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帝與雍和宮“臘祭”

劉　諾　高　勇

一代帝王乾隆皇帝，在登基后的第九年就將父皇的行宮正式改建成了藏傳佛教格魯派的寺院，并親賜一藏語名：噶丹敬恰林（即雍和宮）。從此，雍和宮就開始了既是皇家的第一寺院，又為連接蒙古、西藏地方紐帶橋梁的輝煌歷史。

清代是禮法并重的社會，禮與法同為維系社會的兩大支柱。祭祀屬于禮的范疇，是“吉禮”的一種，更得到了人們的重視。其祭祀形形色色、繁文縟節(jié)，皇天后土、社神稷神、五岳五鎮(zhèn)、江河湖海、日月星辰、風雨云雷、龍獸蠶蟲、花神藥王、門戶灶井、車馬倉囤、帝王功臣、先哲賢良、列祖列宗等等，無不為之設壇立臺，定期、定時地進行著隆重的祭祀，目的是“神降之嘉生、民以物序、災禍不至，所示不匱”。雖然充滿了封建迷信的意識，但卻可以教化民人。在此，僅就皇家在雍和宮舉行“臘祭”，以及圍繞著是否將“臘祭”作為全國性的節(jié)日，依據(jù)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館藏《內(nèi)務府奏案》，略述管見。

我國古代的臘祭源遠流長，自唐虞而后夏，殷商至周王朝，秦漢至魏晉，盡管叫法不盡相同，但皆有臘祀之禮。唐宋年間，群臣集議，典禮具備。宋初是沿襲唐朝的祭祀方法，后來在郊區(qū)東西南北各建一壇。這樣，本年哪個方向豐收了，就祭祀那方之神。農(nóng)歷十二月，我國人民習慣稱其為臘月。臘，是歲末的一種祭祀?！讹L俗通》上說：臘者，獵也。因獵取獸祭先祖。又《玉燭寶典》上說：“臘者祭先祖，臘者祭百神。同日異祭也”。因為古代祭祀活動大都在農(nóng)歷十二月進行，所以，稱十二月為臘月。漢代，按干支記日的方法確定冬至后第三個戊日為臘日，后來，又把臘日確定在十二月初八日，也就是“臘八”的由來。

自明代始，這方面的記載就有了很多缺疑。明代大臣邱睿進言舉行臘祭，認為：臘祭為先王莫大之禮，而最終也沒有見到有關(guān)祭祀活動方面的具體記載。我國自古就是以農(nóng)業(yè)為主，國家的大事在農(nóng)，圣王制祭是以報本反始為宗旨的?！吨芏Y》是一本開萬古太平的書，詳細記載著祭祀大典，自南北郊外山川百種，以及春祈、夏雩、秋報、冬祭等。這些祭祀，大都是因為農(nóng)事而舉行的，所謂冬祭就是大臘之祭祀。臘祭是祭祀有關(guān)農(nóng)事的八種神仙：一是先嗇，就是神農(nóng)。二是司嗇，司嗇是后稷，古代稱一種糧食作物為稷，它是百谷之長。因此，帝王奉它為谷神。三是農(nóng)，古之田峻也，是管農(nóng)事的官。四是郵，是管理井間屋宇百姓住處之官。五是貓虎，是除田鼠和田豕之神。六是坊，是蓄水和阻擋洪水的壩神。七是水庸，即是排水的水溝，既能受水亦能泄水。八是昆蟲，昆蟲、螟蟲都是傷害禾苗的物種，古人張戴認為不應當祭祀昆蟲，又有古人陳祥道將它易名為百種，意思是百谷之種。帝王以歲事成熟，搜索群神而報饗之，要盡誠致祭，大有仁至義盡、昭示勞民相勸之意，有興農(nóng)務本之心、慰藉農(nóng)民勤勞之苦。所以，自古帝王沒有不舉行臘祭的，它就成為了千古的盛事。但是，明朝沒有具體的臘祭活動的記載，清朝初期也沒有由朝廷興舉的臘祭活動和有關(guān)記載。

