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9日,即將出任德國總理的默茨向媒體談及歐洲的核武器共享問題,將核議題帶回大眾視野,并將辯論焦點從北約核共享的存廢之爭,帶入法國核威懾替代性這一新維度。
烏克蘭危機爆發(fā)前,德國的核政策辯論困在冷戰(zhàn)遺產與和平主義傳統(tǒng)之間的夾縫中,彼時焦點在于是否應退出北約的核共享機制。2010年,自民黨背景的韋斯特韋勒外長在北約里斯本峰會召開前要求美國移除部署在德國的核武器。2017年,前社民黨主席、曾任歐洲議會議長的朔爾茨在競選總理前夕重申反核立場。社民黨聯(lián)邦議會黨團主席穆岑尼希更是在2020年5月宣布核武器是“過時的安全保障”。這種反核情緒在德國有著深厚的社會基礎,絕大多數民眾都樂見無核世界,支持制定禁止核武器的國際規(guī)范。在此背景下,朔爾茨在2021年組建的“交通燈”聯(lián)合政府向核共享妥協(xié),本質是對德國在北約角色的制度性焦慮,而非對核威懾的戰(zhàn)略認同,德國內部仍有很強的退出北約核共享機制呼聲。
2022年烏克蘭危機爆發(fā)后,俄羅斯多次發(fā)出核信號,德國的核政策發(fā)生劇烈震蕩。朔爾茨政府于2022年3月做出采購35架F-35戰(zhàn)斗機的決定,事實上終結了北約核共享存廢之爭,標志著德國的安全關切壓倒反核情緒。同時,選擇具備核武器搭載能力的F-35戰(zhàn)機而非升級老舊的“狂風”系列,更是向盟國和俄羅斯發(fā)出了明確信號,表明德國從以裁軍為導向的“理想主義階段”進入以威懾為核心的“現實主義階段”,從此致力于在北約框架下建立可靠的核威懾。在2023年發(fā)布的首份《國家安全戰(zhàn)略》中,德國明確將核威懾視為北約安全基石,承諾持續(xù)參與核共享機制并提供雙用途飛機,并在維爾紐斯北約峰會上推動強化會議公報中的核威懾表述。
然而,隨著特朗普再度上臺,大西洋彼岸的內外政策調整再次動搖了德國安全架構的基礎。2024年特朗普在競選中“鼓勵俄羅斯攻擊拖欠會費的北約國家”的言論,以及重新執(zhí)政后與俄開展的“越頂外交”,使德國陷入更深戰(zhàn)略焦慮,迫使其重新計算“安全方程式”。北約核共享體系建立在對美國的戰(zhàn)略安全承諾擁有信心的基礎之上,但當“美國優(yōu)先”讓核共享從“團結象征”變成“風險來源”后,德國不得不開始尋找替代方案。這也將德國在核議題上的辯論帶到了新的維度,即能否讓法國的核威懾“歐洲化”或“北約化”。
這種轉向讓德國遭遇了更為復雜的戰(zhàn)略困境。法國總統(tǒng)馬克龍曾于2020年提出“歐洲戰(zhàn)略對話”倡議,希望就法國核武器在歐洲防務中的作用與其他國家展開討論。這種發(fā)展歐洲核力量的呼吁在烏克蘭危機和美國未來承諾不確定的背景下得到部分德國重要政治人物的回應,比如基民盟重要人物瓦德普爾、朔伊布勒都強調歐洲需要核威懾力量,并且表示德國可以為法國的核威懾提供財政支持。而基民盟議會負責人弗雷走得更遠,他提出如果法國也不可靠,歐盟成員國應該考慮自己建立核保護傘。
法國核威懾的替代性可能被認為是“僵尸辯論”,因為它一再反復出現,卻從未真正獲得政治上的推動力,其技術性細節(jié)難以被討論的核心在于法國不會同意核共享。法國國防部長勒科爾尼明確表示,核威懾力量的決定權只能屬于法國。而延伸威懾的可能也因為法德戰(zhàn)略文化的巨大分歧而顯得障礙重重,加之法國單獨的核武庫無論如何難以對俄羅斯形成含義廣泛的有效威懾,這一議題的辯論便只能停留在模糊的政治倡議之中。值得關注的是,當美國、法國都不可信任的時候,出現了德國是否應該考慮發(fā)展自己的核武器的聲音。盡管這種考慮目前仍然沒有形成大的影響,但當默茨被問及德國是否會尋求擁核時,他只回答說“今天還沒有這個必要”,為未來的政策變化留下了想象空間。
德國的核辯論折射出中等國家在霸權秩序解體過程中面臨的結構性矛盾:從依賴美國核保護傘到烏克蘭危機后的現實威懾轉向,再到因美國承諾動搖轉而探索法國替代方案,始終在安全依附與戰(zhàn)略自主兩者間徘徊。默茨對德法核合作的試探以及其在德國擁核問題上的模糊立場是權宜性的話術,暴露出德國的戰(zhàn)略被動一面。德國試圖通過F-35部署強化其在北約內部的話語權,并與英法對話積累戰(zhàn)略籌碼,但核威懾的明確性要求終將迫使德國做出抉擇——要么維持法美平衡,要么重構歐洲核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