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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錯金環(huán)

    2025-08-11 00:00:00勞黎特
    啄木鳥 2025年8期
    關鍵詞:民警

    1

    五三二街車流如織,東西延伸。伊釋巷與之交會,蜿蜒向破敗的居民區(qū)。

    燠熱,夜幕如瀑。待拆的矮樓里,零星亮著幾盞燈。

    垃圾桶爬滿臟污,杵在巷子盡頭。路燈投下隱約的亮光,將垃圾桶扯出長影。一只帆布手包,沉甸甸的,匿在暗處,像在觀察,在感受,伺機而動。

    少年結伴而行,足下趿拉著課業(yè)和自習累積的倦憊。

    “下周的月考,可真鬧心?!毙∨肿涌?。

    “你說,咱們……”趙磊腳下一絆,緊接幾個踏步,沉悶、倉促,氣惱直沖天靈蓋。

    “誰啊,亂扔垃圾。這破地兒我住得夠夠的,蒼蠅迎著尿臊打轉,早拆早利索了?!鄙倌瓿掷m(xù)輸出著怒意。

    “磊子,等會兒。這誰丟一包兒?!?/p>

    “準是破爛兒,邦硬,這地兒能丟什么好東西?”趙磊兀自朝前,嘟囔著回應,但終究沒忍住回了頭,瞧見制造趔趄的元兇——那只巴掌大的包,正攤在對面人的掌心中。

    像是下定某種決心,同伴扯動拉鏈,拉頭摩擦鏈牙,聲音在夜空蕩開,渡到遠處。光憋壞了似的,從包里探出。

    是金條。

    兩塊,疊摞,諾基亞直板手機大小。一掂量,叮當當,金屬碰撞著,聲音回響在心里,是驚詫。真沉吶,元素周期表上的字符,具象地躺在手里。

    “發(fā)財了,咱們!”小胖聲音一陣支吾。

    金子濕漉一角,留一道清淺的牙印兒。小胖憨笑,迎上白眼。

    “瞧你這出息。你說,失主得多著急。再說,這么值錢的東西,誰丟了都得報警,到時候警察找上門,咱解釋不清。”

    兩人決定等,興許撈著一份當面的謝。

    哈欠、蚊子包、麻木的腿。倦意,像被汗?jié)n濡濕,黏膩得脫不掉。等待,似乎默許時間向無盡處延展。

    “半個鐘頭,連人影都沒見著,更別說失主了。”

    “報警吧?!壁w磊說。

    警車很快抵達,民警完成簡單勘查。

    “還需要你們配合一下,去所里做個筆錄?!?/p>

    走出小巷的時候,少年瞥見斑駁墻壁上,閃爍著紅藍交替的光影,在那個瞬間生出些雜陳情緒。

    可惜??上裁茨?,這只包,還是自己?

    少年歷階而上,腳下提著勁兒,怕擾了淺眠的鄰居。在口袋摸掏時,聽到自家門內(nèi)壓抑的話語聲,遲疑中擰轉鑰匙,推門。迎上父親,冷淡,眉頭緊擰,隱隱有怨氣,但不是沖他的。父親還是那身在外的行頭,也許剛回來不久。他直感透不過氣,似乎四周墻壁正向內(nèi)擠壓。

    奶奶從房間挪出來,右腿拖沓,動作較往常更滯緩。趙磊搶先說出不餓,趕在被詢問之前。家里的氣氛不對頭,少年沒開口,覺得至少不該在這個當口。

    他躲進房間,復習資料攤開在窄桌上。父親在客廳輾轉翻身,沙發(fā)發(fā)出老舊的吱嘎聲,他在屋內(nèi)聽得真切,腦袋里擠滿父親蜷縮入睡的畫面。

    他重新打量房間,余光足夠審視。人坐著,幾乎把這兒填滿。床尾那副青山掛畫,讓視覺空間愈加逼仄。盡管,這是家里最好的房間。父親的腰和那張老沙發(fā)相互忍受,就像一家人和整個房子相互忍受一樣。

