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小生活在寶山,常聽到上了歲數的一些“老土地”談到上海市區(qū)時會習慣地說:“哦,到上海去啊?!毙r候一直沒弄明白寶山人緣何擁有著強烈的地域情感,如今在一次次探尋寶山的“山”與“海”的故事時,似乎漸漸明白了些。
原來寶山有座山
小時候我和小伙伴總琢磨為什么寶山沒有山,于是成立了“敢死隊”去尋山,從石皮街集合出發(fā),鉆小樹林、闖地道、翻土坑,然而毫無所獲。雨后的一個黃昏,我們排成一排站上長江邊的堤岸,望著無盡的江水和鳴著汽笛的輪船恍然大悟,原來寶山沒有山。等長大了又明白了,原來寶山有山,在現在的高橋;原來寶山有山,是六百年前的一座小土山;原來寶山有山,它早被江水沖刷得無影無蹤。不過我們并不失望,我們深深熱愛這一方土地,無所謂是否有山:我們在水溝里捉龍蝦、在麥田里奔跑、在茄子地里套蟋蟀,也摘棉花、扒番薯、養(yǎng)兔子,也在校園里拍香煙牌、打玻璃彈珠、踢毽子,戴上了綠領巾、紅領巾、團徽……
明永樂十年(1412年),負責海運的平江伯陳瑄在長江出口的南岸、今天浦東新區(qū)高橋鎮(zhèn)東北十五里處修筑了一座土山,靠著大量的士兵,不足十天,便完成了修建的任務,建成的土山三百多米見方、百米高。據說,當地百姓過去曾隱約見到有座山在海濱出現,修筑的土山恰是發(fā)現山影的地方,因而民間將它傳說為“寶山”。
“寶山”建成后,花竹掩映、嘉樹成蔭,每每旭日初升,五彩的云霞便升騰而起,描繪出一幅美麗的“寶山祥云”圖。明朝人高宗本寫過一首《寶山晴云》,詩中寫到當年的景象:“馳驅萬卒一山成,寶塔含輝云自生。隱約壺天浮瑞彩,依微海市弄新晴。從龍目駭番船客,捧日歡騰水寨兵。珍重吾皇灑宸翰,千年草木被光榮?!?“寶山”上建有龍王廟、觀音殿,詩中所說的“寶塔”便在龍王廟里。山上設有烽火臺,白天燃煙,夜間點火,雖距海三十里,但視野遼闊,目標顯著,作為航海標志為海運提供了安全保障。明成祖朱棣深知“寶山”的重要,因為永樂二年(1404年)吳淞江疏浚后,吳淞口成了由南向北海道運糧的起航地之一,于是在1412年親自寫下碑文,并命人勒石成碑,即《御制寶山碑》,寶山之名隨之誕生。
然而明嘉靖年間,出現了嚴重的倭患,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倭寇便登陸侵占了這座土山,作為進犯上海縣的巢穴。雖然朝廷調集了大量的兵力攻打,卻久攻不克。危急之時,寶山黃姚里(已于清朝初年沉沒)著名的“嚴家兵”嚴家兄弟老五嚴大邦悄悄登上山,在殺死七人后與山下的老大嚴大顯里應外合率軍攻打,除跳海逃走的,共生擒百余人,終于消滅了這群倭寇。遺憾的是“寶山”自古多兵災水災,躲過了兵災沒能避過水災,萬歷十年(1582年)的大潮徹底沖毀了這座土山,所幸萬歷四年(1576年)時石碑移入了位于浦東的寶山老城,安然無恙地保存下來。
進入1928年,國內政局混亂,御碑因無人顧及,碑亭毀壞不堪,其時高橋為鄉(xiāng),有位鄉(xiāng)人將它移入了1927年籌建的高橋公園(今屬高橋中學)內。2020年歲末,我特地前往高橋中學,得到了學校領導趙文秀以及校史館負責人陳勇兄的熱情接待,在他們帶領下,得以見到了這塊御碑。陳勇兄介紹說:“1985年,川沙縣人民政府和高橋中學共同出資2萬多元,參照明代風格,為御碑壘了土山,建了碑亭?!毖矍暗挠⒂诒ぶ醒?,碑高160.5厘米,碑頭高47厘米,寬94厘米,厚30厘米,中有篆書“御制”二字,兩側雕蟠龍,學校為了保護這一文物,特制了玻璃框架,透過玻璃,碑文清晰可見。
御制寶山碑立于永樂十年,距今600多年。日月幾經更迭,江河幾經變遷,高橋早已劃歸浦東新區(qū),但寶山沒有忘記這座象征著明朝海運頂峰時期的豐碑。2005年,寶山復制了高橋中學內的御制寶山碑,立于臨江公園(今淞滬抗戰(zhàn)紀念公園)向北的土山上,并建碑亭。舊時的“寶山”雖已沉入歷史,但將如同御碑中所寫的那樣:寶山之名萬古存,勒銘悠久同乾坤。
那些年在寶山海塘邊留下的瞬間
