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大學出版社2007年11月出版的《郁達夫全集》一經(jīng)問世。便得到學術界的廣泛關注。這部12卷本的文集,堪稱是“目前收錄郁達夫作品內容最完備、信息最可靠的全集版本”。(李杭春《新版<郁迭夫全集>“新”在哪里?》,《中華讀書報》2008年2月13日)較之浙江文藝出版社1992年版《郁達夫全集》,它不僅在卷次排序上作了調整,力圖遵循郁氏創(chuàng)作體現(xiàn)出來的文學性和原創(chuàng)性,而且還吸取近年學術研究最新成果,新增(補)郁氏佚文22篇,并對所有文字參照最初版本和報刊,本著“嚴格尊重原刊,真實再現(xiàn)原貌”的原則,精心校訂,修復如舊,給研究者提供了一個新的學術研究空間。
筆者曾就多年所見有關郁達夫資料認真核對了新版《郁達夫全集》(以下簡稱《全集》)部分卷次,深感編者在考核、輯佚、注釋諸方面所付出的努力,同時也發(fā)現(xiàn)尚有可資補遺、探討之處。略陳己見,求教方家,更期能在重印時酌加訂正,使之臻于完美。
新發(fā)現(xiàn)的郁達夫俠文
郁達夫《閩游日記》1936年2月15日有下列記載:“……至三時,去影戲場講演《中國新文學的展望》;來聽的男女,約有千余人,擠得講堂上水泄不通。講完一小時,下臺后,來求寫字簽名者,又有廿四五人,應付至晚上始畢?!庇暨_夫自到福州擔任福建省參議員之后,他的行蹤和言談就廣受各界關注。這樣一次聽眾達千余人的大型演講。對反映郁氏的文學主張和創(chuàng)作,應當是件十分重要的事情。演講的內容究竟如何,也是研究者所關注的。筆者有幸查閱到1936年2月23日《南京日報》的一則來自福州的通訊:《郁達夫在閩演講,題為“中國文學的展望”》,提要為“普羅文學在中國是始終不會成功的。目前需要的是表現(xiàn)民族思想的文學”。為保存史料,茲將演講內容原文(以下簡稱“原文”)錄如下:
中國文學的展望
(一)中國新文學的發(fā)生,在五四時代曾發(fā)生劇烈的文言和白話的論戰(zhàn),這不過是文學工具問題,崇尚文言的說白話太空虛,崇尚白話的說文言不合時代,結果白話文取得勝利。白話文的興起,全是那時青年人的力量,這是環(huán)境使然。中國在數(shù)千年來,對于青年人約束得非常利害,譬如,一,教青年人非六經(jīng)中的文字不用,非六經(jīng)中的言語不談;二,家族制度中的親親長長;三,舊禮教下男女不同席,男女授受不親等,(所)以在五四運動爆發(fā),青年便極力起來反抗,這也是白話運動勝利的一種主要原因。
(二)思想解放了,一定要有一種歸宿,于是青年便接收了歐美的各種思想,呈現(xiàn)極復雜的情況。到民國十四五年的時候,一般青年,漸漸有了一致的趨向,于是這種一律的思想,便發(fā)生了行動,就是國民革命成功。
(三)一種文學的產(chǎn)生,一定要有思想,一種文學的結果。一定會有一種行動。反轉來說呢,就是有思想的文學才算真正的文學,不能夠引起行動的文學,便不能夠算文學。
