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通過唐代小說《申屠澄》和《聊齋志異》中《苗生》篇的分析對比, 論述了蒲松齡成功塑造精怪形象的幾方面原因: 將“ 人性”與“ 物性”巧妙地融合于形象中; 注意形象的個性化描寫; 不是孤立地塑造形象, 注意通過形象寄寓思想感情, 反映社會現(xiàn)實。
關鍵詞: 申屠澄; 苗生; 虎精; 人性; 物性
中圖分類號: I207.419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2-3712(2006) 04-0028-10
收稿日期: 2003-03-11
作者簡介: 楊玉軍(1963-) , 男, 山東兗州人, 山東棗莊師范學校高級講師, 從事古代文學研究。
《聊齋志異》結構故事的一個主要模式是狐鬼、精怪幻化進入人世間, 這類非人的形象或者稱之為非現(xiàn)實性藝術形象在蒲松齡的筆下大都被塑造得栩栩如生, 活靈活現(xiàn), 向來為讀者所稱道。描寫鬼狐精怪, 早在上古神話著作中就出現(xiàn)了, 如著名的《山海經》中就有很多神祇的現(xiàn)象。到了魏晉時期, 志怪作品已經開始大量出現(xiàn); 到了唐傳奇, 描寫精怪題材的志怪之作依然很多。但是, 《聊齋志異》前的這些非人形象或異類形象在藝術性上都遠不能和《聊齋志異》中的同類形象相比, 個中原因值得深入思考。下面僅以唐傳奇中的一篇《申屠澄》與《聊齋志異》中的一篇《苗生》來做一比較, 這兩篇作品寫的都是虎精化為人形與人交往的故事。
《申屠澄》, 見唐代薛漁思的小說集《河東記》, 收在《太平廣記》卷四二九。全文不長, 茲引如下:
申屠澄者, 貞元九年, 自布衣調補漢州什邡尉。之官, 至真符縣東十里許, 遇風雪大寒, 馬不能進。路旁茅舍中, 有煙火甚溫煦, 澄往就之。有老父、嫗及處女環(huán)火而坐。其女年方十四五, 雖蓬發(fā)垢衣, 而雪膚花臉, 舉止妍媚。父、嫗見澄來, 遽起曰: “客沖雪寒甚, 請前就火?!背巫季?, 天色已晚, 風雪不止。澄曰: “ 西去縣尚遠, 請宿于此?!备?、嫗曰: “茍不以蓬室為陋,敢不承命?!背嗡旖獍?, 施衾幬焉。其女見客, 便修容靚飾, 自幃箔間復出, 而閑麗之態(tài), 尤倍昔時。有頃, 嫗自外挈酒壺至, 于火前暖飲。謂澄曰: “ 以君冒寒, 且進一杯, 以御凝冽?!币蛞咀屧? “始自主人?!蔽碳囱残?, 澄當婪尾。澄因曰: “座上尚欠小娘子?!备?、嫗皆笑曰: “ 田舍家所育, 豈可備賓主?”女子即回眸斜睨曰: “ 酒豈足貴, 謂人不宜預飲也。”母即牽裙, 使坐于側。澄始欲探其所能, 乃舉令以觀其意。澄執(zhí)盞曰: “請征書語, 意屬目前事。”澄曰: “ 厭厭夜飲, 不醉無歸?!迸枉呶⑿υ? “天色如此, 歸亦何往哉? ”俄然巡至女, 女復令曰: “風雨如晦, 雞鳴不已?!背毋等粐@曰: “小娘子明慧若此, 某幸未婚, 敢請自媒如何?”翁曰: “ 某雖寒賤, 亦嘗嬌保之。頗有過客, 以金帛為問, 某先不忍別, 未許。不期貴客又欲援拾, 豈敢惜? 即以為托。”澄遂修子婿之禮, 祛囊以遺之, 嫗悉無所取, 曰: “但不棄寒賤, 焉事資貨! ”明日, 又謂澄曰: “此孤遠無鄰, 又復湫溢, 不足以久留, 女既事人, 便可行矣?!庇忠蝗?, 咨嗟而別, 澄乃以所乘馬載之而行。
