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絳：撤消問題

黑　馬

采訪了不少譯界名人，但仍然與翻譯大師楊絳先生緣慳一面，為此深感遺憾。我在1980年代初做研究生時就反復(fù)通讀了楊先生的文學論集《春泥集》，所受震撼難以言說，只能說它令在那之前讀到的大多數(shù)文學批評在我眼中黯然失色（我是從欣賞美文的角度看待它的，它當然不能代替那些純文學理論和批評的大部頭著作的學術(shù)價值），私下以為那是將學術(shù)與情思交融的純美之作，跨論文和散文兩個領(lǐng)域，而在兩個領(lǐng)域內(nèi)都獨顯魅力，彌足珍貴。其精妙可意會不可言傳；其神韻可追隨難以效仿。曾感嘆，學問做到這個大自在的份上，可以說是接近審美極致了。

可是，采訪楊先生的機會可遇而不可求。

但我知道以我的淺陋，即使有機會采訪她，似乎只能做些與英國現(xiàn)代派文學相關(guān)的話題。1930年代在英國留學并研究英國文學的幾位大師如錢鍾書、蕭乾和葉君健離去后似乎只有楊憲益先生和楊絳先生還健在了。

有一次有電視臺為楊憲益先生拍攝專題片，楊先生的外甥女趙蘅女士打電話告訴我說我可以趁機提些問題，既滿足了我的愿望，也為電視片補充些"專業(yè)"內(nèi)容。我當然求之不得，便備好錄音筆上陣了。我提了一些英國現(xiàn)代文學方面的問題，以期得到這位少有的中國見證人的稀有答復(fù)。但這個愿望基本落空了。楊憲益先生說他讀的專業(yè)是古希臘文學，喜歡的是法國文學，后來改學英國文學，但那個年代英國大學的課堂上只講古典文學，最多講到狄更斯，而現(xiàn)代作家則不涉及，全靠自己業(yè)余讀一些，因此他對英國現(xiàn)代文學印象不深?？磥砟苌钊牖貞洰斈暧F(xiàn)代文學盛景的似乎只有楊絳先生了，而楊絳公開發(fā)表的作品中似乎并沒有涉及到英國現(xiàn)代作家，原因何在？于是要采訪楊絳討教個究竟的愿望更加強烈了。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北京某報發(fā)表了一篇某位翻譯《堂?吉訶德》的西班牙語教授的訪談，其談話內(nèi)容的焦點是對本書首譯的完全否定，而這個譯者恰恰是楊絳。這位教授稱他在課堂上把楊譯當成“反面教材”進行分析云云。此文一出，即引起譯界嘩然，不少翻譯家接受《文匯讀書周報》采訪時都對該教授批評楊譯的低俗方式表態(tài)，批評甚至指責。我在接受采訪時不無氣憤地指出該教授利用公家的課堂以“運動員”身份充當“裁判員”，把同一本書的首譯本說成是反面教材是濫用職權(quán)的行為，言辭比較激烈。我雖然不懂西班牙文，但覺得無論如何不應(yīng)該對一個老前輩如此出言不遜，后來者對三十年前的開山之作本應(yīng)抱以敬重和感激才是，即便那首譯可能有諸多缺陷。該教授隨之在報紙上發(fā)表談話反駁。見此情形，楊絳先生寫了文章表達自己息事寧人的愿望，她歡迎批評，但認為雙方如此交鋒不必要，應(yīng)到此為止。

