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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朵棉襖

    2025-03-27 00:00:00閻秀麗
    小說林 2025年2期

    閻秀麗,遼寧省作家協(xié)會(huì)會(huì)員,遼寧省兒童文學(xué)學(xué)會(huì)理事。曾在《廣西文學(xué)》《鴨綠江》《延河》《安徽文學(xué)》《山西文學(xué)》《海燕》《少年文藝》《文學(xué)少年》《東方少年》《讀友》等報(bào)刊發(fā)表作品,多篇小說被《小說選刊》《小小說選刊》《微型小說選刊》《微型小說月報(bào)》轉(zhuǎn)載。出版《梨花盛開的時(shí)節(jié)》等三部長篇兒童小說。

    1

    山花鉆進(jìn)被窩,卻沒有一絲睡意。

    月光清亮亮地順著窗縫溜進(jìn)來,爬上山花的臉。她翻個(gè)身,月光便調(diào)皮地從她的臉上蹦到鼻尖上、睫毛上。寂靜的夜里便有了月光跳動(dòng)的聲音,唰啦啦、唰啦啦,像爸爸走路的聲音,也像樹葉被風(fēng)刮動(dòng)的聲音。

    想到爸爸,山花更睡不著了。

    爸爸和媽媽的呼嚕聲一重一輕,像雪花飄落。山花睡覺的時(shí)候,最喜歡聽他們的呼嚕聲。她說聽著雪花飄落的聲音,睡覺的時(shí)候會(huì)很快進(jìn)入夢(mèng)鄉(xiāng)。

    媽媽便笑,說呼嚕聲怎么會(huì)像雪花的聲音呢?山花也笑,捂著嘴,盡量不讓自己笑出聲來,說其實(shí)爸爸的聲音像打雷。

    說完山花就笑了起來。她本不想笑的,可是覺得自己的比喻很有意思,笑聲便從指縫間溜出來,咯咯響。

    山花喜歡看天,碧藍(lán)碧藍(lán)的天空,幾縷白云閑適地飄浮在上面。山花很想有一雙翅膀,能夠飛到天空。只要飛到云朵的旁邊就可以。天空上有那么多的云朵,松松軟軟的,像棉絮。如果能摘下幾朵白云,給爸爸做一件棉襖,這樣爸爸就不冷了。穿著這樣的棉襖一定是輕飄飄的,然后也像云朵一樣飄浮在天空。

    一想到爸爸的棉襖是云朵做的,山花心里就美滋滋的。她知道,所有的人中,沒有一個(gè)人的棉襖是云朵做的。

    山花為自己有這個(gè)愿望暗自高興。因?yàn)?,她想爸爸了?/p>

    2

    云朵做的棉襖會(huì)是什么樣的呢?

    山花苦思冥想著,甚至在上課的時(shí)候都在溜號(hào)。戴著厚厚眼鏡的劉老師喊了一嗓子,山花也沒有聽見。她的眼睛里似乎飛著朵朵的云絮,根本沒有看到劉老師那逐漸漲紅的臉。

    誰都知道,這是劉老師生氣的前兆。

    火箭用胳膊肘捅捅山花,眼睛向講臺(tái)斜一下。山花這才看到老師在盯著她,心里有些發(fā)慌,趕緊坐直身子,眼睛盯著黑板。

    “山花,你告訴我,上課你在想什么?老師都盯你半天了,你也沒看到?!币幌抡n,火箭就拽著山花問。

    火箭是山花的鄰居,兩個(gè)人除了睡覺吃飯的時(shí)間不在一起,平時(shí)都在一起玩兒。

    火箭黑黝黝的臉上有一雙細(xì)長的眼睛,閃著快樂的光亮。因?yàn)樗聿南?,大家就給起了一個(gè)綽號(hào)“火箭”。

    “棉襖?!鄙交ㄅ吭诖扒?,望著藍(lán)藍(lán)的天說,“一件很特別的棉襖?!?/p>

    “哈哈哈,山花,你是不是發(fā)高燒了,大熱天的怎么想起棉襖了?”火箭忍不住笑起來。

    “我不和你說了。”山花嘟起嘴,白了一眼火箭,繼續(xù)望著天空發(fā)呆。

    火箭看一眼山花,也趴在窗臺(tái)上,和山花一樣的姿勢(shì),望著天空。

    天上的云朵不時(shí)地變換著形狀,絲絲縷縷地纏繞在山花的眼睛里,再一點(diǎn)點(diǎn)地纏繞到她的心里,讓她整個(gè)人瞬間柔軟下來,就連眼淚都是軟軟的,一點(diǎn)點(diǎn)地瑩潤在眼眶里,在眼角處閃爍著。

