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少年時代,我曾在村里的一次宴席上,吃到了一碗味道極好的雞肉燉菌絲,顯然是主人將雨水季節(jié)到山里采收的干菌,代替了我們鄉(xiāng)宴上常用的木耳。雖然當時的我并不知道木耳的價格要遠遠高于這些菌子,甚至營養(yǎng)也要更為豐富,但我卻一直覺得那實在是一個了不起的創(chuàng)舉。
小果村背后的山并不高大,卻一直出產(chǎn)豐富,豐盈得好似母親的胸膛。特別是七八月雨水季節(jié),各種菌菇野菜,可謂漫山遍野,俯拾皆是??善@山就是長不了木耳。換句話說,想要吃到木耳,你得花錢到街上去買。于是在村人們看來,用自己的勤勞和汗水,節(jié)省去一筆采買木耳的開支,的確不失為一個勤儉持家的好辦法。何況村人們也都知道,干菌根本不似我們采收可食用菌時那么挑剔,什么蕎粑粑菌、黃火炭菌、紅火炭菌,等等許多上不了餐桌的雜菌野菌,都可以籠統(tǒng)地采收回來,用刀切成瓣就倒在場院里暴曬,很快被太陽烤去了毒性,在食物缺乏的干冬,伴著幾個臘骨頭下到大鍋里,那味道要比那些嬌嫩的可食用菌更為鮮美。于是一臺客事結(jié)束,主事的婦人自然也受到了村人們的交口稱贊。
當然那時小果村的宴席上,代替木耳的干菌絲僅僅只是一個蓋頭,蓋頭下面的主菜是干豆。說具體了就是把豐滿粒大的干荷包豆在清水里泡醒回生之后,再摻進臘骨頭臘肉一起用烈火燉煮,荷包豆厚實的豆皮,能夠緊緊地鎖住豆仁,使之熟而不爛,糯而不糊,豆香和肉香交混,便成了小果村最富盛名的美食名片。
但這樣的席面,讓我始終難忘的還有干蘿卜丁,同樣用清水發(fā)醒后,輔以油鹽醬醋和酸甜麻辣各種佐料拌成涼菜,放在拼盤的蓋肉下面,在大肉大魚的咸膩之中下飯吃,皮實耐嚼,五味交雜,于是我們又將之稱為皮蘿卜,在大油大膩的鄉(xiāng)下美食中,總給人無窮的回味。
說到這些,我們當然要感激那些心靈手巧、賢德善良的村婦。從古至今,小果村的婦人總是有著一以貫之的勤儉,利用各種方法存儲食物。秋冬時節(jié),鄉(xiāng)下總有豐沛陽光,為她們提供了最好的幫助。收獲以后,她們勤手快腳,曬糧食、曬干菜、曬佐料、曬野菜、曬飼料、曬堅果、曬秸稈、曬大花小花。一個個庭院,常常椒紅似海,玉米金黃,干豆飄香。哪怕是那些丟田頭地腳的老芋頭瓣,也常常被她們拾回來切成細片,放到太陽下面曬干后,便少了原本的澀苦糙麻,摻到豬食里卻成了最好的飼料。饑饉年月,甚至還救過人的命。
小果因果樹盛名,我至今不能忘記的便是母輩們巧手之下曬制的各種果干。比如梅子熟后,將那些熟濫無比的梅果拾在一起曬干,我們就有了烏梅。這是一種味道絕佳的調(diào)料。在小果包括小果遠近的大小村落,從古至今都是河湖密集,一年四季盛產(chǎn)魚蝦,于是我們常用之來煮魚。古往今來,酸酸辣辣的小魚湯,有著說不盡的詩書佳話,“家財萬貫不如魚湯泡飯”,曉不得人們流連的是那魚香,還是飯香和梅香?但更多的時候,我們還將烏梅當作一種飲品,特別是春干時節(jié),我們常用來泡水、熬湯,便又成了一道極好的解暑神茶,不僅去暑解渴、消食安眠,還可以消除疲勞、止渴止咳、解酒止瀉,當然也可以入藥,具有消毒、斂肺、澀腸、生津、安蛔等多種功效,直到今天,依然還是農(nóng)家小院必備的一服良藥。