既至官, 俸祿甚薄, 妻力以成其家。交接賓客, 旬日之內,大獲名譽, 而夫妻情義益浹。其于厚親族, 撫甥侄, 洎童仆廝養(yǎng), 無不歡心。后秩滿將歸, 已生一男一女, 亦甚明慧, 澄尤加敬焉。嘗作《贈內詩》一篇曰: “ 一官慚梅福, 三年愧孟光。此情何所喻, 川上有鴛鴦?!逼淦藿K日吟諷, 似默有和者, 然未嘗出口。每謂澄曰: “ 為婦之道, 不可不知書。倘更作詩, 反似嫗妾耳?!背瘟T官,即罄室歸秦, 過利州, 至嘉陵江畔, 臨泉藉草憩息。其妻忽悵然謂澄曰: “ 前者見贈一篇, 尋即有和, 初不擬奉示, 今遇此景物, 不能終默之?!蹦艘髟? “ 琴瑟情雖重, 山林志自深。常憂時節(jié)變, 辜負百年心?!币髁T, 潸然良久, 若有慕焉。澄曰: “ 詩則麗矣, 然山林非弱質所思, 倘憶至尊, 今則至矣, 何用悲泣乎? 人生因緣業(yè)相之事, 皆由前定?!焙蠖嗳?, 復至妻本家, 草舍依然, 但不復有人矣。澄與其妻即止其舍, 妻思慕之深, 盡日涕泣。于壁角故衣之下, 見一虎皮, 塵埃積滿。妻見之, 忽大笑曰: “ 不知此物尚在耶! ”披之, 即變?yōu)榛ⅲ?哮吼拿攖, 突門而去, 澄驚走避之。攜二子尋其路, 望林大哭數(shù)日, 竟不知所之。
這篇小說的女主人公是由老虎所幻化, 作者寫男主人公因避風雪而與一山村姑娘相識并結為夫妻, 后生育子女, 感情甚洽, 數(shù)年后, 二人重經該女舊居, 妻子見到塵封之虎皮, 忽化虎而去。
看完這篇小說, 平心而論, 和唐代同類作品來比, 這篇小說寫得還是可以的, 故事比較完整, 另外虎女的熱情和聰明能干, 也給人留下一定的印象。但是, 讀過之后, 也感到不小的遺憾。除去故事情節(jié)稍顯簡單、寫法上過于平鋪直敘這些不足外, 感覺最大的遺憾就是在虎女這個形象上, 人物顯得過于單薄, 立不起來, 沒有給讀者留下更深的印象和更值得回味的東西。所以, 整篇作品, 讀過之后感到不太滿足, 不太過癮。為什么會出現(xiàn)這種情況呢? 我覺得主要是以下兩點: 第一點是作者對女主人公的個性化的描寫還不夠, 尤其是她的語言。小說中, 她是以一個農家少女的身份來出現(xiàn)的, 所以她的衣著打扮是“ 蓬發(fā)垢衣”, 這一點倒很符合農家少女的特點。但她的說話卻和農家少女相去甚遠, 顯得書卷氣太濃。一個農家少女, 一張口就是《詩經》上的句子, 以至讓男主人公都感到“ 愕然”, 讀者也會吃驚。因為她雖然是一個虎精, 但畢竟是以一個農家少女的面目來出現(xiàn)的。后來, 她還主動和了丈夫一首詩,光寫詩也還就罷了, 偏偏還就女子做詩發(fā)了一通十分封建正統(tǒng)的議論, 讓人覺得很別扭, 和她剛出場時給人的淳樸、熱情的形象明顯地不相吻合了。
第二點也是本文要著重討論的問題。小說中的女主人公是一個由老虎精幻化的農家姑娘, 可以說, 她既是一個虎, 又是一個人。她已幻化為農家姑娘, 自然也要具有農家姑娘的氣質和特點,而同時她又不可避免地會帶有或不知不覺地表現(xiàn)出她作為老虎的動物本質上的一些特性。但是在這篇作品中, 我們很難看到女主人公的身上具有的哪怕一絲一毫的老虎的一些特性, 她的身材形貌、舉止動作以及性情與普通的農家女子毫無二致, 所以, 看到后來她化虎而去的情節(jié)時, 令人感到十分突然, 十分意外。這就不能不令人對該篇作品生出一些遺憾。
