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是中華文化的特有符號,新疆和田玉是中華玉文化的主要載體。故宮博物院在建院一百周年之際開設《玉出昆岡—清代宮廷和田玉文化特展》,從院藏三萬余件玉石文物中遴選二百五十八件清宮舊藏和田玉精品,詮釋和田玉文化,展開一幅我國各民族間交往交流交融的生動畫卷。
考古研究表明,新疆用玉的歷史已超四千年,若羌縣成批量出土的玉斧,說明當時地方性采玉、制玉已初具規(guī)模。自西漢中期以來,隨著張騫“鑿空”西域的壯舉,新疆和田玉逐漸進入中原并流布四方。展品中的清宮舊藏“白玉辟邪”便是漢代和田玉珍品。圓雕的辟邪方頭曲頸,似虎生角,身長羽翼,伏身潛行,造型與陜西漢元帝渭陵出土的玉辟邪頗有淵源。辟邪是古代漢地的流行形象,寓意消災避難、祈保平安。以西域上佳玉料琢成漢地流行形象,體現(xiàn)了兩千多年前的民族交融;將漢代遺珍入藏清代宮廷并留存至今,亦展示了中華民族的文脈傳承。
唐朝建立后,繼續(xù)積極經(jīng)營西域并卓有成就,在新疆地區(qū)設立特別行政機構安西都護府,統(tǒng)轄龜茲、焉耆、于闐、疏勒四鎮(zhèn),其中的于闐便是今和田的前身。至此,和田玉大量輸入內(nèi)地,成為此后千余年玉器制作的主要原料,深深融入中華民族的基因血脈。展品“白玉獻寶圖帶板”即是唐代珍品。帶板是玉飾腰帶的主要配件,上面浮雕著進獻寶珠的人物,見其深目、高鼻、虬髯、卷發(fā),儼然我國北方少數(shù)民族形象。從出土及傳世文物來看,唐代玉帶板上常見這類“胡人”圖案,有樂舞圖、進寶圖、戲獅圖等,反映了當時各民族間的頻繁往來和友好交流。
自晚唐安西都護府陷落,新疆地區(qū)經(jīng)歷了漫長的割據(jù)與動蕩,分合不定,多個政權在碰撞交流中完成局部統(tǒng)一,各民族之間也持續(xù)著交往交流交融。至乾隆二十四年(1759),清朝終于勘定南北兩疆,正所謂“拓地二萬余里,實為振古未有之豐功”,新疆地區(qū)重新納入中國中央政府的管轄并再不曾疏離。自此始設駐疆大臣,施行貢玉制度,和田所產(chǎn)玉石作為賦稅固定下來,從中揀選上好玉料運送至北京。乾隆二十六年(1761),官方正式接管了和田玉的開采權,玉料統(tǒng)一開采、運送,源源不斷貢入宮廷,玉雕藝術也在乾隆帝的積極推動下獲得巨大發(fā)展。
此次特展展出的“青玉采玉圖插屏”和“白玉采玉圖山子”生動反映了這段歷史。插屏為正方形和田青玉,正面浮雕山嶺、樹木,山間石階通向一座關隘。運送玉石的隊伍沿階而行,一人策杖行走于前,其后六人或抱、或抬、或肩挑、或用車推著玉石相隨,另有一人已近城樓,正在叩關??細v史地理可知,當時和田玉料進入中原的首個樞紐關隘為嘉峪關,畫面中關隘或與史實有所呼應。展品白玉山子則隨玉料的自然形態(tài)雕琢而成,在嶙峋山石之間,三名采玉工匠頭戴尖帽,足蹬高靴,均為典型的新疆地區(qū)少數(shù)民族樣貌。他們或手捧玉石,或肩扛布袋,正沿山道拾級而上。
兩件采玉圖文物背面,均鐫刻乾隆御制詩《和闐玉》,后署“乾隆己卯秋御制”,說明此詩恰作于乾隆二十四年(1759)收復新疆之時。詩中既介紹了和田玉的產(chǎn)地歷史,“和闐昔于闐,出玉素所稱”;又描述了玉石籽料采自河中的細節(jié),“其實產(chǎn)于水,在石亦浪名”;還謳歌了收復新疆、打通玉路的功績,“回域定全部,和闐駐我兵,其河人常至,隨取皆瑤瓊”。
新疆歸復三十年后,年近八十的乾隆帝追憶這段歲月時仍心潮澎湃,他再制詩篇鐫刻在一對白玉碗上。玉碗溫潤細膩,侈口、深腹、圈足,內(nèi)壁光素,看似平淡無奇。但碗的外壁刻滿了乾隆帝《御制詠和闐大玉碗六韻》詩及序文。序文中憶往昔收復失地之崢嶸歲月:“二萬里溯勤拓地,德昭宵旰之籌?!庇帜詈吞镉窆ら_山淘水采玉納貢之辛勞:“三十年久效撈波,心底春秋之貢。”還描述自己體恤新疆民眾而減免稅賦,并由此帶來好運,獲得了絕佳美玉,制成玉碗一雙:“近蠲稅半,新獲瓌雙,徑可得周尺?!痹娢闹羞€透露了玉碗為開采自山中的玉石,而非河中揀拾的籽料:“誰云山玉遜水玉,看此雙盂本一盂?!庇终f明了玉碗的制作有賴于蘇州工匠典雅不俗的技藝:“吳匠不教施俗樣,考工聊命述淳模?!边M而贊成品之精美,述玉碗之用途:“水天圓月光相映,樽俎賓筵禮或殊?!?/p>
據(jù)清宮檔案記載,和田玉料運至北京后,需先由工匠畫圖樣呈乾隆帝御覽欽定,然后將玉料發(fā)往江南的蘇州、揚州等具有高超手工藝傳統(tǒng)的地區(qū),經(jīng)能工巧匠琢磨成器,最后再運回北京在各宮殿、園囿、壇廟中陳設、收藏乃至供奉,誠所謂不遠萬里、不惜重金、不吝人力、不計時耗。故而乾隆朝玉器選材之精良、設計之巧妙、意境之高雅、雕工之精美,均為歷代所不能及。
經(jīng)乾隆帝的“詩情”,宮廷玉器的“畫意”,以及清宮檔案的“史韻”,多重詮釋了來自新疆的和田美玉已成為祖國統(tǒng)一、民族團結的堅實物證。
此次展覽以玉為媒,以史為基,在展示清代宮廷和田玉文化的同時,更體現(xiàn)了兩千多年來,以和田為代表的新疆地區(qū)各族人民與內(nèi)地往來頻繁、關系密切,充分反映出新疆各民族是中華民族大家庭血脈相連、命運與共的重要成員的不爭事實。
(作者系故宮博物院研究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