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我聽到這樣一首歌,同時記住了這樣的歌詞。
我終于看到所有夢想都開花
追逐的年輕歌聲有多嘹亮
我終于翱翔用心凝望不害怕
哪里會有風就飛多遠吧
——《隱形的翅膀》
旋律昂揚清澈。我的嘴角微微上揚。我想起整個的軍校生涯。就是這樣,意氣風發(fā),用心凝望,夢想開花。
一路的追逐,盈耳的風聲伴隨我們不停的歌唱。赤色的天堂。
隱形的翅膀
我深信我能考上軍校。
入校后一段時間,我在褥子下偷偷地壓著以前寫下的日記。上面滿滿地記載著一個少年對軍旅生涯的憧憬和渴望。
當我置身于北國的校園,就有一種巨大的幸福感把我緊緊攫住。那種讓我呼吸暢快的幸福感,一直延續(xù)到定型訓練的結束。
橫平豎直的隊伍里,胖梁排在我前面。正步踢腿練習的時候,他趁區(qū)隊長轉身的間隙,飛快地點了下地。他一邊用吁氣表示獲得放松的舒暢,一邊用后背著的手向我打了“V”字。區(qū)隊長走來拍了拍他的肩。然后,他在眾目睽睽之下付出五十個俯臥撐的代價。大伙況,胖梁,還是不夠快啊。胖梁急了,在人群里到處找人單挑CS。他一把AK-46要得出神入化,爆頭從不用第二槍。
我正后方是棒冰。軍體教員講四百米障礙全程要領的時候,他正全神貫注地盯著操場角落那棵樹上的鳥窩。
把我講的前一句話重復一遍!教員大喝一聲。一把拉出開小差的他。
我剛沒聽!棒冰聲音響亮,承認錯誤時大義凜然。
然后,他在集體驚訝的目光下,用1分50秒的速度完成四百米障礙的全程,贏得掌聲一片。
漂亮,干凈利落。教員用贊許的口吻示意他人列。
后來,棒冰當了班長。每到臨考,他會神情嚴肅地拿著一張一米見方的紅紙來找我。他壓低聲說,團支書,隔壁二區(qū)隊又下挑戰(zhàn)書了。
寫應戰(zhàn)書啊,我聳了聳肩。誰怕誰!我看到他眼中閃爍著好戰(zhàn)而興奮的光。
右邊的是馬飛。和他的名字一樣,他具有天馬行空的想像力。這從他的散文和詩歌中足以見證。比如,在三月末一個沙塵暴肆虐的午后,他佇立窗前,用磁性的嗓音沉吟道:漫天飛舞/等待荒蕪/傷口和眼淚/化作塵埃/孤煙殘陽/關河冷月/何時再入夢來?,F(xiàn)在品味起來,終覺得有些“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扭捏作態(tài)。
他極力向我推薦蘇東坡的同。堅持給遠方的女友寫信,三天一封,雷打不動。以為他的情書肯定可以寫得如蘇軾的詞般蕩氣回腸。從我偷瞥的結果來看,很遺,終是脫不了柳三變的溫情廝磨。
我左邊的是誰呢?我是框子兵,哈哈。
如果,我不和你提到這些戰(zhàn)友,我一定會意興盎然地和你談起,我們那次日行百里的拉練。
焜九月末,碧空如洗,藍絲絨一樣美麗。華北的田野廣袤無垠。
路不算平坦,有小石子在腳底打轉。干燥的風拂過汗?jié)竦拿圆史?。綿長的隊伍歌聲暸亮。
我們唱:頭頂邊關月,心系天下安。當兵走四方,時刻聽召喚。二隊就唱:三山五岳任我走,四海為家。
這兒剛停,一隊又響起:二隊唱的好不好,再來一首要不要!
經(jīng)過一個村落,玉米地燃滿了火紅的須。村民們停下手中的活,站在路邊,很純樸地對我們笑。一個老大爺顫巍巍地拄著拐杖問,這是咱哪支部隊啊。
和隊伍一起跟進的是一輛印有紅“十”字的白車。隊長在出發(fā)前況,準感覺不行了就上車。
結果沒有誰上車。
我問隊長,目的地還遠嗎?隊長指了指云朵下面那個角落,就在前面。雁群從頭頂飛過,穿過樹林,掠過水庫。一步一步之間改變了距離。
太陽翻過了西山。
目的地設在一個屯子里。入口的大路旁插有軍旗。搭了個簡易的營門。隊伍經(jīng)過的時候,兩旁的門衛(wèi)向我們行的軍禮振奮人心。
隊長起歌:日落西山紅霞飛,戰(zhàn)士打靶把營歸,預備唱!
