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聊齋志異》一書思想博大精深,內(nèi)容豐贍。自其誕生之日起,不少學(xué)人對之進行孜孜不倦的研究,研究其書的論文羅羅大滿,但從佛教角度研究該書的論文迄今甚少。本文試從佛教角度研讀《聊齋志異》一書,從蒲松齡的釋氏思想、佛教頓悟思想、佛性論三個角度論述《聊齋志異》一書所體現(xiàn)的佛教思想。
關(guān)鍵詞:聊齋志異;佛教思想;影響
中圖分類號:I207.419 文獻標(biāo)識碼:A
《聊齋志異》(以下簡稱《聊齋》)自傳世以來,廣受關(guān)注。從清代迄今,連亙百載,殆至今日,人們對《聊齋》的興趣不減,反而更熱衷于探討該書博大精深的思想、文化價值內(nèi)涵。但從佛教角度評論該書的文章似乎渺茫難睹,本文試從這一角度闡釋《聊齋》一書與佛經(jīng)相關(guān)的思想及價值內(nèi)涵。
首先,從蒲松齡撰寫《聊齋》的思想動機來談佛教對他的影響,這一影響無異是一石驚起千層浪,它對《聊齋》一書乃是宏觀角度上的影響,其作用不容小覷。這一寫作動機從《聊齋志異·自序》(以下簡稱《自序》)一文中盡覽無余?!蹲孕颉分衅阉升g遙記自己出生時奇異怪誕的一件事:“(松)懸弧時,先大人夢一病瘠瞿曇,偏袒入室,藥膏如錢,圓粘乳際。寤而松生,果符墨志。且也:少羸多病,長命不猶。門庭之凄寂,則冷淡如僧;筆墨之耕耘,則蕭條似缽。每搔頭自念:勿亦面壁人果吾前身耶?蓋有漏根因,未結(jié)人天之果;而隨風(fēng)蕩墮,竟成藩溷之花。茫茫六道,何可謂無其理哉!……僅成孤憤之書:寄托如此,亦足悲矣!……” [1]這段《自序》主要寫作者牢落不得志,以撰寫《聊齋》一書聊寄自己一腔憤懣之情。在該《自序》中,蒲松齡自道前生是一羸骨伶仃的“瞿曇”(和尚),所以這一輩子注定與功名利祿無緣,只有“古佛青燈”陪伴左右。這雖是蒲松齡一生科考屢戰(zhàn)屢敗的一種自嘲;但從另一角度而言,蒲松齡相信自己是和尚轉(zhuǎn)世,并且與佛教有不解之緣?!读凝S》一書記載了各色魑魅魍魎、花妖狐魅的怪誕故事,正是在這些千奇百怪的故事中蘊涵、體現(xiàn)了深刻的佛教理論,從中可覘窺出作者一生雖壯志難酬,但也不是一味消極避世,蒲松齡用它(佛教理論)作為治療社會沉疴的一劑良藥,體現(xiàn)了作者窮而并未獨善其身,而是積極有為于世??梢哉f《聊齋》揭露了封建社會的種種怪胎:科考、婚姻、惡霸、兵患等最為深劈、入木。蒲松齡有為于世之舉動,主要表現(xiàn)在他在《聊齋》中勾畫了一幅幅沒有苦難的世外桃源的燦爛畫卷,這些畫卷也可從佛經(jīng)宣揚的佛教信仰中找到原型,例如觀音信仰、彌勒信仰、阿彌陀佛凈土等。就觀音信仰而言,它在民間廣為傳播,主要是因為觀音菩薩大慈大悲能救人間種種災(zāi)厄。如《正法華經(jīng)光世音普門品》中言:“若有眾生,遭億百千[女亥]困厄患難、苦毒無量,適聞光世音菩薩名,輒得解脫,無有眾惱?!?[2](P88)蒲松齡生活的年代正值明、清易代之際,兵燹四起,黔首流離,生命如草芥。亂世是人民需要英雄的時代,觀世音菩薩就是這種有求必應(yīng)、救民于水火的“英雄”?!读凝S》一書也體現(xiàn)了這一觀音信仰。例如《菱角》篇講述的是胡大成之母平素虔誠信佛,每經(jīng)過觀音祠,胡母必入叩頭作揖。其子大成愛上焦畫工之女菱角,托媒聘女,焦家許之。