才好了一點，但是和以前還是有區(qū)別。

范英瞪了李涼一眼，自顧自的向前走。李涼跟在她后面，“白天去打麻將吧！不要老在家里?！?/p>

范英沒有理會李涼，他們路過了樓下一家賣早點的小鋪子，他家的豆沙包兒子最愛吃，每次回來范英都要下樓替兒子買一塊錢的，一塊錢六個小包子，價廉物美。可是現(xiàn)在，她再也不用為兒子買了。她鼻子一酸，差點掉下眼淚，她掏出手絹揩揩眼睛，快步離開了那家小鋪子。小鋪子的老板娘認識范英，她向范英點點頭，問候了一句，“吃過了？”

范英轉(zhuǎn)過頭點了一下，又迅速向前走了。她怕人家看見她要哭的樣子。

李涼輕輕嘆了一口氣，“我看，你也不要這樣了，這件事情就算了?！?/p>

這話范英現(xiàn)在聽著是那么的刺耳，她的嘴唇有點發(fā)抖，“算了？你說的倒輕巧，我的兒子，二十六了，說沒了就沒了，到你的嘴里，就那么輕得像一根雞毛。”范英像不認識李涼似的看看李涼。

李涼在醫(yī)院得知兒子死亡的消息時，悲痛得不省人事?？墒鞘虑檫^去這么多天了，他已經(jīng)接受了這個殘酷的事實。范英這么說，他能理解她，兒子一直跟她很親熱，從小到大，兒子一直由她照看的?？墒撬彩呛軔蹆鹤拥模队⑦@么說他，他覺得有點委屈，他只是看范英太難過了，怕她出什么問題，才這么說著安慰她的?？墒欠队s不理解他，“當初你要是和我一樣堅決反對，事情怎么會是這樣？”

李涼知道范英現(xiàn)在心里想的是什么，這件事情現(xiàn)在想來，自己是有一定責任的，當初為什么不和范英一樣堅決反對呢？而是讓李路在家里結(jié)婚了。

范英說：“我知道你，我喜歡兒子，你就喜歡女兒?！?/p>

“可是?！崩顩稣f，“可是這件事情和那件事情有什么必然聯(lián)系呢？”

他們倆都知道這件事情是指兒子，那件事情是指女兒。

范英冷笑著說：“是的，沒有必然聯(lián)系。你是老黨員、老干部，受過多年教育了。你是不會相信那些東西的。只有我，落后、愚昧、無知?！?/p>

李涼說：“范英！”他叫她的時候，聲音不由自主的提高了。

北京西路綠化搞得很好，是全市的綠化示范區(qū)之一。一到晚上，這條路上散步的人很多，大多數(shù)是全家一起出動。這條路亮化也做得很好，傍晚的時候，各種顏色、各種形狀、各種功能的燈全都亮了，行人的身上不時披上了不同顏色的燈光。

范英和李涼的聲音越來越高，他們一時沒有注意周圍有行人。行人們看這兩個老人不像是來散步，倒像是來吵架的。

有幾個行人向他們指指點點，李涼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他的聲音放低了，“我覺得，他們之間沒有什么聯(lián)系，事情只是偶然的，我們沒有必要給小高施加壓力。”

范英只是點頭，“好，好，這些話是你說的。”范英簡直被李涼的話氣昏了，沒有聯(lián)系，偶然，這些話竟然出自兒子父親的口，“李翔還是不是你的兒子？咹？我怎么覺得兒子好像是我一個人的兒子？”

李涼說：“范英你怎么這么說，兒子沒有了，我也很難受。你這么說，我更加難受了?！?/p>

“你早干什么了？”范英轉(zhuǎn)過身，望著李涼，“小路結(jié)婚之前，我讓她找你了，希望你把好一道關(guān)?？墒悄隳?？輕易就被突破了。后來還搞什么鬼，讓他們?nèi)栃∠琛Ｐ∠枋呛⒆樱裁?？我問你，找小翔是不是你給小路出的主意？小翔還在讀書，是個書生，他能了解那些事情嗎？你在這件事情中沒有和我站在一起?！狈队⑾肓讼?，又說：“起碼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想想看，你是家長呀！你的態(tài)度是最重要的，你那么做……不正好便宜了姓高的小子嗎？”

李涼覺得脖子后涼颼颼的，好像是他害了兒子。現(xiàn)在回頭想想，也許他那時候是沒有把這種事情放在心上。

范英又掏出手帕捂住了鼻子，這使得她說話帶有隆重的鼻音，“我也不想相信，可是別人都那么說的，我回來跟你說，你偏偏不相信?，F(xiàn)在好了，你總該相信了吧，可是現(xiàn)在晚了，我們的小翔沒有了。你知道嗎？”最后，范英終于哭出了聲。

李涼不再說話了，他輕輕走到范英面前，拍打了一下范英的背部，“別哭了，你看，周圍這么多人?！?/p>

范英抹了一把臉，“告訴你，我饒不了那個混賬王八蛋。是他害死了小翔?！?/p>

李涼有點吃驚，范英是不是糊涂了，難道兒子是被高軍謀殺的？他在心里笑了，這不可能的，公安局都已經(jīng)定案了，是一起普通交通事故。

十

李路沒想到會出這種事情：弟弟突然死于非命。開始她難以接受這個現(xiàn)實，可是這就是現(xiàn)實，誰也無法回避。交通警察的出現(xiàn)、交通事故的定案、公共墓地的選擇，她都認為這些很正常，除了悲痛她沒有其他想法。當?shù)艿艿膯适陆Y(jié)束后，她的心里反而亂了。

私下里，她問關(guān)系好的同事：“一個人真會克另外一個人的命嗎？”同事知道了她家里的事情，安慰她，“沒有這回事情，那是以前的說法，沒有科學的根據(jù)?！?/p>

她的心里稍稍好受了一些?？墒腔氐郊依?，看見丈夫，她的心里又涌起一股復雜的滋味。

尤其是在晚上。最近，她老是睡不著。一閉上眼睛，就想起弟弟的音容笑貌。后來她干脆坐起來看書。但是她一個字也沒看進去。旁邊的丈夫已經(jīng)打起了呼嚕，聲音很大。這聲音讓她看不進書。剛結(jié)婚時她聽著丈夫的呼嚕也覺得很討厭，后來漸漸習慣了，覺得也沒什么，男人總是要打呼嚕的?？墒堑艿艹鍪轮螅盥泛鋈挥X得丈夫的呼嚕聲又變得刺耳了。

她放下書，看看丈夫。可能由于白天累了，丈夫睡得很沉。她趁著他熟睡的時候，重新仔細看了看他。他的頭發(fā)很黑、很密，臉上油光光的。丈夫一年四季幾乎都不搽化妝品，連冬天都幾乎不搽任何護膚品。但是他的皮膚仍然很好。她甚至都有點嫉妒丈夫。他的驅(qū)干很結(jié)實，肌肉飽滿，皮膚很有彈性，體毛很濃密。兩條腿很長，難怪他有一米八二。很多人個子高，就是高在腿長。李路看了很長時間，她想：這是一個生命力旺盛的家伙，難怪弟弟……弟弟只有一米七四左右，比她高一點點，還那么瘦，只有一百二十多斤。她的心里在哭泣。

李路知道媽媽現(xiàn)在最恨誰，為此她覺得心里很過意不去。只有她知道結(jié)婚前丈夫?qū)τ谠谒医Y(jié)婚的態(tài)度。她知道媽媽包括爸爸都以為在她家結(jié)婚是丈夫的主謀。丈夫自己沒法說，就挑唆她回家說?，F(xiàn)在，丈夫的心愿終于實現(xiàn)了。媽媽肯定是這么想的。李路的心里亂七八糟的。她覺得丈夫不可能那樣，他當初是反對在她家結(jié)婚的，他一直想貸款買房的。反而是她，堅決要在家里結(jié)婚的。她那時候沒有想很多，只是想結(jié)婚后不要還貸款，每個月要還那么多錢，那多累呀，她只是想輕輕松松的生活。沒有房子住，家里不是有嗎？就在家里結(jié)婚好了，不是很簡單嗎？李路一點也不相信那些陳規(guī)陋習，兒子怎么樣，女兒又怎么樣？難道兒子和女兒差別就那么大嗎？在家結(jié)婚還有好處，不用干家務(wù)活。一想到每天要做飯、洗衣服，她的頭都大了。在家結(jié)婚就好多了，反正媽媽不上班，回家可以吃現(xiàn)成的。

可是現(xiàn)在，那些俗不可耐的東西竟然變成了現(xiàn)實，弟弟真的沒有了，李路覺得自己應該承擔點什么?？墒菋寢寷]有不理她，媽媽不理的是丈夫。她想向媽媽說：“在家結(jié)婚是她的主意，不是高軍的主意?！笨墒菋寢寱犓膯幔?/p>

不過那天晚上，媽媽站在凳子上拿小電扇，丈夫沒有幫忙，她還是很生氣的。

可能是她開著臺燈影響了丈夫的睡眠，丈夫的呼嚕聲小了，接著翻了兩個身，他醒了，“你怎么還沒睡？”

“我問你，你那天晚上是不是沒看見媽媽要拿電扇？”李路忍不住問。

丈夫睜大了眼睛，好像在想什么。他沒有回答她。

夜深人靜，只聽見鬧鐘滴答滴答的走動聲，遠處偶爾傳來車輛馳過馬路的聲音。很多人在這時候都已經(jīng)睡著了。房間里，李路和丈夫一個坐著一個躺著，彼此都能聽見對方的呼吸聲。

過了一會兒，丈夫還是沒有回答。李路的喘息聲急促起來，她推了推丈夫裸露在外面的肩膀，“你說嘛！”

