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區(qū)附近新開了一家小館子,從那里路過,我看到新掛的招牌“正宗河南燴面”,白底紅字非常醒目。這幾個字讓我的心猛然一動,腳步不由自主地向著店里移動。來到店里,找一個安靜的位置坐下,老板娘熱情地和我打招呼。
我說:“來一碗面,羊肉燴面?!?/p>
她答應一聲,轉身走進了操作間。
坐在那里,我打量周圍,由于還沒到飯點時間,吃飯的客人只有我自己。小店新開,干凈整潔,四面墻上貼滿了各種面的圖片,只看一眼就讓人食指欲動,胃口大開。
在北京這么多年,最想念的還是家鄉(xiāng)那一碗燴面。什么也抵不了一碗燴面對一個河南人的誘惑。
說起河南人與燴面的淵源,那就要追溯到隋朝末年了。據(jù)說,當時李世民帶領軍隊,南征北戰(zhàn),所向無敵。計劃圍攻洛陽王世充時,李世民身患寒疾,在一個農(nóng)戶家里養(yǎng)病,這家人心地善良,為了驅除風寒,殺掉了家養(yǎng)的唯一一只麋鹿,燉了一大鍋湯,準備下面條。但因為外面突然有敵兵追查,來不及用刀切面,趕緊用手扯一下放到鍋里,李世民吃了以后,出了一身汗,寒疾竟然不治而愈。然后,李世民圍攻洛陽王世充大勝。
李世民稱帝之后,仍然對那碗面念念不忘,請來了那家做飯的女主人重新做扯面,于是御膳房就有了這種面,后來流傳民間。因為麋鹿珍貴,就用老山羊代替,做出來的面依然鮮香可口,回味悠長。
傳說是美好的,具體如何,無法考證。但燴面在河南確實家喻戶曉,源遠流長。
正出神間,燴面做好了,老板娘手腳麻利地把面端過來,放在了我面前。
夫妻小店往往如此,老板娘常常是精明能干,一個人身兼數(shù)職,集服務員、清潔工、洗碗工與收銀員于一身,外加招攬客人,迎來送往,十分辛苦。
看著面前熱氣騰騰的面,我用筷子輕輕挑了挑。面很實惠,純面和湯,上面撒了香菜和翠綠的小蔥花,沒有熟悉的配菜,我想這面不一定好吃,不是正宗的河南燴面。真正的河南燴面,講究配菜,面里配有海帶絲、千張絲,甚至綠豆芽等。但這碗面終究沒有配菜,我嘗了嘗,沒有熟悉的家鄉(xiāng)味道,心里很是失望,勉強吃了幾口,放下筷子,結了賬,匆匆離去。此后,再也沒有進過這家店。
后來,也陸續(xù)去過多家餐館,只要是河南特色的餐館,我必定會點一碗燴面,但還是找不到原來的味道。在北師大附近有一家豫菜館,菜品不錯,看到菜單上的河南燴面,還是毫不猶豫地點了一碗。面上來之后,我忍不住笑了,這哪是河南燴面呀,河南人吃面從來不用這樣的小碗。碗很精致,小巧玲瓏,碗里只有一根面,淡寡的湯里,有一根面孤單地躺著,沒有任何配菜,甚至沒有點綴的小蔥和香菜。
嘗了一口,完全沒有燴面的感覺,咬一口面,更是感覺失望,口感缺乏彈性和韌性,好像是剩面條的口感。只一口就不想再吃了。
這讓我萬分想念我媽做的燴面。
記得小時候,吃過早飯之后,我媽就趕快洗手和面,只見她找出干凈的面盆,用溫水加一些食鹽和面,面和得沒那么硬,然后切成寬寬厚厚的一條一條,把每一條面都抹上小磨香油,整整齊齊地碼放在蓋板上,然后,用白布蓋好。到中午做飯的時候,我媽就先起鍋燒油,然后放入蔥姜蒜和少許辣椒,炒出香味,有時候也放一些豬肉,有羊肉的時候很少,但即便沒有肉,我媽做的飯也是香味飄滿村頭。
鍋里加水,灶火很旺,當水沸騰的時候,我媽端出蓋板上的面,一條一條拉長以后放進鍋里,然后鍋里再放進紅薯粉條、千張絲等配菜,一大鍋美味的燴面就可以出鍋了。盛入碗里之后,我媽再在碗里蓋上翠綠的荊芥,滴上兩滴靈魂小磨香油,那迷人的味道不管不顧地直鉆入你的五臟六腑,整個世界都是飄香的美味。
