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探討了蒲松齡的詩學觀。終其一生蒲松齡都在創(chuàng)作詩歌,但他對詩歌創(chuàng)作與文章舉業(yè)有一種矛盾的態(tài)度。寫詩有助于為政,詩歌有助于教化,但在科舉成名前,寫詩只是“風雅”之舉,雖然能夠提升學問,但浪費時間精力。蒲松齡晚年懊悔自己年輕時的“狂”舉,沉溺于吟詩作賦便是其一。蒲松齡主張作品應該“真”,喜歡清新質樸的詩歌,并認為詩歌和詩人的人品是密切相關的。但是蒲松齡最擅長的文體是文言小說,他很珍愛《聊齋志異》,卻很少提到它。無法獲取功名又渴望獲取功名造成了蒲松齡在文學文體與制藝時文之間的掙扎。
關鍵詞:詩學觀;制藝時文;清新;文言
中圖分類號:I207.419 文獻標識碼:A
蒲松齡最擅長的文體顯然是小說,《聊齋志異》把他的性情揮灑得淋漓盡致,并給他青史留名??墒窃凇读凝S志異》之外,他寫了一輩子的詩歌,詩歌是終其一生沒有離開過的另一種文體,他對詩歌是如何認識的呢?對待詩歌的態(tài)度直接影響到他的詩歌創(chuàng)作。而他是否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了呢?在情感與理智的沖撞中,我們看到了蒲松齡精神世界的痛苦與渴望。
所謂蒲松齡的詩學觀,本文只是討論蒲松齡對詩歌及詩歌創(chuàng)作的看法。
一
一直讓蒲松齡難以釋懷的是詩歌創(chuàng)作會影響科舉功業(yè),而他對詩歌創(chuàng)作的興趣又難以熄滅。
蒲松齡對詩歌創(chuàng)作與文章舉業(yè)的關系有一種矛盾的態(tài)度。二十歲那年,他與李希梅、張篤慶結郢中詩社,相互詩歌唱和了五十幾年。在《郢中社序》里,他這樣寫道:“謝家嘲風弄月,遂足為學士之章程乎哉?余不謂其然。顧當今以時藝試士,則詩之為物,亦魔道也,分以外者也。” [1] (P1033)在他看來,寫詩不是正途,那么為什么還要寫詩呢?“耗精神于號呼,擲光陰于醉夢,殊可惜也!”,“抑且由此學問可以相長,躁志可以潛消,于文業(yè)亦非無補?!?[1] (P1033)寫詩也有輔助性的作用,即有補于文業(yè),也就是說寫詩是文業(yè)以外的事情。雖然這么認為,蒲松齡似乎沒有這樣做。在《醒軒日課序》里,他以自問自答的方式表達他的矛盾和慚愧,“回思書之熟肄,藝之構成者,蓋寥寥焉”。 [1] (P1034) 他和李希梅在一起讀書并非整天致力于時文制藝,而是經常沉浸于詩歌唱和中,但他又為自己辯解,認為寫詩對于他們學問的提升也很有好處,“朝夕吟詠,雋語堪驚,半載之余,大被雅稱,學問日益,伊誰之功?”, [1] (P1034)然而“試思日所臨摹,伊王伊柳?日所誦習,其韓其歐?” [1](P1034)最終科舉的功名之念讓他反省自己,并決心痛改前非,于是日日督促自己做制藝時文。在后來的科舉失意中,他仍然在一種矛盾的態(tài)度里從事詩歌創(chuàng)作,“憎命文章真是孽,耽情詞賦亦成魔”,[1](P1716)沉溺于寫詩作賦是一種罪過?!翱途酶∶囊桌?,愁中詩酒戒難持”, [1] (P1602)可是對詩酒的興趣有時候畢竟會沖破理智的管束?!肮砗聵I(yè)屬他輩,屈宋文章自我曹”, [1] (P1687)理智又戰(zhàn)勝了情感,決心專一于文章舉業(yè)??纯此嬩浀摹妒∩碚Z錄》,就知道他所謂的“屈宋文章”是什么,“眼界要闊,遍歷名山大川;度量要宏,熟讀五經諸史”。“一庭之內自有至樂,六經以外別無奇書”,“讀經傳則根底厚,看史鑒則議論偉”。[1] (P2072)專心于經史才是正途,做制藝文章才不會心有愧疚。