乾隆三年（1７3８年）八月初六日，先有時任山東布政使的黃叔琳給皇帝上本奏：“王政莫先于重農(nóng)，報功特先于臘祭。故協(xié)風初告則祀先農(nóng)，以興率作之勤，萬物既登則行臘祭，以申報饗之敬?；T前史有舉無廢，伏念圣朝百度光昭群神，咸秩似此報賽田功，正宜及時舉行?！边@個折子當時沒有獲得通過。時隔五年的乾隆八年（1７43年）四月，吏部左侍郎蔣溥也上奏折請皇上：“不僅要行大雩之祭，而要行臘祭，兩者似宜并行，而不可或略者也。”他請求皇上：“特命儒臣參考臘祭精義，舉而行之。”但蔣溥又說：“臣抑思臘祭原為農(nóng)事而舉，查得會典開載先農(nóng)壇每年常祀，定于春二月遣官行禮。合無即于先農(nóng)壇內(nèi)，另設八臘神位，十二月?lián)袢涨补僦录馈！笔Y溥的奏折引起了乾隆皇帝的特別重視，因為乾隆帝相信：“民為邦本，食為民天”，“務本足國，首重農(nóng)?！钡牡览?，同時也十分相信“天人感應”。為此，特命大學士伯額爾泰、大學士伯張廷玉、大學士徐本、查郎阿、陳世倌等群臣集議，看到底要不要舉行臘祭，朝廷有沒有必要設“臘祭”這個節(jié)日。大臣們在經(jīng)過一番尋根查典后認為：“圣朝建立社稷壇，春祈秋報，典禮已備，先農(nóng)薦馨，明堙非缺。且如高謀之祠，磔攘之禮省益，隨時咸從裁省，正不在遠引古制，輕議興舉也，山東布政使黃叔琳所奏毋庸議等因。吏部侍郎蔣溥奏請舉行臘祭這事，臣等復加詳酌，‘大臘一禮，援引雖亦有據(jù)，舉行殊多未安。盛世典文，理求精確，似不必概遵古制。該侍郎所奏與黃叔琳意見相同，應毋庸再議。此本系禮部主稿合并聲明。臣等未敢擅便，謹題請旨?！睆拇?，臘祭“不在遠引古制，輕議興舉”的結(jié)論下又遭到了否決。

乾隆皇帝是非常信佛的，對釋迦牟尼佛在“臘八”這一天成佛也堅信不移，對老百姓臘祭的習俗也給予了充分的肯定。于是，命造辦處鑄造了８噸重的大銅鍋，安置在雍和宮的東阿斯門內(nèi)，爐灶3米見方，直徑2米、深1．5米，銅鍋由5根鐵柱支撐，東阿斯門也由此得名：“銅鍋院”。目前，此鍋被移到天王殿內(nèi)的鼓樓腳下，供人們觀賞。另命管理宮廷事務的內(nèi)務府將熬臘八粥所用的盆、盤、碗及干柴等物品于臘月初一日前在府內(nèi)準備齊全。熬粥所用的米、果料等項則由內(nèi)務府直接撥給。其中由廣儲司領用大手帕十三個，小手帕五百六十四個、白布四十尺。由官三倉領用小米二石、黃米二石、粳米二石、綠豆二石、江米二石、豇豆二石，共銀三十兩八錢。采買紅棗一百斤、栗子一百斤、菱米二十斤、杏仁五斤、桃仁五斤、白葡萄干二斤、黑糖一百五十斤、控米籮五個、小鐵勺一百一十把、木柴一萬斤。雇夫四十名、蘇拉二十名，共銀二十五兩八錢九分八厘。并派遣司員從臘月初二早晨起，率領著雜役用馬車經(jīng)紫禁城的東華門運至雍和宮，初五運齊。隨之，雍和宮的大部分僧人也都投入到熬粥的準備之中。初六日，皇帝欽派蒙古王公一人會同內(nèi)務府大臣率領內(nèi)務府三品以上的部分司員及廚師、雜役等到雍和宮監(jiān)督太監(jiān)、僧人等稱糧和搬運木柴，按照用料的先后，依序整齊排列在廚房內(nèi)外。初七日一早，僧眾們就開始在法輪殿辦道場。誦經(jīng)的程序是：初誦釋迦牟尼佛經(jīng)；次誦懺悔經(jīng)；再次誦心經(jīng)；末誦十六羅漢經(jīng)。到了“吉時”，蒙古王公即下令生火。由經(jīng)驗豐富的僧人負責掌灶，隨時觀察火候。按易熟程度分時段地將糧食、果料等依次清洗下鍋。此過程，司員要在旁邊負責檢視。夜幕降臨時，各大殿內(nèi)幾百盞酥油燈都被點亮，香煙裊裊，鼓樂齊鳴。至初八凌晨兩點，粥已熬熟，王公首先要拈香，然后再將熬好的粥盛入碗里，用托盤進奉到先皇的遺像和各殿佛像前的供案上，每尊佛前按照等級供一、三、五碗不等。直到天明，王公等回宮復命。這時，又有兩至四名蒙古王公被派來聽經(jīng)，一直到初九日早晨，仍進宮復命。第二鍋粥由喇嘛獻給朝廷，第三鍋給王公和大喇嘛等，第四鍋給文武官員，第五鍋給本寺的僧眾。第三至五鍋所余下的要混合在一起，施舍給平民百姓。至于所領的大、小手帕和白布，想必是用來于凈手和墊在粥碗下面的，白布則是用來制作新圍裙的。