    客廳響起鼾聲的時候,趙磊枕著胳膊,琢磨失主會是怎樣的人。

    翌日,天已大亮。少年醒來,鏤空菜罩下,油餅豆?jié){尚有余溫。他撲到窗口,看到親人的背影。抓起T恤胡亂往頭上套,奪門,瞟一眼臺階,間隔躍下,疾風似的追到巷口。瞧見父親攔停了出租,奶奶掙開被箍住的手腕,揮趕車子。老人執(zhí)拗起來,任誰也只能依著。

    2

    老人佝僂著背,一步步朝前挪。

    身上套件無袖印花汗衫,一只手揣在口袋,把褲兜撐起一處鼓囊。老物件攥在手里,心里微微有些緊,掌心沁出層薄汗,被包裹物什的絨布吸收了。

    那是她方才從匣子里取出的鐲子,匣子擱在房間,方桌左邊最上的抽屜里,上了明鎖。鑰匙藏在衣柜,罩透明塑料布的那件呢子大衣口袋里。多少年的東西了,留著總歸是個念想,可惜,終究是留不住了。

    老太太在鳳祥金店前停步,門口立了塊白板,記號筆手書,陳述今日金價。

    邁進門,枯手摸索著展柜玻璃,目光挨個掃過首飾。

    “阿姨,您買金子?”

    “是賣?!闭f著把絨布往柜臺上一擱,響起輕悶的“當啷”聲。

    “收嗎?”老人問。

    店主持著鐲子找亮處。飾面雕盤如意云紋,另繪一處琺瑯青山,青處深里著黛,染著沉重。實心的古法足金鐲子,細小溝壑處沒一絲臟污。

    “收?!睉抑玫膯柧涞葋砘貞?。

    上秤顯示一個數(shù),精確到小數(shù)點后幾位。老太太視線死追著鐲子,像禿鷹盯著獵物。

    “阿姨,鐲子得洗凈融了,剔除雜質,算凈重?!?/p>

    “別,別,傳下來的東西。兒子買房差點兒錢,趕明兒我還回來贖呢?!崩先苏Z氣軟下來,發(fā)出近乎哀求的低語。

    “那可虧不少錢?!?/p>

    “能給多少?”

    計算器噼啪一陣響,語音報出一萬九千八。

    “這也太少了,你門口寫的不是——”

    店主不等老人話落,回道:“那是您買的價格,我這兒收只能算這些。還有,您這鐲子得去掉雜質,然后……”

    老太太思前慮后,不是滋味兒。說什么雜質,什么別的價兒,不過是欺負我孤老太婆急等著錢用。軟磨硬泡,多討出個零頭,湊了個整數(shù)。想著兩摞鈔票碼在桌子上,多厚重,能讓兒子看得見心意,比手機里的數(shù)字熨帖。

    “給現(xiàn)金嗎?”

    男人拉開錢匣子,幾格空蕩,幾處浮放幾張零錢。

    “這年頭,哪有那么多現(xiàn)錢,都在手機里?!?/p>

    “虧了孫子平時教我擺弄這,要不然吶,鐲子都賣不成。”

    指尖點著屏幕,渾濁的雙目追著灰了的指甲蓋,一連數(shù)了幾遍,反復確認二后邊跟了四個零,心才寬起來。

    回去的路,似乎近了。邁著碎步,踩著樹蔭,微風,紅日。

    進單元門的時候,碰到二樓的老李太太。

    3

    老人抹了一把淚,少年推開接警大廳的玻璃門。父親騰地站起身,片刻錯愕,眼里蘊著怒,手指向家的方向。趙磊梗著脖子,強調(diào)自己也是這個家的男人。

    “老李太太讓我安裝什么軟件。噥,你瞅瞅。我開始覺得都是些騙人的東西。她點開給我看利息,每天都進錢吶。我心里一盤算,房子也不是今天買。兩萬塊錢,放里面一天,就能賺幾天的菜錢。

    “可誰成想,才半天,跟我說,說什么凍結、什么錯誤,錢怎么都拿不出來。老糊涂了哦,兒子昨兒夜里頭沖我一頓數(shù)落。警察同志,騙子還能不能抓???你們可千萬幫幫我老太婆。我的錢,我的金鐲子呦……”

    說話間,一男子進門。帽檐遮著眼,臉埋在陰影里,徑直朝他們的方向。

    “警察同志,有送到你們所的失物嗎?”男人開口。

    “你什么東西丟了?”