到蒲松齡的時代詩歌已經存在幾千年,是文人士大夫最看重最常用的抒情文體,為何不是正途?因為蒲松齡從科舉功利的角度來看待詩歌創(chuàng)作,他所處的時代已經不以詩取士了,代之而起的是八股時文,寫詩只是文人士大夫的風雅之舉。對于張石年的詩集,蒲松齡如是說:“而公則好整以暇,猶以游刃之余,肆力風雅?!?[1] (P1043)做官之余寫詩,詩是空暇時所為之事。致力于科舉和小說創(chuàng)作的蒲松齡對自己的詩歌不是很有信心,“松留心風雅,雖固有年,然東涂西抹,其實無所師授?!?[1] (P1135)回復王士禛的信,話說得很謙恭,卻也道出了實情。寫詩是風雅之事,蒲松齡雖然也寫,但不致力于此,也沒有師從哪位詩人。因為在科舉成名之前,“風雅”之事是有礙于功名的??墒窃姼璧墓τ脜s不容忽視,是有助于個人的道德修養(yǎng)的,尤其有助于為政,“竊聞安仁作宰,一縣桃李;蘇子為官,滿堤楊柳。自古文人,多為良吏,可以知弦歌之化,非文學者不能致也?!?[1] (P1043)蒲松齡看到了詩歌的教化作用,看到詩人的人格魅力,但前提是要先做官,然后才能凸顯詩人所為的“弦歌之化”,而寫詩是為官為政之余的“風雅”之事。在做官之前,沉溺于吟詩作賦就是浪費光陰了。
從蒲松齡對詩的看法里,我們能了解到他功利主義的詩學觀,認為自己應該把精力放在文章舉業(yè)上,不能在寫詩上耗費太多心血。蒲松齡是有一番大志的,絕非寫詩做小說。他的大志無非走科舉之路有一番作為?;厥啄贻p時的情狀,蒲松齡是用一個“狂”字來概括自己的。“白蓮社里詩狂友,把手相逢意氣消”,“弱冠相逢兩意驕”,“懷人猶憶舊時狂”,“共知疇昔為人淺,自笑顛狂與世違”,“落拓顛狂在,衰殘意氣無”,“乾坤一破衲,湖海老狂生”,“狂態(tài)招尤清夜悔,強顏于世素心違”,“狂情不為聞雞舞,壯志全因伏櫪消”,“狂態(tài)久拼寧作我”,七十一歲時,蒲松齡和李希梅、張篤慶同為鄉(xiāng)飲介賓,他作詩:“憶昔狂歌共夕晨,相期矯首躍龍津。誰知一事無成就,共作白頭會上人?!?[1] (P1906)當初曾經約定一起共躍龍門,最后卻郁郁而終。年輕時的“狂”無非是以為功名唾手可得,而不將俗世放在眼里。沉溺于吟詩作賦便是“狂”的表現(xiàn)之一。在《聊齋志異》中,那些狂生具有極強的審美特性,可是蒲松齡在詩中用“狂”來形容自己時,卻帶有幾分慚愧和老大無成的悲傷。七言古詩《自嘲》作于康熙三十九年,蒲松齡此時已經六十一歲,他對科舉的不甘心被很形象地刻畫了出來,已經“飄騷鬢發(fā)如枯蓬”了,老而無成,絕意上進,然而看到“余子紛紛向南宮”,又不甘心,于是“長茅束卷置高閣,重將解結揮塵蒙”,又取書再讀,希望像古人一樣老來富貴,“白頭見獵猶心喜,起望長安笑向東。”
雖然老年時懊悔吟詩作賦浪費了太多的時間,然而生活在詩歌唱和的氛圍中,蒲松齡是不得不花費時間去做詩的,何況他自己對寫詩有濃烈的興趣。
二
蒲松齡喜歡什么樣的詩歌呢?