丈夫一揚腿，下床去衛(wèi)生間了。衛(wèi)生間里不一會兒傳來嘩嘩的聲音。

等丈夫重新回到床上，李路還在坐著，她在等待他的回答。

又過了一會兒，丈夫才說：“你認為我看見還是沒看見？”

李路說：“是我在問你?！彼f得又快又重。

丈夫重新上床時，是躺著的，現(xiàn)在他也坐了起來，“看見了怎么說，沒看見又怎么說？”

李路看看丈夫，丈夫也看著她，李路覺得丈夫的口氣不對勁兒，他的態(tài)度有問題，好像很強硬，好像并不在意她的盤問，好像他不幫忙還有他的道理。

高軍也很生氣，他覺得在妻子心目中，岳母的分量比他在她心目中的分量還要重。以前他總以為她很愛他，他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是至高無上的。但是現(xiàn)在看來，他錯了。原來他想解釋一番的，現(xiàn)在，他不想解釋了，沒有那個興致，沒有那個必要了。他又坐到桌前修改自己的軟文：關(guān)于住宅的風水問題系列文章。他覺得現(xiàn)實是奇怪的，他在挖空心思想讓讀者知道：購買住宅還要考慮風水問題?？墒菍嶋H呢？他又恨不得岳母不相信那些東西。他自己也感到懷疑，世界上真有那些事情嗎？門前不能正對陡峭的山坡？住宅背后最好有山？女婿不能住在有兒子的人家里？

李路忽然流眼淚了，她覺得丈夫的態(tài)度太粗暴。想想看，是她當初要在家里結(jié)婚的，她看他沒有錢買房子，媽媽反對，爸爸開始也不贊同，是她說服他們同意的，她還打電話把弟弟從上海叫回家，包餃子巴結(jié)弟弟，好不容易說服了全家人。其實單位同事和姐妹們知道她要在家里結(jié)婚時，大多數(shù)人都是不贊成的，說她有弟弟，最好不要在家里結(jié)婚。她那時候什么話也聽不進，冒著那么多人的反對，還有：故意裝作聽不見那些世俗語言，她那時候只是一心替丈夫考慮：他沒有錢買房子?？墒乾F(xiàn)在，丈夫?qū)λ尤皇沁@種態(tài)度，她想想自己真是太賤了。

高軍看見妻子哭了，心軟了，“我看見了?！?/p>

李路還在哭。

“我很想幫她拿電扇。”

李路還在哭。

“可是……可是?！备哕娬f不下去了。

李路還在哭。

“我可以不說嗎？”

“高軍，當初是我要在家里結(jié)婚的，在這件事情上，我不怪你。你究竟有沒有看見媽媽拿電扇，現(xiàn)在我以為可能并不重要了。對，你說的對，看見怎么樣，沒看見又怎么樣?！?/p>

“我不是這么說的，我是問你：看見怎么說，沒看見怎么說?！?/p>

“好吧，就按照你說的，看見怎么說，沒看見怎么說?！?/p>

“不是按照，我確實是那么說的?！?/p>

“好吧。那我問你，如果站在凳子上的是你自己的媽媽，你會怎么樣？”李路直直地看著丈夫。

高軍迅速笑了一下，“沒有那種如果?！?/p>

十一

河畔之星的推廣方案做好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高軍很滿意。他想馬上就給開發(fā)商送過去，不能再等了。

他叫上文案和王曄，他想三個人一起去。本來他想叫文案一個人去的。但是他又改變了主意，他親自去，再帶上王曄。開發(fā)商是他們的衣食父母，他想趁這個機會聯(lián)絡(luò)一下感情，和對方老總聊聊，中午請對方幾個主要領(lǐng)導吃頓飯。把王曄叫上，是因為她是女的，有時候女的和對方容易溝通和交流。

本來打算打的去的，可是他突然決定開車去。去年他就學會了駕駛，拿到了駕駛執(zhí)照，只是沒有機會開車。當然他不是為了練練車技。主要是考慮到對方公司去，開車不顯得寒酸。沒有車，他讓行政部打電話租了一輛寶來。

開發(fā)商在城南，離市中心挺遠的，但是人家是自己的房子。一幢四層樓房。看著非常氣派。

快要到的時候，高軍忽然想到一個重要問題，他讓王曄看看推廣方案，看看有什么問題沒有。

王曄看了看，果然發(fā)現(xiàn)了問題，河畔之星在本市，里面居然出現(xiàn)了上海那個樓盤的名字。而且不止一個出現(xiàn)，好幾個地方都出現(xiàn)了。高軍那張軟盤里存的那個樓盤推廣方案，地點在上海。就是說，文案在人家基礎(chǔ)上改寫的，但是人家的痕跡沒有徹底擦干凈。如果被開發(fā)商看見，那就出洋相了。

高軍沒有責怪文案。小伙子已經(jīng)很羞愧地低下頭。王曄說：“你做好了沒有仔細看嗎？”

“看了?！毙』镒勇曇艉苄?。

“那怎么……”

“不要說了，我們回去吧?！备哕姶驍嗔送鯐系脑?。

高軍看準機會，在馬路上掉頭，小車發(fā)出刺耳的怪叫聲。后面來的車子為了躲避，尖叫著剎住。

高軍覺得自己現(xiàn)在很不爽，心情沉重得像吃了一個石頭在肚子里。公司和家里都叫他心煩意亂。

他沒有批評文案，王曄回到公司后已經(jīng)找文案談話了。他不想再批評那個小伙子。剛工作都有點毛手毛腳，他能理解。他開始工作的時候，也犯過錯誤。重要的是以后能長進，不再犯同樣的錯誤。

他覺得家里的事情更讓人不舒服，他現(xiàn)在看著家里的人都感到不爽，包括李路，尤其岳母。

可是現(xiàn)在有一個人看著他，也漸漸感到了不舒服，這個人是李涼。

平心而論，李涼以前并沒有像妻子那樣看不慣女婿。在兒子出車禍之后，他慢慢對女婿有了新的看法。不過這種看法很大程度上是受了妻子的影響。事情的發(fā)展似乎正像妻子和周圍的人所說的那樣。兒子死之后的幾天，女婿盡管替他們李家料理了喪事，但是他好像一次都沒有哭。似乎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難道兒子出車禍是假，女婿謀殺兒子是真？李涼被自己的假設(shè)嚇了一跳。那么他的動機呢？霸占李家的財產(chǎn)？永久占據(jù)北京西路六號的這套房子？兒子死了，難道這一切以后不都是李路的嗎？他也許會這么想。

但是，這僅僅是猜測。沒有絲毫證據(jù)，李涼對自己的設(shè)想感到滑稽。開始他也不贊成女婿在家里住，盡管這不算什么，可是畢竟老習慣有老習慣的道理。并不是所有老習慣都是不對的。也許，冒險和創(chuàng)新是需要付出一定代價的。他想。

現(xiàn)在，他覺得妻子的話是有一定道理的。無論從哪方面看，他都要和妻子站在一個立場上。但是妻子說是女婿害死了兒子，他還是感到牽強附會。因為沒有任何證據(jù)證明那不是一場普通交通事故。

周末，他陪妻子一起去菜場買菜，他對妻子說：“你可不能那么說，兒子是自己想練練車，中午又和同學一起喝了酒，車子失控了，才出事的。我覺得他那個同學有責任，喝酒了，還借車給兒子開?！?/p>

“你看到的全是表面現(xiàn)象，要透過表面看本質(zhì)?！逼拮悠财沧?，“你們都是殺害兒子的兇手，那個姓高的小子是主謀?！?/p>

李涼吃驚地看著妻子，“我們都是兇手？”他覺得妻子是不是有點不正常了，她想兒子是不是想得快要瘋了，有點神經(jīng)錯亂了。他伸手想摸摸妻子的額頭。

范英一把推開李涼的手，“去去去，我沒有瘋。你們不聽我的話，我說不要小路在家結(jié)婚，你們偏偏不相信，現(xiàn)在總算相信了吧？可是現(xiàn)在晚了，我的兒子沒有了。想到兒子，我恨不得把你們統(tǒng)統(tǒng)殺了?！?/p>

李涼一句話也沒有，妻子確實堅決反對女兒在家結(jié)婚的。事實也許證明：她是對的?，F(xiàn)在她可以挖苦、諷刺、嘲笑他們，而他們，只有在她面前低下頭。

“我想做一件事?！狈队⒄f。

“什么事？”李涼有點緊張，“你不會是要殺了小高？或者叫我去殺？”

范英聽了他的話有點哭笑不得，“我都氣死了，你還在開玩笑?！?/p>

李涼說：“我沒有開玩笑，我在說正經(jīng)事，你那么恨他，我怕你想不開，一時會干出什么沖動的事情來?！?/p>

范英瞪了李涼一眼，“我想把高旭的名字給改了。”

策劃方案和設(shè)計方案都做好了，馬上就要在報紙上刊登廣告了。還有他的軟文，老板也看了，覺得很好，他甚至還讓高軍多寫幾篇，“不要怕花錢，這種文章很重要，有時候比硬廣告還要好，廣告不能說道理。文章可以慢慢講道理，讓人看了不得不相信。你再寫幾篇，到發(fā)行量最大的晚報上刊登?！?/p>

高軍有點哭笑不得，他那一瞬間想起了岳母，想起了李路的弟弟。那么他還能寫這一類文章嗎？

在廣告發(fā)布之前，高軍接到了王曄從廣告公司打來的電話，她說：“廣告公司有一個很好的建議?！?/p>

高軍很感興趣，任何對河畔之星推廣有益的建議他都愿意聽，哪怕是不好的意見，“快說，什么意見？”

“他們建議河畔之星改一個名字?！蓖鯐显谀沁呎f。

“哦。”高軍說，“他們有什么很好的名字嗎？”