    “金條。”

    民警抬眼瞅男人,趙磊目光緊追一切。

    “克重、數(shù)量多少?”桌上那支簽字筆被民警夾在指尖,圈圈旋轉、舞動。

    “兩塊,每塊一公斤?!?/p>

    “哪兒弄丟的?”民警追問。

    “伊釋巷往北五十米,靠近垃圾箱那兒?!?/p>

    “具體什么時間?經(jīng)過講一下?!泵窬霉P尾堵頭“嗒嗒”敲著面板。

    “昨兒夜里,酒喝多了,尿急去解手,想著出租車上放貴重物品不安全,拿下車了。東西挺沉,墜褲兜兒,隨手放腳邊兒了,突然酒勁兒上來,腦袋暈乎乎的,后面斷片兒了,怎么回家的都忘干凈了?!弊郎蠜]了動靜。

    “東西哪里來的,有沒有票據(jù)?”

    “家里老人的東西,前些日子準備換套改善房,差點兒數(shù),我媽就把家底拿出來了?!蹦腥烁糁弊由ι竽X勺。

    “身份證出示一下。”

    男人應聲掏證件,慢吞、猶豫,似乎丟了兩根金條,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

    “叫曹禺,票據(jù)呢?”

    “這得問老太太,還真不好說,可能有年頭了。要是沒有……”曹禺息了聲音。

    “沒憑證?”筆蓋被民警按得“咔噠”亂響,“即使東西在這兒,你說,我們能輕易給你么?”

    “那調(diào)監(jiān)控……”

    “怎么,指揮我們干活兒?!泵窬啃敝?,筆一丟,沉沉往椅背里靠。

    “誤會了,誤會?!?/p>

    “那地兒監(jiān)控沒覆蓋?!?/p>

    “那,我回去找找,再找找。”曹禺討好似的重重幾下點頭。

    趙磊想起什么,扭頭尋父親,趙志剛狐疑的目光正落在男人的帽子上。帽身前片中央,是滌綸線鉤織的山形圖案。

    趙磊的視線尾隨男人離開,再跟到遠處,似乎有人影。

    4

    感應門移向兩邊,男人戴著棒球帽,徑行至前臺,遞出證件的同時,道一句“開間房”。服務生從顯示器前抬頭,迎上黑色帽檐,往上是山形圖案。

    男人把自己反鎖在房間,屁股沒挨床單,來回踱步,頻繁按亮手機屏幕查看時間。

    敲門聲陡然響起,男人應門。兩男子進門,一高一矮,周身黑衣,戴著帽子口罩,捂得嚴嚴實實。

    “東西呢?”

    男人掏出銀行卡,被對面奪了去。

    “怎么,戴著口罩?”男人怯聲問對面。

    “感冒了?!备邆€男子垂著眼,攤開掌心,“手機,身份證?!?/p>

    男人翻找口袋,將東西交了出去。對面兩人在操作,手機響起提示音,大概是收到信息。

    “那說好的貸款?”男人向二人詢問。

    對面沒答,手上操作未停,半晌回一句:“這卡能貸,但得包裝。”

    “怎么包裝?”

    “刷流水?!倍酥币曀卮稹?/p>

    “錢從哪兒來?”男人狐疑。

    “這你別管,想做就跟我們走。”言畢,高個男子靜待他決定。

    男人陷入遲疑。

    “在我們這兒辦的話,有好處?!?/p>

    “幫我辦貸款,還給我好處?”男人愈發(fā)不敢置信。

    “實話跟你說吧,我們公司也需要人幫我們走走賬,過了這個村兒就沒這個店兒,你自己考慮?!备邆€男子話里幾分不耐煩。

    男人一路跟,移步出酒店,穿過馬路,來到一輛發(fā)動著的車子前。玻璃黑乎乎的,看不清里面。男人幾乎是被塞進車里的,坐駕駛座正后方,正副駕駛被木板隔開。幾扇窗戶被瓦楞紙殼糊住,邊緣粘滿層疊的膠紙。頭上的閱讀燈亮著,在磨花了的塑料殼覆罩下,光格外昏黃。