未娶,大成伯父妻卒,大成奔喪,期間值兵災(zāi),家中消息不悉。觀音菩薩化為一媼,自鬻,并言“不屑為人奴,亦不愿為人婦,但有母我者,則從之,不較值?!贝蟪梢蚱溆幸欢窒衲福l(fā)慈悲之心,“遂邀婦,執(zhí)子禮焉”。媼為大成娶婦,大成言非菱角不娶,媼不答,出門為大成迎婦,娶之新婦果是菱角。菱角回憶說,她與父母流落至長沙,焦家受周生之聘,欲嫁菱角,菱角不從,家人迫嫁。在途中菱角顛墜車下,有四人抬轎至,說是周家迎親的人,抬轎如飛。停轎后,一老婦曳簾入,對菱角說:“此是夫家,但入勿哭。汝家婆婆旦晚將至矣?!狈蚱薅艘詾閶嫗樯袢?,焚香共禱,希冀母子團聚。胡母在兵亂之時與同村婦女藏身澗谷,一天夜里,傳言寇兵將至,胡母張皇四躲,有一童子扶胡母上馬,馬踏飛奔,遂至大成之所,回視其馬,化為金毛獅子,一家團聚。三人懷疑媼乃大士顯身,由此更加讀誦觀音經(jīng)咒。因胡母虔誠的觀音信仰、其子大成的為善之心,故有觀音大士顯身,救厄脫困,才有大成一家的完聚,由此可見觀音信仰不誣。觀音信仰也寄托了蒲松齡所憧憬的安康的社會理想:在弱肉強食的社會中,有能主持公道、扶助弱勢群體的“英雄”,人民才有活下去的希望。觀音信仰不是蒲松齡發(fā)明的,但蒲松齡用它勾畫出了自己的理想社會——有求必應(yīng)的社會,不是有幾分烏托邦色彩嗎?蒲松齡正是用這一烏托邦絢麗色調(diào),給封建社會那灰蒙蒙、霧沉沉的天邊涂抹上明亮的光彩,給時人以無限的希望。雖這一希望是虛渺的,但有希望勝于無望甚至絕望。
其次,是佛經(jīng)“頓悟”思想對《聊齋》的影響?!邦D悟”說由東晉名僧道生和尚提出?!邦D悟”即以下覺悟佛理:“理不可分,悟語照極”。吉藏《二諦義》解釋為“……大頓悟義,此是竺道生所辯。彼云:果報是變謝之場,生死是大夢之境,從生死到金剛心,皆是夢。金剛后心豁然大悟,無復(fù)所見也?!?[2] (P568)從吉藏的敘述中可以看出道生和尚“頓悟”說的涵義,他把頓悟之前的一切(如果報、生死、金剛心)都比喻為夢,人在夢中不明事實真相、事情本質(zhì);金剛心(即與第十地法云地菩薩相應(yīng)之心,菩薩至此修正成佛 [2] (P357))后人已能洞悉佛理本質(zhì),已能如菩薩一樣修正成佛,能明了一切。后來禪宗更是把“頓悟”說推向極至:明心見性,頓悟成佛。心即是佛,佛即我心,萬物皆由心之所造。竺道生的“頓悟”說發(fā)展到后來為社會大眾所接納、認同。它不僅單指剎那間對佛理的豁然明了,它的意義更延伸至霎時對真理、本質(zhì)的洞悟。老百姓把“頓悟”通俗化,用它來形容愚人突然變聰,如同佛家頓悟成佛一般。蒲松齡的《聊齋》也記載了相應(yīng)的“頓悟”故事。如《冷生》篇,講的是平城冷生,小時候癡鈍,二十多歲,未通一經(jīng)。后有狐來,與生抵掌夜談。如是多日,生忽得狂病,每得到題目寫文章時,則關(guān)門枯坐,霎時,屋有大笑之聲。家人私窺之,只見生手不停輟,有如神助,迅速寫完,并且文思精妙。生因酷笑,“笑生”之名遂大噪,冷生也因愛笑,后被學(xué)使黜名。蒲松齡對冷生事跡的評價是:“閉門一笑,與佛家頓悟時何殊間哉!大笑成文,亦一快事,何至以此褫革?如此主司,寧非悠悠!”冷生的笑猶如釋子修煉到金剛心境界后,剎那頓悟佛理,對佛理心領(lǐng)神會一樣,是真性情的自然流露(如同迦葉尊者對佛陀拈花說法,頓悟佛理會心而笑一樣,是人性的自我的張顯、流露)。