除此之外,母輩們還常常曬梨干、曬木瓜片、曬橙皮、曬黑棗、曬山楂、曬無花果、曬桑葚,每到果子成熟的季節(jié),村落上空一直彌散著一種醉人的果香。其中最讓我嘴饞的還是曬柿餅,谷子收割以后,金黃的柿子被男人用長長的竹竿一顆一顆夾下來,但柿子剛下樹,還有一股生澀味道,根本無法食用。婦人們過來翻挑,找出那些成色不佳、不太飽滿的、摔破皮的小果和不熟果,用小刀削下果皮,再放到太陽底下曬成干柿餅,儲在柜子里,就成了我們大半年的零食。不過幾個月,柿餅表面便結(jié)出粉白的柿霜,小時候母親給我們分食,我拿在手里,總是迫不及待用舌頭先舔上一遍,把白霜舔盡,讓舌尖沾滿淡淡的清甜,那感覺像是從清涼的冰面上滑過一般,頓時觸動了最敏感的味蕾神經(jīng),讓唇間頓時漾出汪洋口水。轉(zhuǎn)眼餅面已被口水潤透,便開始大口嚼食,軟糯香甜,越嚼越覺得有味,這樣的滋味居然滋潤了我的整個童年。
而在一個個漫長的冬夜,母親又常給我們在火塘邊熬燉果茶,用柿餅、木瓜、梨片、大棗、干荔枝、葡萄干等多種果干熬成的茶水,沖到米花中,酸甜可口的滋味,幾十年來一直刻印在我的心里。
柿子的儲存,除了曬成干餅,還可以捂成熟果。當我們收完了那些硬柿子,便把其中個大完整的柿果如同放雞蛋一樣,存到墊著稻草或是豆葉糠的竹籃里,捂上個把月時間,一個個堅硬生澀的柿子早已經(jīng)變得軟糯無比,挑開一洞果皮,便能將里面一腔蜜甜的果漿直接吸到嘴里。其中還有一縷縷果絲,是可以嚼食的,脆生生的,隨著蜜甜的果汁一起咀嚼下咽,實在是滿口清甜、回味無窮。
在漫漫時光長河中,小果村人善將各種食物以不同形式進行儲存,從而能夠較長地保持食物的鮮香,甚至還能化之成為另外一種絕美的味蕾享受。其中一個慣常的辦法就是捂,可以讓一些尚未熟透的果子盡快成熟。比如把完好無缺的大木瓜捂進草籃,個把月后變得渾黃無比。而且木瓜氣味芬芳獨特,捂黃之后,果皮表面還能源源不斷散發(fā)出一股醉人的幽香,如蘭似菊,甘甜馥郁,好似當眾打開了一壇陳酒。酸香撲鼻的味道,更是誘發(fā)了人的無限食欲。牙好的憑空都能吃上大半個。木瓜是酸的,青芒果也是酸的,但兩種酸的屬性完全不一樣,前者是天然的酸,酸中還帶著一份甜,那是成熟的酸和成熟的甜。青芒果卻是不成熟的酸,說到底還不是果子原本的味道。而且木瓜的果肉還有一種特殊的屬性,香脆耐嚼,汁多味美,回味無窮,煮到魚里,燉到雞湯里或是老臘肉中,絕對算得上是一種絕好的人間至味。
每至收獲季節(jié),我們果園里有許多果子就是這樣捂熟的。還比如我們老屋背后,有一種晚熟的梨果,酸澀少甜,被我們形象地稱之為木瓜梨。直至谷顆歸倉,大大小小的梨果依舊還掛在樹上沒有成熟。時間一長,只會讓鳥啄蟲吃、被風吹落,最終一無所獲。但這還不是最壞的結(jié)論,關(guān)鍵是果子就這么一直掛著,勢必會耗用果樹更多的養(yǎng)份,影響來年開花結(jié)果。為此我們就得搶在秋季過完之前,把梨果摘下來,再放到稻草堆里捂著。待到冬春季節(jié),被時光蒸走了水分的果子已經(jīng)變得有些發(fā)蔫,干癟黑瘦,但酸酸甜甜的味道中少去了干澀和膩口,清熱解暑、消食開胃,實在是難言其美。