大家的歌聲格外的高亢。
晚上老鄉(xiāng)端來熱熱的洗腳水。大家很小心地脫下鞋襪,發(fā)現(xiàn)腳長滿晶瑩的水泡。
胖梁嚷嚷,我左腳有八個。棒冰一臉不屑地說,我的個人粒滿。
坐在炕上,用針挑泡。胖梁很夸張的叫了一聲。大家都笑了。
連疼痛的皺眉都是自豪的。因為每一顆水泡都代表著跋涉后的成長。
不落的羽翼
在隊干部的號召和支持下,我和其他幾個區(qū)隊的團支書共同辦了份小報。半月刊,發(fā)行量為二十份,走廊里一定要貼上一張的,其余都免費派送至各班。不知天高地厚地取名為《天梯》。我和馬飛是主要撰稿人兼編輯。上面密密匝匝全是我們幾個的文字,有反映好人好事的通訊,學習標兵的心得和文字還算優(yōu)美的隨筆。馬飛那些孤芳自賞的小詩也是不可或缺的。最后一期是唯一的增刊。我們把大學四年全隊同學的成績收集到一塊?!短焯荨仿尻柤堎F。大家把津貼湊到一起對我說,團支書,麻煩你再去買些紙墨,每人發(fā)一份吧。
那時,我的鼻子就酸酸的,百感交集的酸。
學院里舉行第三屆“天鷹杯”大專辯論賽。
我,棒冰,馬飛,胖梁在大家的慫恿下,踴躍地參加隊里的選拔。并很快組成“鐵嘴四人組”代表全隊出征。
為了讓我們的思維更為敏捷,言辭更為銳利,語氣更具殺傷力,我們四個站在自習課的講臺上,接受全班同學的輪番轟炸。
初賽,我們不負眾望首戰(zhàn)告捷。對方同學紅著臉結巴地對我說,對方三辯簡直強詞奪理。我感到一種“舌戰(zhàn)群儒”的快意。那種不可一世的沾沾自喜經(jīng)過N次放大后,我仿佛擁有一條能抵擋百萬雄師的不爛之舌。
半決賽,助理代表我們抽簽,對方是焦點團隊——委培系二十一隊。
賽場設在五隊的俱樂部。上到四樓的時候,我感到腳下有些發(fā)飄。對面四個辯手淌一色女將,凜冽地對我們笑。
我認得出其中三個女生。她們平常去水房打開水吋,始終保持著過分矜持的走姿,大有向孔雀發(fā)展的傾向。
場下的戰(zhàn)友團殷切朝我們看。我們向對方看。場內(nèi)一片肅穆。
對手的強悍是我們始料不及的,其攻勢猛烈得如當時窗外突下的暴雨。我們發(fā)揮出奇的失常,鎩羽而歸。
教導員給大家找了個理由,是不是長時間沒有和女生說過話了。
我們垂頭喪氣的笑,像淋了雨的公雞。
周六,集體會餐。我們幾個約好六樓晾衣場不見不散。我在挎包里藏了兩瓶可樂,準備了一場豪飲。
趁著稀薄的暮色,他們教我打升級。我狂贏了一把。先是贏了學校百米外的那條小湖,再是贏了后山整片的樹林,最后是星球大戰(zhàn)的戰(zhàn)略部署權。這是一場真正的豪賭。只有真正少年才能賭得起。
晚上躺在床上,月色灑了一地。馬飛和我們講起他那個遠在南京不漂亮但很樸實的女孩。
說著說著,我們就談到了父母的慢性病,談到年邁的爺爺一聽說我們放假回家,一整天守在村口。
大家都沉默了。
偶爾也會開一些粗俗的玩笑,我說,胖梁,那個委培系的女生在對你看呢!