學(xué)使不明事由,不問皂白,遂黜生之名籍,豈不可恨?蒲松齡用佛家“頓悟”說來闡釋人的真情說,喜笑怒罵皆是人的天然自具之情。封建禮教的條條款款扼殺了人的真情,故而人變得委瑣、瞻前顧后,生怕越禮教雷池一步。蒲松齡用“頓悟”說,大聲疾呼人的真情回歸。從這一角度可以說蒲松齡對清初復(fù)古思想扼殺晚明人性解放思想大為不滿,晚明思想雖也有糟粕,如文風(fēng)纖佻、縱欲放濫等,但晚明思想最大的特點乃是:呼吁人性的覺醒。人是靈與肉的結(jié)合體,二者不可拆散,否則不能謂之完人。蒲松齡的“頓悟”說體現(xiàn)出他的自我理想人格:追求真性情,張揚個性。從這一點上,也可說是蒲松齡積極有為于世的表現(xiàn)。冷生雖被褫奪功名,但并未由此沉淪,生佯狂于詩酒之中,并注有《顛草》四卷,時人評為“超拔可誦”?!靶ι敝讳N聲,正表現(xiàn)了蒲松齡渴望真情回歸的堅定信念。
再次,佛經(jīng)“人人皆可成佛”的佛性論思想,對《聊齋》一文特別是《聊齋》書中的花妖狐魅、鬼怪故事影響甚大?!读凝S》書中既有鬼狐祟人的故事,也有許多花仙狐魅從善濟人的故事。狐魅能棄惡從善,在于她們有一顆仁愛之心。佛教特別提倡“人人皆可成佛”、萬物皆有佛性的佛性論思想。佛性義與涅槃、法身、法性、真如之義相同?!罢嫒纭?,一般解釋是佛教永恒絕對不變的真理;此即類似于今之哲學(xué)所謂絕對真理之義。竺道生提倡一切眾生皆有佛性,一闡提也不例外(一闡提即斷滅善根為大奸大惡之徒)?!睹畟鞒f出》第十載:“一闡提者,不具信根,雖斷善,猶有佛性?!薄洞蟪似鹦耪摗分械囊恍亩T,闡論佛性不滅。(心真如門,它表現(xiàn)為非凈非染、非生非滅、不動不靜、平等一味、性無差別;心生滅門,它表現(xiàn)為隨熏轉(zhuǎn)到,凈染雖成,性恒不動) [3] (P16-17)具體言之,心真如門是體,心生滅門是用。在任何時候,萬物的“真如”是永恒不變的。《大乘起信論》用水與波之關(guān)系比喻、形容“真如”不變隨緣,“如大海水,因風(fēng)波動,水相風(fēng)相不相舍離。而水非動性,若風(fēng)止滅,動相則滅,濕性不壞故。如是眾生百性清凈心,因無明風(fēng)動,心與無明俱無形相,不相舍離。而心非動性,若無明滅,相繼則滅,智性不壞故?!?[3] (P36)天臺宗湛然大師在《大乘起信論》真如隨緣的基礎(chǔ)上進一步提出“無情有性”觀,湛然在《金剛俾》如斯解釋“無情有性”說:“故子應(yīng)知,萬法是真如,由不變故,真如是萬法,由隨緣故,子信無情無性者,豈非萬法無真如耶?故萬法之稱,寧隔于纖塵?真如之體,何專于彼我?”從真如隨緣萬法是真如入手,論述萬物(有情或無情)具有佛性。湛然在《止觀輔行傳宏傳》中從十個方面闡釋無情有性說,并引《凈名》經(jīng)之論作結(jié),“故《凈名》云:是身無知如草木瓦礫,若論有情,何獨眾生,一切唯心,是則一塵具足一切眾生佛性,亦具十方諸佛佛性?!碧炫_宗“無情有性”觀與禪宗“青青翠竹,盡是法身;郁郁黃花,無非般若”的觀點相侔。天臺宗、禪宗這種佛性論有泛神化的傾向,然而這種觀點打破了其他學(xué)派(例如唯識宗五種種姓說之五的“無出世功德種姓”不具佛種,不能成佛)的壁壘,有相當(dāng)大的進步性,在勸揚大眾信佛上,其作用不容小覷。佛教的“無情有性”觀對《聊齋》書中花妖狐魅故事影響是蠻大的,鬼魅祟人,給人帶來災(zāi)禍是人的普遍看法?!