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又是那種甜蜜而醇香的氣味把我從與方小麗糾纏不清的夢中喚醒。
摸黑起身,百葉窗撥開一條縫,迎面撲來淡紫色的燈光。
兩棟樓相隔很近,正對著我的那個窗口平時總是垂著竹簾,而現(xiàn)在,竹簾高高卷起,夏夜的風拂動窗口的白紗,可以看見一個很有日本和室風格的房間。素白的墻壁,天然木色的矮幾,地板上兩個坐墊,一個漂亮的長發(fā)女孩跪坐在桌前,纖細修長的手指擺弄著一個蒸餾器模樣的東西。氣味,就是從她手里發(fā)出來的。
她在煮咖啡。
有時,那女孩兒會伏在窗口做深呼吸。有時,會有一個男人出現(xiàn),兩人在品嘗咖啡的過程中低聲交談,那鄭重的神態(tài)似乎是在就國際和平、環(huán)境保護之類的重大問題交換意見:女孩兒頻頻訴說,不時佐以手勢,男子則反復詢問,然后頻頻點頭。男子一般在清晨四五點鐘離去。
哼,我懷疑那男人有家室,而那女孩呢,是癡心等他的情人吧?
2
我,一家小電腦公司的小職員,半個月前和同居女友方小麗大吵一架被趕出她的家門,眼下一人獨居,但有時仍然與她過夜。我喜歡抱住一個暖烘烘軟乎乎的女性身體沉入夢鄉(xiāng),喜歡單純的快樂。
現(xiàn)代女性方小麗精明、獨立、勇敢、軟弱,最愛她自己,余下一點點不多的愛給我。她跟我說得最多的話是埋怨我沒錢,年齡老大還沒有經(jīng)濟實力結(jié)婚。
我們不孤獨,跟我們一樣被困在瑣碎現(xiàn)實中的平凡男女遍地都是,可我內(nèi)心還是渴望精致單純的感情,像那個晚上煮咖啡等待愛人的女孩兒一樣。
某天在酒吧閑坐時我忽發(fā)奇想,問她:“如果我是已婚男人,你會不會一直滿懷希望地等著我?”
她的眼睛從某位帥哥臉上移開,冷笑一聲:“以為我白癡呀?”
“如果我們結(jié)婚,你會不會每天給我煮飯煮咖啡?”
“才半夜里窺視了幾次就念念不忘了?”她居然有點醋意,“我是職業(yè)女性,不是煮飯婆!”
3
在家悶坐,看著對面窗口。忽然間我抓起一個象棋子就扔了過去。
棋子扔到第五個的時候,竹簾開了。
“我,每天晚上都看到你在煮咖啡?!蔽颐Σ坏蜕弦粋€謙和的笑臉。
“我……吵到你了嗎?”她微皺著眉,小心地問。
我連忙搖頭:“不,我很喜歡,太喜歡了?!蔽彝塘丝谕倌M力地請求,“能不能嘗一下你煮的咖啡?”
“當然可以,現(xiàn)在就過來吧!”她的微笑就像初夏的第一縷晚風掠過含苞欲放的睡蓮。
“你洗個澡,換身衣服再來?!彼q豫了一下,加了一句。
去喝咖啡還要洗澡換衣服?又不是聽音樂會。我沖了個淋浴,套上干凈的半舊T恤和牛仔褲。下樓。
摁門鈴,門開了。
房間空洞,干凈,整潔。惟一的裝飾是屋角一只大景泰藍花瓶里插著一枚新鮮荷葉。
女孩的皮膚是半透明的白,而眼睛則黑得難以形容,仿佛相對論里的時光隧道。她穿著長長的白裙,如果再插對翅膀,就是日本卡通片里的天使美少女。
女孩拿出好幾個一尺高的玻璃瓶,瓶里全是咖啡豆。雖然都是油潤的赭色,細看赭的深淺卻不同。她把豆子放進機器里研磨,熬煮,過濾,然后斟進用熱水溫過的小小的純白色杯子里。剎那間我有種窒息的迷亂——太香太美了,猶如危險的愛情。
小心翼翼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人世間所有的情感——幸福、憂愁、歡樂、妒忌、狂熱、惆悵……統(tǒng)統(tǒng)從我舌尖上滑過,然后,平靜如同一張大網(wǎng),罩住了廣闊的世界。
天蒼蒼,野茫茫。
“怎么樣?”她問。幽深的黑眸里全是孩子氣。
“猶如喝下了整個江湖……啊不,不是語言能形容的?!蔽铱紤]了半天才組織起語言,“咖啡煮到這個境界,恐怕不是純技術(shù)問題了,只能說與天賦有關(guān)?”