    “你哭了?”火箭看著山花的眼睛,又肯定地說,“你哭了?!?/p>

    “我沒哭。”

    “你哭了。”火箭的口氣不容置疑,“我知道,你沒有想什么棉襖,你是在想你的爸爸?!?/p>

    “我有一個(gè)愿望,我希望有一天能實(shí)現(xiàn)?!鄙交ㄒ幌卵劬Γ粗焐系脑贫?,語氣輕得像風(fēng)一樣吹過火箭的耳畔。

    “其實(shí)我也想我的爸爸。”火箭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說,“我已經(jīng)快一年沒有見到他了。媽媽說,爸爸很忙……但是不管怎么說,爸爸一到年底就能回來,還能給我?guī)砗芏嗪贸缘暮猛娴摹惆职郑脦啄甓疾换貋怼?/p>

    “每年都說回來,可是都沒回來……”山花把目光從天上移到火箭的臉上,眼神里滿滿的委屈。

    “他也一定很想你,沒有哪個(gè)爸爸不想自己的孩子?!被鸺粗炜眨劬锾鴦?dòng)著快樂的光亮,“爸爸每次回來都把我舉得高高的,我特別喜歡爸爸把我扛在肩膀上飛。”

    “我也喜歡爸爸把我舉在他的肩膀上飛。爸爸舉得好高啊,我害怕會(huì)掉下來,就哇哇大叫,可是爸爸卻笑得好大聲。但是,我很喜歡……”山花看著火箭,眼睛也亮亮的。

    “是啊,爸爸那么高,我們卻比爸爸還高,我感覺我都能抓到天空上的云朵?!被鸺恼Z氣很興奮,伸開雙臂在原地上轉(zhuǎn)圈圈,嘴里嗚嗚地叫著,好像真的在天上飛,“嗚嗚嗚……”

    “是啊,爸爸舉著我轉(zhuǎn)圈的時(shí)候,我多想變作一只小鳥,飛到天上去?!鄙交ǖ难劬α亮恋模帮w啊飛啊,飛到白云上面,然后采摘很多很多的云朵。”

    “采摘云朵?你是瘋了吧!”火箭瞪大了細(xì)長的眼睛說,“你這是做白日夢(mèng)呢?!?/p>

    “我沒有做白日夢(mèng)!”山花看著火箭的眼睛說,“難道你不相信?我就是要采摘很多很多的云朵!”

    “好好,你說能就能吧?!被鸺瓷交?,輕輕地嘆口氣。因?yàn)閶寢屧?jīng)囑咐過他,要對(duì)山花好,山花是個(gè)可憐的孩子?;鸺芎闷妫?jīng)問媽媽山花怎么就可憐了?

    媽媽只是嘆口氣,什么也沒有說。

    3

    “我有爸爸!”山花尖利的聲音在小路上響起。

    這條小路很窄,窄到只能是兩個(gè)人并排走。

    但是此時(shí),卻有四五個(gè)人擠在這條小路上,堵住了山花的去路。他們臉上滿是得意的神情,嘻嘻哈哈地對(duì)著山花做鬼臉。

    帶頭的是大壯,每次考試都是班級(jí)最后一名,比山花高出半個(gè)頭。看著山花生氣的樣子,他得意地吹起了口哨。

    跟在大壯后面的是小黑,臉蛋黑得像個(gè)小煤球,只要他的大眼睛嘰里咕嚕地一轉(zhuǎn),隨時(shí)就能想出個(gè)“鬼主意”。他平常最喜歡說的話就是“我爺爺是村長”,就憑這句話,他站穩(wěn)了在班級(jí)里的地位。就連大壯,有時(shí)候也要聽他的指揮。

    大壯對(duì)山花有很大的意見,什么上自習(xí)課說話、不完成作業(yè)、抄別人作業(yè)本、下課打鬧等,都是山花告訴老師的,以至于他和小黑不是寫檢討信就是被叫家長。但是還拿她沒有辦法,畢竟,人家是班長。

    這讓大壯和小黑的心里很不舒服,心想有機(jī)會(huì),非得“報(bào)復(fù)”她一下!這不,機(jī)會(huì)就來了嗎,嘿嘿。

    這叫風(fēng)水輪流轉(zhuǎn),今日到我家。你不就是學(xué)習(xí)好點(diǎn)兒?jiǎn)?,有什么了不起!今天上課不也溜號(hào)了嗎,還不是被老師批?