(四)歐美各國的思想,本來很復雜,到大戰(zhàn)以后,便形成了兩種型式,一種是俄國武的共產(chǎn)主義思想,一種是意國式法西斯蒂思想,這兩種,是把許多思想中集合起來的。中國在歐戰(zhàn)大戰(zhàn)以后,也產(chǎn)生了一種普羅文學,中間并分了許多派別,但終于中國的普羅階級意識的形成,究竟沒有外國的明顯,也沒有外國的森嚴,所以始終產(chǎn)不出偉大的作品,譬如中國農(nóng)村中的人民有了數(shù)百塊錢,在農(nóng)村中可算資產(chǎn)階級,但一到城市里,就夠不上資格了,所以中國的階級是有流動的普羅階級的文學,始終不會成的。所以,文學的產(chǎn)生一定要有充分的背景,并且還要深切的去體念。
(五)在六七年前普羅文學順行時,人們見了民族主義文學,似乎有些頭痛,但在時代、環(huán)境、人種這三種素因中,民族主義文學便應著需要而興盛起來。大凡民族文學的產(chǎn)生,一定有兩個原因,第一是被侵略的,第二是侵略者,譬如德國的希脫勒,意國的墨索里尼,喊著民族文學,我們也在喊著民族文學,但民族文學一定要站在廣義的立場,方才能夠得到收獲,如果狹義的崇拜英雄,把戚繼光史可法等做為文學的材料來亙(宣)揚一下,這和老年懷念少年時的情形一樣,是不會成功。簡言之,我們要把民族文學引到行動上面去。
(六)將來的文藝要怎樣呢?我以為必然是鼓吹民族思想的。至于怎樣表現(xiàn)呢?那就需要新寫實的方法,同時文學要有感情,有感情的文學作品,才是偉大的。
該報援引“福州通訊”曰:“中國新文學名家郁達夫氏,昨日下午三時應省會各界之請求,在南臺電影場作公開之學術演講,講題為‘中國文學的展望,到會聽眾男女青年千余人。正三時,郁先生偕青年會總干事王君含笑登臺,聽眾掌聲雷動,首由王君作簡單之介紹,次郁先生即開始演說……”初看之下,讓人有種錯覺,以為距發(fā)表日期前幾日(21或22日)事。有了郁氏日記,當知該篇“福州通訊”稿成于16日,在《南京日報》轉載時已是一周后的事情了。兩相對比,“通訊”所敘述的演講時間、會場情景均與郁氏日記相符,該演講稿雖取自無名氏記錄演講綱要而以“通訊”形式發(fā)表,但確屬出自郁達夫之口,從文中使用“希脫勒”的習慣譯名看(參見新加坡學者連奇先生《郁達夫佚文的發(fā)現(xiàn)》文中對郁氏慣用譯文的考釋),或許還經(jīng)過了郁氏的審讀,按通例當屬于郁氏的著述文字。
經(jīng)查陳子善、王自立編《郁達夫研究資料》(三聯(lián)書店香港分店、花城出版社聯(lián)合編輯出版,1986年11月香港第一版,以下簡稱《資料》)內《郁達夫簡譜》對此事曾有記載:“同日(十五日)應邀到南臺青年會作題為《中國新文學的展望》的演講。演講中說:‘今后新文學的趨向,將以中國民族解放運動為中心,而寫作的方法,仍舊繼承著普羅文學運動中所提出的新寫實主義。”因無注明引用史料出處,筆者懷疑是參考了當時另外的報導內容。
1、演講的場所有“南臺青年會”與“南臺影戲場(電影場)”的不同。郁氏自4日抵福州后,即在“南臺青年會的這間面對閩江的四層高樓上住定”(日記),而十五日上午匆匆自鼓山游歷返寓后,忙著接待絡繹不絕的來訪者,連飯后想小睡的時間也沒有了,“至三時,去影戲場講演《中國新文學的展望》”,可見,影戲場并不一定在寓所的青年會內。若改為“應南臺青年會邀請,至影戲場作題為《中國新文學的展望》的演講”,似更恰當。
2、對照上錄原文,在演講內容上有所差異:原文雖然采取綱要形式分節(jié)記錄,具有中心論點突出、循序漸進、口語化的特點。符合演講時的邏輯思維模式。而《簡譜》中所據(jù)文字過于概括,有明顯的報導形式。最重要的是在內容的傳述上,即作者的觀點上似亦有“民族主義文學”與“中國民族解放運動”、(擺脫不會成功的普羅文學的)“新寫實”與“仍舊繼承著普羅文學運動中所提出的新寫實主義”等概念及性質的迥異。這是需要新文學研究者們進一步加以分析和探討的。