“他們想起一個時尚的名字，他們覺得河畔之星太土?！?/p>

高軍說：“時尚的名字也不合適，我們給河畔之星的定位是風水上佳，時尚的名字我看不好。越是傳統(tǒng)的反而越好?！?/p>

王曄提醒高軍，“名字也不是隨便能改的。我們要和開發(fā)商商量一下?！?/p>

“對，你回頭給開發(fā)商打個電話，改名字要預先通知他們?！?/p>

十二

給河畔之星改名字高軍還是很有興趣的?？墒钱斔犂盥氛f要給兒子改名字的時候，他就一點興趣都沒有了，甚至有點難受。如果兒子不姓高，他馬上覺得自己在李家沒有任何地位了。那他算什么？像過去大戶人家的小妾一樣？只是有錢人延續(xù)香火、傳宗接代的工具。想起這些，他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他問李路：“為什么要改呢？我并沒有答應做你們家的上門女婿呀?！?/p>

李路無言以對，過了一會兒，她說：“你不是已經(jīng)上門了嗎？”

高軍說：“可是結(jié)婚之前我們說好的呀，生了孩子跟我姓的?！?/p>

當媽媽跟李路說給高旭改名字的時候，李路愣住了。她知道丈夫一直很看重這件事，肯定不會同意的?？墒菋寢尭揪蜎]有提到丈夫的名字，仿佛給高旭改名字和丈夫沒有關(guān)系?？墒钦煞蚴歉咝竦母赣H呀！媽媽對她說這件事的時候，李路沒有絲毫思想準備，她也是愣在那里，像個傻瓜。李路覺得自己正在一個十字路口，不知道該往哪邊走。一邊是媽媽，一邊是丈夫，她不知道該往誰的身邊走。

媽媽跟她說過之后，就到弟弟的房間去了。不一會兒她就在里面哭了。她知道弟弟死后，媽媽經(jīng)常到弟弟房間里哭。媽媽的哭聲讓她很快下定決心和媽媽站在一起。媽媽失去弟弟，不能再失去她，她要始終和媽媽在一起。至于丈夫，只好不管他了，他年輕，應該比媽媽能挺得住。

李路告訴媽媽，她聽她的。李路沒想到媽媽很快就辦好了這件事情。當她把戶口簿拿給李路看時，兒子的名字已經(jīng)改了，變成了李旭。李路說：“這么快？”

媽媽有點得意，“我找人辦的。”她的一個姐妹的兒子在派出所當戶籍民警，她托那個民警辦的。

李路說：“改之前應該告訴高軍一下?！?/p>

媽媽說：“他不會同意的，告訴他沒用，不如不告訴?！?/p>

李路佩服媽媽的本事，父母都沒去，她就能把高旭的姓給改了。

而丈夫，果然不出所料，聽說要給兒子改名字，他不同意。

李路對媽媽的做法也感到不滿意，可是媽媽已經(jīng)做了，她只能咬咬牙，“我們已經(jīng)改了。”

“什么？”丈夫驚訝得張大了嘴，“你們？”他顯然很生氣。

李路不想看丈夫的臉，他不好受，她看見了也不好受，也不是完全因為同情他。同情他那媽媽怎么辦？她現(xiàn)在是媽媽唯一的孩子。不看丈夫難受，就要看媽媽難受。與其看媽媽難受，不如看丈夫難受。

高軍在衛(wèi)生間里修理掛毛巾的不銹鋼管，它掉下來了，一頭的螺絲松了，他重新擰緊那顆螺絲。他一不小心，不銹鋼管掉到了地上，發(fā)出“咣啷咣啷”清脆的響聲，那根不銹鋼管在地上蹦蹦跳跳好一會兒才安靜下來。高軍只覺得自己的心臟也像這根不銹鋼管一樣劇烈地跳動起來，只不過管子一會兒就不跳了，而他的心還在猛烈跳動。

李路看著高軍呆呆的樣子，忍不住過去勸他：“改就改了吧，沒什么大不了的。”

高軍安裝好不銹鋼管，一個人走到了陽臺上。他覺得岳母太無視他的存在了。不用問，這件事情肯定是岳母干的。

今晚的天空很晴朗，一輪月牙斜躺在天空上，漫天的星星爭先恐后地眨著眼睛，哪一顆星星的底下是故鄉(xiāng)呢？高軍忽然有點想老家了，盡管在李路家生活了好幾年了，但是他感覺不到這是家。

李路悄悄地來到陽臺上，“今晚天上的星星真多，明天肯定又是熱得不得了。”她想安慰一下丈夫。他也許不知道，媽媽現(xiàn)在經(jīng)常白天哭泣。李路想勸丈夫不要再計較名字的事情了。在現(xiàn)在的家庭情況下，高旭改成李旭是必然的，不用說他，就是她，也拗不過媽媽。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了。媽媽是主張這么干的，爸爸肯定贊同媽媽，那么下來就是她了。她能反對媽媽嗎？她沒有這個勇氣。她也不想反對，反對媽媽，媽媽會更傷心的，弟弟已經(jīng)沒有了，媽媽只有她了。她無論如何不能離開媽媽。

高軍說：“李路，在你心中，我是不是排在最后一位？”

李路看著陽臺外的一棵大樹，那棵大樹有三層樓高，有一點微風，它的樹梢就會動起來，現(xiàn)在它一動也不動。外面一絲風都沒有。今晚外面天氣肯定很熱，看那棵樹就知道了。

“現(xiàn)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p>

高軍很激動，“你不敢承認。你在回避，我在你心中算什么？是你們李家生育的工具？”

“那是你說的，我沒有這么說?！?/p>

高軍覺得自己的眼睛在濕潤，喉嚨漸漸被什么東西堵塞了。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很脆弱，眼看就要堅持不住了。不行，不能哭，尤其不能在妻子面前哭，那太難堪了。

李路看見丈夫抹了一下眼睛，她知道他肯定堅持不了了。她對此毫無辦法，“其實也沒什么，孩子跟誰姓很重要嗎？你不用那么在意的?！?/p>

高軍閉了閉眼睛，深深呼吸了兩下，竭力恢復了平靜?，F(xiàn)在河畔之星快要開盤了，他不想家庭矛盾進一步惡化影響到他工作的展開，他猜想兒子名字的事情肯定是岳母的主張，很長時間了，岳母一直對他很冷淡，也好，孩子名字改了就作為他送給岳母的一個禮物吧，或者說是他向岳母請求緩和關(guān)系的一個信號吧。無論如何，他是晚輩，他應該這樣。再說，李翔沒有了。他能理解岳母現(xiàn)在的心情，再不順著她，她恐怕要出事情的。他應該有這種氣度，就讓他為李家做一次貢獻吧。他說：“那為什么事先不和我商量一下？”

李路知道丈夫想通了，“這是小事情，你又那么忙，就沒和你說了，現(xiàn)在我不是告訴你了嗎？”

十三

王曄告訴高軍，開發(fā)商說樓盤名字不好改了，河畔之星的名字已被政府部門批準，再改要經(jīng)過報批，很煩。高軍說那就算了。高軍苦笑著想：孩子的名字不想改卻改了，樓盤的名字想改卻改不了。難道我這段時間運氣不好？高軍搖著頭笑了。他不相信命。但是現(xiàn)在命好像在跟他玩游戲。他并不想在李路家結(jié)婚的，李路有弟弟，他覺得他去不好?，F(xiàn)在李路弟弟突然死亡，他的心里也不是滋味，難受肯定是有的，那畢竟是妻子的弟弟、兒子的舅舅，從這方面說，他有悲痛的道理?？墒浅吮?，高軍似乎還有點兒別的什么，那感覺很奇怪，說也說不清楚。

廣告一推出，售樓部肯定有客戶來。高軍決定去售樓部看一看，看售樓部搞得怎么樣了。公司和河畔之星一簽訂《代理合同》，售樓部就開始建造，現(xiàn)在應該差不多完工了，可以接待客戶了。

高軍拉上王曄，要她跟他一起去。正要出去，來了一個客人，是他的同學，在本市工作的一個同學，跟他關(guān)系很好，高軍結(jié)婚的時候他也來賀喜了。今天路過北京西路，順便來看看高軍。高軍只好對王曄說暫時不去了，改天再去。

在公司里說話不方便，他們一起去金麗大廈一樓的“丹風雨露”喝茶。

丹風雨露布置得很有情調(diào)。塑料藤狀植物到處懸掛，讓人仿佛置身于瓜棚柳下。

他們叫了一壺檸檬茶，在“葡萄”架下相對而坐。

“最近過得好嗎？”同學扔過來一支煙。

“還是老樣子?！备哕姴怀闊煹?，今天想了想，也抽了一支。他想吞下去，沒有成功，反而被煙嗆了一下。他低著頭，咳了幾下。

“行了，別謙虛。同學里我最佩服的就是你。什么都有了，房子、妻子、兒子、位子，車子也快了，五子登科呀?！蓖瑢W吐著煙，一縷淡藍色的煙霧裊裊婷婷地在兩個人之間的茶幾上游蕩著，許久才暗淡下去。

高軍笑了笑，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自己的笑有多么勉強。

“老同學，別保守，說說經(jīng)驗，讓我也發(fā)財發(fā)財?！?/p>

高軍朝煙灰缸里彈彈灰，“別嘲笑我，你還不知道我嗎？房子是老丈人家的，妻子你不也有嗎？兒子湊巧而已，位子？我這個也叫位子嗎？”

“聽說你小舅子遇到車禍了？”

高軍點點頭，“老太婆最近正不自在。”

同學笑著說：“你小子就是福氣好，李家的一切以后不都是你的嗎？你還愁什么？”

