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純德
我曾在法國巴黎第三大學東方語言文化學院任教三年多,先后教過近三百名法國學生。他們有從中學考進來的,也有中小學、大學教員,還有售貨員、木匠、托兒所的阿姨、政府各部的職員及家庭婦女……他們刻苦好學、不斷追求的精神是令人難忘的,而他們生活道路的曲折和跋涉的艱辛,也給我留下了不滅的印象。
麥爾迪娜——她的家庭很富有,但精神生活是貧乏的。她不愿把自己的青春幽禁于法郎筑成的地獄之中。她要追求充實的精神生活,她在學習中國文化中找到了生活的樂趣。
二十幾歲的麥爾迪娜過早地嫁給了一個富商。她有著極其優(yōu)裕的物質(zhì)生活,但臉上和眼睛里卻常有一種憂郁和疲勞。在課堂上,或課下,她沒有一般年輕人的活躍,很少說話。一位同她常在一起的學生私下告訴我:漂亮的麥爾迪娜原是一個樂天派,但在十七歲的時候死了父親,從此家里生計無著。她是老大,只好輟學,到一家大百貨店當售貨員,靠微薄的工資同媽媽和弟弟過著極苦的日子。她的美貌不僅吸引了顧客,更使得比她大三十歲的老板生了邪心…一·最終被他霸占。自然,她永遠不再為吃穿發(fā)愁,家里有的是錢。但面對家私萬貫,她卻有了無限的苦惱。她覺得過闊太太的生活是一種恥辱,無異于一條可憐的寄生蟲。后來,她要求上大學,老板堅決不同意,要她老老實實在家待著,管管家,理理財就可以了。丈夫愛旅行,更愛做生意賺錢。有一次,她對丈夫說:“你不是很想到中國去嗎?將來也可以同中國做買賣。讓我學中文吧,以后好當你的翻譯……”沒想到,老板覺得她提出了一條生財之道,于是滿口答應(yīng)。
麥爾迪娜每晚從巴黎遠郊的別墅趕來上課,總是課前二十分鐘準時進教室,坐在第三排——一個不前不后的位置上。開始她害怕我提問,后來卻搶著說。她不僅愛上了中國文學,還愛上了中國書法,向我要過一本顏體和一本柳體字帖,托人從北京琉璃廠買了上等毛筆。平時我同她交談極少,只在一次期末考試后,她得了十九分(二十分制),是班上兩個最好的成績之一。她沒有象以前那樣立刻驅(qū)車回家,而是留下來,主動對我說:“我學中文以前,過著一種無聊的生活,苦悶極了;現(xiàn)在,我跳出了這個苦悶的圈子,在生活中找到了我的世界?!彼谧非笪幕?,而中國文化復蘇了她已經(jīng)寂寞的青春。
葛雷茨——一個性情沉郁的學生。日夜喧囂和瘋狂的都市生活,使他失去了對人生的信心。他厭惡現(xiàn)代生活,向往與世無爭、清靜無為的世界。自然,這是一種虛幻的誘人的海市蜃樓。
葛雷茨曾學過哲學,在一所中學教書。他沒有結(jié)婚,也沒有女朋友,同六十多歲的母親相依為命,據(jù)說他是一位少見的“孝子”。他學習中文特別努力,課本上圈圈點點,寫滿了漢語拼音、四聲符號和法文翻譯。他對中國的老莊思想很有興趣,但他不僅把老莊思想作為知識,而且當作一種信仰。他開口閉口就是“陰陽”,老子莊子,所以一學期過后,有的同學送他一個別致的雅號——“中國博士”。我們交談的內(nèi)容超不出先秦諸子,象發(fā)表他的研究成果一樣,每次都要極其玄妙地議論老莊。老莊思想在他腦子里似乎是根深蒂固的,他甚至認為世界應(yīng)該用老莊思想來締造。我們碰到一起,總是交談一陣,然后穿過一段巴黎的夜色,入地鐵,在凱旋門分手。有一次,我無意中說到北京的地鐵。他先是驚訝和懷疑,根本不相信北京會有地鐵,后來帶著失望的神情說:“如果真是這樣,我并不祝賀你們,因為這是遺憾的。在西方,我討厭現(xiàn)代的生活,看夠了潮水般的汽車,使人緊張的飛機,壓抑人的高樓大廈!現(xiàn)代的建筑、音樂、舞蹈、文學……這一切我都受不了。是老子和莊子給了我篤信的力量和擺脫世俗的法寶。在他們那里好象存在一個虛境,可以讓我的靈魂得到片刻休息?!彼耐瑢W常常笑他,有一位天真的姑娘曾挖苦他說:“‘中國博士先生,我知道,如果你去中國旅行,是不會乘飛機,也不會坐火車的,你一定騎著一頭公元前的毛驢,吹著古老的牧笛,橫穿歐亞大陸的小道,尋找遠古的生活……”當時,葛雷茨沒有說話,他茫茫然,似乎又在思索什么。他的寂寞悲苦的心,使我感到凄涼。
葛雷茨的思想并不奇怪,在西方頗有一些青年,他們的理想曾是絢麗的,但在現(xiàn)實的嚴霜中枯萎死亡了,于是在精神污染中,他們成了迷途的羔羊。有的人遠離鬧市,到深山、老林、荒島生活,也有的法當“洋和尚”。在法國南部山林里,曾經(jīng)群居過一些這樣的人。他們想超越現(xiàn)實,脫離社會,建造一個自由、公平、美好的“王國”。當然,這個虛幻的海市蜃樓后來幻滅了,這些人只好重新回到他們所詛咒的現(xiàn)實中來。