郁氏在閩期間,曾應各界邀請進行過多次的演講,有些講稿未見刊載,有些則以
通訊報導形式出現(xiàn),對深入研究這一時期郁氏思想、生平和創(chuàng)作同樣具有參考價值。如1936年3月1日郁達夫為福建青年學術研究會講演《青年與做官》,日記中有簡略記載,而未有演講內容。據(jù)3月14日《南京日報》報導轉述:“本人此次來福建,許多人笑我來做官,其實做官不一定是壞的,對于做官不滿意,是因為升官發(fā)財和貪官污吏的給人不好印象所致,假如真正做好官,被人罵也不成問題,因此聯(lián)想到青年出路,青年出路從積極方面說,要大事會做,小事也可以做。像天虛我生就是因為做小工事發(fā)了財,這很可效法。從消極方面說,要極力把生活必要條件減低,更不興浪費?!逼浜筮€當場解答了青年提出的有關舊道德及民族文學諸項問題。
《郁達夫致邵洵美》書信的出處
《全集》書信卷中(P162)新增一通郁達夫致邵洵美的信,原信如下:洵美:
今天來上海,訪你于金屋,沒有見到。送我的書,謝謝。看見獅吼第五期搬家一篇,大有George Moore的風味,是近來少見的飄逸的文章。這一類東西,希望多多出現(xiàn),可以轉換轉換風氣。迷羊的批評,當然是你做的,狠的切,我并且要感謝你讀得如此詳盡。
達夫
因該信的收錄是依據(jù)陳夢熊先生《郁達夫致邵洵美遺札》(原栽南京《文教資料》1999年第6期)一文,其中似未注明原信刊發(fā)出處,故而僅在篇尾注釋為:“據(jù)一九九九年《文教資料》第六期”。經(jīng)查舊存筆記,該信刊登在1928年10月1日出版的由邵洵美、章克標主編《獅吼》(半月刊)復活號第七期“獅吼郵箱”欄中,原題“郁達夫先生來函”。信中提及的“搬家”即指第五期(9月1日出版)中刊登的邵洵美所作散文(1928年7月7日初稿)?!懊匝虻呐u”指同期“介紹批評與討論”欄目中對上海北新書局1928年1月初版之郁達夫著中篇小說《迷羊》(一名:戀愛之花)的評論。原文無署名,據(jù)郁達夫的猜測是出于邵洵美之手,文章寫到:“總之,本書確是一個老手所寫出來的;其實是狠簡單的情節(jié),而由他寫來則竟然變成曲折離奇,比之一般記錄式之寫實小說。自是不同?!?/p>
于此可按編輯體例訂正注釋為:“原載《獅吼》(半月刊)復活號第七期,1928年10月1日出版?!?/p>
順便一提的是:該通書信中涉及的兩篇邵洵美的文章,其前者未見收錄由陳子善先生編、遼寧教育出版社2006~6月出版之《洵美文存》中,或許是這部搜集較為齊全的邵洵美著述僅限定為文學批評和文藝隨筆而非散文創(chuàng)作?那么發(fā)表在1926~F8月20日上海《申報》上邵洵美那篇介紹張道藩的文章《一個留英的畫家》,應該符合“文壇交游的追憶”(《洵美文存》選編者序言)范圍內的,也許已經(jīng)收錄于上海書店編輯出版的5卷本《邵洵美文集》中?這部涵蓋邵洵美的詩歌、散文、隨筆和翻譯文字的著作。將有助于進一步深入了解和研究邵洵美這位集詩人、翻譯家和出版家于一身的人物所做出的歷史貢獻,是值得我們期待的。
郁達夫《閩海雙魚>的注釋
《全集》書信卷中(P251)新增一通郁達夫致王映霞的信,冠以“閩海雙魚”的題名,并注明:“此信據(jù)沈平子《郁達夫一通佚信的發(fā)現(xiàn)》,載二零零零年十月二十三日《中華讀書報》,首次收入全集。”但在篇尾的注釋中又作:“原載一九三六年四月六日天津《庸報》,據(jù)二零零零年十月二十三日《中華讀書報》?!憋@然說明所依據(jù)的出處均為沈文,這是不確切而且值得商榷的。