不知道為什么，高軍聽見這樣的話非常反感，他在煙灰缸里按滅了香煙。他想發(fā)火，可是看看同學的笑臉，他把上升到喉頭的火氣使勁兒咽了下去。但是他的臉色還是變了。

同學有點尷尬，他明顯看出高軍不太高興，他又掏出一支煙，“來來，再來一根?！?/p>

高軍用手擋住，“不，不抽了，你自己抽?！彼似饳幟什?，喝了一口，茶水甜絲絲的。

天氣很熱，在室內(nèi)還不覺得，現(xiàn)在的室內(nèi)幾乎都安裝了空調(diào)。可是到了室外立即感到很不舒服，空調(diào)讓人感到夏天的室外簡直不能待，人的耐熱性越來越弱了。

高軍和王曄在公交站臺等車。高軍不耐熱，上衣的背后幾乎都濕了。

他們倆準備去售樓部。高軍把同學送走后，又叫上王曄去售樓部。高軍原來準備請同學吃午飯的，后來又改變了主意，因為他覺得同學的話像匕首，無意之中劃傷了他的心，他再也沒有興致和同學說什么了，更不想請他吃飯了。兩個男人又坐了一會兒，同學見他沒有談興，訕訕地告辭。高軍也沒有挽留，兩人在丹風雨露分手了。

售樓部剛剛竣工，外形像一只展翅待飛的大鵬。鋼結(jié)構(gòu)，玻璃隔斷，玲瓏剔透。一切都按高軍的策劃做的，高軍非常滿意。他領(lǐng)著王曄繞著售樓部轉(zhuǎn)了一圈兒。

河畔之星的環(huán)境確實優(yōu)美。這一帶沒有工業(yè)污染，珍珠泉的水干凈而明亮。珍珠山蒼翠而悠遠。山中有水的源頭，水中有山的倒影。它的唯一缺點就是離市區(qū)遠了一點兒，不然的話，它的價格還可以定高一些。高軍在售樓部旁邊眺望著珍珠山和珍珠泉，久久沒有離開。

十四

外孫改名之后，范英的心里稍稍好受了一些。

但是不知道為什么，范英看見女婿就想起了兒子，家里再沒有其他年輕小伙子，女婿是唯一的一個，看見他，她很自然地思念起兒子?？墒桥瞿艽鎯鹤訂?？不能，兒子在范英的心目中是最可愛的。而女婿，這個可惡的家伙，他趕走了兒子。兒子一走就是永遠，再也不回來了。想到這個，范英就永遠不想原諒女婿。

交通事故，范英看見了警察部門送來的那張紙?？墒撬稽c兒也不想仔細看。她認為那只是事情的表面，本質(zhì)上不是這樣的。本質(zhì)上是她們家來了一只狼。那只狼就是女婿。而引狼入室的呢？毫無疑問，是女兒。

當女兒周末晚上邀請她去購物時，她氣咻咻地說：“不去。”

李路覺得媽媽天天待在家里，活動范圍不超過二百米，這樣不利于身體健康，她應該到郊外走一走，感受大自然的魅力。在本市的郊區(qū)，新開張了一家大型超市，那里的東西又多又便宜，家里的生活用品最近用得快完了，油、鹽、醬、醋、衛(wèi)生紙、牙膏、洗衣粉……都要買了。郊游加購物，一舉兩得。她的計劃是這樣的：向好朋友借一輛車，由丈夫開車，再把爸爸媽媽和兒子帶上，全家人一起去。

其他問題都一一解決了，只有媽媽，有點磨牙，“媽媽，你就去吧，家里人都去的?！?/p>

“整天要我們聽你的，聽你的有什么好處？”范英盯著女兒，她覺得這是一個機會，她要好好教訓一下這個不聽話的女兒，誰叫她當初那么任性呢？

這話讓李路沉思默想了好一會兒，李路知道媽媽指的是什么。

“把你養(yǎng)大了，你就整天跟我們作對，我們倒不如你了，叫我們什么都聽你的?！狈队⒃秸f聲音越大，每句話里都像武俠高手一樣，隱藏著暗器，刺得李路心里隱隱作痛?！澳阏f說，你辦的那些事情，哪一件是好事情？就說熱水器吧，我們讓你買太陽能的，你偏偏買電的。外面這么好的太陽，你還在家里用電熱水器，你的錢多是嗎？”范英越說越生氣，快步走進衛(wèi)生間，一把拔掉熱水器的插頭。

高軍正在衛(wèi)生間里洗澡，岳母沖進來的時候，好在他洗好了，已經(jīng)穿上短褲。

范英嘴里還在嘀咕：“我讓你洗，我讓你洗。”

剛才是自己洗澡的，這話聽起來簡直就像是說他的，高軍只覺得心里一陣翻滾，他拿了一把梳子，一遍遍地梳頭，竭力使自己保持平常的樣子。他想：岳母是在和妻子吵架，和我沒有關(guān)系，我不需要有什么反應。他梳著頭發(f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進自己的房間。

范英在家里的數(shù)落聲音大得嚇人，“你長大了，你有本事了，有本事怎么還在家里？”

這句話使李路哭了，“媽媽……”

高軍在房間里用床單包住了頭。

李涼說：“你就不能少說兩句？吵死了?！?/p>

第二天，是個陰天，風很大，涼爽宜人，出門一點兒都不覺得熱，是個好天氣。范英今天早晨情緒不錯，她同意和全家人一起去超市。可能是昨天晚上教訓了李路，她覺得出了一口氣。

更加令人奇怪的是，她開始答理高軍了。這使高軍感到非常意外。當時他在刷牙，衛(wèi)生間很小，他的體積又很大，他一刷牙，就像一面墻堵在衛(wèi)生間門口，別人很難進來。范英一早就起來洗襪子，剛才在陽臺上晾襪子，現(xiàn)在她要進來把盆放進衛(wèi)生間。如果她不想理高軍，她完全可以現(xiàn)在不放，暫時放在外面，等高軍刷完牙再放盆。但是她想進來，她在衛(wèi)生間門口說：“讓一讓?！彼劬Γ跉怙@得很不耐煩，好像高軍是一堆垃圾。

但是高軍卻有點受寵若驚，岳母即使是以這種方式跟他說話，他也是萬分感激的。他趕緊挺直身體，讓岳母進來。

岳母放好盆，她看見地上有牙膏的白沫，她說：“刷牙也不好好刷，地上弄得臟死了。”

高軍說：“我馬上拖，我馬上拖?！备哕娨稽c也不覺得岳母的話難聽，她理他了，哪怕是罵他，也比不理他要好，他想，可能是他的孩子跟李家姓李了，她的態(tài)度才好一點兒。

一切按計劃進行。高軍負責開車。李路負責掌管錢包，并且?guī)Ш脙鹤拥挠闷?。今天不熱，該給他帶件襯衫，還有涼帽，還有涼開水，還有零食。這些東西缺一不可，小家伙在外面，一會兒要吃一會兒要喝，一會兒嫌熱，一會兒嫌冷，不能馬虎。哦，還得帶上手帕和衛(wèi)生紙。李涼負責抱小家伙。范英沒有分配什么事情，李路不打算分配媽媽做什么事情，她的初衷是要媽媽出來散散心。

“別克”小車在西環(huán)路上飛馳，車子寬敞整潔，性能良好，跑起來一點沒有雜音。

西環(huán)路兩邊最近兩年也出現(xiàn)了一些樓盤，高軍跑過全市百分之八十的樓盤，這些樓盤他都很熟悉，興中花園、塞納河畔、香格里拉半島、碧云國際廣場……什么時候自己也開一家公司，單獨做一個項目就好了，一個項目做下來，也許就發(fā)財了，高軍這么想。

“慢一點兒。”范英覺得車開快了。她坐在前排，就在高軍的旁邊。高軍瞟了瞟岳母，岳母滿臉的惱怒，他只好減速。

他們上了城南高架橋的時候，李路覺得心里有點兒不舒服，不好，好像要暈車。

高架橋底下是一個廣場，廣場上好像正在舉行活動，廣場上空升起了兩個巨大的氣球。兒子看見氣球很興奮，拉著李路的胳膊叫：“媽媽，看，媽媽，看?！?/p>

李路一邊應付著兒子，“你看，你看，媽媽知道了?！币贿呌檬职醋⌒乜冢悬c兒想吐。

范英說：“你這車怎么開的？搞得小路不舒服?！彼o了女婿一個白眼。

高軍心想：李路暈車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她自己為什么不事先吃個暈車藥呢？但是現(xiàn)在岳母卻是在怪他，這真叫人匪夷所思。

下了高架橋，就到了郊區(qū)。大片大片的莊稼出現(xiàn)了，田野里一望無際的都是綠色。城市的郊區(qū)種植的都是蔬菜，高軍認識的有絲瓜、茄子、西紅柿，別的就不認識了，可能是當?shù)氐钠贩N，跟老家的不一樣，他叫不出名字。

李路搞不懂，這家大型超市為什么在郊區(qū)，而不在市區(qū)，在這里有客源嗎？

可是事實卻令人費解：路上小車越來越多，大家都好像是去那家超市購物。原來快要到那家超市了。

這時候，秩序也越來越亂，一輛帕薩特不知道從哪里鉆出來，一下子插到高軍的前面，高軍只能緊急剎車。大人都不要緊，只有孩子，抱在李涼懷里的外孫被慣性甩得向前一傾，腦袋磕在前排的座椅上，小家伙痛得哭起來。

范英終于忍無可忍了，“我說你怎么回事？車上老的老、小的小、還有就是婦女，大家都靠你一個人，你也太不體諒我們了。沒見過你這種人。三十多歲的人了，做事一點兒不穩(wěn)重?！彼蚝笳泻?，“來，李旭，到我這里來?！?/p>

她叫的是李旭，這讓高軍心里跳了一下。

車子還在開，李路說：“算了吧，媽，馬上就到了?！?/p>

下車后，李路就蹲在地上嘔吐了。高軍在那邊停車，過了一會兒才過來。范英看見他來就說：“小孩哭，大人吐，你看看，到這鬼地方買東西，好好的鼓樓，那么多商店不去，到這個鬼地方。我看你們是吃飽了撐的。還開車，技術(shù)又不行，搞得哭的哭、吐的吐，像什么樣子？”