    男人右眼皮突突跳,直想離開,鼓起的勇氣迷失在暗處,四處找借口安慰,不過別個公司需要,只是轉轉賬。頓挫、轟隆,車子發(fā)動了。男人下意識尋手機,想起在對方手里,一時間顧盼無措。身后一陣鍵盤聲,兩人噼里啪啦地操作,屏幕的光打在臉上,螢火般幽暗。

    手機響了,男人的手機。對方瞅了眼號碼,用手機戳戳男人肩膀,示意他接聽。

    “接?!?/p>

    男人沒吭聲,沒動。

    “不怕你卡凍了你就別接?!备邆€男子提高聲調(diào)厲聲道。

    男人順從,揣摩對方的口型,鸚鵡學舌般句句應答。掛斷電話,伸手拉車門。

    “怎么?貸款不辦了?”

    “不辦了?!蹦腥舜?。

    “耍我們呢你?”對方用舌頭頂著腮幫子,眼神帶幾分兇。

    “沒、沒有?!蹦腥舜怪^搓磨膝蓋。

    “我們幾個人陪著你做這一單?!?/p>

    “我怕……”男人慢吞吐出兩個字。

    “怕什么,跟你說過,我們是正規(guī)公司?!备邆€男子擠到他身邊,一把攬住他的肩。

    車廂里一陣沉默。

    “除了我們這兒,你哪兒還能弄到錢?”

    “那錢……”男人問。

    “別費話?!睂Ψ酱?。

    “好處費……”

    “少不了你的?!?/p>

    男人肩頭軟下來,泄了氣。

    車子走走停停,轉了不知幾道彎??照{(diào)出風口發(fā)出異常響動,像嗓子里卡了東西,往外吐熱氣。

    男人摘下帽子朝自己扇,在漆黑中搖晃,聽POS機打印回單的噪音,歪著頭睡著了。

    回到出發(fā)地,天已經(jīng)黑透。雙腳一沾地,車子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夜幕里。夜還更透亮些,男人頭一次有這樣的感覺。

    男人愣在原地,摸到口袋里還回來的東西。

    手機消息空了,對方的痕跡都被抹去。想起銀行卡,抖抖索索點開圖標,躍出整頁整頁的記錄,指頭胡亂上滑,翻不到頭,戳戳點點,不敢看仔細,猛按幾下關機鍵,屏幕倏忽熄滅,心也一樣。

    5

    失主再沒出現(xiàn),民警撥通電話,起初男人應,說票據(jù)沒找到。再聯(lián)絡,久無人接聽。

    民警找上門,戶主稱男子曾是這兒的租客,幾年前搬離此地。返回所里網(wǎng)查,戶籍資料和筆錄有出入。曾經(jīng)確有這種情況,出于種種原因,當事人不留真實住址。

    再度尋至一處居民區(qū)。紅磚房褪了色,草木旁逸斜出,垃圾四處散落。上樓,無人應門。鄰居阿姨從隔壁探出頭,說男人的母親得了病,最近一家到外市求醫(yī)去了。

    失主消失,線索斷了,金條一時間沒了歸處。

    警察對失物起疑,直覺背后有什么隱情。若如失主所言,金子是老物件,應該被時間烏鍍一層。當然,時常保養(yǎng)也說得通。但外地老人,身懷巨款,幾次遷居,住這般處所,不能不說蹊蹺。

    眼下,已有一組人被派去尋找曹禺的下落,還能做些什么呢?物品被摸抓擦蹭,幾經(jīng)人手,提取到有效指紋的概率不大。查監(jiān)控碰運氣,看能否找到有效信息,總還是可行的。

    伊釋巷未設監(jiān)控,但五三二街十字路口都有配備。根據(jù)筆錄陳述,民警重點排查了案發(fā)時段途經(jīng)的出租車。多輛途經(jīng)伊釋巷岔口,但僅一輛停靠下客,車輛隨即駛離。