諸如此類,那些個大絲瓜般粗的芝麻梨、酸澀無比的火把梨、皮厚多汁的甘蔗梨,同樣也是耐捂易存的梨種。在青松毛堆或是稻草堆里捂上一月兩月,味道可要比剛下樹時好得遠。關(guān)鍵是到了氣候干荒的早春,這樣的果子也變得有些稀缺了,擺到市場上,不僅價格翻倍,而且還有些供不應求。記得兒時,我家果木眾多,父親每年都給我們捂上一大堆梨,讓我們在春后當零食吃。然而有一年天旱,果子結(jié)的少,父親捂下的一堆梨很快就所剩無幾了。可這時母親心疼的是我腳上已經(jīng)無鞋可穿了,她于是就和我的兩個姐姐商量:“你們是要吃梨呢,還是要讓弟弟穿鞋?”姐姐們當然選擇了后者。集日來臨,母親賣了梨子給我買來新鞋,可在看到別家孩子每天都有梨吃的時候,我卻想能用腳下的鞋給兩位姐姐換回一筐梨果該有多好?
小果是個包容接納的村落,使用不同的方法駐留食物的鮮香,并使之在綿長歲月中不斷滋潤和調(diào)劑人們的生活,這其實并不是小果村人的首創(chuàng)。事實上村人們的許多智慧,是向左近的鄰里人學來的。但是用到了小果村,就成了小果村人的才智。
千百年來,生長在這塊土地上一代代村民,總喜歡這樣百試不爽,傳承和保留著這些學來的手藝。比如愛喝酒的人,喜歡把各種果子泡在酒里,泡出一壇壇色澤各異的陳酒,有木瓜酒、青梅酒、李子酒、桑葚酒、黃橙酒、枸杞酒、五味子酒……有客人來了和客人喝上一杯,沒客人了自己也喝上一杯,高興時喝上一杯,不高興時也喝上一杯。酒香里蘊藏著糧食的芬芳,還滲透著綿綿的果香或藥材之香,不僅舒筋活血,解困解乏,還能讓生活更多了一種情調(diào)。
當然這是針對于那些有嗜好的人。沒嗜好的人,自然也喜歡泡,在灶臺上泡出大壇小罐,他們泡辣椒、泡蘿卜、泡卷心菜、泡黃瓜、泡苤藍、泡苤韭根、泡芹菜、泡蒜薹、泡大蒜、泡萵筍、泡竹筍,當然也有泡梨、泡李、泡梅子、泡木瓜、泡山楂、泡橄欖。里面放鹽,還放花椒、甘草和生姜。從古時到現(xiàn)在,小果村的日子一直這樣勞勞碌碌,老少男女在歲月長河中習慣了晨耕暮作,習慣了面朝黃土背朝天,習慣了起早貪黑和日以繼夜。于是那些善良的當家媳婦,總是千方百計調(diào)和一家老少的廚中味道,補充營養(yǎng),有時一顆泡李、半碗泡蒜,都能讓人食欲大開。
而幾壇泡菜在家里備著,在客人來的時候,不僅桌子上可以多一個碟子,還可以作為輔料,讓各種主菜更加鮮美入味。比如小炒肉里混進些泡菜,肉就少了幾分油膩;比如洱源農(nóng)家引以為自豪的酸辣魚,加入大蒜和泡蒜,絕對是兩種不同滋味;再比如讓火鍋蘸水里的干椒面換成了泡剁椒,就成了另外一種美味。
是的,在小果,誰家家里沒有幾壇泡菜,誰家的媳婦就不會過日子。但我如今要說的卻是茂盛哥,他一個從外村入贅到小果的姑爺,瘦筋,細皮嫩肉,自然沒有上山下田的功夫,但茂盛哥最大的能耐是泡蒜。小果村的紅皮蒜遠近聞名,茂盛哥用醬油炮制的大蒜更是一絕,客人來了不光飯桌上吃,飯吃了再給人送上一瓶。在蒜價持續(xù)走高的當下,這樣的饋贈讓一家老小都覺得很有面子。
但媳婦老覺得茂盛哥沒能耐,嫌三嫌四,時不時又起了口角。那天茂盛哥正在泡蒜時又跟媳婦吵了嘴,索性把泡壇子一放,便回屋睡覺去了,媳婦只能自己收拾殘局。當然她心氣很高,不就是泡點蒜嗎?還搞得像造飛機大炮造原子彈似的。只要佐料放夠,干凈衛(wèi)生,密封性好,一壇子泡蒜誰不會做?