胖梁說,那當然,我那么帥。
放寒假的前一天,我和區(qū)隊長去醫(yī)院看陳教員。
按同學們的提議,我們買了最大的花籃,最大的水果監(jiān)。
陳教員教我們被譽為四大天書之一的《自動控制原理》。從小學到高中,我從沒見過如此耐心的老師。一道難題出現(xiàn)后,他一遍講完,問你懂了沒有。如果你搖頭,他繼續(xù)。你還是不懂,他問你哪個環(huán)節(jié)出了問題。以至我們很多高等數(shù)學卜的缺漏也是他給補上的。
他講課的聲音很響亮,臉色蒼白。鏡片后的雙眼透著淡定的睿智。眉間攢出淺淺的皺紋。那年我們班的《自動控制原理》的平均分是歷年來最高的。
返校后的第二天,教導員把我叫到隊部。里面還站著助理和幾位區(qū)隊長。
陳教員死了,教導員說。搶救了一晚匕,大年初一早上才死去的。
怎么可能。我說。
我木木地站在那兒。我相信只要不動,我的淚就不會流出來。
他應該知道有那么多同學等著他好起來。
這已經(jīng)足夠了。教導員拍了拍我的肩膀。
開春后的第一場雪。紛紛揚揚,像不斷墜落的羽翼。
雪地里一輪紅日微薄。仿佛一場銀白而盛大的殤。
并肩
臨畢業(yè)軍事體能考核。
我誠懇地對棒冰說,教我跑四百米障礙,當我陪練。
可以啊。他答應得很爽快。那種不經(jīng)意流露出的優(yōu)越感讓我的心緊了好一陣。
訓練場四周站滿了人。
當我四肢奮力在高墻,掙扎而終不成功吋,棒冰就在一旁大叫:要領,要領,光用蠻力不夠。
我窘迫得像一個演碰了的小丑,真想一頭跳進兩米深坑別出來了。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完全程。
棒冰用余光看了我一眼,就你這速度。看著點。
棒冰以標志性的速度跑完全程,得意地向我晃著手中的秒表說,1分50秒,這才是標準。然后,揚揚眉走了。
我給自己定了個漸進式的目標:2分10秒,2分5秒,2分……肘腕和膝蓋上的瘀青,反復的提醒我離1分50秒那個高地越來越近了。我深信,我一定會在上面插上勝利的紅旗!
考核當天,我和棒冰戲劇性地分在一組!
按照策略,我前一百米空跑熱身,保全體力的同時獲得輿論優(yōu)勢。棒冰箭一樣的往前飛,拉了我近十米。
我甩開膀子趕。五步樁,二米坑一個個的過。距離拉到有二十米的時候,同學們吊著嗓子喊:加油!加油!
我知道是為我鼓氣呢。
可我還是亂了陣腳。呼吸猛的一陣緊,再想調(diào)勻就難了。腳底下開始發(fā)飄,讓我想起那次辯論賽。
高臺往下跳至半空,我發(fā)現(xiàn)自己犯了個嚴重的低級錯誤:重心下傾不夠,姿勢別扭。果真,身體一著地,左腳裸里裂心的刺痛水一樣往上涌。腦袋就“嗡”一下炸開了。
我咬牙對自己說,不能停。一秒的意義實在太大了。
棒冰回頭瞥了我一眼。倏地跳進了二米坑,
我只能盡量把重心放在右腳,心有不甘地放慢速度。
二米坑里鋪滿了黃色的細沙。落腳的那一瞬,我看見一個人影,是棒冰。
上。他彎下腰。命令的口吻容不得我片刻的思考和猶豫。我右腳踩在他背上爬出二米坑。他隨后跟上。
最后一百米是真正意義上的樸刺。棒冰喘著氣大聲地喊,堅持,不要留下遺憾。
終點線上教員站起身,猛地一掐秒表,大聲宣布:1分50秒。
汗水和掌聲蒸發(fā)了所有的疼痛。棒冰得意地喘著氣,揚揚眉說,這才是標準!
我們擊掌而笑。
七月加火,驪歌悠揚。
大家很平靜地等待分配命令。
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們拎了啤酒到六樓的晾衣場。
微涼的夜色里,蟲子在不遠處的林子里嗚叫。我們喝著喝著,星星都出來了,深藍色的夜空,清澈而遙遠,像不可觸及的過去與將來。
我說,我們唱歌吧。
棒冰唱“軍人的價值在哪里,無怨無悔作奉獻”。胖梁唱《生如夏花》。馬飛的《當你的秀發(fā)拂過我的鋼槍》澗都咆到新疆格爾木。那個他要去的地方。
四個人加在一起,握著彼此的手說,珍重!
一仰脖,酒干了,淚濕了一臉。
青春的潮起潮落。
當歲月的浪花再次濺濕我踏歌而行的軍鞋,我仿佛又看到肩扛藍牌的自己,背著洗得泛黃的軍用挎包,走在寬闊的校園大道上。前后左右都是我的戰(zhàn)友。陽光迎面而來,如金似暉。
畢業(yè)了,我們依舊并肩。
——我畢生的信念。
責任編輯 王通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