    大壯和小黑使勁憋著,不讓自己笑出聲。兩人目光相碰,心領(lǐng)神會(huì)地點(diǎn)點(diǎn)頭:等放學(xué)時(shí),給她點(diǎn)“顏色”看看!

    放學(xué)后,他們召集坐在后排的幾個(gè)“死黨”,堵住山花回家的路。

    “你有爸爸怎么不回來?”個(gè)子高高的大壯問山花,“我媽媽都說你爸回不來了?!?/p>

    “我爸在雪山上,給我媽媽的信和照片我都看到了?!鄙交ǘ⒅髩?,一點(diǎn)兒也不示弱,“我爸手里有槍?!?/p>

    “有槍也回不來了,我爺爺和別人說話時(shí)我聽到的?!毙『趶拇髩焉砗筱@出來,為了證明自己所說的不假,使勁地拍了一下胸脯,“我爺爺是村長,村長能說假話嗎?”

    村長說的話當(dāng)然不能假,山花找不出反駁小黑的話來,哇的一聲哭起來。

    看到山花哭了,幾個(gè)人竟然有些手足無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愣地站在小路上。

    “你們不許欺負(fù)山花!”火箭不知從什么地方跑出來,站在山花的身旁,眼睛里似乎噴著火。

    “我們沒有欺負(fù)她,她就是沒有爸爸!”小黑理直氣壯地掐著腰說,“你看別人的爸爸過年都回家,為啥山花的爸爸不回來?”

    “就是,我爸爸一到年底就回來,并且給我?guī)Щ貋砗贸缘暮猛娴?,還給我買新衣服?!贝髩延X得不能在氣勢(shì)上輸給火箭,往前邁一大步,并且得意地抻抻衣襟。

    “也許……也許她爸爸有事回不來……”火箭看著面前兩個(gè)人,手心一陣潮熱,說話也沒了底氣,“說不定哪天突然回來,到時(shí)候看怎么收拾你們!”

    “那好哇,那就回來收拾我們吧,我可等不及了。”

    “你們、你們不要太過分,要不然我去告訴老師!”火箭沖著他們揮了一下拳頭。

    “嗤,就知道告狀?!贝髩焉斐錾囝^,沖著火箭做了一個(gè)鬼臉,“撤!”說完,他拉著小黑,往后退了幾步。

    “山花,你甭理他們……”火箭轉(zhuǎn)身安慰山花。

    “我有爸爸!爸爸最疼我最喜歡我,他很快就會(huì)回來!”山花哭著往家里跑去。

    大壯和小黑大眼瞪小眼,看著山花逐漸消失的身影,吐了吐舌頭:“真愛哭,沒意思……”

    “你們懂什么!她爸爸在雪山上當(dāng)兵,已經(jīng)、已經(jīng)……”火箭狠狠地瞪了一眼大壯和小黑,伸手把他們倆推個(gè)趔趄,向著山花的背影追去。

    夕陽下,遠(yuǎn)去的身影籠成一片蜜色。清寂的小路上沒有聲響,滿是悶鈍的空曠和寂靜。

    大壯和小黑愣了一下,大張著嘴,瞪眼看著對(duì)方。

    無風(fēng),無云。

    4

    山花很小的時(shí)候,就知道爸爸在一個(gè)很遠(yuǎn)的地方,具體有多遠(yuǎn),山花不知道。她問過媽媽,媽媽說你從咱家這坐車到縣里,再從縣里坐火車三天兩夜,才能到爸爸所在的地方。

    山花吐了吐舌頭,沒有說話。盡管遙遠(yuǎn),她心里還是非常希望去看一下爸爸。

    在山花的記憶里,媽媽曾經(jīng)去過爸爸工作的地方。她告訴山花,那個(gè)地方很美,是一片銀色的世界,目光所及之處,漫天開著白色花朵。包括爸爸,也是白色的。

    山花哭鬧著,也要跟著去看爸爸,去看白色的花朵。媽媽說她還小,等長大了再帶她去。

    山花拍著小肚子說,我都上學(xué)了,爸爸說過,上學(xué)了就是長大了,并且一再保證,絕對(duì)會(huì)聽話,也不會(huì)讓媽媽抱著。媽媽看著山花執(zhí)拗的眼神,答應(yīng)她明天啟程,帶山花去看望爸爸,但是必須得早早睡覺。

    那天晚上山花做了一個(gè)夢(mèng),爸爸的眉毛是白的,胡子是白的,頭也是白的,包括他身上穿的衣服也是白的。山花高興地說:“你怎么變成白色的爸爸呀?”

