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定回來
意外發(fā)生在一個明媚的早晨。
一名身綁炸藥的歹徒闖入校園,挾持兩名中學生與警方對峙。歹徒時而仰天大笑,時而痛哭流涕情緒異常激動,而他提出的條件更令人哭笑不得:要求警方立即槍決犯人李某,否則就與人質(zhì)同歸于盡。歹徒已經(jīng)失去理智,人質(zhì)生命危在旦夕。
警郝速查清了歹徒的身份背景,此人曾在采石廠工作多年,精通爆破技術(shù),后來該行經(jīng)營一個月前被最好的朋友李某騙得傾家蕩產(chǎn),因此精神受到極大刺激。李某因涉嫌詐騙罪已被逮捕,法律自會給他公正的判決,歹徒提出的條件近乎荒誕,警方當然不可能答應。歹徒雖然失去理智,卻絲毫不笨,他身上綁的是擠壓式炸藥,只要受到三公斤以上外力壓迫就會引爆。如果他倒地同樣會引起爆炸,因此警方不能將其擊斃。
為了穩(wěn)住歹徒。警方派出了談判專家與其周旋,準備伺機而動。談判從早晨一直持續(xù)到中午,歹徒的情緒稍稍穩(wěn)定,再加上長時間的高度緊張導致體力下降,他不自覺地放松了警惕,兩名特警悄無聲息地迅速向他身后接近。眼看大功即將告成,偏偏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意外卻發(fā)生了。
那名被挾持的女生忽然向歹徒提出要上廁所,另一名男生一下子被提醒了,也跟著說要上廁所。歹徒先是一愣,頓時警惕起來:“想逃跑,沒那么容易,當我是傻瓜啊?”環(huán)顧四周,立即發(fā)現(xiàn)了身后的一切。他下意識地拉緊了手中的炸藥引信,暴跳如雷,“騙子,你們?nèi)际球_子!”警方功虧一簣,氣氛驟然緊張。
此時哪怕尿褲子也不能吭聲啊,可他們畢竟只是兩個大孩子,一輩子沒經(jīng)歷過這種場面。哪能想到那么多。片刻之后,歹徒忽然又大笑起來。一跺腳,大聲叫道:“好,我同意你們上廁所,但是只能一個一個輪流去,如果有一個不回來的話,那么剩下的人就給我陪葬!”他已不再相信警察,那種口氣根本不容商量。兩個孩子嚇得臉色煞白。這一招真夠歹毒,誰都明白,在那種場面之下,無論誰先走了也不會再回來送死。讓誰先離開呢?
事發(fā)突然,此刻連警察也拿不出更好的應對之策,空氣頓時凝固了,猶如箭在弦上,悲劇一觸即發(fā)。兩個孩子面面相覷,不知所措?!霸俨蛔?,你們兩個現(xiàn)在就陪我一起死!”歹徒為自己的“創(chuàng)意”感到得意,不斷威脅催促。僵持片刻,男孩首先開口。對女孩說:“我是男子漢,你先走吧!”女孩仿佛得到特赦,轉(zhuǎn)身就走,剛走出兩三步,忽又停住,回過頭告訴男孩:“請你相信,我一定回來!”聲音很小,卻字字清晰。男孩蒼白的臉上泛出淡淡的笑容,沖她點了點頭:“我相信你!”女孩一路小跑,離死神越來越遠……
此時,如果從全局著想,最完美的方案當然是女孩上完廁所再回去當人質(zhì).至少這樣不會刺激歹徒的情緒,然后再從長計議??墒桥⒑貌蝗菀撞潘览锾由娇偛荒軇袢思以偻鹂永锾?,是否回去只能由她自己作主。時間似乎停止了,每一秒鐘都像過了一年,現(xiàn)場一片寂靜,只有每個人心跳的聲音。