读凝S》中不乏這類山魈旱魃害人的故事,但《聊齋》書中更多的是花妖狐魅溫柔多情、體貼人意的故事。從何解之?這可從佛教“無情有性”觀看之。不僅人有顆“真如”之心,萬物(包括異類)也具佛性,花妖狐魅亦然。她們雖然調(diào)皮,愛捉弄人,但其“真心本凈”,她們身上那顆為善之心是存在的,雖偶爾也會被“客塵所染”干點壞事,但只要人對她們以情相待,真情會使她們回歸本我清凈之心的。這就如同佛家常說的“鏡子”比喻,鏡子長久不用,會沾滿灰塵,不能照物,只要把鏡子拂拭干凈,鏡子明亮,又能照物一樣。人的真情能幫助異類找到久已迷失的“真如”之心,她們的真心鑄就了其行善之因。此因果環(huán)環(huán)相扣,“此生則彼生,此滅則彼滅”。《聊齋》中許多人狐愛情故事體現(xiàn)了佛家“萬物皆有佛性”的佛性論觀點。例如《嬌娜》篇講述的就是這樣的故事。該故事講孔生偶遇一少年公子,做他的私塾教師。一日孔生胸生腫瘤,痛楚不堪,公子之妹嬌娜為生割瘤療傷,并悉心照顧孔生。嬌娜容貌嬌美,孔生早生愛慕之心,嬌娜的父親以年齡太稚為由推辭??咨⒐右讨⑺蔀槠?。后來嬌娜家遭禍,公子請生求助,并言其家乃狐,“余非人類,狐也。今有雷霆之劫。君肯一身赴難,一門可望生全;不然,請抱子而行,無相累?!笨咨笆腹采馈?,公子讓生仗劍于門,并叮囑生“雷霆轟擊,勿動也”。孔生依照公子之吩咐守之。雷劈驚崩山岳,大雨滂沱,生屹立不動。忽見一鬼物從穴中攫出一人,隨煙直上,生瞥其衣履恍似嬌娜,生跳躍騰空,以劍擊鬼物。嬌娜幸免于難,而生被崩雷劈死。倏忽天霽,嬌娜蘇醒見生死于旁,知孔生為自己而死,痛哭欲絕。為了救生,嬌娜“以舌度紅丸入,又接吻而呵之。紅丸隨氣入喉,格格做響。移時,醒然而蘇,見眷口滿前,恍如夢寤”。嬌娜家因孔生之助而幸免,生妻阿松吳家受滅門之災(zāi),生以自家閑園安置公子,嬌娜一家與生家共處,和樂融融。異史氏對生與嬌娜純真的感情的評價是“余于孔生,不羨其得艷妻,而羨其得膩友也。觀其容可以忘饑,聽其聲可以解頤。得此良友,時一談宴,則‘色授魂與’,尤勝于‘顛倒衣裳’。”異史氏以膩友論生與嬌娜之友誼,極為精辟。該情不僅是肌膚之情,更是發(fā)至內(nèi)心的真情實感,它無疑是真情說的最好注腳。嬌娜雖是狐魅,但有顆“真如”之心,故而善良,為生劃瘤療傷。由嬌娜之善心感動孔生,孔生愿以身赴其家之難,并且為嬌娜遭雷擊喪身。嬌娜傾情救之,凡斯種種,感人肺腑。佛家“佛性”說是《聊齋》書中“真情說”的本質(zhì)內(nèi)核。人與萬物都在佛法普照之下,萬法即“真如”,人與他類能溝通,首先在于二者都有“真如”之心,都有佛性,進而才會釀造出真情,才會演繹出一出出纏綿動人的愛戀故事。這正如魯迅先生所言之“神魔亦通人情,鬼魅亦懂世故”。一言蔽之,“佛性真如”為本,“真情說”為用,二者不可闕失。
總之,《聊齋》一文中包含了許多佛教思想,本文所述只是冰山一角,更大的部分有待方家論述之。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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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zé)任編輯 魏 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