高軍看著岳母的嘴，他想她怎么不閉上？

李路堅持著站起來，“沒事，我們走吧?！?/p>

超市里人真多，一輛輛購物車在里面晃來晃去。高軍推了一輛購物車跟在李路后面。在來的路上高軍就沒有說什么話，現(xiàn)在更不說話了。岳母的幾次話好像都是沖著他來的，這一點兒他還是知道的。但是他不能辯駁，岳父也在場，妻子也在。他們曾經(jīng)是一家人，就是李路，雖然跟他結(jié)婚了，也算跟他是一家人，但那又怎么樣呢？她一直住在自己的家里，一直沒有離開父母。如果他跟岳母嗆起來，他沒有信心讓李路幫著他說話。何況他是住在岳母家的，他能硬起來嗎？他的腰桿子好像缺乏骨頭，他太清楚這一點了。現(xiàn)在唯一的辦法是不說話，言多必失。高軍現(xiàn)在非常小心。岳母的眼睛不時掃過來，像一架雷達.。

但是現(xiàn)在，并不是他不吭聲就能解決問題的。有一種怪物，它叫魔鬼，你越是想遠離它，它就越是想纏住你。

李路在前面挑選物品，挑中的遞給高軍，高軍撂到購物車里。車里的物品裝了半車了，都沒有問題。當他們轉(zhuǎn)到調(diào)味品貨架時，李路挑了一瓶醬油，高軍接的時候沒有接住，醬油瓶叭的一聲掉在地上摔碎了。黑色的醬油在地上蔓延著，有一個顧客的腳被濺上了，高軍趕緊跟人家說：“對不起，對不起?！蹦沁?，營業(yè)員過來了，照價賠償是少不了的。有幾個好事的顧客向這邊東張西望。

岳母的眉毛擰成一個結(jié)，“你看看你，你看看你，一個醬油瓶都拿不好。”

李路說：“媽媽?！彼匆姼哕姷哪樕悬c兒變，她擔心高軍會在超市里跟媽媽發(fā)生什么。

但是高軍沒有和岳母嗆起來，他主動配合營業(yè)員打掃地面。他想這是他的錯，他沒有理由和誰狡辯。他只是想：岳母也太不顧場面了，這里這么多人。他覺得臉肯定紅了，渾身熱辣辣的。

十五

河畔之星的第一期廣告刊登出來了。在周四的晚報上，占據(jù)了D2版的半個版面。畫面上沒有任何房屋和樓宇，和推廣方案一樣，只有一個八卦圖案。一切按照他的意圖做的。文字也很簡潔明了。

立即有幾個地產(chǎn)界的朋友打來電話祝賀他，說他的創(chuàng)意很好，很特別。他含糊不清地回答了，心中很是得意，因為那基本上是他的設(shè)想。他看過報紙，第二天馬上打電話給售樓部，詢問顧客咨詢情況。售樓小姐告訴他，不少人打電話到售樓部來。他立即叫銷售經(jīng)理接電話，讓他周末帶領(lǐng)售樓員加班，周末來看房的人一定很多。他又打電話給老板，向他匯報了河畔之星的進展情況。老板聽了很高興，說他干得不錯。

打完電話，他感覺很輕松。王曄也得知了好消息。下班后，她邀請高軍去丹風雨露坐一坐。高軍愉快地答應了。

公司的商務(wù)接待基本上在一樓的丹風雨露，老板讓文員和丹風雨露簽訂了一個協(xié)議，凡是公司的人來丹風雨露消費，一律打八折。

現(xiàn)在是黃昏，來喝茶的人暫時比較少，他們倆得以撿了一個僻靜的角落。

王曄問：“喝什么？”

高軍說：“應該我請你的，怎么你倒請我？”王曄笑著說：“以后你再請我吧，今天我請你?！?/p>

高軍就點了紅茶，王曄則點了碳燒咖啡，不要加糖。服務(wù)小姐答應著去了。

高軍奇怪地說：“你不怕苦嗎？”

王曄說：“習慣了，我從小就不喜歡吃糖?！?/p>

兩個人各自喝了一口茶和咖啡。因為河畔之星的利好消息，兩個人都有一種說不出的好情緒。

高軍說：“看來我們的思路是對的。”

王曄說：“主要是你的思路，我們都是跟著你做的?！?/p>

高軍說：“不要這么說，這是大家的智慧?！?/p>

王曄說：“你在公司會議上這么說，對我一個人也這么說嗎？”

王曄這么說，高軍就沒有什么可說的了。事實上，河畔之星的主要策劃者就是高軍。

“除了河畔之星，你就沒有什么說的了？”王曄吹吹冒著熱氣的咖啡，眼睛向上瞟著高軍。

高軍不想跟她說別的，他覺得王曄是一個很好的工作伙伴，說別的似乎不合適。

但是王曄在等他，她的眼睛抬起來，正視著他。

高軍說：“你這么看我干什么？”

王曄說：“我覺得你最近很奇怪。”

幾天前的那個周末，在郊外的大型超市，高軍的耐心受到了極大考驗。

他們買好了物品，離開超市向車上走。物品很重，高軍搶著提在手里。但是岳母還是沒有放過他，她說：“李旭你也該抱一下，小路她爸這么大年紀了，一直替你抱孩子，你也好意思讓他一直抱著。”

高軍在前面走，他沒有看見岳母在說誰，但是他估計她在說他，如果說李路，她會叫她名字，沒有指名道姓，十有八九是說他。他下意識地回了頭，果然看見了岳母的白眼。如果說開始岳母和他說話，他還有點暗暗高興的話。那么現(xiàn)在，他的這點兒高興已經(jīng)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超市門前的廣場很大，停滿了各種各樣的車。人也很多，很多人提著大大小小的塑料袋，里面裝滿剛買的東西。高軍不想在這里跟岳母說什么，盡管他心里從來就沒有要岳父一直抱孩子的想法。他覺得抱孩子和提東西一樣，買的這些東西也很重。如果他既能抱孩子，又能提東西，那么他會兩件事情都做起來。但是他只能做一件。

他把東西放進后備箱。可能是心里有什么東西堵得慌，他關(guān)上后蓋時，力氣大了一點兒，車后蓋砰的一聲關(guān)下來，發(fā)出很響的聲音。岳母剛要上車，被這個聲音嚇了一跳。她說：“你干什么你？”她瞪著高軍，一直盯著他，直到他坐進車子。她還小聲說了一句，“沒有教養(yǎng)?！北M管說得很小，但高軍還是清清楚楚地聽見了，那一瞬間，他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一腳把這個老太婆踹出去。他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

回來的路上，他開得很快。岳母好像還在他耳邊廢話啰唆。他沒有聽見什么，反正她不會說什么好聽的，聽不見也好。

但是晚上發(fā)生的事情終于讓他也忍無可忍了。

那天晚上，吃了晚飯后。高軍想把客廳打掃一下，也就是用拖把拖一遍。本來應該在睡覺之前才拖的，今天他拖早了。他想早點兒拖完，回房間好寫寫河畔之星的開盤操作計劃?？蛷d的地面是大理石鋪設(shè)的，拖完之后很滑。

范英和李涼散步回來之后不知道客廳的地面很滑。李涼回來之后大大咧咧的一步踩到大理石上。結(jié)果李涼馬上滑得要摔倒，范英一把攙住他。雖然最后沒有跌到，但是兩個人都被嚇得不輕。他們倆開亮燈，才發(fā)覺地面被用水拖過了。這是誰干的？范英立即想到是高軍干的。李路一般不會拖地的。范英很生氣。

高軍在房間里看書寫字，房間的門一把被范英推開了。高軍正在專心致志地寫東西，也被岳母嚇了一跳。

范英說：“我們遲早要被你害死。”

高軍不知道自己又怎么了。李路帶著孩子睡下了，她被范英又弄醒了。

“誰叫你把地上弄得濕淋淋的？我們兩個老的還在外面沒回來。你想叫我們都滑得跌死是嗎？”范英站在房門口抱著手說。

“我沒有那個意思?！备哕娒靼琢耸窃趺椿厥?。

“我們天天都在九點回來，你不知道？”范英又向前走了一步，“虧得我扶住小路爸，要不然真要跌死了。沒有良心，我們對你那么好，你對我們就這樣?！?/p>

“我不是故意的?！备哕娬f。

“你當然不是故意的，你就是故意的我們也不知道，你多聰明呀，故意的也做的像無意的?！?/p>

高軍不想再沉默下去，“媽。我很尊敬你?！?/p>

“呵呵?！狈队⑿α艘幌拢澳憔褪沁@么尊敬我們的嗎？你看看你爸爸。”李涼還坐在門口的沙發(fā)上，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斑@就是你干的好事。”

“我又不是故意的。”高軍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八度。

“啊，你這么兇干什么？”范英跨進房門，“別忘了，你這是在哪里。”

李路從床上坐起來，“媽?！?/p>

這話讓高軍渾身顫抖，他覺得一股冷冷的寒意從腳底一直傳遞到頭頂。他什么話也不想說，馬上找了一個旅行包，翻箱倒柜地找了幾件衣服。

李路站到地上，她叫：“高軍?！?/p>

高軍沒有理睬妻子，他背著那個旅行包徑直走出了大門。

十六

白天的高軍是很高興的，河畔之星進展得很順利。這讓他感到了莫大的安慰?？墒峭砩纤质橇硗庖环瑯幼?。

他現(xiàn)在住在一個租來的地方，條件很簡陋，沒有空調(diào)，沒有熱水器，沒有彩電。一切好像回到了從前，回到了單身漢的日子。過好日子容易，再過差日子簡直令人難以承受。很長時間他晚上睡不著覺，臨近半夜才睡著。