“少苦鮑謝諸詩詰曲不能成誦,故于五古一道,尤為粗淺?!?[1] (P1906)蒲松齡在給王士禛的信中談到了他對詩歌的喜好,不喜歡鮑照、謝靈運的詩,因為詰曲聱牙,不易于背誦。那么什么樣的詩是好詩呢?“宋人之什,率近于俚;而擇其佳句,則秀麗中自饒?zhí)煺?,唐賢所不能道也?!?“吾于宋集中選唐人,則唐人遜我真也。” [1] (P1116)他喜歡的是宋人詩中的唐詩,因為率真。他稱贊高珩的文采時說:“文無易稿從容就,口不擇言表里真”。[1] (P1780)他喜歡的人物也都是有真性情的人,因為人品和詩品密切相關。在評價灌仲孺時他說:“灌仲孺真圣賢也!真佛菩薩也!蓋圣賢、佛菩薩,其胸與海同其闊,其心與天同其空,其天真與赤子同其爛漫。” [1] (P1118)這是蒲松齡“真”的文學觀在他評價人物時的體現(xiàn)。率真清新的詩歌是他所喜歡的。
蒲松齡把人品和詩品聯(lián)系起來看待,“知人論世”是他解讀詩歌最經常的方法,然而有時他也會驚異于自己忘記作者而只顧欣賞詩歌?!榜坌挠袦?,言善惡行惡。每見宋之問,輟讀置高閣。恨不將此頁,利刀就刓削。我讀十種詩,方此心目豁。忽至《明河》篇,忘懷誰氏作。清才雅俊逸,哦讀自歡躍。讀競憶姓名,掩卷始嗟愕:詩品良已高,人品何齪齪?詩中溺器香,千載尚蓬勃?!?[1] (P1956)顯然,把詩品和人品聯(lián)系起來,蒲松齡厭惡宋之問的為人,不愿意讀他的詩,可是一旦讀到他的詩,又被他的詩所吸引,并且詫異于寫出如此好詩的人為何人品齷齪?稱宋之問的這首《明河》為“溺器香”,卻不得不誠實地承認它“千載尚蓬勃”?!睹骱印肥鞘资裁礃拥脑娔??開篇“八月涼風天氣清,萬里無云河漢明”,全詩音韻和諧,清新質樸,符合蒲松齡對詩歌的審美情趣。蒲松齡這樣稱贊李璞園的詩:“手挹薔薇灌晨露,開卷墨氣真杰殊!樂府新聲尤奇絕,下視王李皆庸奴”。[1] (P1866)在清早不經意間把捉到一朵晨露欲滴的薔薇花,感覺是天然清新美妙的,這正是蒲松齡所欣賞的詩歌類型,清新嬌艷。了解他對詩歌的喜好,便能猜測出他寫詩的風格。張鵬展評論蒲詩所謂“細玩終日,因境寫情,體裁不一;每于蒼勁刻峭中,時見渾樸,與《志異》筆墨蹊徑略殊?!?[1] (P1967)看到了二者風格的差異,而只曰“略殊”,但以“渾樸”稱贊蒲詩,卻很確切。所謂“當漁洋司寇、秋谷太史,互以聲價相高時,乃守其門徑,無所觸亦無所附,卒成一家言?!?[1] (P1967)這個“一家言”其實是無所師從,抒發(fā)自己真實的情感而已。《聊齋詩集》很好地詮釋了這一點。
三
寫詩有礙于科舉,創(chuàng)作小說豈不是離功名更遠?在蒲松齡現(xiàn)存的詩集里,只有一首詩提到《聊齋志異》,是《次韻答王司寇阮亭見贈》:“志異書成共笑之,布袍蕭索鬢如絲。十年頗得黃州意,冷雨寒燈夜話時。”張篤慶《歲暮懷人詩》懷念蒲松齡一首云:“談空誤入《夷堅志》,說鬼時參猛虎行。咫尺聊齋人不見,蹉跎老大負平生?!边B最好的朋友都認為他創(chuàng)作《聊齋志異》是蹉跎時光,世人“共笑之”應是事實。蒲松齡很珍愛《聊齋志異》,也許意識到了它的重要性,但內心總有一份不甘,有一絲自憐,還有一些尷尬。蒲松齡很清楚,《聊齋志異》和制藝時文屬于兩個不同的話語體系,代表著兩個不同的精神世界,這兩個體系彼此起著相互消解的作用。所以他在詩歌中很少提到它。而小說文體最能抒發(fā)他內心的情緒,最適宜于表現(xiàn)他的才華,他無法不創(chuàng)作小說。在白話小說已經開始繁榮的時候,蒲松齡選擇的是文言而不是白話。他的一些小說明顯借鑒了話本和白話小說,比如《胭脂》、《詩讞》等公案小說,和之前話本、白話小說中的一些故事幾乎一模一樣,讀來似曾相識,并沒有什么新意。在這類小說中,蒲松齡的貢獻就在于他那嫻熟優(yōu)美、淋漓盡致的絕妙語言。文言傳奇小說隸屬于士大夫階級,蒲松齡所用的語言文體正代表他內心那一份不甘淪落民間和堅持自己士子身份的執(zhí)著。
然而落魄人生讓蒲松齡只能以一種平民精神直面現(xiàn)實人生,看他的《聊齋俚曲》、《日用俗字》、《歷字文》、《家政外編》、《家政內編》便可知曉。在《藥祟書》的自序中他說:“山村之中,不惟無處可以問醫(yī),并無錢可以市藥。思集偏方,以備鄉(xiāng)鄰之急,志之不已,又取《本草綱目》繕寫之。不取長方,不錄貴藥,檢方后,立遣村童,可以攜取?!?[1] (P1041)由此我們可以窺見蒲松齡生活的一斑,我們也就能理解蒲松齡掙扎在文學文體與制藝時文之間的矛盾心情。
參考文獻:
[1]盛偉.蒲松齡全集[M].上海:學林出版社,1998.
(責任編輯魏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