結(jié)果當年,媳婦真就把一壇子好蒜給泡壞了。原因就在于她把辣椒和蒜泡在了一起,以為一壇蒜能吃到兩個味。不想辣椒耐不住泡,時間一長,竟爛在了里面,白乎乎的一層霉斑結(jié)在壇口,讓里面的一壇子蒜連倒都倒不出來。而茂盛哥泡的蒜,能吃三年。因為這么點本事,他很快被鎮(zhèn)上的一個醬菜廠聘做技術(shù)員,離開了土地領(lǐng)起了工資,媳婦從此才對他刮目相看。幾年后,正當村人們都效仿他,將大蒜泡成三年不壞的陳蒜時,他已經(jīng)能夠泡出雞腳、雞翅,泡出玫瑰花露酒,泡出各種鮮美的果仁,在城里賣出了一股潮流。
小果村離城近,所以村人們種地多種果蔬,比如洋芋、芋頭、黃豆、豌豆、蠶豆、荷包豆、山藥、百合之類,可以源源不斷供應縣城的餐桌。這其中,我們最重要的作物就是芋頭。在冬季到來之前,和洋芋一起種下,夏收時節(jié),我們挖走了洋芋,剩下的芋頭便開始隨著稠密的雨水一起瘋長。七八月份雨水季節(jié)來臨,每隔三岔五,我們便能收上一次芋花。收成好的年份,可以接連采收20多次,持續(xù)兩三個月早起晚睡,人累得脫了形,錢包卻實實地鼓起來了。秋后割掉芋梗,地底還可收獲上千斤的芋頭,大顆小顆,一架架一串串,如同節(jié)日里小果村人出門,攜著爺奶還帶著孫,喜慶滿堂的陣勢,收拾干凈了照樣能當作芋種或是蔬菜出售。
但芋頭是個長銷貨,也是個細銷貨,根本無法一時全盤出售。于是我們就在田頭濕潤的地方挖上一個深塘,被我們形象地稱之為“芋頭塘子”,把地里新收的芋頭一層一層存放在里面,放滿了蓋上泥土。此后每待集日到來之前,我們掀開泥土,一塘芋頭還能保持剛采挖時的潮氣和新氣。我們耐下性子蹲坐到塘子邊去須剃毛,在出售時才顯得干凈利索,賣不完的也用不著發(fā)愁,回來了繼續(xù)挖開芋頭塘子重新埋下就行。周而復始,從冬到春三四個月,芋頭不腐不壞,依然好似剛出土一般新鮮如故。
因為作物本就具備的土性,我們于是常將之掩埋在土里保存,比如百合與山藥都是這樣。但相對于價格低廉的芋頭,百合和山藥是有些昂貴了,時常也會有失竊的事情發(fā)生,于是人們常將之埋到家里。小果村里有句老話是這么說的:“養(yǎng)馬栽花種菜園,落得個手不閑?!被蛟S這其中,種菜才是最苦最累的行當,常常起早貪黑,頂風冒雨,還得愁種、愁管、愁收、愁賣。干旱年月,還愁思澆不到水;霜凍期來,還得考慮防霜和防凍??傊杂袔追中傅。苍S連個成本都收不回來。茂盛哥被聘做技術(shù)員去了鎮(zhèn)上,過不久媳婦也被聘做工人一起上班去了,場院里的芋頭沒有及時出售,轉(zhuǎn)眼春天來臨,芋頭就在地洞里發(fā)芽串生,不過個把月時間,就把院子長成一片狼藉。
如今的小果村,外出打工、做手藝和做生意的人逐漸增多,村民生活狀況已經(jīng)明顯改善。春節(jié)到來殺不殺年豬,早已不再是衡量家庭經(jīng)濟狀況的標尺。但年豬依舊會一年一年地殺下去,邀來親朋好友殺一頭年豬、吃一天的年豬飯,在村人看來始終是一件天經(jīng)地義的大事特事。特別是那些成年關(guān)門外出的家庭,年底殺一次年豬,感覺才能讓冷落一年的門庭重新變得熱鬧起來。
