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到他時,他是一個6歲的小男孩,怯生生地牽著母親的衣角到我們家來串門兒,那是他們家搬到體工大院的第一天。媽媽笑著給我介紹,小雨點兒,你又多了一個小弟弟!他的媽媽一看就是個溫柔賢淑的女子,把他從身后拉出來,交到我手里,說,你比他大三歲,以后就叫他“小弟”吧。我把他交給你了,你帶他去玩兒吧!我當時鄭重其事地接過了他的手,緊緊攥著,為大人的這種信任而興奮緊張得喘不過氣來。
從那天起,我的身后就多了一條小尾巴,滿大院都能聽到他清脆的童音,雨點兒姐姐,你慢點兒,我追不上了。追上我,可不容易,我可是從四歲開始就被老爸逼著跟短跑運動員一起訓練的。當然,也很少有人能逃脫我的追捕。
那段時間,大院的孩子們欺生,每當小弟受欺負了,我便挺身而出,狠K那幫壞小子。所以,大家一看到我就會喊,啊呀呀,快跑,快跑!別讓雨點追到!
于是小弟更加依賴我,可我卻看不慣他那副軟弱的樣子,經(jīng)常在替他“報仇”之后,再反過來劈頭蓋臉地訓斥他,訓得他一把鼻涕一把淚,然后又無可奈何地牽著他的手到水池邊替他洗鼻涕。
10歲那年,一次和小弟手牽手出去玩,剛走到體工大院的大門口,一個大高個子的籃球隊員冒冒失失地騎著自行車闖了進來,下意識地,我把小弟一把推開,自己卻被自行車掛倒,腿上留下了長長的一道傷疤。老爸開玩笑,說,本來就長得不好看,現(xiàn)在腿上有了疤,更難看了,恐怕以后是嫁不出去了。小弟只知道哭,眼淚掉了一串又一串,聽到老爸說的話,他卻擦擦眼淚抬起頭,非常嚴肅地說,叔叔,你別發(fā)愁,等我長大了,我一定會娶雨點兒做我媳婦兒!屋子里的大人笑成一團,而我,居然也笑得捂著肚子哎喲喲地叫喚?,F(xiàn)在想想,都覺得臉紅。
童年的日子就在追追逃逃中稀里糊涂地打發(fā)掉了,直到我到另外一所學校上高中時,小弟依然是一個遇到什么事都會紅著眼睛來找我的小屁孩。
那年他上初三,一個偶然的機會,我聽說他學壞開始抽煙。于是,我氣沖沖地趕回家,揪著他的耳朵,問他怎么回事。他支支吾吾不肯說。突然他說,雨點兒,你看后面,誰來了?我回頭一看,什么也沒有,他卻老早就跑遠了,我撒丫子就開始追。他的同學在旁邊喊,快跑,快跑,別被雨點兒追到!
哼,能跑過我的人恐怕還沒幾個,我終于追上他了,提溜著他潔白的襯衫領子,厲聲道,說!為什么要學那些壞孩子抽煙?小弟的眼圈一下子紅了,終于開口,我我我想早些長大!我哭笑不得,你,笨蛋!抽煙就能找到長大的感覺了?再說了,你那么急著長大干什么?他的臉一下子紅了,支吾了半天,突然說,那樣我就可以追上你了。
追上我?不可能,你再練兩年吧!我拍拍他的肩膀,離開了!
我沒有看見背后那個緊咬雙唇的男孩子是怎樣又紅了眼睛。
我在警校上大四那年,小弟也考上了大學,還和我是同一個城市。我們每次都要在一起度周末,寒暑假時會一起回家。小弟依然會臉紅,但卻再也不是那個遇到什么事就紅著眼睛來找我的小屁孩兒了。
后來,我成了一名女警,最喜歡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巡邏,與小賊玩兒追追逃逃的游戲,每次都是我贏,就像小時候!
那年,又是暑假,小弟的媽媽打電話過來,說小弟暑假不準備回家了,讓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踢開小弟宿舍的門,我拎起小弟的襯衫領子,惡狠狠地問,又想待在學校干什么壞事???為什么不回家?
他說,嘿嘿嘿!雨點兒,你改改這個毛病行不,別每次都抓我衣領,你知道我每次洗白襯衫多費勁?。?/p>
少廢話,說,為什么放假不回家?
先別說我,上次到你們大隊去,你們頭兒不是說這幾天要給你介紹對象嗎?你去見了嗎?