吃上一口,筋道、順滑、香鮮,滿口生津,香味順著喉嚨入胃,那一種滿足真是勝卻山珍海味。也許是因為水質、食材、飲食習慣、師傅的做飯習慣,河南燴面到了北京,應該是融入了北京本土飲食文化,迎合了本地或者各地人的飲食習慣,做了改良。如此一來,河南燴面當然不“河南”了。
阻擋不了對那碗河南燴面的思念,于是,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中午,我購高鐵票一張,回到了河南鄭州。離開高鐵站,我打車直奔市區(qū),沒有特定的哪家店,在這里,可以放心地信任任何一個豫菜師傅的廚藝。
透過出租車窗戶的玻璃,我欣喜地看著城市的變化,林立的高樓,寬闊整潔的柏油馬路,現(xiàn)代化的寫字樓和商場,一切近在眼前卻又仿佛遠在天邊,在這里,我認為它是家鄉(xiāng),而其實也是客人吧。
看到了一家裝修不錯的豫菜餐廳,我喊停了出租車師傅,然后下車走了進去。
“您好,歡迎光臨!”前臺小姑娘標準的京腔讓我一愣,不是熟悉的鄉(xiāng)音,我內心突然有些后悔自己的貿然闖入,費勁巴拉地從北京跑回來,如果燴面不正宗,豈不是白跑一趟了?
“請問您幾個人?”我愣神之際,小姑娘再次招呼。
我趕忙回應:“我一個人,有沒有燴面?”
“有的,咱家燴面是特色呢!”
小姑娘熱情回復。
既來之,則安之吧,我內心規(guī)勸自己,大不了吃完這頓,再去一家。這么想著,我就隨小姑娘的引領來到一個安靜的餐桌前坐下。
我沒有看菜單,點了一碗羊肉燴面。
等待的時候我認真打量周圍,這家店裝修精致,客人絡繹不絕,生意很好,燴面應該是不錯的吧?
不大一會兒,燴面端上來了,我一眼看到了那種熟悉的像盆一樣的大碗燴面,上面居然還放了荊芥,熟悉的感覺一下子把我游離的心拉了回來。是這種感覺,也是這樣的小磨香油的味道,這種味道那么熟悉,那么親切,仿佛我從來不曾離開家鄉(xiāng),從來不曾離開母親的懷抱一樣,這么噴香噴香的燴面原來一直都在,在這個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靜靜等待每一個歸來的游子。
倉央嘉措說:“你來,或者不來;我都在這里,不離不去;你愛或者不愛我,愛都在這里,不舍不棄;一個人默然相愛,一個人寂靜歡喜……”
我面前擺放著心心念念的那碗面,那種熟悉的香味勾動了味蕾,我用筷子輕輕挑動,配菜有紅薯粉條、海帶絲、千張絲、綠豆芽和厚厚的羊肉片,湯汁濃郁,分量十足。
這碗面吃了很久,吃得額頭的汗水干了,吃得湯水不再滾燙,但吃得心滿意足,吃得開心快樂。
吃完面,我對服務員表示感謝,并問她是哪里人。她笑呵呵地回答:“我是河北人,大學畢業(yè)就留在鄭州了,談了鄭州本地的男朋友。”說到男朋友,她的臉上有一抹羞澀,又有一抹紅暈,也許這就是幸福吧。
我釋然了,哪怕不是熟悉的鄉(xiāng)音,但這里是包容四季的都市,來自五湖四海的人們,正建設一個更美好、更發(fā)達、更現(xiàn)代化的鄭州,這讓我欣慰和自豪。
(作者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曾獲首屆中國電力文學獎、第三屆中國工業(yè)文學獎、第六屆中國傳記文學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