于是聽男主人一聲吆喝,那些幫忙殺豬的、燒水的、做飯的、做菜的,還有專來吃閑打牌和趕熱鬧的,一下子就把小院擠滿了,呼吵歡唱、人聲鼎沸,小果村就是這樣,鄉(xiāng)風淳厚,敬愛賓朋,親鄰友睦,團結(jié)和善。關(guān)鍵是餐桌上的花樣還總是層出不窮,村人們習慣吃生,一頭豬在烈火下面燒得皮開肉綻,用敷上蘸水的草木灰繼續(xù)用火來燒,如是幾番,再用清水一沖,便有新嫩半熟的生皮肉端上桌來,在寒冬里還冒著騰騰的熱氣?;鹛磷舆叧陨猓v究的不僅是肉質(zhì)的好壞,還有刀工、蘸水和配料的好壞,油鹽醬醋,還有各種果仁調(diào)料,鮮得夠鮮,辣得夠辣,酸也得夠酸,這時嘴里吃的不僅是肉,還有各種令人難忘的至美味道。而這肉的吃法,既有生的自然也有熟的,爆炒、紅燒、回鍋、蒸煮、鹵燉、煎炸、黃燜、燒烤、白煮……在烹制方面,小果同樣是一個包容性很強的村落,學習和模仿能力都很強,這恰恰也是村落飲食最鮮明的特色。
但小果村畢竟人少,不論主人再怎么熱情,一頭豬始終還是吃不完的。當然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因為有了剩余,就給婦人們留下了肉食儲存的智慧空間。年豬客后,她們開始腌臘肉、腌排骨、腌臘豬腿、做吹肝。小果村屬于壩區(qū),夏日冗長,天氣偏熱,類似火腿之類的大件,是掛不住也做不出來的。但村人們卻喜歡做暴腌肉和臘骨頭,在鹽巴和各種佐料中浸泡數(shù)天,便掛在太陽下面晾曬,有時還會專門掛到廚房的灶臺上面,做成煙熏肉,同時還要掛一些臘腸,做一些腌生。這些臘肉,或許掛不上個把月,不待天氣回暖,早被人們煮到湯里、炒到菜里、蒸到甑子里,或是煎成肉片,泛著細細密密的油泡,成為下酒的美食。但還有許多就被人們存著,在一年時光中用來炒菌、炒野蕨、炒鮮筍,那些臘骨頭,常常又被用來燉雞、燉豆、燉海帶干菜、燉新鮮的杜鵑花蕊,或是煮到羊肉、狗肉、泥鰍、鯽魚或是其他膻味較大的肉食里,竟也是一種難言其美的鮮香味道。
年豬客上留下的碎肉、碎骨,或是一些肚雜,常常也被心細的婦人腌成骨生、肉生,經(jīng)歷時光的浸潤,滋味會變得更加綿長,被小果村人帶到異地他鄉(xiāng),常常也成了遠行游子最好的鄉(xiāng)愁慰藉。
小果村植被豐富,古樹參天,于是雨水也特別勤,有那么一兩個綿長雨季,雨水一起,竟然一兩個月工夫不息不斷。其間還常會夾著一場場大暴雨,于是河里是水,溝里是水,田里是水,埂上是水,路上是水,甚至小魚小蝦都會游到場院里來。年久失修的房子,常常也會漏進了水。潮濕的空氣,就給食物的儲存帶來嚴峻挑戰(zhàn),稍不注意,一堆糧食作物又起了霉斑。糧食是人們辛勤的見證,一顆一粒,都飽含著自己的心血汗水,當然還是人們吃飯度日的保障。聽任其霉爛,無異于在小果村人的心間割肉。這時候,心細的婦人便想到了一個炒字,在熱鍋上焙除作物上的水分,食物便能更好地保存下來。
