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辦公室里有一個女孩。一次公司聚會的內容是烤肉,筆者看到平時嬌滴滴的小丫頭挽起袖子干得利索異常,和她開了一個玩笑:“嗯,看不出你還挺能干?!?/p>
小姑娘很嚴肅地說:“要不然就嫁不出去了??!”
中文里“嫁”是個動詞,而日文里的“嫁”則是個名詞,說明已婚這個狀態(tài)。如果一定要日本人把“嫁人”用漢字來寫的話那就是“嫁成”?!俺伞笔恰俺蔀椤钡囊馑?,日語動詞在后,所以實際上的意思是“成嫁”——成為“嫁”。
這個區(qū)別可能就說明了中日兩國小姑娘們對結婚理解之所在。對日本小姑娘來說,“嫁”是一個狀態(tài),結婚就是要成為“嫁”,結婚就是目的。
日本小學畢業(yè)時會有一個紀念冊,大家在小冊子上寫一些雄心壯志什么的,世界各國都一樣。但日本女孩子寫的東西會讓中國人察覺到一種文化震驚:這些12歲的女孩子的夢想中最多的是:“嫁に成る”,嫁人。
這是日本文化現象之一:男主外,女主內。男人在外面好好工作,女人在家里相夫教子,好好持家。只有這樣才能保持一個安定和諧的社會。社會對女孩子的要求就是成為一個好妻子,好母親。要成為好妻子和好母親首先當然要成為“嫁”?!俺杉蕖笔桥⒆觽兊牡谝粔粝胍簿屠硭斎涣?。
除了公立中學以外,日本的私立中學大部分是男女分校的,因為培養(yǎng)目的不同。男校的培養(yǎng)目的是為社會培養(yǎng)合格的勞動力,而女校的辦學方針則是從將來的賢妻良母著眼。同樣在高等教育上,日本有一種特別的兩年學制,相當于中國??拼髮W的女子短大。這種女子短大特別受女孩子的青睞,首先就是學制短,不會耽誤結婚嫁人。
這些女大、女子短大的科目設置大多是文秘、外語,既方便在校時輕松讀書,又方便在等待嫁人的時候臨時找工作,還方便找到了老公就可以立即辭職。
不能簡單地把日本女學生對理工科不感興趣,簡單地歸結到日本女學生不求上進這一點上去,學理工科的女生少還有其社會原因。在同樣或者稍低的條件下,日本企業(yè)可能更加愿意雇用一個男性。同樣這也不能簡單地歸結到重男輕女這一點上去,還是有一個社會原因。日本的企業(yè)有一個不知道是好還是壞的習性——喜歡加班。而同樣的員工,結婚以后的女性由于家庭孩子的牽連使得不能加班,這就給企業(yè)雇用女性員工帶來了困難。這個困難使得女性員工進一步減少,越來越大的男性雇員比重又使得企業(yè)在安排加班方面更加沒有顧忌,整個是一個正反饋的惡性循環(huán)。
除了加班之外,日本大企業(yè)還有一個“轉勤”的做法。日本大企業(yè)基本上攤子都鋪得比較大,除去全國各地之外,海外分支也不少。為了防止出現獨立王國,日本企業(yè)都采取隔幾年就調換白領員工工作地點的做法,這就是所謂“轉勤”。這種轉勤對已婚職工來說是很麻煩的,考慮到小孩的教育、住房等各種問題,一般的做法是采取“單身赴任”的做法,即男人一個人去工作,太太帶著孩子在家里不動。這樣一來,拖兒帶女的女性員工就很難辦了。
正因為有這些實際問題的存在,才使得日本女性就職于大企業(yè)的重要崗位變得極為艱難。要么就是放棄結婚或者生育,要么就是做家庭主婦,擺在日本女人面前的選擇幾乎就是這么殘酷的兩種。選擇前者的難度太大,后成為大多數人的選擇也就變得很自然了。
不要說是一般的女孩子,有時這種現象在一些高學歷的女孩子身上都能看到。一次公司進新人,我一看分到筆者部門的名單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氣,名單上赫然有一名畢業(yè)于奈良先端科學技術大學院的生物學女碩士。本來日本女碩士就少,不用說這種學科了。學生物學這種尖端科學的在日本不愁找不到好動作,怎么到筆者所在的這種小公司來了。該女碩士進了公司以后,筆者向她提出了這個疑惑。她的解釋很簡單,因為她的未婚夫在神戶工作,現在正在準備結婚,趁著還沒有結婚,先來找個工作打發(fā)時間,婚禮時間一定就辭職走人。