他的反常引起了王曄的注意。她在丹風雨露里問高軍：“你最近在干什么？“

高軍說：“沒干什么呀！”

王曄看看高軍，“你有什么事情應該告訴我，畢竟河畔之星是我們倆負責的，我不希望它的總策劃出現(xiàn)什么問題?！?/p>

高軍不太想說自己的私事，跟王曄說那些事會有什么意思呢？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說出來只會惹人笑話。

高軍的沉默讓王曄嘆了一口氣，“好吧。我來問你。你現(xiàn)在怎么下班了走的方向不對?！蓖鯐蠋滋烨熬桶l(fā)現(xiàn)了一個很奇怪的現(xiàn)象。早上上班，她看見高軍從東邊出現(xiàn)，而不是像以前從西邊出現(xiàn)，晚上下班也是這樣。開始，她并不在意，以為他有什么交際和應酬?？墒呛脦状瘟?，都是這樣。她感到高軍出現(xiàn)了什么問題。

高軍被王曄問住了，他在想怎么回答王曄。王曄不想放過高軍，她始終盯著他。高軍沒有想出什么好的解釋，他只好如實說了家里的事情。

“為什么不早點說出來？”

高軍低下頭，“這是我的家事，不方便說。”

高軍不在家里的最初幾天，李家看上去很平靜。

其實平靜之中也有不平靜。首先是李路覺得有些不正常了，夜里睡覺總覺得不自在，總是遲遲不能入睡。好不容易熬到半夜才睡著。

早晨醒來就感覺遲了，上班要遲到了。匆匆起床，一摸兒子的屁股，不好，兒子尿床了，空調(diào)被子被尿得濕漉漉的。真是屋漏偏逢連陰雨。

原來高軍在家的時候，都是由他半夜抱兒子撒尿的。她從來沒有給兒子把過尿。他不在家了，她就忘記了?？照{(diào)被才買的，她有點心疼。

范英看見了說：“唉，長這么大了，還這么糟蹋人?！?/p>

李路不知道她說自己，還是說孩子。她顧不上了，急著要上班去。

第二天晚上，她知道了，半夜要給孩子把尿。因為惦記這件事，她不敢睡著，怕睡著了醒不來。睜著眼等到半夜給孩子把完尿，她才敢放心睡覺。半夜起來的時候，一不小心，她的膝蓋碰上了椅子，疼得直抽氣。她想：要是高軍在，哪里要她干這個事？

李涼也覺得范英過分，弄得女兒現(xiàn)在一個人晚上帶著孩子，像什么樣子？晚上睡覺之前，他不放心，過來看看女兒。李路還在床上翻來覆去，他覺得奇怪，“小路，你還沒有睡著？”

李路拉亮臺燈，“爸，你怎么來了。我到半夜要給小旭把尿，不然他會尿在床上。我不敢睡著，怕半夜醒不了。”

李涼說：“哎呀，你這樣白天怎么辦？不影響上班嗎？都是你媽媽鬧的，把小高弄走了，害得你受罪?！?/p>

李路沒有說什么，她不想怪媽媽。沒有小旭，她也許不會理解媽媽，現(xiàn)在有了小旭，她理解媽媽了，弟弟畢竟是媽媽的兒子。

李涼說：“這樣吧，我把小旭抱到我們房間里睡覺，你自己休息，睡個好覺，別耽誤白天工作?！崩顩錾焓州p輕抱起孩子。孩子睡得很香，抱起來也不知道醒。

他抱著孩子過來了。范英卻已經(jīng)坐在床上。李涼說：“咦，你怎么又坐起來了？”

“我怎么坐起來？”范英說：“那得問你，你剛才怎么說的？是我害的小路？別以為我沒有聽見，我還沒有睡著?！?/p>

李涼說：“不是你嗎？你看看小路，這段時間瘦了多少？白天要工作，夜里一個人帶孩子。你就不心疼小路？”

“哦，你現(xiàn)在知道心疼小路？當初你干嗎去了？”范英接過孩子，放在自己的旁邊。

李涼說：“你別老是這樣說，是我讓他來我們家的嗎？真是好笑。”

“你是什么樣的態(tài)度你自己清楚?！闭煞虻浆F(xiàn)在都拒不承認他的錯誤，范英對他感到失望。如果他一開始就和她一樣堅決不允許李路在家里結(jié)婚，那么現(xiàn)在還會是這樣的局面嗎？如果那樣，即使兒子不在了，她也不會把誰怎么樣。但如果真是那樣，兒子肯定不會不在的，他肯定還在上海讀書，兒子多可愛呀，白白凈凈的書生模樣，將來肯定要干一番大事業(yè)?？墒乾F(xiàn)在，竟然不在人世了。想到兒子，范英的眼淚撲簌簌掉下來，她不能原諒丈夫當初的軟弱無力的立場，“你還好笑，兒子沒有了，我天天想著他，就睡不著覺、吃不下飯，這就是你希望的結(jié)果嗎？”

妻子這樣，李涼也就沒有什么可說的了?！翱墒??！?/p>

“可是什么？”范英氣呼呼地說，“我對你太失望了，你到現(xiàn)在都沒有說什么好聽的話。老李我告訴你，要不是我現(xiàn)在身體不好，我饒不了你，更饒不了那個混賬王八蛋。是你們，你們送掉了我的兒子。”范英失聲痛哭了。

“你?！崩顩稣f，“你總要講理嘛。”

“誰不知道你是大學教授，你有知識，你最講理。可是，我現(xiàn)在覺得你最傻?！狈队⒖拗f。

李涼覺得妻子話中有話，“我最傻？”這話讓李涼很難接受，快要一輩子了，還幾乎沒有人這么說過他，現(xiàn)在竟然有人這么說他，而且這個人還是他妻子?！拔以趺瓷盗?？”

范英說：“別人都相信、都知道，就你不知道、不相信?！?/p>

李涼說：“你把話說清楚，我不知道什么。”

范英說：“你是非得不見棺材不掉淚?！?/p>

李涼說：“你有證據(jù)證明那不是一起交通事故？”李涼覺得妻子有點怪異，難道她掌握了什么？

范英冷笑著哼了一聲，“白癡！”她下床走到書桌邊，從抽屜里拿出一本文稿，“叭”的扔到李涼的面前。

李涼拿起來一看，是一篇電腦打印文稿，題目是《試論住宅的風水問題》?！澳銖哪睦锱獊淼模俊?/p>

“我從哪里弄來的，這個問題很重要嗎？”范英用手帕擦拭著眼睛，“我沒有偷，沒有搶，沒有翻人家的抽屜?！狈队⒄f，“好吧，我告訴你。免得你懷疑我用什么見不得人的手段弄到的。我在小路房間里看見的，那是小路讓我給她拿手機，她出門忘記帶了，讓我?guī)退靡幌拢铱匆娏诉@東西，就在他們的桌上，一摞書本上擱著?！?/p>

“這能說明什么問題？”

“還不明顯嗎？他知道住在我們家會出事情。”

“你的根據(jù)就是這個？”李涼揚了揚手中的東西。

“你還覺得不夠嗎？”

李涼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已經(jīng)很濃，前面一幢居民樓黑糊糊的一片，已經(jīng)沒有幾家的燈火還在亮了。很多人已經(jīng)進入了夢鄉(xiāng)。

“他是做地產(chǎn)的，對這個何止知道，而是早有研究?？墒撬€一直住在我們家里。你覺得問題還不夠嚴重嗎？”

李涼的心里有一種酸楚。現(xiàn)在看來事情并不像他以前想象的那么簡單，也許高軍真的有一種圖謀？而他的漫不經(jīng)

心無形之中給了這個家伙一臂之力，或者說是他對那些世俗的輕視造就了兒子的悲??？李涼心中充滿了疑惑。

十七

九月十八日，河畔之星順利開盤了。銷售出奇的好，開盤一周后，一半已經(jīng)售出。

盛夏的酷暑正在消退，早晚的天氣變得涼爽宜人。高軍租住的小屋除了蚊子，別的還好，晚上很清靜，正好可以考慮銷售計劃。只是想兒子，不知道他晚上尿床沒有。李路睡得沉，不知道給兒子把尿。教他背誦的唐詩不知道還記得幾首。唉！隨他去吧，反正他現(xiàn)在又不姓高了，他姓李，讓李家的人管他吧。

但是，他畢竟是他高軍的兒子呀。不管他姓什么，他還是他的兒子，這一點是不可否認的?？墒乾F(xiàn)在，事情竟然弄成這樣，離婚不像離婚，分居不像分居，這算怎么一回事呢？想一想，他和李路之間還是有感情的，還不至于在一起過不下去?，F(xiàn)在只是岳母，她從來就沒有對自己有過好感，過去是，現(xiàn)在是，將來，還會有將來嗎？他想：在岳母眼里，他就是再好，也比不上她的兒子。也許，當初他就不該聽李路的話，在她家結(jié)婚。他沒有某種想法，在李路家結(jié)婚后，很多人反而以為他有什么想法。實質(zhì)上呢？他是反對李路的想法的，沒想到，現(xiàn)在是這樣一個結(jié)局?？墒悄菚r候不聽李路的話，好像又不行，李路不會聽他的話，不會同意貸款買房的?？墒遣唤Y(jié)婚又不行了，李路的肚子又被他弄鼓起來了，再不結(jié)婚也不行了。事情就是這樣的。他做的事情他必須負責。沒有什么好抱怨的。

快要下班了，高軍還在辦公室里想著自己的事，門忽然被敲響了。文員進來說：“高總監(jiān)，有兩個人說要見你?！?/p>

高軍正要問是什么人，那兩個人已經(jīng)闖進來，高軍一看，竟然是岳母和岳父。岳母滿臉怒色，岳父還算正常。他趕緊親自給他們倒茶，他的心里在打鼓，他們倆怎么闖進來了？

