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先后三次在新華社莫斯科分社當記者,經(jīng)歷了中蘇關系惡化、關系正?;椭卸斫⒚嫦?1世紀的戰(zhàn)略協(xié)作伙伴關系三個時期。但最使我難忘的是1991年報道“八一九”事件的日日夜夜。
記者比坦克先到紅場
1991年8月19日星期一清晨,新華社莫斯科分社社長唐修哲把全體記者從睡夢中叫醒,開“飛行集會”。新華社總社從北京來長途電話告知,蘇聯(lián)發(fā)生政變,副總統(tǒng)亞納耶夫等人認為社會主義制度受到威脅,成立了緊急狀態(tài)委員會,接管國家政權,讓戈爾巴喬夫總統(tǒng)靠邊站。老唐迅速分配了任務。5分鐘后,竺承軍和我各開一輛車,到莫斯科市中心要害地區(qū)觀察形勢。
當時新華社莫斯科分社還設在中國大使館院內(nèi),地處莫斯科市區(qū)西南。我按多年來的老習慣,拐上庫圖佐夫大街,自西向東往市中心進發(fā)。我們的車沒開出1公里,只見前面路邊停了一列裝甲車和滿載士兵的軍用卡車,領頭的指揮車里坐著一位上校?!吧闲M荆?到莫斯科來干嗎?”“執(zhí)行任務?!鄙闲Uf完就扭頭不再理我了。
我以為當時市中心的克里姆林宮(蘇聯(lián)總統(tǒng)府所在地)和“白宮”(俄羅斯政府和議會所在地)已被軍人圍住。奇怪的是我的車前方再也見不到軍車。一路上別說軍人,連行人也很少見。紅場到了,跟往常一樣寧靜,游人不多。我們問了幾個人,都是外地來的,還沒聽廣播,更不知“緊急狀態(tài)”為何物。
幾分鐘后,我開車來到“白宮”。當時“白宮”還不像現(xiàn)在那樣戒備森嚴,既沒有4米高的鐵欄圍繞,也沒有軍警檢查證件,我的車一直開到正門,守門的民警都懶得看我一眼,一問三不知。
我決定到陸軍總司令部樓前采訪和觀察動靜。很失望,門口連小轎車都不到10輛。國防部前也很平靜。
這時已經(jīng)是上午10點鐘了。我來到普希金廣場,這里是傳統(tǒng)的群眾集會和議政的場所,到這里來的多半是關心政治的人。一出地下過街道口,我就遇見一個掛勛章的退伍軍人。我問:“聽說戈爾巴喬夫被扣起來了,您怎么看?”“早該把這個禍國殃民的家伙拉下臺了……”話音未落,身旁一個年輕人惡聲喊道:“老頭兒,歡迎軍政府?該揍!”
普希金廣場上到處是外地人,相互打聽小道消息,有的聽半導體收音機。我問了三四十人,無一表示支持緊急狀態(tài)委員會的行動。正巧遇到了分頭出來的新華社莫斯科分社記者竺承軍,他也問了近30人,結果同我一樣。
廣場上有人傳言,軍車已到克里姆林宮。我又趕到克里姆林宮旁同紅場相接的練馬廳廣場。廣場上揚聲器里傳出俄羅斯聯(lián)邦總統(tǒng)葉利欽、副總統(tǒng)魯茨科伊、議長哈斯布拉托夫和總理西拉耶夫的聯(lián)合聲明。這些俄羅斯領導人號召人民“反對軍事政變,保衛(wèi)民主政權”。我通過公用電話,把情況報給正在分社值班的記者。
“轟”,一聲巨響從練馬廳廣場南端傳來,人們爭先恐后地涌過去,也不問是炸彈還是炮擊。這時我才看清有幾十輛裝甲車被市民攔在廣場南口外。那聲巨響是吉普車胎“放炮”。蓋住裝甲車車號的打字復寫紙被市民揭下,扔得滿地都是。市民分頭圍住一輛輛軍車,打聽、爭論、叫罵。只見一名少校呼的一聲跳上裝甲車頂,對人群大聲說:“我們是來維持首都秩序的,不是來鎮(zhèn)壓人民的!看,我的槍里沒有子彈,我們的步兵戰(zhàn)車里沒有炮彈!”說著,他拿出手槍子彈盒讓圍觀者看:空的。
軍車被市民圍住,干脆關了發(fā)動機相對峙。
這時,廣場上揚聲器報告“白宮”吃緊,呼吁年輕人保衛(wèi)“白宮”。
“白宮”附近已經(jīng)用街心花園的鐵欄桿、長椅、水泥塊、鋼筋和卡車筑起了亂糟糟的路障。傍晚,我在回分社的路上看到克里姆林宮旁、要道上和橋梁旁已停了不少坦克和裝甲車。
回分社后,我又把下午看到的情況報給總社。
形勢急轉直下
8月20日上午,我又驅車到市中心采訪和了解動向。庫圖佐夫大街盡頭通往“白宮”的橋頭已被路障擋死?!鞍讓m”上空飄著一只炸彈形的碩大氣球,氣球下掛著俄羅斯聯(lián)邦國旗。路障外是7輛塔曼摩步師的T-72坦克。當時見到這種情形,我心里覺得很是奇怪,坦克上怎么插了原先俄羅斯資產(chǎn)階級掌權時候的白藍紅三色旗?坦克炮怎么不對向“白宮”而對著“白宮”外?
