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霧》是許杰創(chuàng)作于1924年的小說?!拔摇薄袄溲邸敝械摹盁嵬痢?,通過敘述人的精心選擇,得到了更為豐富的展現(xiàn)。
一
第一人稱敘述人“我”,在這篇小說中為讀者提供了三個層面的故事。第一,環(huán)溪村和玉湖莊的村民為耕地而起沖突的始末。第二,身份特殊的香桂姊的尷尬處境與復(fù)雜體驗。第三,“我”和能弟之間的朦朧的情感故事。
第一人稱敘述者的選擇,雖然失去了第三人稱敘述人“全知全能”的便利,反而有利于材料的取舍。 正是因為“我”的不自由,“我”的所見所聞所感,所能夠告訴讀者的一切,只能從玉湖莊這方面來著手。關(guān)于環(huán)溪村人被打后的心理,他們的報復(fù)行動等,都無法得到更多的正面的展示,但卻使使整篇小說的敘述有繁有簡,有虛有實,使敘述集中而明了。
如果這篇小說只講第一個層面的故事,當然也是一個完整的故事,作者為什么還要講第二和第三層面的故事呢?就第一個層面的故事來看,就它的講述風格而言,大致可以認為是客觀的、寫實的、冷峻的。敘述者“我”并非對“我”所敘述的故事保持完全客觀、不置一詞的態(tài)度。在五四那個啟蒙旗幟高舉的年代,《慘霧》所描繪的剽悍的愚昧的集體性搏殺行為,是啟蒙者所要予以揭露和批判的。作者對這一事件的態(tài)度以非常巧妙的方式表達出來。這就是我要談到的第二層面的故事。新嫁的香桂姊從其夫家環(huán)溪村回門到玉湖莊,就在這時,環(huán)溪村和玉湖莊因為耕地而發(fā)生矛盾,進而矛盾升級,流淌在村民們血管里的原始的好斗好勝的沖動終于把矛盾的“星星之火”燃成燎原之勢,事態(tài)在不可控制之中,終于釀成悲劇。從香桂姊從她的弟弟多能的報告中得知兩村沖突的時刻起,到當天晚上香桂姊向“我”詢問環(huán)溪村和玉湖莊相打的情形,以至后來雙方大動干戈,香桂姊的弟弟多智受傷,她的丈夫被打死。在這其中,香桂姊的左右為難、萬千愁思,都通過“我”的有限的敘述傳達了出來。香桂姊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卻無計可施。她只能在焦慮中探聽消息,在不安中度日如年。“我”這個十六歲的還有些懵懂的敘述人顯然并不能完全理解香桂姊的處境與心情。但作者的態(tài)度卻可以通過“我”對香桂姊故事的敘述含蓄曲折的表達出來。正是通過“我”為讀者提供的這第二層面的故事,讀者才可以從第一層面的故事中跳出來,跟“我”一起來較為冷靜的審視與思考。
就是在這緊張、激烈的氣氛中,第一人稱敘述人“我”和能弟這對少男少女之間朦朧的情感故事在悄然進行。小說中與此有關(guān)的敘述并不多,“我”也似乎不具備充分表達這種情感的能力。但讀者仍然可以透過“我”稚拙的敘述,感覺到“我”內(nèi)心的激動、幸福與甜蜜。 “我”為什么要在這樣一個“不相宜”的情形中來寫幾筆“我”的情感故事呢?首先,它部分地舒緩了原始的暴力沖突帶給讀者的緊張情緒,一定程度上弱化了暴力場景的血腥性。其次,村民們?yōu)橹駸?、為之受傷流血的土?財富之戰(zhàn),并不能成為“我”關(guān)注的重心。沒有人來關(guān)心“我”和能弟的情感故事,正如“我”和能弟同樣不關(guān)心那些成人世界的紛爭一樣。作為十六歲和十四歲的未成年人,他們雖然無法擺脫他們不愿發(fā)生、不愿看到的一切,但卻可以設(shè)法遠離它一點。通過“我”的這一層面的故事的敘述,作者對發(fā)生在第一個層面的故事中村民們所表現(xiàn)出的盲從、好斗的批判態(tài)度可見一斑。
正是得益于“我”這個第一人稱敘述人,才使得小說中三個層面的故事巧妙的連接起來,構(gòu)成一個完美的整體。
二
《慘霧》的敘述者是一位女性敘述者。如果不是敘述者“我”在敘述中自己暴露其性別,讀者將無從得知。女性敘述者常見于女性作家所寫的關(guān)于女性的小說如中。出于男作家之手的小說,也有選擇女性作為敘述人的。如朱自清的《笑的歷史》,老舍的《月牙兒》。在《笑的歷史》和《月牙兒》中,女性敘述人敘述的是她們自身的經(jīng)歷、處境、心情,女性敘述人同時是小說的主人公,女性敘述人就成了再合適不過的不二選擇?!稇K霧》的情形卻不一樣。那位名叫秋英的十六歲的女孩子,并不是小說的主人公,那么,作者為什么要安排一個女性來作為敘述人呢?
首先,就這篇小說的敘述內(nèi)容而言,一個女性敘述人顯然是比一個男性敘述人更為便宜的選擇。正因為“我”是女性,“我”可以不用去“前線”,就沒有機會目睹那些殘酷的血腥場面, “我”在“前線”的“缺席”,正好成為“我”不敘述的最合適的理由和“借口”。同時,只有一個女性敘述人,才會更多的去關(guān)注香桂姊,才可能在別人不可能有的與香桂姊的接觸中去了解香桂姊。盡管這種了解還很膚淺,但卻通過“我”對香桂姊故事的敘述,為讀者打開了一個不同的審視第一個層面的故事的豁口。
其次,我們知道,五四小說觀念較傳統(tǒng)小說觀念發(fā)生了根本的變革。傳統(tǒng)小說那種靠情節(jié)吸引讀者,有始有終的故事模式在五四作家看來,顯然是不足取的。除了這一原因外,還有什么別的考慮促使《慘霧》的作者去選擇一個女性敘述人呢?