    爸爸揪著山花的小鼻尖說:“知道寶貝要來,這里就給你開了白色花朵,漂亮不漂亮?”

    山花高興壞了,從爸爸的懷抱里跳下來??粗毂橐暗陌咨ǘ洌挥傻蒙斐鍪终?,那一朵朵晶瑩的花朵落在她小小的掌心,很快就消失不見。山花急得大哭起來,大聲喊著爸爸說:“爸爸,這些花朵怎么忽然就沒有了?它們是不是不喜歡我?你看你的身上那么多的白色花朵!”

    “這些花兒在跟你捉迷藏呢,你看看那個(gè)叔叔?!卑职止笮ζ饋恚钢贿h(yuǎn)處站立著的一個(gè)人說,“你看他身上開了那么多的花,那是花兒喜歡他。你再看看你自己身上,也開了這么多的花兒,說明花兒也喜歡你?!?/p>

    山花順著爸爸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一棵樹,一片雪白,正矗立在這些花海中,一動(dòng)也不動(dòng)。如果爸爸不說,她還真沒注意。她不由得大叫起來:“好漂亮的樹啊。”

    “那不是樹,是人。”

    “人?不會(huì)吧?”山花吸了吸凍得通紅的小鼻子說,“他怎么一動(dòng)也不動(dòng)?他不冷嗎?可是我感覺好冷啊?!?/p>

    “他……冷,但是他必須站在這兒,就像爸爸一樣,不能天天陪著你,不過有這些花兒陪著,就不冷了?!?/p>

    “那這些花兒是哪來的呢?”

    “是天空上那些云朵變的,一片一片地落下來,給大地披上棉被,給我們穿上一層衣服,這樣我們就不冷了?!卑职盅銎痤^,指著天空對(duì)山花說。

    “那如果把云朵摘下來,讓媽媽給叔叔做一件衣服,軟軟的,就不冷了是不是?還有各種白色的小花,多漂亮啊?!鄙交〒溟W著大眼睛,很認(rèn)真地和爸爸說,“云朵能在天上飛,你們穿上這樣的衣服,也能在天上飛,快點(diǎn)飛回家,和我一起玩兒,多好啊?!?/p>

    “花兒真聰明,好,等爸爸把天上的云朵摘下來,做漂亮的衣服,暖暖的,還能在天上飛?!卑职执笮χe起山花,繞了幾個(gè)圈說道。

    山花看著白色的花兒在眼前飛舞,遠(yuǎn)處的“樹”也在旋轉(zhuǎn),山花高興地咯咯大笑起來。

    “咯咯、咯咯、咯咯咯……”

    “這孩子,做什么夢(mèng)呢,高興成這樣?!鄙交[隱約約聽到媽媽在耳邊咕噥了一聲。

    窗外的月光亮晃晃地溜進(jìn)屋子。山花翻了一個(gè)身,攪碎一屋的月光。

    5

    坐車坐得山花吐了好幾次,等到了地方,感覺胸膛像爆炸一樣。山花依偎在媽媽的懷里,似乎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等下了車,山花看著眼前的一切,愣了一會(huì)兒,帶著哭腔說:“這里沒有各種顏色的花,沒有清亮亮的河水,沒有青蛙呱呱唱歌,更沒有小鳥在天空飛……好沒意思!”

    媽媽忍不住笑,捏著山花的小鼻子說:“這里開的花,咱們那兒可是沒有的,這里的水是從雪山上流淌下來的,這里雄鷹能飛到最高的山峰,這里的青蛙嘛……嗯嗯,這里的青蛙……”

    媽媽變得有些結(jié)巴,因?yàn)樗恢涝趺凑f下去了。

    看著媽媽的樣子,山花的眉頭緊緊地揪在一起,拉著媽媽的手說:“咱們回家吧,我不喜歡這里?!?/p>

    “我喜歡,因?yàn)檫@里是有爸爸的地方?!眿寢尡鹕交ㄕf,“爸爸很快就會(huì)回來。你不是說,你做夢(mèng)看到了爸爸,并且非常喜歡這里漫山遍野的白色花兒?jiǎn)???/p>

    山花看了看天空,天空蔚藍(lán)一片,只有幾片白色的云朵飄浮在天空。她大口地喘著氣,蹙著眉頭說:“這里和我做的夢(mèng)不一樣。爸爸說的話和我做的夢(mèng)是一樣的,可是為什么到了這里就不一樣了呢?不過,我好想看到爸爸?!?/p>

    “那我們現(xiàn)在就去看爸爸,給他一個(gè)驚喜好不好?”