    或許是失主醉酒,記憶偏差,下車后步行離開,存在這種可能性。聯(lián)系上出租車司機,對方稱特別反感醉漢,如果乘客喝了酒,自己會格外留心。但那天,那條路,他印象里沒有這類人,至于包,他的確記不清。

    放棄出租車這條線,再回看影像,發(fā)現(xiàn)一輛面包車駛入巷口,搖搖晃晃走下來一男子,頭戴棒球帽,鉆進巷子,約兩分鐘后返回。監(jiān)控距中心現(xiàn)場過遠,人員特征看不清。

    民警把目光聚焦在面包車上。調(diào)查發(fā)現(xiàn),這竟是一輛套牌車。

    事情的走向怪異起來,這不是普通的遺失案。

    6

    金條的事懸著,詐騙案有進展。

    嫌疑人在瑯城被抓獲,正是老太太被騙資金轉入賬戶的戶主。

    證據(jù)都到位了——行動軌跡、開卡信息、交易明細。賬單三十幾頁長,流水得梳理。進出賬多少,獲利幾錢,要算清爽。偵查人員注意到轉出款項欄出現(xiàn)過一個名字,熟稔,是近期接觸的,但想不起在哪兒,或許是同名。

    訊問的時候,嫌疑人哭天搶地喊冤,說自己找不到正經(jīng)工作,只是想賺點外快,那幫人說只要提供卡“跑跑分”,能拿兩個點的好處費,真不知道是詐騙。

    誠然,他不是詐騙犯。盡管詐騙者另有其人,但眼前的人提供銀行卡,相當于幫贓款過橋。多方資金匯入,這些承載血汗的數(shù)字,隨即岔成幾道支流,注入其他卡主的賬戶。錢不會就此止步,而是層層流轉,洗白、變現(xiàn)或者轉至境外。一個節(jié)點一位卡主,他們真的無辜嗎?

    警察盯著對面,似乎往深處看,嫌疑人的面孔都一副模樣。眼前的這個,幾天前流竄到外地,車票是別人買的,銀行卡是新開的,大堂經(jīng)理千叮萬囑,切勿將卡提供給他人,字是本人簽的。手機、身份證是親手交出去的,也許對方大額轉賬的時候,還咧著嘴幫人刷臉呢。

    冷哼一聲,回一句:“你賺這點蠅頭小利的背后,是多少家庭的徹夜難眠?!?/p>

    鐵證面前,嫌犯伏法。

    但退賠款是分毛出不起的。這些人,拿到贓款,酒醉今朝,一通揮霍又跌入舊日生活。一邊痛斥日子難捱、分配不公,一邊把能借的軟件都貸空了額度,之后一個接一個逾期。白條、借唄能分期的統(tǒng)統(tǒng)分期,直到分期也是逾期。也是,畢竟失信人員的口袋,哪個不是千瘡百孔,掏不出錢來的。

    老太太接到消息的時候,高興得過年似的,像看到金鐲子一路撲騰翅膀,重新在匣子里筑巢。后來心再度灰冷,面對空盒子枯坐的時間,比之前還要久。

    老人在等,等一句公道,等一份判決,等一個失而復得的笑;等孫子能升入理想院校,等這棟“拆”字幾近剝落的房子,轟然倒地。

    整座城依山而建,看守所在城市邊緣。法院開庭前,嫌疑人被關在里面。那些日子,他或許輾轉在夏夜的通鋪,聽著鼾聲鳴響盼天亮;或許刷著角落锃亮的金屬蹲坑,期待晚七點的新聞聯(lián)播。然后,日復一日地蓄力,在每一個放風時刻,奮力蹦向天空,只為看一眼墻外高聳的群山。

    7

    窗框取景青山。曹禺窩在陪床椅里,斜目遠眺,將重巒納入眼。這兒的山溫和柔軟,不似來處,怪石嶙峋。

    鼻飼管插著,里面蒙蒙一層霧珠,尿袋懸在床側,有液體滴答著滲落。老人躺在病床上,面部溝壑里扭曲著痛。病房渾濁、嘈雜,籠罩著輕微死亡的氣息。男人守在床邊,隱隱有鼾聲。