這篇小說中第一個層面的故事所占比重最大,而且貫穿了整篇小說。但是,我并不認為第一個層面的故事是小說意義的重心所在。作者有意安排了這樣一個女性敘述人,并講出后兩個層面的故事,從而和第一個層面的故事形成對照,消解了“我”講述農(nóng)村蠻俗故事的努力,也打消了讀者抱著好奇的心理看故事的企圖,讀者不得不時時停下來,去面對和思考這個女性敘述人所敘述的香桂姊的故事和“我”的故事。以一個女性的眼光,拉開一定的距離,來重新審視這一切。另外,女性敘述人的敘述,也使這篇小說風格上呈現(xiàn)出別樣的特色。小說一開始,敘述人就告訴讀者,環(huán)溪村和玉湖莊“聚起兵來”。然而,敘述人丟下這句話后,并不急于向讀者說明聚兵的緣由,卻慢條斯理地為讀者描述起一幅悠閑、世俗、美好的農(nóng)村生活圖景,敘述的節(jié)奏舒緩而抒情。五月的天氣,“暖風輕拂柳梢,新蟬開始歌唱,善鳴的黃鶯飛過時,正直的投下一個黑影”,一群村人在祠堂前的樟樹下納涼。這真是一幅天人合一、悠然自得的畫卷。正在這時,氣喘吁吁地跑來的癩頭金帶來的可怖的消息,打破了這一切。氣氛頓時緊張起來,敘述的節(jié)奏也隨之加快。然而這位十六歲的女性敘述人,卻總是找機會暫時中斷主線的進程,插入香桂姊的故事,“我”與能弟的故事。這樣的中斷與插敘,對緊張的敘述是一種平衡,使得整個的敘述張弛有致。(李圣悅早在1927年曾就《慘霧》的描寫方法作過評論。)試想,如果不是這個女性敘述人,這篇小說將會是怎樣一幅不同的面貌呢?
三
《慘霧》的敘述也存在一些問題。
首先,是第一人稱敘述人的敘述能力問題。從小說中我們得知,這個第一人稱敘述人是個農(nóng)村的十六歲的女孩子,有一個妹妹,沒有兄弟,母親在家,父親長年在外?!拔摇钡氖芙逃隣顩r怎樣,這個關(guān)乎敘述人敘述能力的重要問題,“我” 卻未作絲毫交代。但從小說相關(guān)內(nèi)容可以判斷,“我”的文化程度不會高。這就產(chǎn)生了一個問題:小說中有些內(nèi)容的敘述,明顯地超出了“我”的敘述能力。如小說中有一段關(guān)于香桂姊的敘述:“香桂姊坐在樓上,沉湎在悲慘的愁思之中?她不喜歡那些討厭的槍聲來敲她的心門,正恐它觸發(fā)了不安和悲苦,使它們來蹂躪她的心田。”
其次,是第一人稱敘述所造成的視角越界的問題。(關(guān)于視角問題,劉濤在《中國現(xiàn)代小說范疇論》一書中有比較詳盡、深入的探討。)在兩村矛盾沖突伊始,癩頭金帶著幾個人去教訓(xùn)那幾個墾地的環(huán)溪人,“我”這樣敘述,“他們一群人,都拿著武器,兇糾糾地往前走……”,“加裕大伯好久沒有說話,最后也拿著旱煙管,慢慢的跟了上去。能弟和一批玩著小孩,也隨著加裕大伯前進”。從“他們一群”、“ 一批玩著小孩”這樣的字眼來看,“我”顯然并沒有隨同前去。但接下來的敘述卻讓人費解?!拔摇睌⑹隽诉@群人到半路時的情況,在柳林中的情形,甚至寫到了癩頭金和環(huán)溪人的對罵和雙方打斗之事。作為不在場的第一人稱敘述者“我”怎么可能知道這些呢?這就是視角越界的問題。
那么,怎么來看待第一人稱敘述中存在的這些問題呢?申潔玲用 “人物敘述者”和“主體敘述者”來解釋這一情形。關(guān)于第一人稱小說,還有許多更待深入下去的問題。就《慘霧》這篇小說而言,雖然存在著種種粗疏和不夠完備之處,但我們卻不難發(fā)現(xiàn),在新文學的初期,五四作家努力嘗試的姿態(tài)和可貴精神。五四時期,除了魯迅等個別優(yōu)秀作家外,很少有作家能夠真正掌握第一人稱小說的特點并進而創(chuàng)作出優(yōu)秀的作品,但正是他們的點滴努力,促成了第一人稱小說的繁榮和發(fā)展。
參考文獻
[1]茅盾:《〈新文學大系 小說一集〉導(dǎo)言》。
[2]李圣悅:《〈慘霧〉的描寫方法及其作風》,《文學周報》第292期,1927年11月27日。
[3]劉濤:《中國現(xiàn)代小說范疇論》,第219頁,河南大學出版社,2005年12月第1版。
[4]申潔玲:《論現(xiàn)代小說“不具備敘述能力”的第一人稱敘述者》,《廣東社會科學》,2005年第5期。
作者簡介
韓彩玲(1974—),女,河南洛陽人,河南大學研究生,研究方向:現(xiàn)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