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高聳,林海蒼茫,一條細長的碎石路從森林深處延展而來。群山到這個地方突然退后,讓出一方敞亮的豁口,形成平坦的壩子,老人們說這是典型的山麓壩。進山的人從此處要深入巨大的孤獨了,出山的人又急需煙火氣來安慰,正好這壩子就興旺起來。壩子被一條長街分為東西兩爿,木板的、石頭的、土墻的房子沿街而建,賣雜貨的、烙燒餅的、制木的、箍桶的、染布的店鋪聚集起來,湊成一個熱鬧的小集市。不知誰給這街取了個奇怪的名字——四一街。
這是我童年生活的全部世界。我整日瘋跑在四一街上,路上的螞蟻甲蟲遠繞開我。開雜貨鋪的俏三娘說,二丫頭成天跟個小瘋猴似的。她雙手叉腰斜靠在門板上,艷紅的唇把油瓜子皮噗得老遠。我可顧不得理她,我要趕去燒餅店抬麥粉,還得到木匠家拿新制的陀螺。天黑的時候,街上又回蕩起婦人們尖尖長長的嗓音:“二丫頭,在哪噠?快來喲——”我就知道染布坊火塘的灰煨栗子熟透了,箍桶家噴香的白米飯也上桌了。四一街上的事我都知道,雜貨鋪的零錢屜是第幾個,箍桶匠的銀寶箱藏在哪,制木廠的厚賬本誰保管,俏三娘說:“可叫這小瘋猴把我們四一街都掌握了。”是啊,我也覺得這條街對我而言,再沒有什么新鮮可盼。
雨又下開了,細長的水線從灰白天空各個角落往下灌,遮天的布好像漏了一樣。森林啊、土地啊、河灘啊、山峁啊又一個勁兒地往上冒水汽,天地間縈繞不開,混沌一片。我蹲在路牙邊無聊地放紙船,碎石路上匯集的溪流淙淙而下,我的小紙船也順流出好遠,然而在我目光盡處,一個黑色的巨物出現(xiàn)在茫茫雨霧中,那身影像極了一只披著翅膀的鴕鳥,緩緩向我挪過來。等他路過我身邊,我才看清是一個老人身穿厚大的棕褐色草衣,頭戴一頂錐形的草帽,草衣下擺闊大,才把人顯出鳥形。老人不慌不忙地踱在大雨里,任憑雨水噼里啪啦打在帽檐,又淌落到衣襟,最后回到地上,濺起一溜串小水花。
我整日掛念著那個大雨里穿著草衣的老人,他走在雨里比整個雨季的人都穩(wěn)重。終于等到天空放晴,我拔腿就往四一街深處去尋。在街的盡頭進山的路邊,一扇木柵欄院門敞開著,一堆一堆的草莖鋪在簸箕里晾曬,金色的陽光叮叮當當?shù)靥S,我大聲喊:“鴕鳥爺爺——”老人從屋里探出頭來?!澳隳翘齑┑牟菀率鞘裁矗俊薄笆撬蛞??!薄按鞯拿弊幽??”“是笠帽?!薄芭叮俏揖徒心闼蝮椅虪敔敯??!彼Φ煤毝继鹞琛!八蝮沂悄檬裁淳幍模俊薄安菥幍?。”“什么草?”“龍須草?!薄褒堩毑菔鞘裁??”“你來看就曉得?!蔽铱v身翻進矮柵欄院子,細細去撫摸那些曬得泛黃,又接近白色的長草,它們長短相近,整齊排列,草身澀手很不光滑,草芯柔韌得像棉纖,我抱起來聞,淡淡的植物香撲鼻。還有更多的青草緊捆著架在鐵絲上濾水,我問蓑笠翁爺爺:“這是做什么?”“是編蓑笠的第一步,煮草?!薄翱墒沁@么多草從哪里來呢?”蓑笠翁爺爺指著背后的青山萬重:“你看看我們這山,什么奇珍異寶沒有。”我也點頭,原來我們坐擁著寶山呢。
蓑笠翁爺爺讓我下雨天再來。等雨的時候,我搬著小板凳坐在門檻上雙手撐住下巴。雜貨鋪的橘瓣糖也不甜了,燒餅店的芝麻酥也不香了,俏三娘喊我去編花辮兒我也聽不見,我只想知道怎么用那些瘦弱的草扎成厚實的衣裳。終于又下雨了,我飛一般跑去找蓑笠翁爺爺,用力推開沉重的木門,天光照進屋子那一瞬,我驚呆了。從墻角到屋頂,滿墻懸掛著各式的蓑衣,它們張開衣襟,振翅欲飛。我撫摸著參觀著,停在一件小巧的水波形花紋的蓑衣前,回頭看蓑笠翁,他笑著點頭。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擁有自己的蓑笠,蓑衣質(zhì)地光滑冰涼,落在我肩膀上有些重量,未散去的草香包裹著我,我滿心歡喜如一只初生的鹿。蓑笠翁又取下一頂小笠帽扣在我頭頂,我系好草繩綁帶,沖到屋外,敞開雙手在雨里奔跑。偌大的雨嘩嘩啦啦,在我眼前流成水簾,又順著草的紋路淌下去,但我一點兒也沒打濕。雨更大的時候,我的鞋子濕掉了,蓑笠翁爺爺邊比劃邊喊:“蹲下,圍起來。”我照著樣子做,兩只胳膊交叉在身前,蓑衣就圍成一道密不透雨的墻。