    肩膀被人拍了拍,男人從夢中驚醒,下意識轉頭,看到兩張陌生的臉。對方叫了自己的名字,男人大體估摸到來意。許是當著一屋子的陌生人,不便展開下文,一個會心對視,男人按示意來到走廊盡頭的會議室,看到兩本遞到眼前的證件。

    “你的發(fā)票,找到了么?”民警把證件收回口袋。

    “還、還沒?!辈茇畤肃橐痪洹?/p>

    “金條,是你的嗎?”

    “是、是。”男人應和般點頭。

    “不著急要?”

    “沒有發(fā)票,你們不給不是?”

    “哪家金店買的,重開票據(jù)也可以。”警察提出了折中辦法。

    “老人的東西,這我沒問過?!辈茇?。

    “人不是在屋里么,現(xiàn)在去。”

    曹禺不動亦不言語。

    “聯(lián)系不上人,我們只能找到醫(yī)院來,希望金條能盡快交還。有什么困難,你提,我們想辦法?!?/p>

    男人垂頭,啞然,半晌猛吸口氣。

    “實話說了吧,金條不是我的?!?/p>

    “誰的?”民警似乎并不驚訝。

    “那天,我路過派出所附近,被一個男的叫住。他說自己金子丟了,只要我肯幫他認領出來,愿意給我三千?!辈茇唪龅囟⒅u縫回憶。

    “你就答應他了?”

    “起初我沒答應,問他為什么自己不去領。對方說在打離婚官司,轉移財產(chǎn)什么的。我雖然還是有懷疑,但我的情況你們也看到了,警察同志,我媽重病,我需要錢,家里實在沒錢了?!辈茇忉尩馈?/p>

    “心情我們理解,但你想過后果沒有,這么做有可能是違法的?!?/p>

    “我認,這次確實做錯了。心存僥幸,以為這點兒小事,做了也沒人發(fā)現(xiàn)。”

    “對方長什么樣?”警察問。

    “男的帽子戴得低,大半張臉都遮住了,看不清?!?/p>

    “還能想起什么?”民警想通過細節(jié)抓些有用線索出來。

    “當時我很猶豫,跟他說心里有點兒打怵,對方從頭上疊戴的帽子里,取了一頂給我?!?/p>

    8

    “你的帽子呢?”趙磊冷不丁問出一句。

    “什么帽子?”趙志剛不看他,擺弄手里的活。

    “額前有山的那頂。”少年在空中比畫。

    “干活時候落下了,許是被人撿走了?!?/p>

    趙磊捕捉到父親的眼神。

    “派出所失主頭上那頂,是你的吧?”

    “不是?!备赣H否認。

    “一模一樣的圖案,而且灰撲撲的。”趙磊揪著問題不放。

    “一樣的帽子多了去了,作業(yè)做完了嗎?”

    趙磊明白,再問下去是死胡同。自己到底想問什么,究竟怎么了,說不清。他幾次去派出所問情況,民警都搖搖頭。從撿到金條開始,生活變得古怪,像對著哈哈鏡。最近心跳得異樣,像預感,又像只是累了。自己也像這無著落的金條?;蛟S,一直都是,只是這樣的感覺,當下格外強烈。

    照理來說,大額售金需要嚴格執(zhí)行登記制度,但總有店家愿幫買主隱瞞,圖多余的鈔票。收益夠大,風險算不上什么。各大金店配合調(diào)查,不出所料,沒有匹配信息。

    不排除近期購買的可能。就依笨辦法查吧,全市小規(guī)模的金店不少,先以面包車途經(jīng)地為軸,摸排調(diào)查。

    龍呈珠寶招牌上的燈箱布褪了色,下角脫膠,微風拂過時舞幾下。民警問有沒有大額購金記錄,老板否認,語氣果決得像承認錯誤,但還是被瞧向左邊的目光出賣。柜臺那本購買登記的確沒有異樣,民警提出要看賬本,老板挪進收銀臺,猶豫近乎遲緩地摸出賬本,不情不愿地擱在桌面上。