這一天，紫禁城內(nèi)則是吃由雍和宮送來的臘八粥，另由達賴喇嘛、章嘉胡圖克圖先擊鼓，后為皇帝拂拭衣冠，以除去不祥，所有這些都象征著保泰安平和喜迎新春。

乾隆帝是非常關(guān)心農(nóng)事收成的，大臘之祭祀，由農(nóng)事而舉，是以祭祀八種農(nóng)事的神仙。每年收成的好壞，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氣象條件，如風調(diào)雨順，一定能獲得大豐收。洪澇干旱，必然造成農(nóng)業(yè)歉收或顆粒無收，人民不得溫飽。人們都以為是神仙在起作用，故而要在一年終，“搜索群神而報饗之”，舉行臘祭，酬謝群神的保佑。乾隆帝同時十分關(guān)注全國各地的雨雪糧價，尤其注重風雪、旱澇、冰雹、害蟲等自然災害的預防和處置。為此，特命駐全國各地大員，定期向他報告雨雪、糧食價格的變化，莊稼的長勢，預計收成分數(shù)等等情況。地方官員遇到重大災害要火速奏報。若有拖延、隱瞞、謊報災情的情況，都要受到參劾等嚴厲處罰。京城官員出外差，都要觀察沿途土地的耕種情況和苗情長勢，并且詳細記錄。匯報差務時一定要在其后附報所經(jīng)過地區(qū)的苗情、降雨情形、糧食價格等實際情況，此舉形成了制度。因為年景的豐歉、糧食價格的漲落都直接關(guān)系到社會秩序的安定。

后來，乾隆皇帝對他將雍和宮改建成藏傳佛教格魯派寺院的決定頗有感慨：“躍龍真福地，奉佛承潛宮”，他深知祭祖宗、敬佛必然福蔭子孫萬代，“頻繁未敢忘神佛”。從現(xiàn)在的角度看來，將行宮改寺，一方面賦予了雍和宮朝廷家廟的性質(zhì)，再就是出于當時政治方面的考慮，是鞏固一統(tǒng)江山的重要決策。

如今，每年的臘月初八日，雍和宮的僧人們在法輪殿上誦《十六羅漢》等經(jīng)，以紀念釋迦牟尼成佛日。全體僧人在食堂熬好臘八粥，將第一碗供于佛前。另外，把粥抬到天王殿院內(nèi)，不分中外，男女老幼，每人一碗，請游客們品嘗這久遠的食文化，然后再參觀雍和宮這座富麗堂皇、絢麗多姿、博大精深的藏傳佛教藝術(shù)宮殿。

作者單位：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北京市檔案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