    山花覺得這里的空氣越來越沉悶,心口上像壓了一塊大石頭,連喘氣都是那么難受。可是她沒有告訴媽媽。因?yàn)榘职謴男【透嬖V她要勇敢,她又是那么想看到爸爸。

    一位穿著軍裝的叔叔,開著車帶著她和媽媽,說去哨卡看爸爸。山花感覺很冷,她縮了縮身子,看了看媽媽。媽媽抿著嘴,趴在車窗上,輕聲說:“怎么就變天了,要下雪了吧?”不知什么時(shí)候,藍(lán)色的天空不見了,灰蒙蒙的,像個(gè)灰色的大鍋蓋籠罩在他們的上空。叔叔點(diǎn)點(diǎn)頭。車?yán)锶苏l也沒有再說話,山花感覺心口一陣陣地疼,那種喘不上來氣的感覺,更加厲害了。

    車忽然劇烈地顛簸一下,吱嘎一聲停下來。山花睜開眼,外面不知什么時(shí)候已經(jīng)白茫茫一大片。

    “呀,下雪了。”山花驚叫道,“爸爸呢?”

    “你們看?!笔迨逯钢h(yuǎn)處一棵白色的“樹”說,“那就是你爸爸,他正在站崗?!?/p>

    “和我夢(mèng)到的一樣,爸爸真的變成一棵白色的樹?!鄙交ㄉ斐鍪终?,一朵朵晶瑩的花朵落在她掌心。一朵一朵又一朵,很快就有厚厚的一層白色花朵疊加起來,那種沁骨的涼一直蔓延到山花的心里,“我要給爸爸做一件棉襖,軟軟的,厚厚的,爸爸就不冷了?!?/p>

    山花看著那棵“樹”,就如青松一般,在暴虐的風(fēng)雪中紋絲不動(dòng),心里便有了這個(gè)愿望。

    6

    山花習(xí)慣了望天,只要一有空兒,就會(huì)望著天空。天空上那朵朵白云,依舊是閑適地飄浮著。山花想象著爸爸穿上云朵棉襖的樣子,想著想著,便會(huì)笑出聲來。

    直到有一天,兩位解放軍叔叔來到家里。他們的面色很沉重,一點(diǎn)兒笑容都沒有,和媽媽在屋里說了好長時(shí)間的話。那天媽媽抱著爸爸的照片,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直在淌,打濕了山花的頭發(fā),打濕了山花的臉,也打濕了山花的心。

    看到媽媽哭,山花也忍不住流淚。她也說不清為什么,就是心里很難受。

    “是不是爸爸出什么事了?”

    媽媽沒有說話,只是搖著頭。

    山花定定地看著鏡框里的爸爸。爸爸不說話,依舊笑盈盈地看著山花。眉間的那顆黑痣仿佛動(dòng)了幾下,和山花的心臟一樣在怦怦亂跳。

    山花最喜歡窩在爸爸的懷里,摸著那顆圓圓的黑痣,摸著摸著就睡著了,并且睡得很香甜。

    山花趴在窗臺(tái)上,看著媽媽跟著兩位叔叔的背影,消失在云霧繚繞的小路上。山花想透過云靄看看天,可是天空也是灰蒙蒙的。

    媽媽沒有帶山花去,把她托付給村長爺爺。

    村長爺爺眼圈發(fā)紅,臉色也陰沉沉的。但是看到山花望向他的時(shí)候,嘴角便扯出一抹笑。山花呆呆地看著那抹笑,心里卻依然很難受,怎么也笑不出來。村長爺爺?shù)男Σ皇沁@樣的,他的笑聲很爽朗,能震得墻壁嗡嗡響。