楊的文章寫好后急需傳真到上海，但楊家沒有傳真機，報社就差我到楊家取稿子，然后復(fù)印傳真。這樣我終于有了一個機會見到楊絳先生。

去時我本來準備了《春泥集》和《洗澡》等書打算請楊先生簽名留念的，但到了楊家樓下的剎那間覺得不妥，就把書留在了車里，徑自上樓去取稿子。

見到楊絳的第一面，覺得與報紙上看到的近照很像，并不像95歲高齡的老人，倒像70來歲似的。楊先生在寬大的寫字桌旁站起，步履輕捷地拿著準備好的稿子走過來遞給我。我接了稿子，道了謝，就準備告辭。但楊先生說要我留下“尊姓大名”和電話，并要我坐下涼快一下。那天正是一個7月的桑拿天，我僅僅從車里走出上三樓的工夫，T恤衫就濕了一片。楊先生讓我坐在沙發(fā)上，還親自把小電扇向我這邊拉了拉對著我吹，說希望我當場看一看稿子，那樣寫還有什么欠缺，她可以增刪。至此，我十分感動，也為楊先生在95歲高齡上身子骨如此硬朗、精神矍鑠感到高興。楊絳確實不同凡響。可惜她和錢先生都拒絕上電視，否則如果有攝像機拍下她的生活畫面讓廣大讀者看到她的狀態(tài)該多好！我忙說不用看，說著我拿出名片留給她，并說傳完稿子我會把原稿送回來。她看了名片上我的姓名，恍然大悟，說：“你就是畢冰賓呀?！蔽蚁胨⒓聪氲搅宋以趫蠹埳暇痛俗龅拇鹩浾邌枴?/p>

既已暴露真實身份，我也就不隱瞞什么，再次表示那位教授的話太過分，超出了翻譯批評的界限。楊先生說：她的譯文是在“文革”后期翻譯出來的，是接受的一項任務(wù)。為翻譯得更準確，她并沒有從英譯和法譯本轉(zhuǎn)譯，而是自學了西班牙文，因此過程很是艱難，所以早期的版本里肯定有錯誤，指出她的錯誤是對的。但令她感到難過的是，這些批評她的人為什么不看看她后期的再版譯本呢，每再版一次她都要做一次修改，這次教授談話中指出的那些錯誤她都在新版中改正了。“我不是驕傲自大、有錯不改的人！”這個時候，我看到楊先生眼神有些焦急，似乎有點濕潤，但很快就恢復(fù)了常態(tài)?？吹竭@位我十分景仰的老人如此誠懇、焦慮，我只能默默地叨念：“有點太過了。”對此楊先生似乎輕聲說了一個“是”字，但馬上又說：這事就到此為止吧，不說了。

我回去后就趕緊把稿子復(fù)印傳真給了上海。傳真完又掛號把原稿寄還給了楊先生，然后才坐下來讀她的文章。楊先生的字竟然寫得如此有力、清晰，不少還是繁體，幾乎是一氣呵成，極少改動，改動處也用涂改液抹得干干凈凈。大師就是大師，體現(xiàn)在一舉一動，一筆一畫中。也只有在這時，我才恍惚記起我在楊家看到的場景和楊先生的音容：那是80年代前后蓋起的幾棟高知高干樓，三層紅磚小樓，一梯兩戶，首層每家有一個幾平米的小花園。那種房子在那個時代已經(jīng)是別墅級的了。楊家（其實是錢家）住三樓，房子的格局現(xiàn)在看來比較一般，但有一個大客廳。似乎那個家基本沒有我們現(xiàn)在意義上的裝修，地面沒有瓷磚，十分樸素。更樸素的是楊先生的衣著。很多書中都刊有楊絳中青年時代身著旗袍、畫了淡妝的優(yōu)雅照片，與現(xiàn)在簡樸的形象簡直判若兩人。那天我見到的楊絳穿著最普通的居家衣服和布鞋在屋里走動著，像個一般居民樓里的家庭主婦。進她家也不用換鞋或戴鞋套。