范英一把推開高軍端過來的茶，茶潑出來，撒到高軍的衣袖上。高軍說：“你想干什么？”

范英說：“你兒子我們準備送他上托兒所，他不能老是在家里，他得和小朋友們在一起玩兒。上托兒所需要二千塊錢?！狈队蔚吨比?，她不想跟這個混賬王八蛋客氣什么。

高軍想說孩子現(xiàn)在跟你們李家姓了，就是你們李家的孩子，別來找我要錢了?？墒撬D(zhuǎn)念一想，不能這么說。這么說岳母會跳起來。

他說：“我現(xiàn)在沒有這么多錢?！?/p>

“那不行，這不是理由?！?/p>

高軍現(xiàn)在身上確實沒有那么多錢。錢都在銀行里。

“你現(xiàn)在就給，我們沒有時間跑來跑去的?！狈队⑵鋵嵜魈靵硪残校撬幌肽菢?。高軍說沒有，她就非得讓他馬上拿出來，她在心里想：我不能便宜了這個混小子，我就要他不舒服，他不好辦，我就要他去辦。

“我明天給你?！备哕娬f。

范英說：“不，明天我已經(jīng)跟人家約好了。你想想辦法。”

“我要去銀行取錢?？墒乾F(xiàn)在銀行已經(jīng)關(guān)門了?！?/p>

范英說：“我不管，你想辦法，孩子是你的。”

高軍說：“你先墊上，我會給你的。”

范英說：“我哪里有錢，我天天上醫(yī)院，我的錢都花在醫(yī)院里了?！?/p>

高軍說：“你可以找李路，她是孩子的媽媽?！?/p>

范英說：“你還是男人嗎？你怎么總是找女人想辦法？”

辦公室的門是關(guān)著的，似乎沒有人聽見他們的對話。岳母剛才的話讓高軍呼吸急促，他的臉色明顯變紅。他覺得岳母的話像一枝百步穿楊的利箭，正中靶心，而他的心臟就是靶心，咚的一聲，他的心臟血光四射。很長時間以來，他都覺得住在李路家里不光彩。

用不著遮遮掩掩了，媽的，反正就是這么回事，豁出去了，高軍嘩啦一聲打開門，“你給我出去。”他覺得岳母在無理取鬧，存心要他難堪。既然這樣，索性撕破臉皮。本來想要面子的，看來今天有人不給。

公司里其他人都抬頭向這邊張望著，不知道怎么回事。

高軍這樣，正是范英期望的，“你不給我錢，我怎么走？”

高軍顧不得了，他伸手拉范英的胳膊，準備把她拖出去。

范英立即動手封住高軍的衣領(lǐng)，她的聲音提高了，“不給錢，還要動手打人？你打呀！”

高軍的同事有的人趕緊下班走了，有的人圍攏過來。王曄過來拉住范英的手，“阿姨，有話好好說，別拉扯。這樣不好?！?/p>

范英不松手，“小姐，你不知道，是他先動手的。我是他岳母，他孩子上托兒所，我來找他要錢，他不給，反而動手，你說說，他還講理嗎？”

王曄已經(jīng)聽高軍說過家里的事情，馬上明白了范英的來意，“阿姨，你先坐坐，高軍應該給的?！彼D(zhuǎn)頭看看高軍，向高軍眨眨眼睛，“高軍，你先松手。”高軍因為范英抓住他的衣領(lǐng)，他想扳開，所以他還抓著岳母的手。高軍看見王曄眨眼睛，就松開了手。范英見高軍松開，也就松開了。

王曄又給范英和李涼倒了兩杯茶，“叔叔，阿姨，你們坐，喝茶。是這樣的，我們今天剛發(fā)了季度獎金，我們都領(lǐng)了，高軍可能還不知道，他有錢的，馬上就給你們。”王曄又對高軍說，“來，我?guī)闳ヘ攧?wù)那里領(lǐng)獎金。”

他們倆出了高軍的辦公室，高軍說：“今天發(fā)獎金？我怎么不知道？”

王曄從自己的錢包里取了二千塊錢，“去，先給你岳母?！?/p>

高軍說：“這？”

王曄說：“算我借你的，快去吧?！?/p>

十八

由于前期策劃得當，主題定位別致新穎，河畔之星的銷售額扶搖直上。公司高層、河畔之星銷售部、開發(fā)商、河畔之星項目組四方都對高軍非常滿意。河畔之星銷售部經(jīng)理每次來公司都要請高軍喝酒，不去不行，不去他就說高軍不給他面子。高軍估計他已經(jīng)拿了不少獎金。銷售部的獎金是和銷售額捆綁的，項目運營速度快、金額大，他們的獎金自然不會少，作為項目經(jīng)理，獎金又是最多的。

這天晚上，高軍和河畔之星的經(jīng)理在丹風雨露又喝酒了，一下班就去了。兩個人醉醺醺的出來時，外面已經(jīng)是華燈綻放。銷售部經(jīng)理打著嗝、噴著煙走了。高軍說：“再，再見?！?/p>

他也有點喝多了，話都說不利索了，他轉(zhuǎn)身要走，卻撞上了一個人，仔細一看，竟是岳父李涼。

高軍揉揉眼睛，鎮(zhèn)定了一下，“爸?！彼睦镆魂囀湛s，不知道岳父會不會也像岳母那樣跟他鬧一場。不過他馬上就清醒了，岳父不會的，上次就沒有鬧，現(xiàn)在更不會了。那么他找自己做什么呢？

“找一個地方坐吧?！备哕娧堅栏傅讲枭缱?。

李涼遲疑了一會兒，跟著高軍進來了。

“您喝點什么？”高軍一招手，服務(wù)生無聲地站過來，微笑著看著他們。高軍看著岳父。

李涼隨便點了一杯綠茶。

高軍也隨著岳父點了綠茶。高軍記憶中這是岳父第一次單獨和他坐在一起。在他家生活了好幾年，他們好像從來沒有單獨在一起。

李涼說：“那天我不想來的，可是我必須陪她來。我知道來不好。她那樣子更不好。我不陪她來我擔心她會干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我，后來才決定來的?！?/p>

高軍心里非常感謝岳父，他不斷地點著頭。

李涼說，“我今天來，你放心。我不會在你上班的時候打攪你。那是工作場所，不好?！?/p>

高軍說：“謝謝爸?！彼煌５卮曛郑恢涝趺礃硬藕?。

李涼說：“我只想問你一句話。當初在我們家結(jié)婚，是你的主意，還是小路的主意？”李涼喝了一口茶，“你不用急著回答，可以想好了再說?！崩顩鰶]有看女婿。

高軍的臉很紅，他一喝酒臉就紅。茶社里沒開空調(diào)，他忽然覺得很熱，盡管夏天已失去了威風。他只穿了一件T恤。要是在家里，他會光膀子。

“爸。你一定要我回答嗎？”

“是的，有困難嗎？”

“當然。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哦。”李涼說，“那這樣吧，你就用點頭搖頭來回答。是你的主意就點頭，不是就搖頭。這也很難嗎？”

“我既不想點頭，也不想搖頭?！?/p>

李涼想了想說：“那你們是不謀而合？”

“不是?！?/p>

“都不是嗎？”李涼說，“那倒奇怪了?！?/p>

高軍說：“爸，別問了?！备哕婇_始想搖頭的，可是李路對他一直很好。他忘不了那臺dell電腦，那是李路愛他的證明。他說過想擁有一臺手提，可是一直沒有買成。李路卻一直記在心里，并把屬于她的也許是項鏈、戒指什么的變成了dell。但是她結(jié)婚后幾乎沒有用那臺電腦，一直是他在用。自從認識李路到結(jié)婚，一直到現(xiàn)在，自己給李路買過什么像樣的禮物呢？即使買過，也是很便宜的小東西。連二百塊錢以上的禮物都沒有買過?？墒抢盥匪坪鯊膩頉]有抱怨過他什么?，F(xiàn)在他能說是李路的主意嗎？那他把李路置于一個怎樣的境地？李路就那么嫁不掉人嗎？那樣，他的心會碎的。他更不想點頭，事實上他是反對過的。他本來就不愿意去李路家結(jié)婚的。

高軍的頭低垂著，眼睛亮晶晶的。但他不想讓岳父看見他的眼睛。茶幾上有潔面紙，他摸了一張擦拭著眼睛和鼻子。

等高軍重新抬頭的時候，他的眼睛有點兒紅，鼻子里呼呼作響。

李涼看見高軍這個樣子，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明白了什么。他只是想：看來問不出什么答案了，算了吧，不要再問了。

送走岳父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屋，已經(jīng)很晚了。高軍不想洗澡，往床上一躺就想睡覺。但是睡不著，覺得心里難受，看來是酒喝多了，胃里一陣陣翻滾。又堅持了一會兒，還是不行。

他掙扎著爬起來，去衛(wèi)生間頭朝馬桶，一摳嘴吧，“哇哇”地吐了。吐的時候，口水、鼻涕、眼淚一起流了出來，他趁勢大叫了幾聲，那叫聲聽起來像哭一樣……

吐過了，心里平靜了。但是嘴里的味道很不好，他想喝口熱水，水瓶是空的，只好湊到自來水下，就著龍頭喝了冷水漱漱口，又用冷水抹了抹臉。然后才爬到床上再次睡下。

秋天來了，街道上落滿了枯黃的樹葉，清潔工人整天在打掃，可是仍然掃不盡。樹葉前赴后繼地飄落下來，剛剛掃過，又有幾片落在地上，車輪碾過，沙沙作響。

河畔之星開盤三個月，銷售完成百分之九十二。老板非常開心。按照合同規(guī)定，銷售提前半年完成百分之九十，開發(fā)商就必須付給公司百分之百的代理費。如果再提前完成銷售任務(wù)，代理費增加百分之零點五。現(xiàn)在，形勢比預想的好多了。老板知道這里面高軍和王曄的功勞最大。代理費打到公司的賬上，他親自給高軍和王曄額外發(fā)放了一筆豐厚的獎金。當然是秘密發(fā)放的，別的員工不知道那筆獎金的數(shù)目，甚至不知道額外給他們倆發(fā)了獎金。