    山花最喜歡聽村長爺爺?shù)男β暳恕?/p>

    小黑似乎變得很是乖巧,把自己最喜歡的畫報(bào)、小手槍都送給山花玩兒。這要是在以前,別說是玩兒,就是看一眼,還得央求他好一會(huì)兒。

    山花看著那些東西,目光卻沒有停留,蜻蜓點(diǎn)水一樣,扇動(dòng)著翅膀飛向窗外。

    大壯的大嗓門從門外響起:“小黑,走,咱們?nèi)プヴ~?!?/p>

    小黑看一眼山花,趕緊跑出去,趴在大壯的耳朵旁,悄聲說起話來。大壯頻頻點(diǎn)頭,時(shí)不時(shí)地把目光飄向屋子里。

    山花轉(zhuǎn)過頭,背影歪歪扭扭地映在玻璃窗上。

    當(dāng)山花再抬頭的時(shí)候,已經(jīng)看不到兩個(gè)人的身影,山花輕輕地嘆口氣。

    小黑的媽媽走過來,把山花摟在臂彎里,也輕輕地嘆口氣。

    過了些天,媽媽從外面回來,從背包里拿出爸爸的照片,端端正正地?cái)[在屋子的正中間。

    爸爸在鏡框里笑盈盈地看著山花,只有眉間的那顆黑痣更加顯眼。山花伸手去摸,觸手可及,卻是極冰冷的,似乎帶著雪山上的一絲寒意。

    山花激靈靈地打了一個(gè)寒戰(zhàn),把手縮回來。

    從那天起,媽媽變得沉默很多,山花的話也是越來越少。

    山花的心里有了微妙的變化。這些天的異常,讓她心里生出很多疑問。媽媽、村長爺爺、大壯、小黑、小黑媽媽,他們對(duì)待山花,都是和平時(shí)不一樣的。山花從這不一樣中,看出了很多疑問,品出一種不祥的東西。

    于是,山花問媽媽:“爸爸到底什么時(shí)候才能回來?爸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山花太想爸爸了,做夢(mèng)都在想。想爸爸的笑臉,想爸爸的懷抱。

    媽媽紅了眼,把山花緊緊地?fù)г趹牙铮季?,媽媽說:“爸爸在天上,他在看著我們呢……”

    山花知道媽媽在騙她,因?yàn)樗?jīng)??刺炜?,她的眼睛睜得那么大,還是沒有看到爸爸。

    山花期盼著冬天快點(diǎn)到來,因?yàn)樗芟胱寢寢層迷贫渥龀擅抟\,飛到天上去看爸爸。即使現(xiàn)在是夏天,山花還是想云朵做的棉襖。

    她和火箭說出心里話,火箭是她最好的朋友,一定會(huì)有辦法的。

    火箭把胸脯拍得啪啪響,說他可以帶山花去采云朵,這樣就可以給爸爸做暖暖的棉襖了。山花高興壞了,臉上的笑容也逐漸多起來。

    7

    火箭帶著山花去爬村里最高的那座山。

    “為什么要爬這么高的山?”山花問火箭。

    “你不是說要去采云朵嗎?你沒看見,云朵都長在山頂上嗎?”火箭睜著細(xì)長的眼睛,看著山花,“你看,我還帶了兩個(gè)袋子,山頂上那么多的云朵,我們要采滿兩大袋子,給你爸爸做棉襖一定夠了?!?/p>

    “可是,那么高……”山花看著高高的山頂說,“我們能采得回來嗎?”

    “當(dāng)然能!”

    山花和火箭不知道摔了多少跟頭,膝蓋也被摔破??墒蔷嚯x山頂?shù)穆愤€是那么長,云朵依舊高高地懸掛在天空。山花覺得自己的腿都已經(jīng)不聽使喚,每邁一步都是那么艱難。但是一想到爸爸在雪山上站崗,一定很冷很冷。就咬咬牙,繼續(xù)往前走。

    “山花,我有點(diǎn)走不動(dòng)了。我們都爬到了山頂,可云朵離我們還那么遠(yuǎn)?!被鸺謿猓钢h(yuǎn)處的山峰說,“你看山頂上的云朵,那么高那么遠(yuǎn),就是爬到天黑也采不到啊?!?/p>

    “是啊,也許我們?cè)倥σ稽c(diǎn)兒,爬到那個(gè)山頂,就能采到云朵了?!鄙交艘话杨^上的汗說。

    “那好,我們?nèi)ツ莻€(gè)山頂?!被鸺龘]揮拳頭,大聲地給自己鼓氣。

    山花咬了咬牙,看著遠(yuǎn)處的山頂,緊緊地跟在火箭身后。

    一陣風(fēng)吹過,天空忽然變得愈發(fā)暗沉。大片大片黑色的云朵,帶著濕氣,從山那邊涌過來。

    “不好,要下雨!”火箭看看天空,有些驚慌地說,“咱們趕緊回去吧。”

    “我們不采那些云朵了嗎?”