當然她們最先用到的還是那些干果佐料,比如核桃仁、花生仁、芝麻仁、杏仁,在小鍋里炒焦炒香,再放到鹽臼里搗碎,儲到小瓶小罐里,那都是小果村烹制食物時缺之不得的香料,待以后做涼拌菜時放入少許,不論是米線、粉絲、涼雞、涼面、白肉,或是火鍋、生皮蘸水,滋味立時變得鮮香無比。
既然香料炒熟了可以存下,那何不炒一炒糧食呢?小果村的婦人們便如法炮制,開始炒燕麥、炒小麥,炒熟了磨成粉,我們就有了噴香的面糊可吃了。把上好的大白米炒香炒熟,再搗成碎末,這樣我們就有了絕好的粉蒸面,用來做粉蒸豬肉、粉蒸羊肉、粉蒸牛肉,還可以做粉蒸魚、粉蒸排骨,以及粉蒸南瓜、粉蒸洋芋、粉蒸紅薯、粉蒸豆類……有時出現(xiàn)在喜慶的宴席上,更多時候則出現(xiàn)在我們尋常的餐桌上,成為一種老少咸宜的鄉(xiāng)間美味。
炒完糧食和佐料,小果村人還喜歡炒一些作物做成飲品,比如炒麻子用來打酥油茶。小果村有著悠久的養(yǎng)牛歷史,酥油茶是我們招待客人的上品。心細的老人有時還要炒蕎子,苦蕎茶調(diào)理脾胃、降三高。有的喜歡炒槐米、炒茶葉。那些有著飲茶偏好的老人,常常非槐茶和烤茶不喝。
小果人還喜歡炒零食,于是他們炒葵花、炒南瓜子、炒連殼花生,還喜歡炒豆類,炒黃豆、炒豌豆、炒蠶豆、炒綠豆。大豆小豆,不僅能上正規(guī)席面下酒,還可以當作零食,常常幾個人閑諞胡掰,什么事不做,也要來上一碟炒豆。小果村有一句俗話說:“吃炒豆,房子漏。”像是在說,邊吃炒豆邊聊天,興致上來,常常就連房子漏雨都管不著了。當然也有另一種理解,就是好吃懶做,只知坐吃山空,有朝一日也能把金山銀山吃垮。
與炒相近的儲食方式就是焙。當然還有煎。不過這兩種辦法,都與肉食相關(guān)。小果村有面積廣闊的水田,南溝邊、小溝邊、水田壩、四田壩、秧田壩,在高產(chǎn)穩(wěn)產(chǎn)的雜交水稻尚未得到推廣的年代,寺南、寺北和上寺門口也基本都被辟作水田,每當谷子成熟時節(jié),每條田埂上跳上跳下的全是螞蚱,隨著人的腳起落,如同一場密集的驟雨,在我們當?shù)赜址Q之為跳蟲。當然這跳蟲也是我們酒桌上缺之不得的下酒好菜。
云南十八怪里說:“三個螞蚱一盤菜”。為了那一口饞,許多人起早貪黑,以捕蟲為樂。入贅到我們小果村的茂盛哥干活不行,但捉鳥捕魚、抓螞蚱絕對是一等一的好手。我們小孩子抓螞蚱,憑的是眼疾手快,看到一只又肥又壯的螞蚱跳到稻稈上,一把抓過去把它緊緊薅住,還感覺它在手心里踢踏掙扎。我們于是小心地松開手指,用另一只手抓住,扯下它的大腳,便使之不能跳躍,再裝到一個瓶子里。稍稍一兩個小時,居然也能抓上一大瓶。
茂盛哥不像我們那樣費事,用舊蛇皮袋縫出一個專門用來撲螞蚱的大罩子,順著田埂從南跑到北,大大小小的螞蚱,十之八九都到了他的罩子里。一條田埂跑完,他用手捏住罩口,再往另外一個牢實的口袋里一控,數(shù)不盡的螞蚱就被控到袋子里。如此連接跑上二三十條埂,一袋螞蚱就如同糧食一般裝得滿滿當當,他只能扛著回去?;氐郊覠诲仧崴?,把螞蚱往水里一燙,那些能跑善跳的大蟲小蟲便一起斃命了,再找來幾個閑人,把螞蚱大腳剔去,曬到太陽底下,待日后來客了油煎下酒。