還有她那口帶著無錫腔的北京話，柔中帶剛，毫無老氣橫秋。

我走的時候楊先生執(zhí)意要從沙發(fā)上起身送我?guī)撞?，步伐很是靈活，根本不用人攙扶。

那件不愉快的事就以楊絳給《文匯讀書周報》的一封信做了了結(jié)。那封信寫得心平氣和，既承認了自己早期譯本的錯誤，肯定別人批評的對，又說明自己的譯文再版時做了修訂更正，還提出了對一些譯法的探討。她特別勸告為她“仗義執(zhí)言”的人“不要小題大做”，要化“誤解”為“了解”?？吹綏钕壬箲]傷心的情景，再讀這封信，當然我的感受就不同了?？赡軇e人看到的是平淡，我看到的則是雍容大度，大度就大度在她深感受了傷害，但在信中絕不指責對方?jīng)]有看她修改后的譯本，僅僅是平靜地說明她后期的譯本中已經(jīng)做了修正，而這一點恰恰是一般不了解內(nèi)情的人容易忽略的。我恰恰看到了她在說這番話時眼中轉(zhuǎn)瞬即逝的那一星濕潤，因此我感觸很深。對一個年高德劭的文化老人，這樣的傷害確實很深，但她還是要息事寧人。這就是大度。

就這樣匆匆結(jié)識了楊絳先生，本可以到此為止，只留下以上的印象。但我心有不甘，還是想了卻那個醞釀多年的采訪心愿，給楊絳先生打電話要求方便時錄音采訪。楊家的電話由阿姨接聽，記下內(nèi)容轉(zhuǎn)告給楊先生，再電話通知我可以打電話與楊先生交談。

電話里楊先生說她已經(jīng)95歲高齡，“我現(xiàn)在是個大聾子”，誰來都要在耳邊大聲喊，她也會情不自禁大聲回答，那樣談學術(shù)問題太累，身體不能承受。

但我強調(diào)說，畢竟楊先生在這個年齡上還在翻譯寫作，思維如此活躍，記憶力如此強健，表達如此流暢，連走路的步態(tài)都還那么硬朗，我怎能僅因為一個“聾”就放棄一個大好的機會記錄下她的一段別人不曾關(guān)注過的經(jīng)歷？我特別強調(diào)只問楊先生在英國讀書的問題，這是她的作品中的一個空白，如果她能回答些問題，無疑是廣大讀者的福氣。我一再表示，我們不對談，只提了問題，請她小聲獨白，我錄音，然后我整理錄音即可，是口述實錄。但她說她不愿意被錄音，即使錄了音，也沒有精力和時間幫我確認錄音稿。于是干脆地說那就簡單聊幾句吧?！拔艺f，你聽”。

楊先生說她在牛津是自費旁聽，不是正式學生。但作為“補課”，她跟著錢先生讀了很多英國文學作品，從古典到19世紀的作家都讀了個遍。但因為不參加考試，也不拿學位，所以就沒有研究誰。也說不上特別喜歡誰。我一再要求舉幾個例子。楊先生就舉了Gorge Eliot和Jane Austen，說很喜歡。特別說到Austen，塑造人物鮮活，過目不忘。為此，楊先生強調(diào)小說情節(jié)很重要，人物塑造栩栩如生，這是好小說的要素。相比之下她不喜歡Charlotte Bronte，說Jane Eyre不是純粹的創(chuàng)作，有大量個人的影子在其中。她特別讓我記住，好小說一定得塑造鮮明的人物，一定要有生動的情節(jié)。

楊先生大聲喊了半天，我生怕她累病，就一再說您的這些話不錄下來讓讀者了解太可惜了。她才妥協(xié)說，我可以寫個采訪提綱寄去，“看情況可能會回答你”。

我知道我不能再得寸進尺，強求一個95歲的老人。于是擬了一個提綱送去。估計楊先生會在每個問題下寫幾行字。也許她覺得無聊，就此不再理會。但我沒想到的是她在第二天傍晚就讓家里的阿姨小吳打來電話，說可以在電話上回答我。

楊先生的聲音依然那么清晰，纖柔的無錫口音普通話，語調(diào)柔中有剛，語速中等偏快，幾乎沒有任何語氣助詞，干凈利落脆生。她說她來電話不是要回答我的問題，而是要“撤消”我的問題，撤消的理由則有很多。我在她的談話開始后才意識到這不是敷衍我，而是個長談，撤消這些問題的理由豈不是從反面在回答我的問題嗎？我這才馬上抓過手邊的紙和筆邊聽邊記。隨后根據(jù)潦草的記錄和新鮮的記憶馬上整理成文。我平生第一次做了電話“采訪”。