    “你看,哪里還有白色的云朵?都快成黑色的了,那里裝的都是雨水,即使你采下來,做成棉襖會(huì)更冷。”

    山花點(diǎn)點(diǎn)頭。她覺得火箭說得很對(duì),因?yàn)槟怯甑未蛟谏砩?,涼涼的,那黑色的云朵肯定是不能做棉襖了。

    這讓山花忍不住哆嗦了一下,看著一片片翻滾的黑云,心里很是失望。

    山花和火箭跑回家的時(shí)候,天地間已經(jīng)茫茫一片。他們倆就像雨中澆落的兩片樹葉,狼狽不堪。媽媽趕緊找來干凈的衣服,給他們換上,又倒來熱水,讓他們倆喝了。

    媽媽沉著臉,說:“下這么大的雨,你們倆跑哪兒玩兒去了?”

    “我們?nèi)?、去采云朵。”山花看了一眼生氣的媽媽,小聲說。

    “凈瞎胡鬧,采什么云朵!”媽媽把他們的濕衣服搭在架子上,轉(zhuǎn)身就走了出去。

    山花和火箭互相瞅了一眼,吐了吐舌頭,便齊齊地趴在窗戶上,望著外面鉛灰色的天空。過了好一會(huì)兒,山花看著火箭說:“如果不去爬山,我們就能采到云朵,該有多好啊?!?/p>

    “我們一定會(huì)想出辦法來的!”

    8

    葉子漸漸枯黃,山花的心里似乎有一片葉子也在枯萎,常常安靜地趴在窗臺(tái)上,望著外面的天空發(fā)呆。

    火箭來找山花,他看著山花的背影,走到她身邊,用同樣的姿勢(shì)望著外面。山花沒有看火箭,輕輕地說了句:“天氣越來越冷了,什么時(shí)候才能采來云朵呢?”

    “你為什么想采云朵呢?我后來問過老師了,云朵在天上,我們是采不來的?!被鸺龂@口氣說。

    “我想給爸爸做一件云朵棉襖,這樣爸爸就不冷了。媽媽說爸爸是雪山上的雄鷹,如果穿著云朵做的棉襖,他就不會(huì)冷……”山花的眼睛里忽然蓄滿了淚水,一眨眼,一顆一顆地掉下來。

    “云朵棉襖……”火箭小聲咕噥了一句,“云朵棉襖……”

    “對(duì),就是云朵棉襖!”山花的聲音忽的大起來,臉頰上滾落下來一串淚水。

    “山花,你不要亂想了……”火箭看著山花臉上的淚水,忽然不知道說什么才好。

    大壯和小黑在門口,踮著腳尖往屋里望著。山花看到他們的身影,抹了把眼睛。她不想讓他們看到她流眼淚。雖然小黑幾次和她示好,并且把他最愛的小人書送給她,可山花沒有接受,她不習(xí)慣。

    包括大壯,眼睛里的戲謔也少了很多,這讓山花更不習(xí)慣。

    大壯沖著火箭擺了擺手,火箭看了一眼山花,腳動(dòng)了動(dòng)。

    山花低下頭,她看到了大壯的手勢(shì),也看到了火箭眼睛里的猶豫,這讓山花心里空落落的,很不舒服。但是她什么也沒說,轉(zhuǎn)過身,在桌子上拿起一本書,自顧自地看起來,就好像沒有任何人的存在。