除了琢磨“寶山”的山,寶山的海塘也是小時候我和小伙伴們的樂園。每次出了臨江公園的后門,我們便肆意浪蕩在海塘邊,吹著江風,吹著牛皮,吹著泡泡糖,遇上退潮,偶爾也會爬下海塘,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在泥沙里捉小螃蜞,如此安靜度過了無數個無憂無慮的日子。
我們的概念里,海塘是從盤古路東側的盡頭開始的,一直延伸到吳淞,因為盤古路的另一側是上港十四區(qū)碼頭,不在我們的“領地”之內。有一回我們偷偷闖進碼頭,并好奇登上一艘碩大的貨船,有位水手見了我們沒有驅趕,竟然熱情地邀我們在船上參觀了一番,不過港區(qū)內太過嘈雜和擁擠,實在沒有太多樂趣。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附近的居民每逢周末多半會去海塘邊走走,因而漸漸有了擺攤賣氣球的、賣風箏的、賣泥人的、賣棉花糖的、賣雪糕冰棒的,無所不有,幾乎成了一個熱鬧的市場。逢勞動節(jié)或國慶節(jié),人就更多了。記得某年國慶期間,海塘邊有燃放煙花的慶祝表演。那天吃過晚飯,我與幾位附近的同學便匆匆跑去了海塘邊匯合,擠在人堆里,找了個能靠著身體的位置站定。待到天完全黑下來,準點8時,煙花依次升空,將夜空點綴得繽紛燦爛,觀眾一個個被感染,時而發(fā)出贊嘆,時而鼓起掌,還有一對七八十歲的老年伴侶離我們很近,互相挽著手在默默地掉眼淚。當年我們覺得稀奇,看煙花怎么會哭,后來那畫面深深印在我的記憶里。
寶山過去多水災,歷史上有記載的水災數不勝數,如雍正十年(1732年)七月十六日發(fā)生的水災:“颶風海大溢,平地水高丈余,城內官署皆傾,溺死無數。十八日風雨始息,水數日乃退。陰雨連旬,禾棉浥爛……”直到雍正十二年(1734年),胡仁濟調任寶山知縣,在巡視縣城后發(fā)現令寶山蕭條的最大禍害是潮水,不制服潮水,寶山將無寧日,于是第二年開始動工修復護城土塘,不分晝夜地親自監(jiān)督。正是這次修復的土塘抵擋住了乾隆三年(1738年)八月十六日那次大風大雨。乾隆四年(1739年),胡仁濟呈文獲準修建寶山護城石塘,護城石塘共長1300丈,底樁均用丈五筒木頭排樁,蓋頂青石,用鐵錠、鐵銷搭扣,至乾隆八年(1743年)建成,竣工不久,寶山遇到了一次特大潮災,石塘外的房屋、居民全被海潮吞沒,石塘內則安然無恙。
許多年以后,寶山人民為了紀念胡仁濟,將這條護城石塘取名為“胡塘”,而正是因為這條“胡塘”,近百年里寶山的海塘成為許多人的休閑觀光之地,復旦公學的學生飯后課余就會去海塘散步。被譽為“中國現代出版第一人”的張元濟多次前來寶山療養(yǎng),海塘是他療養(yǎng)期間常常散步的地方。1920年朱自清初到中國公學中學部任職,即向好友俞平伯寫去一封信,他向好友介紹說,這里的“黃浦江在外面日夜流著,江岸有水門汀砌成,頗美麗可走,岸盡處便是黃浦江與長江合流之處”,他喜歡這風景,還期待著:“你若能來,皆大歡喜?!备性S多市區(qū)的居民坐著淞滬鐵路前來海塘,任江風輕拂,或臨江而立,或凝眸遠眺,感受煙水蒼茫里的帆影笛聲。
今天海塘邊的面貌早已煥新,多了許多景觀與建筑。前兩年我前往參觀上海市歷史博物館,在四樓的放映廳觀看了影片《難忘的瞬間》,影片的內容包括1960年我國第一艘萬噸貨輪“東風號”在上海下水、1978年寶鋼正式動工、1995年地鐵1號線開通等數十年來發(fā)生在上海各個歷史時期的重要畫面。當屏幕出現2011年吳淞口國際郵輪港開港的場景時,我禁不住兩眼蒙上淚影,此刻,我想起了那年國慶在煙火下落淚的老人。是的,我出生在寶山,在這一方土地上生活了四十多年,我熱愛這里,一天天看著從這片盈盈江水上建造起了一座如此壯美恢宏的郵輪港,如何不叫人振奮。
那天黃昏,我走在郵輪港的引橋上,港口鋪滿了金色的晚霞,恬淡溫馨。不遠處幾艘漁船正隨著江水的波浪上下起伏,那情形真如徐志摩的詩句,它們是“一群無憂的海鳥,在黃昏的波光里息羽悠游”。忽然,那些年,那些在海塘邊留下的瞬間,一一閃回在了我的眼前。
(作者系市人大代表,市人大教育科學文化衛(wèi)生委員會委員,上海岸之上文學藝術工作室創(chuàng)始人。本文摘自作者新作《江畔弦歌——寶山往事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