喬治·龍和伊莎——這是兩個有志青年,他們有理想,有毅力,正在孜孜以求,并且已有成就。但失業(yè)的陰影威脅著他們,他們的前途未卜。
喬治·龍二十多歲,為了追求社會進步,不顧父親的攔阻,毅然脫離富有的家庭,去讀社會學,同時學習中文。他是一位身高一米九的大漢,為了理想,吃盡了苦。象阿姨一樣給人家看孩子,給癱瘓病人端屎倒尿,當搬運工、售貨員,苦活、臟活他都干過,最后實現(xiàn)了留學中國的愿望。他先后在中國兩所名牌大學讀哲學、歷史和文學。但他回國之后,卻長期找不到工作,成為失業(yè)大軍的一員。他對我說:“我是一片逐漸枯萎的小樹葉,風暴可以任意將我揉碎。我沒有錢,沒有根,雖然我有理想,我清高,但現(xiàn)實是殘酷無情的。在巴黎,我沒有家,不知命運將把我拋向何方。我是‘失業(yè)的朋友,無論走到哪兒,它都會找到我……”
伊莎是我班上幾個拔尖的學生之一。在我回國以后,她也如愿以償?shù)貋淼街袊魧W。她攻讀中國戲曲,到過我國不少地方考察豐富多采的地方戲,并接觸不少著名演員和戲劇界的專家。她每次到我家,幾乎只聽她的獨角戲,總是滔滔不絕地贊嘆中國的戲劇藝術(shù),有時還興奮地唱幾句地方戲,或是模仿幾下動作。三年苦讀,她獲得了豐富的知識,她用省吃儉用的錢購買了大量資料?;貒鴷r,她來向我辭行,雄心勃勃地設(shè)想著回去后的研究和寫作計劃。我覺得,這位熱情而勤奮的姑娘,在這個領(lǐng)域里做出貢獻是可能的。但是后來,她給我來信說:“……生活,象難以預測的天候,實在復雜多變,回國以后,沒有找到工作。后來參加過有關(guān)國外貿(mào)易的訓練班,雖有意思,卻同我的‘事業(yè)無關(guān)?,F(xiàn)在,我又是當售貨員,我不知道,我的生活里是否會有冰川……”
很多法國青年都想了解和研究中國,形成一種所謂“中國熱”。他們把法國和中國的歷史和文化加以對比,期望從中尋找他們自己的出路和希望。
我所在的學院中文系每年注冊人數(shù)達一千五百人之多,除這所大學外,法國尚有七八所大學有中文系或中文班,還有近十所中學開設(shè)中文課。所謂“中國熱”,用不著枉費筆墨去描寫,這個數(shù)字便能使你感到它真正的熱度。
我有幾個年齡最小的學生,大都不超過二十歲。他們成群而來,結(jié)伴而去,有說有笑,無憂無慮,象一群春天的小燕子。但他們的“心”并不小,他們對中國已頗有一番研究。有一次,他們請我參觀“中國現(xiàn)代史”展覽,到那里我才知道,“展覽”是他們自己動手籌辦的,主要是由圖片和剪報組成,擺在一大間房子里。我驚訝他們的判斷力,那還是在“四人幫”橫行時期,他們對中國現(xiàn)代史上的重大事件和人物就能做出比較科學的實事求是的分析,其中對陳獨秀、李大釗、瞿秋白、劉少奇、周恩來、朱德、鄧小平等領(lǐng)袖人物的評價,都是比較公允的??戳苏褂[之后,他們擔心地問:“我們希望沒有難為您……”我回答說:“一點也沒有!我很感動……”。
我的學生中,有個綽號叫“大胡子”的人(他的名字太長,我實在記不起來了),他生在一個有地位的名門,巴黎和外省都有豪華的住宅,大學畢業(yè)后在一個部里任職,工資可觀。他對研究中國很有興趣,是法中友協(xié)的成員。他讀過不少關(guān)于中國的書,了解中國的歷史和文化,同情中國人民近百年來所遭受的痛苦。他曾說:“在我的生活里,唯一的興趣就是了解中國,了解一個有四分之一人類的國家,并同它友好,這便是我生活的滿足……”我的學生中,有不少人和他有相同的思想。曾經(jīng)來過我們國家的柯萊多對我說:“我沒有將法國同中國進行仔細地比較,但我有個感覺——我們和你們最大的區(qū)別是在人與人的關(guān)系上,中國提倡大公無私,為人民服務(wù),為他人造福,而我們,關(guān)心自己比關(guān)心國家、別人都重要。這是真的!我敢說,大部分人是這樣的:只想自己,只為自己……”還有一位學生對我說過:“我到過許多國家,使我形成一個強烈的印象:中國,盡管目前還很窮,還有不少落后的東西,但最有希望的是中國?!?/p>
寫到這里,我想起了嚴文井同志給我那本《在法國的日子里》寫的“序言”里的幾句話:“我們從許多普通法國人的眼中發(fā)現(xiàn)了我們自己。既然那么多法國人都喜愛我們中國,我們中國人怎么能不更加熱愛自己的祖國和自己的人民呢?……即使前面還有坎坷,還有泥濘,我們也得在短時間內(nèi)趕到前面去,這樣才能不辜負朋友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