高軍和王曄拿了獎金出來，高軍說：“今晚不要走，我請你喝茶。”

“有什么喜事？”王曄微笑著問。

“我在河畔之星訂了一套房子，本來首付還差點兒。今天發(fā)了獎金，正好付了首付款?！?/p>

“哦。應該請客。”王曄說：“我們?nèi)ツ睦?？丹風雨露？”

“不，悠仙美地?！备哕娬f，“我要好好謝謝你，上次是你替我解了圍。”

“不用客氣，同事之間互相幫助而已?！?/p>

高軍抽空回了一趟李路的家，他去收拾自己留在那里的東西。臨去之前，他想了一會兒，帶上了一份他購買河畔之星的購房合同。

他感覺很久沒有回來了，一切有點陌生而又親切。兒子正在吃零食，岳母岳父在房間里看電視。李路在房間里看書。

門是兒子開的，小家伙開了門，愣愣地看著他，他一把抱起兒子，“不認識我了？”

聽見動靜，岳母從房間里探頭，“誰呀？”她一看見是高軍，就說：“你給我滾。”

岳父沒有什么反應。只是看了高軍一眼。

高軍抱著兒子走到李路身邊，“小路，我來拿東西?！彼ｎD了一會兒，“我在珍珠泉那里買了一套房，就是河畔之星。年底就能拿到鑰匙。當然，是按揭買的?！?/p>

然后，他把兒子放下，去房間里收拾東西。

李路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他身后，“我們怎么辦？”

高軍不知道她說的“我們”指誰，“我們？我和你？還是你和兒子？”

李路沉默不語，看樣子她不想先說。她要先聽聽高軍怎么說。

高軍拿起了一張文稿，覺得沒用，揪成一團扔了?！叭绻钦f我和你，我希望你和我一起走，當然，帶上兒子。先委屈你住一段時間租來的小房子，年底我們就能搬進自己的新家了。如果你是指兒子和你，我也希望你們和我一起走?！?/p>

岳母站到門口，她的眼睛像老鷹，“快滾，拿上你的東西，別讓我再看見你。”

高軍說：“我馬上就走。”

屋子里的空氣有點緊張，大家都在等待高軍收拾東西。

李涼想說什么，可是最終沒有說什么，他想：也好，遠香近臭，住遠點說不定就好了。

高軍收拾好了，背著包準備走了，臨走之前，他拿出了購房合同，想了想，遞給岳父，“爸，我在珍珠泉買了房，這是合同，年底就能入住了。你到時候有時間去玩兒吧?！?/p>

李涼和范英的心都動了一下。但是范英馬上就顯出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李涼想拿過合同看一看，范英死死地盯住他，他就沒拿了。

高軍把合同放在桌子上，背著包走了。

秋天就是好，不冷不熱，街道上的人好像都很喜歡這個季節(jié)，每個人的臉上都喜氣洋洋的。高軍感覺渾身的輕松和爽快，抬頭看看天，天空出奇的藍，偶爾飄著幾朵云，也是出奇的白。

秋天是水果成熟的季節(jié)，街道兩邊的水果店里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水果，五顏六色的很好看，空氣里飄著醉人的果香。馬路邊的小吃店也在散發(fā)著油香、面食香、飯香菜香。高軍使勁嗅了幾口。

終于，他沒有抵抗住蘋果的誘惑，買了幾個紅紅的大蘋果，在路上就啃起來。然后“噗噗”地往地上吐皮。這一

帶沒有人管理，路上紙屑、果皮隨處可見。

十九

河畔之星全部銷售一空的時候，已經(jīng)是第二年的春天了。其實去年年底就快要結(jié)束了，最后只有一兩套位置很差的尾房拖了一段時間。不過那已經(jīng)無傷大雅了。河畔之星的成功，成為公司去年最大的業(yè)績。

河畔之星的第一批業(yè)主已經(jīng)拿到鑰匙，有的人家甚至裝潢起來。

高軍簡單弄了一下就搬了進去。

高軍抽空給李路打了一個電話，打到她的單位，告訴她他把家弄好了。李路在那邊沒有什么反應，只是哦了幾次。

高軍對王曄說：“怎么回事？我有自己的家了，李路竟然沒有什么反應。”

王曄說：“她有新房的鑰匙嗎？”

高軍說：“沒有?！?/p>

王曄說：“快去送給她。呆貨?！?/p>

這個城市的春天冷熱變化無常，中午可以達到二十八攝氏度，晚上一下子就能降到五六攝氏度。晴天只要穿一件襯衫，陰雨天卻要穿羊毛衫和西裝。體弱多病的人在這個季節(jié)非常難熬。

范英又開始咳嗽了。白天還好，晚上咳得很厲害，喉嚨發(fā)癢，不咳就不行，仿佛咳破嗓子了。但是還是要咳。李涼給她買了蜜煉川貝枇杷膏和消炎的頭孢氨卡，但是吃了還是沒有什么效果。李涼晚上也被她咳得睡不著覺。

睡不著干脆坐起來，兩個人披著衣服說話。

范英說：“你說她會到哪里去呢？”

李路最近沒有回家，不知道她上哪里去了，孩子也被她帶走了，打她的手機她也不接，打到她的單位，她倒接了一次電話，說她很好，讓他們別操心，就是不說她晚上在哪里。

范英放下電話，有點失落，她開始懷疑女兒去了一個地方，一個她知道又不想提起的地方。

李涼一開始就感覺到女兒是去那個地方了。但是他不想說，怕說出來范英生氣。

孩子不在家，保姆也用不著了。李涼上班之后，家里就只有范英一個人。有時候李涼很晚才回來，回來感覺累了，洗洗就睡覺了。家里很多時候就只有范英一個人在家。寂寞和無聊像可怕的魔鬼死死纏住范英。

范英又出去打麻將了。姐妹們在一起鬧鬧，混一混時間。晚上回來后，李涼如果還沒有回家。范英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孤鬼，沒有人過問，沒有人關(guān)注。

她開始想念女兒，還有可愛的外孫。

李涼說：“不會到哪里的，她能到哪里去呢？”

范英說：“要不，我明天到她單位去一趟？”

李涼說：“還是別去吧，影響人家工作。小路那么大了，都有孩子了，隨她去吧。”李涼一聽她又要去孩子的單位，頭皮就發(fā)麻。

公司的業(yè)務(wù)越來越多，高軍被派到外地出差了。這次他主管的項目在外省，需要經(jīng)常出差。有時候一去就是十天半個月。

有一次回來的時候，已經(jīng)天黑了。他打開門，發(fā)現(xiàn)門沒有鎖，只擰了一下，門就開了。不好，可能有賊，高軍的心一下緊張起來。

可是家里的一切讓他愣住了：一個衣著鮮艷的小男孩在玩塑料手槍，那槍帶冒水的。小男孩看見高軍，瞄準他開了一槍，水射到了他的面部，弄得他睜不開眼睛。他抹了一下，放下包，一把抱起了小男孩。

一個女人在廚房里做飯。飯好像快要好了，好幾股熱氣直往外冒，快要頂翻鍋蓋了。那女人，細一看，是李路，她在炒菜，鐵鏟炒得嘩啦嘩啦響。她舀了一瓢水澆進鍋，鍋里嗞的發(fā)出一聲巨響。一陣香味在廚房里彌漫開來。慢慢的，香氣、熱氣越來越濃，李路的身影有點模糊了，只見一個女人的背影在忙忙碌碌。

高軍站在客廳里抱著孩子看著廚房，看了很長時間沒有挪動腳步。他覺得眼睛有點模糊，不知道什么時候眼睛里竟然有水了，那是什么？呀！是淚。他在問自己：我怎么了？我這是？

他放下孩子，去衛(wèi)生間里洗了一個臉。他把臉埋在水里，半天沒有起來。當他起來的時候，李路站在衛(wèi)生間門口，“回來了？”

他說：“哦，回來了?！?/p>

李路說：“吃飯吧?！?/p>

菜都擺好在桌上了。三菜一湯。

他吃著飯，問李路：“你，怎么來了？”

李路喝著西紅柿蛋湯，“我不能來嗎？”她翻了他一眼，繼續(xù)喝著湯。

高軍被噎得無話可說。

電視不知道什么時候被兒子打開了。十九點半了，天氣預報節(jié)目到了，前奏音樂好像很久沒有改變了，還是那熟悉的聲音。

高軍飯后自覺地洗碗了，他在廚房里把晚筷杯碟弄得叮當作響。

李路倒了一杯茶，慢慢踱到他身后，“我來了好幾天了。”

高軍哦了一聲。

李路說：“媽媽打來電話，讓我們星期六回家吃飯……你去嗎？”

高軍的手一滑，一只碗掉在地上，叭的一聲碎了。油太多了，他的手上都是油，碗沒拿住。

李路拿了掃帚過來，她罵他，“敗家子?！?/p>

高軍說：“好，你罵我。”他洗好碗，打掃完地面。一把抱住李路，端著她往房間里跑，“你罵我，看我怎么收拾你?！?/p>

李路一邊笑一邊打。

她在房間里按住高軍的手，“我剛才問你的話，你說呀，去還是不去？”

高軍說：“我不能去嗎？”

李路被噎得無話可說，“討厭。”

她罵高軍討厭。

作者簡介：張克盛，1970年生，江蘇句容人，畢業(yè)于南京財經(jīng)大學?，F(xiàn)在南京定居。小說、散文作品發(fā)表于《大家》、《鴨綠江》、《四川文學》、《雨花》等報刊雜志。

責任編輯 何凱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