你甭管,反正明天我就來押送你到火車站去,你今天把行李收拾好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的舍友看見我,一起大聲喊:“雨點兒來啦!快跑,快跑,別讓雨點兒追到!”小弟頭也沒回,一溜煙兒地往前跑。
哼。我輕蔑地一笑,輕輕松松一溜小跑就追上了他。提溜著他的衣領就把他摁在了樹上。
小雨點你放了我,我要在這里陪我女朋友!
女朋友?我一下子沒醒過味兒來。我重新看了一眼這個被我用胳膊肘摁在樹上的男孩子,什么時候他已經(jīng)高出我一頭了?原來,他已經(jīng)長大了,再也不是那個天天跟在我后面的小尾巴了。是啊,他都快大學畢業(yè)了,該找女朋友了。
我鼻子莫名其妙地一酸,失落感鋪天蓋地淹沒了我。我沒法解釋自己的情緒。于是甩甩頭,放下自己的手,下意識地拂了拂他那被我擠皺了的衣領。很勉強地笑了一下,用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聲音打趣他,行呀,小子,那隨你的便吧。
三天后,小弟終于坐上火車回家了,他說,如果這樣能讓你高興的話,我就走!臨走時,他眼睛憂郁地看著我,里面有一絲不舍。
那天,我破天荒頭一次沒有送他,一個人跑到酒吧里面喝酒。我不停地喝,不停地喝,直到自己不再想為止。
也許,我也該找一個男朋友了!
小弟回家的這段日子里,我第一次感到了寂寞。很快,我養(yǎng)成了發(fā)呆的習慣。
而這種習慣最終害了我。在一次抓捕行動中,我看見那個小賊潔白的衣領時,竟然想到了小弟,想到了那天他那被我弄皺的同樣潔白的衣領。一分神,左肋一陣劇痛!我負了傷。
在醫(yī)院,小弟一口一口喂我甜甜的豬血粥。我一直喜歡吃甜甜的東西。喝著粥,我的淚大滴大滴地掉。小弟放下碗,把我攬在懷里,輕輕地拍我!
出院后,我終于開始在左挑右選后第一次去相親。
那天,我特意穿了一條白裙子,還配了同色的一雙高跟鞋,我要把自己打扮成淑女,因為我怕假小子的形象嚇走了人家??粗R子里那個陌生的身影,驀地想,小弟的女友應該就是小鳥依人溫柔嫻靜吧,否則,他又怎會為了她連家都不想回呢?嘆一口氣,我跨出家門。
小雨點兒,你究竟在做什么!小弟一聲怒喝,把我們嚇了一跳。
我迷惑地看著怒不可遏的小弟,不知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小雨點兒!你在10歲那年就說過要嫁給我了,怎么現(xiàn)在又不講信用跑過去相親?他怒氣沖沖地拉起我,沖著我喊。瞬間,我又看見有淚溢滿了小弟的眼眶。
小弟,你說什么呀?我瞪著一雙無辜的眼睛望著他。
小雨點兒,你給我聽清楚了,從小我就知道你是我的新娘,而你竟敢不經(jīng)過我的同意就跑出去跟別的男人約會。是不是想讓我現(xiàn)在就娶你回家啊?
你?……眾目睽睽之下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于是向餐廳外面跑去。
天哪,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完全沒了頭緒。
那天在花園廣場上散步的人們肯定都看到了一個長發(fā)披肩的女孩子,穿著一款精致的白裙子,手里拎著一雙高跟鞋,在盲道上奔跑。
我一直跑到家里,關上門,好大一會才聽見小弟的敲門聲。當然,他從小就不如我跑得快。
我們隔著一扇門開始談判。
你在開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在我心里,你注定是我的新娘!
可是,我比你大。我一直喊你小弟。
小時候,我比你小,我一直喊你雨點兒姐姐;你10歲時,問我愿不愿意娶你,我就期待著自己長大,能保護你,于是,我喊你雨點兒;你受傷時,我把你攬在懷里,你哭得昏天黑地,我感覺到自己的強壯和你的瘦弱,我知道自己終于真的長大了,可以保護你了,所以,我喊你小雨點兒!難道,你真的一直沒有覺察出我在你身邊的變化嗎?
可是,可是,你不是已經(jīng)有女朋友了嗎?我咬了咬嘴唇,終于說。
他愣住了,然后他喊了一聲:
原來你一直為了這件事耿耿于懷,還總是躲著我不肯見我啊!傻丫頭,我說的那個“女朋友”就是你呀!
我驚得目瞪口呆,繼而,一種從未有過的幸福感傳遍全身,看來,我再也不用去相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