等我跑累了,回屋歇在火塘邊上的條凳上,通紅的火焰嗶嗶啵啵燃燒著,屋外天色漸漸沉入大地深處。蓑笠翁爺爺拿草編的竹籃盛滿核桃給我,又遞給我方塊的草墊,墻角還擺著草編的貓碗。我這才注意到滿屋各異的草編器皿。“爺爺,這么多小物件都是你編的?”火的紅光照耀他布滿褶皺的臉。他說:“都是,但我老頭子,還是蓑笠編得最好。”我問他:“為什么?”他說:“一個人一輩子,能做好一件事就了不得了?!薄澳悄憔褪橇瞬坏脿敔??!毙β暪酀M屋子。“爺爺,你什么時候會編蓑笠的?”“差不多你這個年齡。有一年山里來了幾個南方的采藥人,借住在這,他們從山上采回龍須草,編好蓑笠預(yù)備下雨,我跟著就學(xué)會了?!薄澳切┤四??”“他們在我屋住了一個多月采夠藥材就回去了?!蔽彝蝗徊恢涝僬f什么?;鹛晾锊窕饘⒈M,猩紅的炭維持余溫,我滾燙的腦海里回響著一句話。
我從蓑笠翁爺爺那里得知編蓑笠整個過程,才明白為什么他會那樣說。要成就一件蓑笠,先得在盛夏時節(jié)攀上陡峭的山澗懸崖,去采摘生長在石縫中的龍須草,一張蓑衣要用八千草,八千草需要住在山中采十天,采草的人每到一處只會帶走少量的,留下更多草以便下一人下一次遇見。采回來的草要經(jīng)歷沸煮、晾曬、修剪、刀刮等復(fù)雜工序,這期間又溜走十來天,等到一根一根去交織、扎緊、定型那些草,又得十五天時間。一張蓑衣要用如此漫長的時間和如此精準的手藝,難怪蓑笠翁爺爺說,一個人一輩子,能做好一件事就了不得了。這句話在我單純的心里扎下一道深根,好像那時才知道,但凡要成就世間鄭重之事,都要付出尋常人一生的努力。
編好蓑笠的爺爺終于等到趕場的時候,逢七趕場是鄉(xiāng)間的習(xí)俗。四一街上人潮流動,尚不寬闊的街道被挑擔賣貨的人占滿,急得俏三娘嘴里罵著趕著,非要掃出門口的空地,讓顧客能踏進她的門。可是每條大山褶子的人都趕來了,還有那些外地的做漂鄉(xiāng)過戶生意的,把四一街擠成一兜沒有縫隙的漁網(wǎng)。做糖人、賣糖葫蘆、制玫瑰酥、炸油糕的人都來了,我歡喜地魚游在人群里,蓑笠翁爺爺找一個角落擱下他裝滿蓑衣的大背簍,我放聲吆喝:“賣蓑衣咯——下雨不愁咯——”路人太熟悉編蓑衣的爺爺了,笑著過去寒暄幾句,抱走一件,再抱走一件,大背簍就空空如也了。蓑笠翁爺爺不著急回去,先買一只冰亮的山楂糖葫蘆,再做一個五彩的翻筋斗的孫悟空糖人,等我兩手滿滿,他再去糧油鋪灌一壺油,去酒鋪打一竹筒酒,拎著晃著,慢慢悠悠回去了。
我跟著蓑笠翁爺爺編蓑笠、賣蓑笠,日子像沒有浪頭的流水一去不返。直到一輛貨車開進山里,伐木的人住在林壩子的木板房旅館。俏三娘每天要換三套衣裳,盤八次發(fā)髻,雜貨店人來人往,男男女女坐在門前的臺階上喝啤酒,看見我跑過去,哎哎地招我:“過來丫頭,我問你幾句話?!蔽铱蓻]空搭理他們:“問什么問,你咋不問天上的鳥,水里的魚。”“這丫頭嘴還利索。”人們哄笑著繼續(xù),“你這么大了咋不出去讀書呢?”“我才不想去,林壩子頂好了?!薄巴饷娴氖澜绮藕茫螛穲鋈ミ^沒?摩天大樓逛過沒?火車飛機坐過沒?”“呸,誰稀罕!”我跑開了。
“可是蓑笠翁爺爺,那個問話的人說,這么大年紀的娃要是不讀書可就毀了?!蔽嗤渥仙睦然ㄈ淞?,鋪成一條長長的花毯,我走在上面,又欣喜又悲傷。“蓑笠翁爺爺,如果我去讀書,我就要離開林壩子了,可是我不想離開這里?!彼蝮椅虪敔敱砬閲烂C極了:“二丫頭,讀書是好事,你去給你娘說,下山讀書去吧?!薄翱墒菭敔?,我舍不得你啊,我穿著你編的蓑笠蹚過山溪雨水,一點兒不打濕,一點兒不怕?!薄暗嵌绢^,你得去尋一件自己喜歡的又能做好的事,才不會枉活這一生?!?/p>
我不想枉活。我打包好衣裳被褥,背著蓑笠翁爺爺做的小蓑衣、制木廠的圓陀螺、俏三娘送的花頭繩,搭著拉木材的大貨車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