    火箭撓了撓頭,看著山花張了張嘴,卻什么也沒有說出來。門口的小黑急得跺了一下腳,用一只手沖著火箭又?jǐn)[了幾下。

    火箭真的像火箭一樣,“嗖”的躥了出去。

    山花忽然覺得很孤獨(dú),她把書放下,眼睛里又慢慢地蓄滿淚水,趴在窗臺(tái)上,望著瓦藍(lán)瓦藍(lán)的天空。

    天空沒有一絲云彩,寂寥而又遼闊。山花把天空裝到了眼睛里。

    9

    山花甩開小黑的手,眼神冷冷地望著他。

    大壯漲紅了臉,有些著急,不由分說地拉著山花的胳膊就往外走。

    “放開我!”山花低聲吼著,她不知道大壯和小黑又要出什么餿主意,她真的是怕了他們的惡作劇。

    “山花,你就別掙了,跟我們?nèi)ヒ惶耍屇憧匆粯訓(xùn)|西?!毙『诘恼Z氣里帶著一絲懇求,“你相信我們一次,我們不會(huì)再逗你了。真的?!?/p>

    “我不想和你們?cè)谝黄鹜鎯骸!鄙交ㄒ琅f掙扎著,但是大壯的手就像鉗子一樣,把她的手腕緊緊地拽著,讓她無法掙脫。

    山花把求救的目光望向了火箭。

    火箭緊緊地抿著嘴角,把目光望向別處。

    山花的心一瞬間變得冰涼,她知道,火箭已經(jīng)被對(duì)方“收買”,這讓她的心增添了一絲恐慌。

    趁著山花發(fā)愣的時(shí)候,小黑拽起山花的另一只胳膊,幾乎是和大壯架著她離開了屋子。

    媽媽去地里干活兒了,現(xiàn)在沒有人能救她。山花很絕望,她知道今天對(duì)于她來說,就是一個(gè)劫難。

    小路靜悄悄的,沒有一個(gè)人影。只有幾只小鳥,似乎受到驚嚇,撲棱著翅膀從樹上飛起來,箭一般飛向天空。遠(yuǎn)處的田地里,影影綽綽有幾個(gè)人正在干活兒,可是誰又能在意幾個(gè)孩子呢?在他們看來,這只是孩子們之間的玩鬧而已。

    火箭看著山花凄然的眼神,嘴唇動(dòng)了動(dòng)想說句什么,大壯卻盯著他,讓他把剛要說出的話咽了回去。小黑想了想,把山花脖子上的紗巾解下來,蒙上山花的眼睛。

    山花的心里更加恐慌,剛想喊。忽然,一個(gè)溫?zé)岬氖终聘采纤募珙^,火箭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山花,你別喊,相信我,到時(shí)候你就知道了?!?/p>

    山花沒有點(diǎn)頭也沒有喊,她知道任何的掙扎都是徒勞,只能隨著他們的腳步走著。這時(shí)候,她的心反而平靜下來。

    也不知走了多遠(yuǎn),山花感覺到幾個(gè)人的腳步越來越慢,越來越輕。周圍變得很安靜,安靜到只能聽到風(fēng)聲在耳邊掠過。接著,他們仿佛是來到了一個(gè)房間里。山花吸吸鼻子,覺得這是她熟悉的地方。

    大壯和小黑放開了山花的胳膊。山花把蒙在眼睛上的紗巾拉到脖子上,她似乎還沒有從剛才的恐慌中緩過勁兒來,定定地站在原地,任憑著耀眼的太陽光線在她的身上灑下來。她的腦子里一片混亂,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向身邊的三個(gè)人望去。三張黝黑的面龐正露出燦燦的微笑。

    山花赫然發(fā)現(xiàn),她被火箭他們?nèi)齻€(gè)帶到了教室里。

    “呶!”大壯抬起下巴,往前方示意了一下。

    “山花你看!”小黑用手指著大壯的同一個(gè)方向。

    “山花,你看?!被鸺穆曇艉茌p,卻讓山花的心里震顫了一下。

    山花順著三個(gè)人所指的方向望去,瞬間感覺有一個(gè)小小的拳頭,在她的心里輕輕地捶了一下。藏在心底的淚腺忽地被打破,不受控制地涌在她的眼睛里:明凈的教室玻璃窗上,貼滿了大大小小的紙張,每張紙上都畫著各式各樣的云朵,有的輕盈飄逸,有的云濤翻滾,有的輕攏漫涌……各式各樣的云朵組成了一件棉襖的形狀。而在棉襖的上端,畫著一個(gè)軍人的頭像,笑盈盈地望著山花。眉間,那顆黑痣尤為突出,映在山花的眼睛里。

    “云朵棉襖!”山花叫出了聲。

    接著,山花的眼淚就如決堤的水一樣流下來,把玻璃窗弄得一片模糊。

    “爸爸……”

    火箭、大壯和小黑筆直地站在山花的身后,眼光清亮,掠過玻璃窗上的畫,越過高山,望向長天。

    天空蔚藍(lán),白云潔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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