這份電話記錄以口述實錄形式發(fā)表在《文匯讀書周報》上。楊先生在電話中說過不要看我的電話記錄稿，不要寄，也別發(fā)，就當是聽她聊天而已。但我以為她的話是客氣和謙虛，也理解她無法確認談話記錄的苦衷，那將花費她多少心血和時間啊，為這些尋常的談話實在不必打擾她，就想當然地徑自將稿子拿去發(fā)表了。

這個談話道出了楊先生修了英國文學卻很少做英國文學研究的苦衷，道出了她一直熱衷于文學創(chuàng)作卻到85歲上才遲遲寫出名著《洗澡》的原因，也順便說到了錢鍾書先生致力于寫一部研究西方文學的巨著但終于扼腕的歷史性失落。我急速地記著筆記時，都感到了楊先生在電話那一端以閑談的口吻道出這些遺憾的傷感心情，也感到了她內(nèi)心巨大的堅強忍耐力量。聯(lián)想到她的近作《我們仨》中那將大悲化作粘泥絮的歷史敘述，我分明能感到這個95歲的文學巨匠，一個看似弱不禁風的老婦人，有著一顆怎樣堅強的心在支撐她波瀾不驚、雍容大度！我能記下她的只言片語，那是吉光片羽，該是多么榮幸。

但記錄發(fā)表幾天后楊先生打電話給一位大姐要她轉(zhuǎn)話給我說她為此生氣了，因為我沒有聽她的話，私下把談話記錄拿去發(fā)表了。那位大姐指出記錄中一處有誤，但我保證我沒聽錯。

為此我感到很不安，因為我沒能善解人意，讓一位95歲高齡的老人受驚了。于是寫了一封短信給楊先生致歉。這還是我第一次向被采訪者道歉，因為我十分尊重敬仰她。

后來我?guī)追?，估計楊先生是不喜歡這種“口述實錄”的形式，德高望重的先生不愿意把這些尋?；说膶W術(shù)談話公之于眾，因為電話上的話畢竟會顯得不夠?qū)W術(shù)，正如她先前所說，回答那些問題是需要寫一本書的，怎能輕易幾句話打發(fā)那些過去的人和事？其實我覺得先生是多慮了，讓廣大讀者聽聽這些學術(shù)巨擘的“尋常語”，反倒覺得新鮮可親。也許還有別的原因，如那位大姐所說：楊先生現(xiàn)在就想平靜地做她的學問，不想惹什么麻煩?；蛟S我的善良竟會傷害楊先生。

但誤會是不可挽回了，我只能深深地抱歉。那個記錄稿，真實準確地記錄了楊先生一次學術(shù)性閑談，也是我第一次做“口述實錄”，之所以實錄下第一人稱的談話，是因為我想我是出于對真實的追求，為既不錄像也不錄音的楊先生記下最真實的聲音，讓讀者領(lǐng)略她在95歲上如此幽默反諷的談話風采。只可惜，我不能再次犯錯誤把它公開于此了。

寫這篇印象記時，剛剛從書店買到楊絳先生2007年出版的新作《走到人生邊上》，是她用尋常語道出的關(guān)于生/死的智慧之書。我恍然大悟：那年，正是楊先生為這本獨特的思想錄苦心孤詣定稿之時，她的時間是多么寶貴，她是多么不愿意受到外界的無端打擾，可還是發(fā)生了那件令她難以平靜的事件。當然還有，我發(fā)表的電話實錄也干擾了她，里面有些話如果是經(jīng)她推敲后寫出來，可能是另一番語氣，不會那么直白，被涉及的人可能會感到不那么自慚形穢?？赡苓@是她當初對我說"不要寄，也別發(fā)"的真實含義吧。我現(xiàn)在只能做如是猜測。那篇談話記錄稿的發(fā)表肯定也令楊先生心緒不寧了一陣子，影響了她平靜的寫作心境，因此我還應(yīng)該再次致歉，無論如何那不是她想讓那番話公諸于世的方式，我想。

責任編輯 李秀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