在我國歷史悠久的傳說中, 人們往往都相信鬼狐精怪這些“ 物”是具有現(xiàn)實生活中的人所不具備的變幻莫測、神通廣大的特點的, 這是在人們的幻想中存在的一種物性。另外, 如果是動物精怪還往往或多或少地會保留一些作為動物本身所具有的屬性, 因為這是它們與生俱來的?!段饔斡洝分校?孫悟空變成一座土地廟, 他的猴子尾巴還是不好處理, 從而露出破綻; 他變成唐僧的模樣去見妖怪時, 也依然時不時露出抓耳撓腮的猴樣子來。正像杜甫詩所云: “葵藿傾太陽, 物性固難奪?!倍鴮@些“物性”, 對它們具備的超現(xiàn)實的神奇的本領, 人們也是津津樂道的, 因為這些給他們帶來了欣賞的愉悅和美感。文藝作品在表現(xiàn)這類形象時, 也必須要努力體現(xiàn)這一點, 否則的話, 人們就會有權利認為不真實, 而不去喜歡。像著名的黃梅戲《天仙配》中, 假如去掉戲中的七仙女搬來土地神和點化老槐樹為其撮合與董永婚事等奇異情節(jié), 而換成像正常人一樣的話, 那觀眾會有理由問, 這還是七仙女嗎? 那《天仙配》的故事也肯定不會這樣吸引人了。
再稍微扯遠一些, 記得以前聶紺弩先生曾在一篇文章中批評《嬰寧》的結尾不好, 說嬰寧懲治好色的西鄰子的情節(jié)是“ 節(jié)外生枝”, 是“ 刻劃無鹽, 唐突西子”!是對作品和人物的傷害。他認為作品寫到嬰寧與王子服結婚就結束則非常完美了, 后面的完全是畫蛇添足 。筆者卻不這樣認為。固然, 嬰寧懲治西鄰子的做法有些過于狠了些, 西鄰子雖好色, 罪不至死, 但正因為有了這一情節(jié), 嬰寧的形象才變得更加豐滿, 更加細致, 因為這一情節(jié)加強了嬰寧身上所固有的有別于正常人的神異的一面, 而這一特點, 在小說的前面展現(xiàn)得不能算是很充分的。如果像聶先生所說, 刪去這一情節(jié), 應該說, 絕對會對人物形象的完整豐滿有所削弱。當然, 如果蒲松齡能夠把這一情節(jié)稍做改動, 讓嬰寧對西鄰子懲治一番但又不讓其喪命, 真正體現(xiàn)作者在篇末的“ 異史氏曰”中所說的, 只是一場“ 惡作劇”, 可能效果還更好一些。
再回到上面的話題, 根據(jù)以上分析, 我認為《申屠澄》中的虎女形象塑造不能算是十分成功的。
再來看《聊齋志異》。在《聊齋志異》中, 也有一篇是寫老虎幻化成人的, 那就是《苗生》篇, 兩相比較, 不難看出, 蒲松齡在寫法上明顯地比他的前人高出一籌。
在《苗生》篇中, 苗生是一由老虎幻化的壯年男性形象, 作者同樣是在故事的后半部分點出苗生的虎精身份, 但是我們讀者并不感到意外和突然, 因為小說中對苗生的描寫刻畫都很好地做到了人性和虎性的融合統(tǒng)一, 可以說做到了形是人形, 性是虎性, 而且人物的言語和行動都做到了高度的個性化, 給讀者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比如, 苗生一出場時的描寫:
龔生, 岷州人。赴試西安, 憩于旅舍, 沽酒自酌。一偉丈夫入, 坐與語。生舉卮勸飲, 客亦不辭。自言苗姓, 言噱粗豪。生以其不文, 偃蹇遇之。酒盡, 不復沽。苗曰: “措大飲酒, 使人悶損! ”起向壚頭沽, 提巨瓻而入。生辭不飲, 苗捉臂勸釂, 臂痛欲折。生不得已, 為盡數(shù)觴。苗以羹碗自吸, 笑曰: “仆不善勸客, 行止惟君所便?!鄙粗窝b行。約數(shù)里, 馬病, 臥于途, 坐待路側。行李重累, 正無方計, 苗尋至。詰知其故, 遂謝裝付仆, 己乃以肩承馬腹而荷之, 趨二十余里, 始至逆旅, 釋馬就櫪。移時, 生主仆方至。生乃驚為神人, 相待優(yōu)渥, 沽酒市飯, 與共餐飲。苗曰: “ 仆善飯, 非君所能飽, 飫飲可也?!币M一瓻, 乃起而別曰: “ 君醫(yī)馬尚須時日, 余不能待, 行矣?!彼烊ァ?/p>