這個問題是弄清楚了,又一個問題來了:“你辛辛苦苦讀了這么多年,這么好的專業(yè)就這么簡單地放棄,不覺得可惜嗎?”女碩士很瀟灑地說:“但是我要結婚,這沒有辦法呀?!?/p>
原來如此,結婚在這位女碩士眼里成了高于一切的事情。
工作還是結婚,是個很嚴峻的選擇。但是就算選擇了后者,“成嫁”也不是想成就能成得了的。日本的出生率越來越低,人口平均年齡老化程度越來越高。而結婚年齡越來越大,結婚率也越來越低,這已經成為了社會問題。原來結婚的對象有所謂“三高”一說,也就是要學歷高、收入高、身材高。但這三高僅僅是理想而已,一般人結婚還就是一般著湊合,但就是這種湊合也越來越難湊合了。
日本社會存在著這種“男主外,女主內”的意識,而政府的稅收保險政策又在有意無意地鼓勵著這種意識。女性在結婚以后繼續(xù)出去工作,其實在稅收和保險上很吃虧。因為如果不工作的話,除去丈夫的一部分收入作為撫養(yǎng)開支可以享受免稅待遇之外,包括養(yǎng)老金在內的社會保險都是由丈夫公司和政府共同負擔的。但這有一個前提條件,即丈夫的收入以及滿足或基本滿足家庭開支。
當然這也有其原因,因為時代在變化,日本女性的社會參與比例也在不斷提高。國際化程度的不斷提高帶來的歐美社會的影響是一個原因。近二十年來日本經濟本身的不景氣也使得日本人的收入在不斷減少,現在光靠“主外”的男人的收入來撫養(yǎng)“主內”的妻子和孩子變得越來越困難,很多時候日本女性結婚以后還要出去工作,起碼要找一份臨時工的工作才能維持一家的開銷,這樣在結婚問題上又出現了新的問題。
這十幾年來,日本企業(yè)成功地抑制了員工的工資上漲幅度,以解決生產成本過高的問題,從而渡過了由于泡沫經濟崩潰所帶來的經濟危機。但付出的社會代價就是結婚適齡青年的收入比他們的前輩大幅度降低,從而在經濟上無法負擔婚姻,結不起婚的人在增加。而長輩們享受到的經濟增長期間的好處,使得一般日本年輕人無需擔憂露宿街頭之苦。長時間的工作使得他們對家庭生活的依賴減少,同時蓬蓬勃勃的24小時便利商店還讓做飯這種家務勞動顯得多余。即便是生理需要,也有人把現在的半色情場所“萌”的流行歸結到無法結婚者在不斷增多這一原因。
這樣一來,“成嫁”就變得很困難了。因為可選的具備婚姻條件的未婚男人的基數就在收縮,在那個已經收縮了的范圍內找到合適自己并且愿意結婚的還真不容易。于是大量沒有受過合格的職業(yè)教育,或者雖然受了職業(yè)教育但由于種種原因而沒有就職的女性就在社會上閑置。
原來常能見到“待嫁”的女孩子,現在更多地能看到的卻是“ 待娶” 的女孩子。這兩種女孩子的區(qū)別在哪兒呢?待嫁就是原來有工作, 因為要結婚而辭了工作,在婚禮還沒有舉行的這段時間里先出來打點零工的女孩子。而待娶則分兩種,一種是還沒有未婚夫的,一頭打著零工一頭找,或者家人朋友幫忙物色,或者自己動手找;還有一種則是名義上或者實際上有了未婚夫或者是到論婚嫁也不稀奇了的男朋友,但那邊那位還沒有下定決心來娶她,或者沒定下日子, 或者定不下來日子,這位也就先打起零工來,打一天零工撞一天鐘地混日子,弄得不好打工好幾年的也不稀罕。這種人在咖啡店最多,一來勞動強度不大,二來還能學點手藝,將來結婚以后伺候家人或者招待客人。
筆者一位朋友的女兒就屬于后一種,某私立大學法語系出身,后來在一家證券公司謀了份工作,挺好的。但不知在哪兒找了個男朋友要結婚,八字還沒一撇先把工作辭了到一家咖啡店去打工,結果打了五年到現在快三十了婚也沒結起來,到現在還在那兒邊打邊等。
筆者一次在他家玩的時候和姑娘聊起來,順便問了她干嘛那么急于辭職,得到的回答是:“證券公司勞心勞神的太苦太累,本來就不愿干了,就是沒有辭職的理由才干了下來。”
哦,原來是不想干正式工了,可是現在打零工就不后悔?那位的回答是:“有什么后悔的?她們(指那些沒有辭職的)也沒有結婚啊。”
合著是不是應該的衡量標準是能不能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