4
這種富有天賦的咖啡讓人欲罷不能,我很快就上了癮。跟女孩兒漸漸熟悉起來,才知道她患有先天性過敏哮喘,對花粉、飛絮、灰塵、油煙甚至衣服上的細菌(怪不得頭一次要我沐浴更衣哩)等等好多東西都過敏,很少出門,經(jīng)常來看她的男人和她一起長大,小時候他在學校念書,放學后就到她家里教她,這種共同學習的狀態(tài)一直持續(xù)到他上大學。她一直喜歡煮咖啡,不同產(chǎn)地的咖啡豆經(jīng)過程度不同的烘焙按不同比例配搭,再加上不同的火候,煮出的咖啡口味差別極大。她經(jīng)常憑靈感弄出不同的配方,所以那男人大學畢業(yè)就一口氣開了三家咖啡店,她弄出新配方都先讓他試喝,然后教他做,他回咖啡店推廣,顧客都大加贊賞,生意火爆得不得了。
我勸她走出家門經(jīng)營自己喜歡的事業(yè),現(xiàn)在醫(yī)學這么發(fā)達,藥物加上小心,應該不會出問題的。她開始總是笑著搖頭,后來似乎也有點動心了,有時會跟我討論開家怎樣的咖啡店、怎樣裝修、煮什么樣的咖啡等空中樓閣的問題。
聊到肚子餓的時候,我就主動動手做飯。她的冰箱里只有蔬菜和水果,廚房也沒怎么用過,工具倒齊全,只是都蒙著層薄薄的灰。
“你平時吃什么,叫盒飯嗎?”
她若無其事地搖頭:“大多數(shù)時候喝牛奶。”
“有沒有人叫你神仙姐姐?”
“什么?”
“《天龍八部》里的神仙姐姐呀——餐風飲露,不食人間煙火?!?/p>
她抱著胳膊靠在廚房門上,好奇地看著我切菜:“喂,說真的,有刺激性氣味的東西我不能吃哦?!?/p>
“知道了。”我用電鍋燜上米飯,蘑菇切片用開水過一遍,淋上用麻油、味精和鹽做的汁拌勻,再炒個腰果西芹,煮了點西紅柿蛋湯。
她吃得很少,但吃得很香。我很得意,煮出的飯有人賞識是件很驕傲的事,可方小麗對我的手藝經(jīng)常嗤之以鼻:“男人應該打天下掙大錢,做飯頂什么用?”
這天告辭的時候,女孩兒忽然說:“他不同意我出去開店,為此,我們已經(jīng)吵過幾次了?!蔽彝蝗挥幸稽c內(nèi)疚:“???那……那就緩一緩,等他高興時再同他商量?”女孩兒仿佛有點失望,垂下頭去,不多會兒,她抬起眼睛,低低地請求:“抱抱我,好嗎?”沒有人能拒絕這溫柔而膽怯的要求。她的腰纖細脆弱,仿佛一用力就會折斷,然而并不溫暖,好像抱住的是一塊冰涼易碎的水晶。我是個卑鄙好色的男人,我一直在幻想著愛上她愛上這午夜的精靈,可真抱住她時,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激情,只有不斷擴大的空虛。
半夜里我又醒了。這次不是因為香氣,而是習慣,掀開毛巾被走到窗前,正好一個巨大的閃電掠過,雷聲轟鳴,地動山搖。
對面窗戶大開。女孩兒倒在地板上,中彈的小動物一樣抽搐,雙手痙攣地抓向空中,咖啡豆、杯碟散亂一地。
“你怎么了?”我大喊,“你的藥呢?快吃藥啊!”
她的身體慢慢僵直,眼珠漸漸翻白。
我渾身冰涼,顫抖地抓起手機。110。
她死于哮喘急性發(fā)作引起的窒息。
5
在醫(yī)院急救室外的走廊上,我碰到那個經(jīng)常來喝咖啡的男人。
“知道是誰害死了她嗎?”他冷冷地逼視著我:“是你,是你害死了她?!?/p>
我驚愕地成了一座石像。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她就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她早已習慣附屬于我,專心為我提供咖啡的配方。可自從你出現(xiàn),她就變了,她想出去,她想擺脫我。我不能容忍?!彼幱舻匦α恕?/p>
“你……你干了什么?”我已經(jīng)隱隱知道了答案。
“最近天氣預報有低氣壓雷陣雨,這對她是最危險的天氣,所以,我拿走了她的急救藥?!彼靡獾匦χ?/p>
“你怎么能做出這種事?”我狂怒地咆哮,“為了賺錢你竟然害死她!我要報警!”
“你報警啊,你有證據(jù)嗎?誰知道她是不是自己忘了補充備用藥呢?傻瓜?!彼褐^,走了。我聽見的最后一句話是:“她是我的,誰也不能奪走她。”
原來在愛情、陰謀、金錢和自由之間,我們竟如此無能為力。在醫(yī)院骯臟的走廊上,在病人的呻吟和濃濃的藥味中間,那出水蓮花一樣純潔美麗的微笑漸漸縹緲,我忽然強烈地、不可遏制地需要方小麗。
我們是凡人,我們不高貴、不純潔,甚至還很自私,但我們是真實的人,是可以擁抱著相互取暖的人。
我拿出手機,按下熟悉的號碼。
我們結(jié)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