我從幾輛放了氣的無軌電車輪胎筑的第一道街壘縫里鉆了過去。坦克手和守街壘的蘇聯(lián)小伙子告訴我,這些坦克已投到俄羅斯總統(tǒng)麾下,加入了保衛(wèi)“白宮”的隊伍。
我過橋走到“白宮”。只見四周有數(shù)輛坦克、幾十輛步兵戰(zhàn)車、裝甲車和軍用卡車。戰(zhàn)車炮口上插了鮮花。幾個姑娘披著軍大衣坐在坦克炮塔上,同坦克兵勾肩搭背甚是親熱。不斷有外國人和小企業(yè)主給軍人送“萬寶路”香煙、冰淇淋和當時在莫斯科還很稀少而貴重的罐裝外國啤酒。
一名中年女教師從戰(zhàn)車上跳下來告訴我:“昨晚10點鐘,阿加耶夫少校率5輛坦克投到俄羅斯總統(tǒng)一邊。今晨6點,塔曼師有50輛戰(zhàn)車倒戈。列別德少將的空降兵團也在我們這邊?!边@是我第一次聽到列別德的大名,此后盛傳他在關鍵時刻多次救了葉利欽,這是其中的一次。
當時沒有軍官在場。我問了幾名坦克兵,他們證實了上述情況。
太出人意料了,形勢變得這么快!我立即找公用電話,把這一最新情況傳回分社。
分社值班的同志認為這一情況同國內(nèi)的預計相反,拿不定主意是否發(fā)。我覺得,既然這是記者現(xiàn)場觀察到的真實情況,就應如實報回,如何發(fā),由總社定。事后我得知,這是最早發(fā)回的有關“八一九”行動受挫的消息。
隨后我開車到紅場附近繼續(xù)觀察。通往紅場、克里姆林宮和練馬廳廣場的路口都已封鎖,紅場南出口被鐵欄桿和警車擋住,100米外的莫斯科河橋頭,停著7輛T-80坦克,還有彈藥車和油罐車各一輛。一打聽是坎提米羅夫精銳坦克師的一部。一群中老年市民圍住坦克兵上校問會不會開槍開炮、流血死人?好幾個人說,國家太亂了,第比利斯、維爾紐斯都發(fā)生了市民同軍隊對抗的事件,還打死好多人,現(xiàn)在連首都也坦克隆隆,想不到“民主和公開性”會引出這種結果!
全天中雨和小雨不斷,我的衣服早已濕透。我又繞到練馬廳廣場,這里是莫斯科最大的一個廣場,是“民主派”最喜歡的集會場地。今天傍晚要舉行全市抗議集會。
高爾基大街通往練馬廳廣場的路口由克格勃部隊的軍用卡車、裝甲車和軍人三層防衛(wèi),士兵都板著臉背著自動槍。
與克格勃軍人不一樣的是國防軍軍人,他們接過市民遞去的葉利欽和莫斯科市長波波夫的聲明閱讀,并與市民交談。市民同軍人并無明顯的對立情緒,市民隨隨便便地爬上坦克同軍人合影。
我又走到高爾基大街上的莫斯科市政府前,上千人在附近冒雨探聽新情況。樓里不斷送出影印的波波夫發(fā)表的“反緊急狀態(tài)聲明”和已被緊急狀態(tài)委員會禁止出版的“民主派”小報。
莫斯科市政府大樓對面的小胡同里停著十幾輛塔曼師的裝甲車,蘇聯(lián)青年三五成群,把坦克兵拉到一旁灌輸“民主派”思想,有的士兵私下表示擁護葉利欽。一些軍官則對市民解釋實行緊急狀態(tài)的必要。
大街兩側樓墻上和電線桿上東一張西一張地貼著被禁報紙影印件,號召“無限期罷工罷市直到軍政府垮臺”,散布部隊倒戈、外國譴責緊急狀態(tài)委員會等傳聞。普希金廣場上全市只此一家的麥當勞快餐店門前,食客同往日一樣排了二三百米長的隊。食品店里顧客比平時多,人們大量地購買面粉、雞蛋。
我回分社后,立即把觀察到的最新情況簡要發(fā)回總社。
晚上21時的新聞聯(lián)播節(jié)目中,蘇軍政治部副主任為部隊倒戈辟謠。其實,此時“緊急狀態(tài)”行動失敗的大局已定。
不久,“八一九”行動流產(chǎn),部隊撤回駐地。俄羅斯聯(lián)邦領導人在“白宮”后廣場上舉行祝捷慶功會。
在報道“八一九”事件的日日夜夜,雖然我與同事們常常一天只吃一頓飯,只睡四五個小時覺,但都為完成工作任務而感到欣慰。
(責任編輯謝文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