這是小說開頭的一段。通觀整篇小說, 和《申屠澄》相比, 明顯地看出在人物的個性化描寫方面, 是要勝出很多的。其語言簡短有力,痛快淋漓, 往往是快人快語, 斬釘截鐵, 不容置喙; 其行動也是風風火火, 異于常人, 這和他率真、粗豪的性格是十分吻合的。
讀完這篇作品, 虎精苗生的形象給讀者以極其深刻的印象,一個雄偉有力、粗豪不羈的大漢形象仿佛活生生地站在我們的面前。他的體格、他的言語、他的動作都隱約地表現(xiàn)出他本來的身份——老虎。他的體格是偉丈夫, 這符合老虎的特征; 他善飲酒,食量極大; 他的言辭舉動粗豪中帶有一些橫蠻; 下文中寫他長嘯一聲, “山谷響應”, 他的力大無窮和他暴躁如火的性情都和老虎的特點十分吻合。尤其是他的力量之大, 以肩馱馬, 跑二十余里,這的確是常人所不能為, 所以“ 生乃驚為神人”, 這正體現(xiàn)了那種非現(xiàn)實性形象身上所固有的神異色彩, 而這種神異色彩在上面的《申屠澄》中老虎姑娘的身上就缺乏應有的表現(xiàn)。這是我讀完《苗生》后最突出的感受。
正因為有了前面的這些描寫作鋪墊, 所以當我們讀到小說最后寫到“ 苗怒甚, 伏地大吼, 立化為虎, 撲殺諸客, 咆哮而去”、“ 虎驟至, 銜蔣而去”的描寫時, 就感到不突兀, 很自然, 覺得這些情節(jié)雖是在意料之外, 卻又是在情理之中的。
在我國古代文言短篇小說中, 狐鬼精怪等非現(xiàn)實性藝術形象就一直是重要的描寫題材, 但如何才能表現(xiàn)好、塑造好這些有別于現(xiàn)實人物的異類形象, 應該說, 在蒲松齡的《聊齋志異》出現(xiàn)之前, 探索是不太成功的。早在小說產生以前的古代神話中, 就有很多的神祇形象, 不過這些形象往往缺少社會化特征, 而且即使在外形上也是把人的特征和某些動物的特征簡單地、怪異地組合在一起。比如《山海經》中就有很多對山神形貌的描寫, 它們大多具有人和動物的雙重特征, 如龍首鳥身或人面馬身, 而傳說中的著名神話人物伏羲和女媧都是人首蛇身等等。魏晉六朝時期的志怪小說大批涌現(xiàn), 狐鬼精怪等形象日趨細致, 其中的精怪等非人形象已經不再是人和動物的怪誕組合, 它們在外形上已化成了人,但盡管這樣, 從本質上看, 這些形象作為人的特征和作為鬼狐精怪的特征仍然沒有很好地融合在一起。雖是精怪幻化為人, 但其作為精怪所固有的神異的色彩卻又體現(xiàn)得不夠; 身體幻化為人形, 但其本質上仍是精怪, 因而缺少人的感情和思想。有很多情況僅僅是把幻化人形作為引誘人的一種手段, 如《搜神記》卷十八中寫蒼獺、老狐幻化成婦人形來引誘男子等, 而且這些故事都顯得非常簡單, 寫法也比較粗糙, 沒有有意地去塑造形象, 用魯迅先生的話說是“粗陳梗概” , 因為并非有意為小說, 其寫作意圖僅僅止于志怪而已。
到了唐傳奇, 這種情況有了很大的改觀, 結構上從“ 粗陳梗概”發(fā)展到有頭有尾、情節(jié)豐富曲折的完整故事, 文字上從簡率古樸發(fā)展到文辭華麗、生動形象, 塑造了一些生動鮮明的人物形象,包括一些鬼狐精怪等非現(xiàn)實性藝術形象。但是, 唐傳奇并沒有很好地解決在塑造這些非現(xiàn)實性藝術形象時所遇到的人性和物性( 神異性) 相結合的問題, 像這篇《申屠澄》就是很有代表性的, 因為像這樣的作品在唐傳奇中還有很多。比如, 唐代小說中還有一篇和《申屠澄》十分接近的《焦封》, 選自小說集《瀟湘錄》, 被收在《太平廣記》四四六卷, 作者是柳詳。小說寫書生焦封和一位寡居的貴族少婦認識并結合, 后焦封要赴京趕考, 和少婦分別。在路途中, 焦見少婦追來, 欲與其同赴京城。但隨后, 少婦對焦封說, 自己本來是猩猩, 現(xiàn)在要和同伴一起回到山林里去了, 說罷, 變成猩猩而去, 小說結束。