還好,幾分鐘后,女孩上完廁所后主動回去了。歹徒大感意外,有些沮喪,又有些不甘心,只好把男孩放出去。男孩臨走時也告訴女孩:“請你相信,我一定回來!”女孩報以信任的微笑。男孩上完廁所。正往回走,圍觀人群中忽然跑出一個女人,一把將他抱住。放聲痛哭,男孩叫了一聲“媽”。歹徒隔得不遠,清楚地看到了這一幕,掩飾不住得意之色。他知道,世上沒有一個母親會眼睜睜地看著兒子涉險。歹徒手拉著引信仰天狂笑,凄厲的笑聲撕破了校園的寧靜,令人毛骨悚然。
女孩的身體在微微顫抖,絕望地閉上了眼睛。誰也沒料到,那個母親擦干眼淚,松開手,拍了拍男孩的肩膀:“兒子,你是男子漢。有警察叔叔在,咱什么都不怕!”得到母親的鼓勵,男孩繼續(xù)向歹徒走去。
看到女孩和男孩先后回來,歹徒一臉的不可思議,雙眼死死盯著兩個孩子,表情復雜而又奇怪。出人意料,幾分鐘后。他舉起了雙手,向警察投降。
那天,我在現(xiàn)場親眼目睹了事件全過程,至今想起依然驚心動魄。
幾天后,我在看守所又見到了那名歹徒。我問他,那天為何突然放棄了抵抗?他說:“自從那次被朋友欺騙之后,我就開始懷疑全世界,再也不相信任何人,所以我要報復所有人。但是那天,當我看到兩個孩子彼此以生命相托時,我突然發(fā)現(xiàn),我錯了!”
他終于明白,人與人是可以相互信任的。挑山的男人
那次登華山,才到半山腰。我已臉色煞白,氣喘如牛,只好找個地方坐下。迎面上來一個獨臂挑夫,肩上背著個大竹簍,里面裝了一個煤氣罐(上山當然不會帶空罐),彎腰駝背,像一張拉滿的弓。臉朝著地幾乎就要碰上膝蓋,僅有的右手緊緊抓住路邊的鐵鏈.腿蹬手拉,仿佛每上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氣。我忍不住招呼他:大叔,坐下歇會兒吧。他吃力地抬起頭,循著聲音張望,沖我笑了,然后在我身邊坐下。卸下肩上的重擔。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拿出水壺咕咚幾口,擦了擦頭上的汗說,別人逼上梁山,我是逼上華山啊!我們聊了起來,他是個健談的人。
他原本身體健全,有美滿的家。在他40歲那年,妻子忽然得了重病,盡管他竭盡全力四處舉債,卻沒能把妻子留住。家徒四壁。欠下一身的債,兩個孩子還得上學,連債主進了他家的門,都不忍心開口。他反倒安慰人家:人不倒,債不亡,就算拼掉這身骨頭,我也要把債還上。他是個要強的人,不信自己有手有腳,有力氣,會討不來生活。
他把孩子托付給父母,去了外面打工??恐依锏膸桩€薄地。別說還債,連孩子上學都不夠。他去過好幾個礦山背礦。工錢本來就少得可憐,還常常被拖欠克扣。無奈,他又去了河南,在一個小煤礦井下挖煤,雖說危險一點,工錢卻保險,心里踏實。才做了兩個月,卻出事了,他的左臂被纜車砸斷了。出院后,礦主叫他趕緊走人。少了一條胳膊,他連農(nóng)活都干不了,回去就是死路啊。他第一次給人跪下,哀求礦主讓他留下,說家里兩個孩子還指望我的錢交學費呢。求您讓我干點力所能及的活,哪怕看門掃地也行。礦主當然不會留下一個“廢物”,只好給了他4000元錢,打發(fā)他回家。他把錢小心地分成了兩半,一半縫在內(nèi)褲里。另一半裝在包里,然后回家,沒想到那個包還是給小偷劃了。
