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都忘不掉2017年的春晚開場。
經(jīng)過長時間的反復背稿,無數(shù)次的彩排備戰(zhàn),那一段不長不短的串詞早已化作肌肉記憶。也就是說拍一下后背,不經(jīng)大腦它就能脫口而出。就像一個熟練的流水線工人,有時不用思考,手上的動作千萬次地重復,無需擔心會出錯。但這種記憶方式有個最大的敵人:臨時改詞。
若是全部推翻來套新詞也罷,無非是用一夜的時間將口舌訓練出新的肌肉走位,但最要命的是,詞還是原詞,就是給你改變了語序,調(diào)整了說法,更換了數(shù)據(jù)。這對我無疑是個不小的挑戰(zhàn):無論你怎么背,原來的那一套說辭總是在關(guān)鍵時刻橫插一杠。就這么勉勉強強拋卻了老詞,記住了新的。但直播開始后,還是險些出了問題。
我接在朱迅之后,當她說完“……軍事農(nóng)業(yè)頻道、少兒頻道并機現(xiàn)場直播”后,那一剎那,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這是我的老朋友,在我的人生軌跡上,總是在關(guān)鍵時刻不請自來。
它第一次出現(xiàn)在我十歲的時候,當時作為小白楊合唱團的小報幕員,在烏魯木齊的人民劇場,我站在前所未有的大舞臺上。因多次排練,我對臺詞大體胸有成竹。無奈也是在臨近開場前,團長要求在我的報幕詞里加上一句維吾爾語的臺詞,內(nèi)容很簡單:“慶祝六一國際兒童節(jié)頒獎晚會暨文藝演出現(xiàn)在開始?!辈贿^翻譯成維吾爾語之后,難度大大增加。
我自小在漢語學校就讀,在父母的“雙語人才培養(yǎng)計劃”的引領(lǐng)下,維吾爾語說得也相當不錯;但在維吾爾語中,舞臺上的書面語和生活中的口語有著天壤之別(至少對我是這樣)。我只好苦練強記。
晚會開始了,我們上了臺。正當我要張口時,突然,腦海里唰的一下,所有記憶被瞬間抽走,就像一片汪洋被瞬間吸得一干二凈,哪怕一個字都想不起來。勉強擠出“六一……六一兒童節(jié)……”卡在那兒卻怎么都說不下去,頓覺天崩地裂,山呼海嘯。然而當時的現(xiàn)場,安靜得有人咳嗽一聲都如震天雷響。后來發(fā)生了什么,整場演出是否順利,全然不記得,唯獨這個失誤讓我刻骨銘心。
后來的一次,也是很關(guān)鍵的一次,就是我參加中學生主持人大賽時,讓我從第一名落到第七名,差點和赴京參加全國決賽的機會失之交臂的那次突然斷片兒。
這樣的失誤會深埋在記憶里,像一道傷疤。它明明早已過去了,但日后某個你最在意的時刻,潛意識的琴弦會悄然撥動,“嘣!”從大腦里抽走一切。如果跨不過去,就會長久地成為心上的一道坎兒。
回到春晚,人的大腦是奇妙的,我分明感到這段空白延續(xù)了好幾十秒鐘,我想到了很多:現(xiàn)在有多少人正在看著我?這一刻會載入史冊嗎……
不,你給我回來,你現(xiàn)在要做的,是拼了命去想!頭兩個字是:“與此……與此同時!”它來了,繼續(xù)想!“中國國際電視臺也已用……英西法阿俄五個外語頻道在全球157個國家和地區(qū)的221個海外合作方落地播出!”
它回來了。
我像是在那片虛無的空白里拼命摸索。我不想對它繳械投降,我不愿再次妥協(xié),我得找到你!你躲我,我就偏得把你找出來!看到了一個線頭我就拼命將你拉扯出來。這一片可怖的空白啊,我只要戰(zhàn)勝你一次,往后都不會再怕你了。
心魔都是我們自己造出來的,你越恐懼,它就越膨脹。我們常說怕什么來什么,可來的那些,都是我們親手制造出來的。戰(zhàn)勝自己的唯一辦法,就是至少贏它一次。哪怕一次,你就懂得,原來我們比想象得要強大;哪怕只是一次小的勝利,都會讓你在之后的日子里所向披靡。
一件簡單的事情,啰嗦出這么多話來,可一旦沒扛過去,那就是大事了。
回家看重播,我鼓足勇氣去看自己說的那一句話。意外的是,我以為的那漫長空白,實際上卻頂多停頓了0.1秒。
(摘自長江文藝出版社《一夜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