這篇小說在人物、情節(jié)和表現(xiàn)方法上和《申屠澄》真是如出一轍, 只不過女主人公猩猩夫人的形象較之虎女更為蒼白單薄, 好象除了她做的兩首詩外, 其余再沒有留下什么更深的印象了。和虎女一樣, 在這位猩猩夫人身上, 我們同樣很難感覺到她身上應該具有的一些神異的東西, 如果不是看到結尾, 我們恐怕很難意識到她并不是現(xiàn)實中的人。
而到了蒲松齡, 這一情況有了根本性的轉變, 蒲松齡確是很好地解決了異類形象中的人性和物性的復合統(tǒng)一問題。他筆下的鬼狐花妖等精怪形象, 做到了既有人情, 又具物性, “ 人性”與“ 物性”達到了高度的融合統(tǒng)一。正像魯迅先生所說的: “《聊齋志異》獨于詳盡之外, 示以平常, 使花妖狐魅, 多具人情, 和易可親, 忘為異類, 而又偶見鶻突, 知復非人?!边@的確是看得非常準確而深刻的。
如《花姑子》篇中的花姑子“ 秋波斜盼”、“芳容韶齒, 殆類天仙”, 具備美麗少女的性格特點; 但她原本是獐子精, 所以她的身上充滿香氣, “腦麝奇香, 穿鼻沁骨”、“氣息肌膚,無處不香”, 體現(xiàn)出獐子的生理特征。其他如葛巾是牡丹花妖, 寫她“異香竟體”( 《葛巾》); 阿英是鸚鵡精,寫她“ 嬌婉善言”(《阿英》) ; 《阿纖》篇中的阿纖是老鼠精, 她“窈窕秀弱, 風致嫣然”、“寡言少怒, 或與語, 但有微笑; 晝夜機織, 無停晷”, 這一方面體現(xiàn)了一個美麗、端莊、勤勞的少女形象, 但仔細品味, 這些特點和鼠的本性也多少有些類似,而且在下文, 作者極力寫阿纖的特點是長于積粟, 其家也窖有儲粟, 這就更體現(xiàn)出老鼠的特性。
蒲松齡還常把人物的性格同花妖狐魅等原型的特征完美地結合起來, 如《綠衣女》中由蜂幻化的女子, “綠衣長裙, 婉妙無比”; 唱起曲來, “聲細如蠅”, “宛轉滑烈”; 遇難被救后, 又“徐登硯池, 自以身投墨汁, 出伏幾上。走作‘謝’字”。這些鋪敘和點染, 在賦予它們以人的面貌和性格的同時, 又恰到好處地寫出了狐魅花妖原有的物性特征。
蒲松齡筆下的異類形象, 都是以人的形神和性情為主體, 同時將異類的某種屬性特征附加在更準確地說是融入在其身上, 人的特征、人的社會性已成為他們的主要特征, 而且這種人性和他們本身所具有的物性是有機地融和, 不是簡單相加的, 成為一種以人性為主體、人性與物性復合統(tǒng)一的藝術形象。這樣的處理, 增強了作品的虛幻性和浪漫主義色彩, 又使人物形象更具特殊的真實感, 也在藝術上大大滿足了讀者的欣賞要求, 從閱讀心理上契合了讀者在長期的傳統(tǒng)中所形成的對鬼狐精怪的認識, 因而也受到廣大讀者的喜愛。應該說, 這是蒲松齡塑造鬼狐精怪形象取得巨大成功的十分重要的一個原因, 也是蒲松齡在對創(chuàng)作這一類非現(xiàn)實性藝術形象做出的突出貢獻。關于這一點, 張稔穰、李永昶兩位先生的文章《〈聊齋志異〉中鬼狐形象構成的特點》一文有很精彩的分析。