    大額交易暴露,老板識相地交出另一本登記簿。

    購買人一欄歪扭幾個字:趙志剛。

    9

    男人抱著膀子,眼神無處落腳,盯著對面顯示器背面粘著的紙條。

    “你就是趙志剛?”警察問。

    “是。”

    “找你來了解點兒情況?!?/p>

    “我一定配合?!蹦腥舜鸬谜\懇。

    “你兒子拾金不昧,你說說這金子哪里來的?”民警問。

    “他說是伊釋巷撿的?!?/p>

    “金店的購買記錄上登記的是你的名字,身份證號也對得上。”民警觀察著男人的反應。

    “之前身份證丟過,可能被人冒用了。說句不該說的,我倒希望這值錢東西是我的?!壁w志剛話里藏著笑意。

    似乎這些都不算明確指向趙志剛犯罪的證據(jù)。不承認自己丟了金條,這條的確沒入刑。

    “那銀行卡呢?”警察問。

    “什么銀行卡?”男人緊張道。

    一沓紙拍在桌上,印著銀行流水。

    “金店大額消費,解釋一下?!?/p>

    “不是我?!壁w志剛張張嘴,似乎還想補充些什么,最終選擇止語。

    “進賬呢?”

    男人不應聲。

    “操作轉賬的,是你嗎?給你轉錢的人,認識嗎?”警察一連拋出兩個問題。

    “我們合理懷疑你涉嫌詐騙,如實交代,算坦白,從輕處理?!?/p>

    “我沒騙人,我也是被騙了,本來我,是想貸款?!蹦腥顺聊肷魏箝_口。

    五月份,趙志剛在公廁隔板上瞅見貸款廣告。前些年,他操作網(wǎng)貸,幾次逾期,上了征信,像他這樣,沒有固定工作和收入,銀行專員壓根不會正眼瞧他。倒也不是惡意騙貸,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看病讀書,收入全靠他一個,手停口停。工地欠薪是常態(tài),窟窿總堵不上。

    后來,換了工地,碰到心眼兒好的老板,苦幾年,攢了點兒錢?,F(xiàn)在住的老房子,等拆遷等了快十年,項目一次次擱置,心早涼透了。兒子大了,課業(yè)多、個頭兒大,還有母親的腿,都不能再等,他尋思換房子,差點兒錢,只能動腦筋去找。

    “我以為他們在幫我貸款,從頭到尾都是。”

    “反詐中心給你打電話的時候,你也這么以為?”民警道。

    通話記錄單明明白白,對照銀行流水賬單來看,趙志剛接到電話的時候,交易才剛剛開始。

    “工作人員明確告知你,賬戶資金可能涉嫌詐騙。”

    “那之后我感覺不對勁了,可我已經(jīng)在車上了?!壁w志剛辯解。

    “所以呢?”警察反問。

    “想走的時候,他們威脅我?!?/p>

    “卡里還剩的,是什么錢?”民警問。

    “對方說是好處費,我一分沒動?!?/p>

    “買金條究竟是怎么回事兒?”民警追問。

    “我確實不知道,車子晃晃悠悠開了幾小時,我中途睡著了,身份證、手機、銀行卡都在他們身上?!?/p>

    辨認結果及筆跡鑒定印證了趙志剛的供述。金店老板對著一排照片,翻來覆去看,再瞟一眼警察,為難地開口,說人不在其中。人到店前,是電話聯(lián)系的,銀行轉賬給了定金,自始至終沒留下其他信息。不必說,銀行卡和電話自然也是冒用的。

    “愿退賠嗎?除開買金條的部分,你卡里還有錢轉到其他卡里。”

    “多少錢?”趙志剛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問。

    按法律規(guī)定的比例,警察報出一個數(shù)。趙志剛僵透的心軟和下來,聽到的數(shù)額不致讓一家人翻不了身,可交出大半存款,那房子怎么辦?愁緒繚繞心頭,化成一聲長嘆。