1、《中華讀書報》發(fā)表沈文的時間為2000年10月18日“每周瞭望”版,并非2000年10月23日,注釋引文有誤。
2、沈文中提供的這通郁達夫書信發(fā)表于1936年4月2日南京《新民報》“各地通訊”欄目,而非1936年4月6日天津《庸報》。經(jīng)與該卷編輯聯(lián)系查詢,得知導致注釋出現(xiàn)差異的原因為參照了2001年2月24日天津《今晚報》載高洪鈞先生《關于<郁達夫一通佚信之發(fā)現(xiàn)>的補充和遺詩三首》一文,文中認為:
郁達夫這通意在“辟謠正身”的家書,正經(jīng)地公開發(fā)表,應是在同年4月6日的天津《庸報》上。家書中寫道:“這一封私信,你閱后以為可以發(fā)表,請拿去交給大慈(編者按,即陳大慈)。頭上加一個《閩海雙魚》的題目就對。”《庸報》完全照這么辦了,還插有“編者按”;標題用的是《閩海雙魚》。
這里所謂“正經(jīng)地公開發(fā)表”,是認為南京《新民報》發(fā)表時采用的《做官不忘戀愛,郁達夫兩頭忙;既忙于陪小心,又忙于陪飯局》新聞式標題不符合作者的原意,即“頭上加一個《閩海雙魚》的題目就對”;而《全集》編輯則為更真實地還原作家的創(chuàng)作原貌,也認為以《閩海雙魚》為題的完整書信,顯然《庸報》所載更合全集編纂對原始出處的要求。
這樣一來就產(chǎn)生出一個問題,即如何界定“原始出處”?是根據(jù)題目還是內容?僅以書信而論,通常發(fā)表時多是采用“某某致某某”的標題,注重的是書信的受信人、內容和寫作時間,至于圖書、報刊編者給書信(選、集)冠以什么標題是次要的。僅僅因為“原載”時被欄目編者作了花邊新聞的標題處理而顯得“不正經(jīng)”,就否認它的內容完整性和“原始出處”,顯然是沒有說服力的。況且在《全集》編輯時,編者依據(jù)作者當初的本意,重新恢復、擬定標題,也并不影響對所收書信原始出處的定奪。郁達夫的文章被轉載或一稿幾發(fā)的現(xiàn)象很多,如他的游記《爛柯夢紀》最初收在1933年12月杭江鐵路局初版的《浙東景物紀略》里。而后曾單篇發(fā)表于1934年2月1日出版的《時代圖書半月刊》5卷7期中;1934年3月12日郁達夫作有《西江月賀救濟院舉辦之集團婚禮》詞一首,發(fā)表于1934年3月16日杭州《東南日報·吳越春秋》第266期,更以“郁達夫賀詞杭州救濟院舉辦集團婚禮”為題轉載于1934年4月10日南京《中央日報·中央公園》(如僅以標題看,后者注明“杭州救濟院”似更準確)等等,均按編輯通例采用了前者,是合情合理的。
至于高先生文中認為早幾天發(fā)表于《新民報》的信是被南京“截獲”的,也頗令人費解。如果不是受信人王映霞的投稿(或授意認可),誰能對一通私家信進行“截獲”而公開發(fā)表呢?退一步說,雖非“作者的意愿”而先期發(fā)表在指定的報刊上,但作為被授權“閱后以為可以發(fā)表”的王映霞來說。也是有權利在相應的報刊上發(fā)表的。這,并非完全不符合“作者的意愿”。
綜上所述,筆者認為篇尾注釋以“原裁一九三六年四月二日南京《新民報》”為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