好好的人出去?;貋韰s少了一條胳膊,一家人抱頭痛哭。那條胳膊換來的2000元錢,他拿去還了債。鄉(xiāng)親們同情他,勸他出去乞討,他說不行,我已經(jīng)丟了一條胳膊,不能再出去丟人。眼看兩個孩子就要開學了,學費卻沒有著落。借錢已經(jīng)不可能,能借的早都借過了。想起這些,他就心如刀絞,覺得自己不算個男人,不配做父親。
他咬咬牙,拖著一條獨臂獨自去了上海,這是最后一線希望。晚上,他就睡在立交橋下,白天也不敢出去亂逛,怕被抓住收容遣送。他每天膽戰(zhàn)心驚,起早貪黑到建筑工地上去尋活,可人家總有各種理由拒絕他。萬般無奈。他壯起膽子去了一次殘聯(lián),里面的人瞟了他一眼,就搖頭說你走吧。快一個月了,他依然流落街頭,口袋里只剩下幾塊錢。那時正是盛夏酷暑,他卻渾身冰涼,突然發(fā)現(xiàn)這個世界竟那樣陌生,無論自己怎樣努力總是受到傷害。走到哪都沒有安全感。他忽然想到了死,爬上了高高的立交橋。一陣風把他吹醒,想起孩子,想起了家,他又罵自己蠢,你連死都不怕,還怕活著嗎?那份沉甸甸的家庭責任救了他的命。
也許天無絕人之路,第二天,他遇到一個老鄉(xiāng)。老鄉(xiāng)說,咱去華山做挑夫,只要肯賣力氣,拿錢實在,還自由。他二話沒說,跟著老鄉(xiāng)去了華山。只要能賺錢,拼了命他也不在乎啊!第一次踏上華山險道,他背了50斤貨物,才走了一小半路已經(jīng)兩腿灌鉛,眼冒金星。喘不過氣來。他想歇不敢歇,怕再也抬不起腳,想退無路可退,兩邊都是懸崖峭壁,一腳踏空就要粉身碎骨。他只能咬緊牙關(guān),一步一步往上爬,天黑時才到山頂。
半夜下了山,領(lǐng)到15元報酬,他想,這錢根本不是人賺的。明天趕早回去吧??墒且挥X醒來,他又登上了陡峭的山路。從此,他每天早晨6點起床,帶上饅頭和自來水就去領(lǐng)貨。挑夫的報酬是按重量計算的,并且根據(jù)路途遠近、險峻程度有所區(qū)別,上北峰要走四個小時,每斤貨物的運費是三毛錢;南峰是華山之顛,路途遙遠險峻,要走七個小時,因此價錢稍貴,每斤四毛錢。只有勞動力價格低于纜車的運輸成本。挑夫才有市場,他們根本沒有談價錢的資本。為了多賺點錢,他肩上的重量從50斤漸漸加到了100斤,這幾乎是挑戰(zhàn)極限。自古華山一條道,他沒有退路,只能把命賭在華山。
無法想象.他究竟要流多少汗才能換回一毛錢!可他從不認為賺得少,反而對華山充滿了感激,他說是華山幫他還清了債,還供了他的兩個孩子上學,讓他找回了男人的尊嚴。兒子今年考上了大學,暑假來華山看父親。兒子問他,山路那么高那么陡,你怎么上去的?他笑了,說一步一步往上走,不就上去了嗎?兒子執(zhí)意要體驗一下父親的工作,他說不行。兒子說,我年輕力壯,你能上我就能上。到底拗不過兒子,次日一早,他拿了一個20斤的西瓜,讓兒子背著上華山北峰,這條道近些且沒有南峰那樣險峻。四個小時的路程,兒子卻走了一整天,天黑時才到北峰,看見父親,兒子眼淚刷地就下來了,說爸,以后您少背點,要吃好點……
說到這,他忽然哭了,再也說不下去。頓了頓,他又自嘲地說,一個大男人哭得跟娘們似的,讓你見笑了——哦,我得趕路了。說著他又背起了煤氣罐,一只手緊緊抓住鐵鏈,彎腰駝背,像一張拉滿的弓,艱難地往上爬……
我怔在那里,說不出話來。命運沒有把他擊倒,反而將他逼上了華山之顛。山一般的漢子,那一肩扛起的,是一個男人、一個父親所有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