另外, 通過比較我們還可以看出, 《苗生》篇比《申屠澄》篇更為高明的一點是, 蒲松齡不是單純地描寫苗生的神異和與眾不同, 不是僅停留在“ 志異”這一層面上; 而是通過這一形象來表現(xiàn)更為深刻的社會內容, 來寄寓作者的情感與思想。讀《申屠澄》這篇小說, 作者只是敘述了虎精變成姑娘嫁人而后又變成老虎的離奇故事, 當然小說文筆較生動、較有文采, 但也僅此而已, 此外看不出更多的社會內容和作者的思想感情來。但《苗生》就不同了,它不光寫了虎精變成苗生, 而后又變成老虎的奇異故事, 而且還通過這個故事, 表現(xiàn)了當時的社會現(xiàn)實, 寄寓了作者的思想感情。《聊齋志異》寫志怪, 往往不在于志怪本身, 而在于通過志怪表達作者的思想感情, 這正是它的高明之處。具體到本篇來說, 不難看出蒲松齡對文中那一伙窮酸的知識分子的深刻的諷刺和批判。
《聊齋志異》寫了各種各樣的知識分子, 有正面肯定的, 也有尖銳地予以批判否定的, 正像馬瑞芳先生在《馬瑞芳講聊齋》一書中所說的: “ 聊齋許多書生不再立德立功立言, 不再是社會良知, 不再有傲骨志氣, 他們再也不胸藏萬卷、下筆千言、目光遠大、飄逸清高; 而是見利忘義甚至見錢眼開, 成了利欲熏心的祿蠹, 拍馬鉆營的小丑, 吹吹乎乎的牛皮大王, 不知夫婦情為何物的呆子, 繡花枕頭一包草, 甚至干脆成了梁上君子, 真是丑態(tài)畢露, 洋相出盡?!闭f得是非常正確的?!睹缟分谐霈F(xiàn)的秀才、名士正是受到作者揶揄、諷刺的一類知識分子。他們表面上看起來也是文質彬彬, 但骨子里卻是酸腐不堪, 故作風雅, 自我吹噓, 恬不知恥, 個別所謂的名士更是心地卑污, 因嫉妒而暗生害人之心, 更是為人所不齒。對這幫秀才、名士, 作者讓他們出盡洋相之后最后都被苗生化虎撲殺了, 鮮明地表現(xiàn)了作者對他們的態(tài)度。讀至此雖然感覺苗生的行為有些過于殘忍, 特別是參與華山飲酒的諸生, 他們畢竟罪不至死, 但我們從心底對苗生還是不怎么厭惡的, 畢竟他是一個讓人喜愛的人物。透過這篇小說, 我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蒲松齡對當時的知識分子的辛辣嘲諷, 實際上也是對封建科舉制度的辛辣嘲諷??梢哉f, 作者在對小說人物形象的塑造中是寄托著對社會、對人生的感慨和思考的, 這就使這篇小說有了更多的社會含義,它的內容也得到了大大的豐富, 這也是我們讀《聊齋志異》的一個突出的感受吧。
寫到這里, 可以一言以蔽之, 歸根結底, 唐傳奇還是在寫故事, 而蒲松齡則是在通過故事寫人。唐傳奇在處理人物和情節(jié)時多是以情節(jié)為主而不是以人物為主的, 這些小說也寫人物, 但多是在情節(jié)縱向發(fā)展的縫隙中進行粗線條的白描, 這種情節(jié)結構的布局無疑會影響人物的塑造。而蒲松齡則是在寫人物, 他不是單純地述奇記異, 即使是寫鬼狐精怪, 也是通過離奇的故事來著意塑造生動活潑、既具有鮮明“ 物性”特征又富有濃厚人情味的藝術形象, 來反映豐富多彩的現(xiàn)實生活, 表達作者的思想感情?!读凝S》里的鬼狐精怪形象, 更多是蒲松齡用來觀照社會和人生的, 可以說, 這已經使小說超出了以故事為本的窠臼, 達到了一個嶄新的高度。
清代馮鎮(zhèn)巒在《讀聊齋雜說》中說得好: “ 讀聊齋, 不作文章看, 但做故事看, 便是呆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