但過水的味道就不如直接干焙的香了。有的人把螞蚱直接倒進熱鍋里,當然那是因為他們捉到的跳蟲并沒有茂盛哥多。蓋上鍋蓋,還聽大大小小的跳蟲在里面一陣陣跳躍,漸而焦香四溢,燜在里面的螞蚱多已窒息斃命。打開鍋蓋翻炒一番,焙去水分,曬干了又下油鍋,那味道要更加絕好。
茂盛哥喜歡吃,當然也喜歡做。村里人一直非常中意他的手藝。包括水里的小魚、小蝦、泥鰍、黃鱔、螃蟹,他也極是拿手。從秧苗栽到地里,再到割谷季節(jié)來臨,他在小河岔汊里支須籠、下迷魂陣,或者用竹竿做出一個長夾,小半夜工夫,能捕上一大桶泥鰍魚鱔。但往往前腳到家,后腳就被村人們買走。
母親當然也是他的買主,回來了把那些小魚小蝦煎熟,放到一個大碗里,又在上頭蓋上酸菜、辣椒和各種佐料,澆上醬油后放到櫥柜里存著。周末時節(jié)我從學?;貋?,她就把裝滿魚的大碗放在飯甑上蒸熟,那酸酸辣辣的魚香,似乎一直留在我的唇間。
一場秋雨一場涼。秋后陽光充沛,氣溫卻一下子驟降下來。陰冷干燥的空氣,恰恰也為食物的儲存提供了幫助。小果村的人喜歡把新鮮的瓜果放到陰涼處存著,紅薯、洋芋、南瓜、大蘿卜,在散發(fā)了一些水分之后,反而會變得更加香甜爽口。同樣,那些花生、核桃、板栗和瓜子也會變得更加甘香。但這樣的陰存,防護得不好,也常會出問題,比如洋芋會發(fā)芽,南瓜會朽爛,百合遇風會變紅,堅果受潮也容易霉爛生蟲。
但偏偏有一種食物,在陰涼地里存著,反而會給人一種意想不到的效果,就是我們常到山區(qū)半山區(qū)換回的蔓箐。因其像蘿卜一樣,大半年都生長在泥土里,同時又像個圓瓶,所以我們也常稱之為“土瓶菜”。冬天來了,讓馱馬到山里馱回來,就放到儲物間里一堆一堆放著,既可充菜又可切煮到牲口的飼料里。常常是儲的時間越長則味道越甜??扇f一儲過頭了,轉(zhuǎn)眼春天到來,蔓箐當然也會和洋芋一樣發(fā)芽長葉,怎么辦呢?
小果村人的做法,便是任其生長。見不到陽光的蔓箐葉子嫩黃而纖細,稍稍幾日就有一拃多長,如同黃芽韭一般黃黃嫩嫩,極是憐人,待這時可以切下來煮湯吃,炒吃、燴吃,或是曬干了待以后下火鍋吃,伴著油膩的老火腿,甘甜而酸澀的舌尖至味,絕對是小果村人最純美的鄉(xiāng)愁記憶。一個游子不論行至何方,小果村那么多的人間至味,似乎還一直留在唇間。
【作者簡介】北雁,原名王燦鑫,男,白族,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在《人民日報》《光明日報》《文藝報》《民族文學》《延河》《作品與爭鳴》等發(fā)表小說、散文200余萬字,曾獲第十三屆全國少數(shù)民族文學創(chuàng)作駿馬獎、第九屆云南文學獎小說獎、第十一屆云南文化精品工程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