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益
讀罷《讀書》一九九七年第一期上的文章《數(shù)碼復制時代的知識分子命運》一文,不禁感到,技術的進步,如電腦網(wǎng)絡等,究竟會把我們帶向何方,確實是一個嚴肅的問題。
該文的核心在于把自我的某種情緒表露無遺,說白了這就是一種對知識擁有者優(yōu)越地位喪失的哀嘆。記得錢穆先生曾經(jīng)說過,漢代士子之所以地位隆貴,就在于能夠“通經(jīng)”,因為在印刷術尚未普及的時代,擁有一二種書籍都絕非易事,由此世代相襲,終于造就了一種知識階層。時代的發(fā)展早已部分打破了這種壟斷,網(wǎng)絡時代更是一場劃時代的革命,它必然會將這種不公平的局面徹底結(jié)束。
古人早有明訓,學問乃天下之公器,并非某個階層的專項。盡管歷史上的秀才狀元們沾了不少壟斷知識的好處,但這絕不是說公理就不存在。早年負笈求學時,師長們諄諄告誡:目錄學乃第一要緊事,務須將《漢志》《隋志》等爛熟于心。但這只是信息尚未發(fā)達時代掌握學術的金科玉律,而不遠的將來這就不再是萬能鑰匙了。正如嚴文所言,一張光盤就可能完全包容從《漢書·藝文志》到《四庫總目提要》所有的條目,只要用鼠標輕輕一點,解題、存佚、價值、版本甚至行款,都可以一覽無遺(最近友人見告:香港中文大學已將唐以前的古籍全部制作成光盤)。目錄學也許從此就可以休矣,但這仍然是一種進步,因為就像用顯微鏡代替肉眼觀察細胞一樣,生物學只會更加深入完善。難道可以認為,教授為保住地位就不讓學生使用《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或顯微鏡嗎?另外一方面,在“數(shù)碼復制”的時代,學問不僅存在,而且會更加普及并且深入。不錯,WORD、NETSCAPE之類連傻瓜也會操作,但思考和創(chuàng)造永遠只屬于自強不息者。學問自來就有二種,書櫥式和思索式,舉個不恰當?shù)睦?,比如我們頂禮膜拜的圣賢語錄,“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這個意思誰都能說出來;但如“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之類,就絕非凡夫俗子所能道。這就是真正的高低之分。
所謂“知識分子”在現(xiàn)在和未來究竟有著什么樣的命運,這個問題頗難回答,而且概念也不易掌握。說到底還得歸結(jié)到一個有點帶有終極意味的話上來:掌握知識和研究學術的目的何在?賢者有言:大而言之,是為道德人心;小而言之,是為經(jīng)世致用。自感此話雖然有大道理之嫌,但卻是顛撲不破。只要真正明白這個道理,“知識分子”會有什么樣的命運,還有什么討論的必要?再說,你玩你的數(shù)碼音響,我聽我的室內(nèi)管弦;你在互聯(lián)網(wǎng)上邀游四海,我在水窮盡處坐看云起,性情各異,取象萬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