    “賠的話,有機會緩刑。我說的是有機會。不賠的結果,你知道?!泵窬?。

    老太太拿到拘留通知書副本,險些暈過去,說砸鍋賣鐵也要為兒子爭取從輕。但家里的錢都在兒子的賬戶里,民警轉達了趙志剛的意思,賠償意愿不強,密碼不松口。

    一個兒子、一個父親的心思不難猜。幾年的積蓄,因為錯念,統(tǒng)統(tǒng)折出去,房子再不會有著落,蝕骨噬心。留著錢,老母親和兒子的生活至少有保證。

    這個階段,家屬不能同嫌疑人會面,這是規(guī)定。話可以傳達,但情緒不行,再怎么焦心,也使不上勁兒。

    趙磊從旁聽著,一聲不吭回了房間。

    再次提審,在看守所里,警察補充訊問。

    “上家的身份信息?”

    “拿回手機的時候,都被刪干凈了,通話記錄也是空的?!壁w志剛盯著腕處的手銬。

    “有些號碼和軟件賬號,寫在茶幾抽屜的電話本里。”沉默半晌,男人又補了一句。

    “賠償?shù)氖聝?,想好了嗎??/p>

    對面不作聲。

    “要不你看看這個?!泵窬f出件東西。

    信封塞進欄桿里,寫著他的名字,是兒子的字跡。

    “回去慢慢看,好好想。對了,有件事忘了告訴你。你母親被騙的兩萬塊錢,轉到嫌疑人的卡里,之前抓到的那個,還記得吧?我們重新核對了流水,這筆錢到賬之后,混著其他贓款,分別轉到多個賬戶,你猜其中一個賬戶是誰的?”

    “我們一直納悶兒,怎么你的卡就沒有對應的被害人報案,原來你卡里的錢不是被害人直接轉進來的,而是等贓款匯到別的卡主賬戶后,再轉到你這兒來?!?/p>

    “筆錄看一下,沒問題簽字。那個交易方,叫趙志剛,銀行卡尾號0322。”

    10

    爸。您還好嗎?

    高中課業(yè)緊,這次月考,我拿到年級第五。如果您在,肯定會板著臉罵我驕傲。

    奶奶最近常躲在屋子里,可能是在哭。煮面也總忘記放鹽。

    那天,警察來過。我聽到了,他們說,您銀行卡里的錢可能涉及詐騙,罪名叫幫助信息網(wǎng)絡犯罪活動罪。奶奶被騙的那陣子,有時候整夜不睡,憔悴了很多,這些您都見過。

    或許,我們這座城市,類似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蛟S,他們和我們一樣,也在為生活、為房子奮斗著。而轉進卡里的這些錢,可能也是他們多年的血汗。

    您為這個家付出了很多,我很快也將成年,能為您分擔。您以前教育我,勿為小惡、勿略小善,我一直謹記。錢沒了可以再賺,房子一定會有的,只是來得晚一些。賠償,是法律和良心對我們的規(guī)范。

    我和奶奶需要您,盼您回家。

    11

    通過趙志剛提供的線索,警方找到上家的真實身份,對相關人員進行網(wǎng)上追逃。

    退賠款到位后,趙志剛被辦理了取保候審。他沒讓通知家屬,徑直來到一處門面,付賬,揣著東西,回家。戶頭上的錢,還夠也只夠家里一年的開銷。

    就好像,你握緊了槳奮力向前劃,小船卻被一個激浪打回原點。

    母親不在家,或許正在菜市,為幾毛錢和攤販討價還價。走進北屋,拉開抽屜,取出匣子,打開。往口袋里掏,呵氣,用衣角擦拭——那只鐲子。手指摩挲幾下,把它放進匣子,懸著許久的心重歸于原位。

    趙磊回來了,奶奶在廚房忙活。父親的房間,燈亮著。趙磊踱到門口,看父親敲敲打打,翻身打轉,試圖加長床板。父親弓著背整理拾掇,有個瞬間,挨近墻上的掛畫。

    今天的山,著墨濃得刺眼,而它正被父親背在身上。

    責任編輯 張璟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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