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蘭
從小,就受一本書主義的誘惑。
那時,面對父親令人眼花繚亂的寬大書櫥,心里就慢慢地滋生出一個固執(zhí)的渴望:長大了,我也要寫一本書。象父親所有的藏書一樣,用磚紅色的紙包著封皮。在扉頁的一角,有父親的簽名,淡淡的字跡,清逸而充滿父親的愛惜。
后來,父親和他寬大的書櫥,一塊兒離我而遠去。但那個固執(zhí)的渴望,卻依舊固執(zhí)地藏在心的一角。在火葬場漫長的等待中,我的書包里,藏著一本魯迅的書。我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手輕輕地撫摸著它,在背井離鄉(xiāng)的西去列車上,縮在角落里的我,書包里依舊藏著一本書——魯迅的書,其實那時候,我根本不懂得魯迅,魯迅的深沉,于我來說遙遠而又陌生。我所要的只是魯迅書中,灰蒙蒙的情緒??薏怀鰜淼难蹨I,就象夜晚,我用口琴,斷斷續(xù)續(xù)地吹出哭一般的音樂——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那時候,我已經(jīng)沒有家,我固執(zhí)地想,我的書一定會從這兒寫起。
一直認為,這一本書于我是很重要的。
日日與書相守,做一份編輯工作也已有十余年了。固執(zhí)的渴望卻漸漸淡去。書的誘惑不再是一片燦爛的晴空,有藍天,有白云。一本書,就是一本書,如此而已。偶爾,自己也在白紙上涂抹幾筆,但已經(jīng)不是為了那一個深藏在心的一角的固執(zhí)渴望。只不過像喝茶、織毛衣、沒事時漫不經(jīng)心地看電視連續(xù)劇,讓閑暇一點一滴地從自己的身邊靜靜地流淌過去,讓短短長長的過去,再一次變成長長短短的自己。生命的短促和漫長,全都浸潤在簡簡單單的字句中。好象也就把日子重新濾過了一遍,哀苦酸甜,自在其中。
現(xiàn)在的書也多。出一本自己的書,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一位同行曾說:當(dāng)編輯的,沒有辦法出一本自己的書,那也就白干了。很自得,亦很不屑的口氣。(我想我肯定屬于那種“白干”了的無能者),于是,常常在報紙上看到著名的、亦或不著名的作家們的新著書評,許許多多的書評,都充塞著令人迷惑的桂冠:馳名中外,譽滿全球。仿佛一下子世界上著名的人變得多了起來,就象繁華的大街,行人川流不息。美麗的贊譽,象丟棄在街頭,俯拾即是的廢紙。有些書,翻開第一頁,就如同咬進一顆霉變的花生米,吐不出來,咽不進去。寫書的人,寫得很累,書出得也很累——花錢、出力,還得自謀出路。但依舊有人很堅定地要把自己的一把把字變成書,只是為了說簡單也簡單,說復(fù)雜也復(fù)雜的生存利益——謀職晉級。一本書好象能夠鋪就一條充滿欲望的理想小徑——教授和長官。之后,還有房子汽車什么的。有的長官,官運亨通,卻也還要再出一本書,錦上添花。黃永武先生說:寫書宜于閑雅的人,做官的人著書,就變成一種瀟灑的罪過。其實,這樣的話不說也罷。
也有的人,卻只是為了出一本書。以示生命的痕跡?或者,給下一代,留下點兒什么。人老了,是不是也象我童年盲然的固執(zhí)一樣,他們也很固執(zhí)地想把自己對這個世界的熱望留下來,留下一個永遠?我見過這樣一位老先生。當(dāng)他佝僂著腰站在我面前,顫巍巍地稱呼我為老師時,我慌恐地差點兒流出眼淚。我想象不出他曾經(jīng)雄心勃勃時的風(fēng)采。他也曾有過自己的年輕和輝煌。一頂沉重的右派帽子,徒使他的心平添卑微的小心翼翼和虔誠。許多年來,他一直就教于一所偏僻的鄉(xiāng)村中學(xué)。右派帽子摘除后,他已年近古稀,無法回到他年輕時的工作崗位,也無法再回省城。但他卻要自費出一本書,不是他自己寫的書,而是所在小縣城的名人們留下來的詩。他要把那些從這個小縣城走出去的名人詩作匯集為一本詩集,讓山里的娃娃永遠記住這些詩。他把那些詩,用顫巍巍的筆跡,抄在沒有方格的白紙上。每一首詩下還有他一字一句寫下的注釋。我用電子計算器一遍又一遍地精打細算,怎么省,也得花費他五、六千元的積蓄。五、六千元不算很大的一筆數(shù)目,但對于老人來說,亦是很沉重的了。況且,他還要來來回回往返于縣城和省城之間,跑廠跑編輯部。我背著他,給他女兒打了一個電話。他女兒卻是和我一樣的想法——為什么老了老了還要累自己?更何況那些名人的詩,值不值得他用垂垂老矣的生命去為他們在白紙上奔波出一個永遠?在他女兒和我的說服下,老人收回了他的愿望,抱著他那一堆書稿,顫巍巍地走了。
我很難過,我無法滿足一個老人的善良愿望。
書越來越多,我卻失去了想有一本自己的書的愿望。讀了董橋先生們的書,才知道書的好,和自己的不重要。讀了霉變的花生米們,又覺得自己何必再去添一份不必要。
書——不再是誘惑。當(dāng)它不再是誘惑時,便有了冬夜圍爐而坐的溫暖;夏日樹下小憩的清爽。書還是書,還我一片有藍天有白云的燦爛的晴空。
當(dāng)然不是所有的書。
責(zé)任編輯季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