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禹偁 “ 一生三黜 ” 探析

【摘要】王禹偁是北宋初年的文學家、詩人，也是有名的直臣，他一生十幾年的仕宦生涯中，曾三入制誥，一入翰林，在才能為皇帝青睞的同時卻又三次遭貶黜，其經歷在有宋一代頗為罕見。以往的研究多從個人層面進行解讀，認為是其剛不容物的性格導致了其仕途不順，但如果將當時整個時代變化的背景納入視野下考察的話，會發(fā)現(xiàn)身處這一時期的王禹偁，其言行思想都表現(xiàn)出一些“超前”特質，為時代潮流所不容，而這些特質卻又使得他在生前身后獲得了截然不同的評價。

【關鍵詞】王禹偁；北宋初年；宋代士大夫；過渡與轉變

【中圖分類號】K82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6-8264（2024）47-0061-04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4.47.016

王禹偁是北宋初年詩文改革運動的先驅，其文學成就頗高，在宋代中期以后的文人士大夫群體中備受推崇，但與其斐然文采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一生的仕途卻只能用黯淡來形容。王禹偁曾三入制誥，一入翰林，卻又三次遭到貶黜。考察一個歷史人物，要將其放置于所處的歷史時代之中，綜合各種因素進行考量，他所在的北宋初年，是一個劇變的時期，這一時期上承唐末五代之風氣，國家政治權力運作正處于武人政治向文官政治轉變的過程之中，與此同時，新興的科舉士大夫階層繼隋唐門閥和五代的武人之后，開始主導政治。身處這一時期的王禹偁，是宋初首批登上政治舞臺的科舉士大夫之一，在他身上是否表現(xiàn)出新興階層的某些特質？而王禹偁的坎坷仕途與當時的時代變遷又有什么樣的關聯(lián)？這些問題正是本文研究的主旨所在。關于王禹偁個人經歷和文學成就的研究，學界多有探討，成果頗豐，以往研究多從其個人性格方面入手，更多重視了其個性，而較少關注在他身上所體現(xiàn)的階層共性。本文從時代轉變的視角觀察，試圖闡釋王禹偁的個人仕途經歷與時代發(fā)展的聯(lián)系，以求加深對于北宋初年政治文化轉變和發(fā)展的認識。

一、王禹偁生平仕途

王禹偁，字元之，濟州鉅野（今山東菏澤巨野縣）人，后周顯德元年（954年）生人，家以磨面為生，少有才名。宋太宗太平興國八年（984年）登科，入仕之后很快受到太宗皇帝賞識，并于端拱元年（988年）擢升右拾遺，直史館。端拱三年三月擢升為左司諫，知制誥。淳化二年（991年），王禹偁在徐鉉案中被貶，當時王禹偁兼判大理寺，他為徐鉉直言，又抗疏請治僧道對徐鉉的誣告之罪，因而觸怒宋太宗，被貶為商州團練副使。[1]9794兩年之后，王禹偁再度被召回朝中，授左正言，后直昭文館。淳化五年（994年）正月，奉旨曹州按獄，三月，以禮部員外郎召回，再任知制誥。至道元年（995年）正月，拜翰林學士，同時知制誥，自此達到其仕途巔峰。是年四月，宋太祖皇后宋氏喪，群臣不成服，王禹偁言當用舊禮，再度觸怒太宗，罷為工部郎中，知滁州。[1]9795至道三年，王禹偁第三次被啟用，是年五月，剛即位的宋真宗下詔求直言，王禹偁上《應詔言事疏》，復知制誥。咸平元年（998年）九月，錢若水重修《太祖實錄》，王禹偁同修，因直書史實，為宰相所不滿，再度被貶出京城，出知黃州，后于咸平四年冬改知蘄州，未逾月而卒。[1]9799

王禹偁一生之中三任制誥，其中一次還擔任翰林學士，這在宋代文人士大夫中是極高的殊榮。唐宋以來，朝廷文書逐漸形成兩制對掌的格局，即翰林學士和知制誥。自宋初至元豐改制之前，翰林學士加知制誥為內制，他官加知制誥則為外制，二者合稱為兩制。翰林學士之職尤其重要，擔任的職務可以近似看作是皇帝的機要秘書，但凡宮中所出的大小文書，皆由翰林學士負責起草，而且在起草的過程中有權提出自己的修改意見。此外，翰林學士還經常為宰相起草各種文書，因而與宰執(zhí)集團也有著密切聯(lián)系。這些詞臣往往都是士大夫中的翹楚，在當時多負盛名，為文人士子所崇拜，引領文壇的走向，一個士大夫能成為詞臣，不僅意味著成了皇帝的近臣，同時也意味著他得到了士大夫階層的認可。介于其重要性，在當時就連皇帝對這些人的態(tài)度也是極盡拉攏，如太宗皇帝就曾表示：“學士之職，清要貴重，非他官可比，朕常恨不得為之?！盵1]9212這些詞臣經常接觸政務機要，向上晉升的機會很大，他們一般的升遷路徑是先除知制誥，再由知制誥進為翰林學士，位居翰林學士以后往往有很大機會能進入中樞參政。王禹偁一生仕途之中，“三值西掖，一入翰林”，這一點讓他本人也很是自豪，這一時期的王禹偁幾乎是一只腳邁進了中樞的門檻，對此宋人也多抱有同樣觀點，南宋高宗紹興十七年，知黃州沈虞卿始梓行《小畜集》并為之續(xù)云：“內翰王公，以文章道義被遇太宗皇帝，視草北門，代言西掖，眷接優(yōu)隆，聲望最重，咸謂咫尺黃閣矣?！盵2]

二、宋初科舉興起和思想風氣的轉變

王禹偁所處的時代，正是五代結束，國家統(tǒng)一的過渡時期。唐末五代的動亂，將隋唐時期的門第貴族勢力徹底摧毀，地方上武人出身的節(jié)度藩帥和他們的驕兵悍將，成為中央政府統(tǒng)一和治理國家最大的障礙。縱觀整個五代時期，中央政府與藩鎮(zhèn)的斗爭都是政治上一條繞不開的線索。亂世之中，弱肉強食比比皆是，圣人之道不值一錢，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武人的地位得到空前提高，一時間社會上的風氣也為之一變，如后漢的武將史弘肇就曾公開表示過：“安朝廷，定禍亂，直須長槍大劍，至如毛錐子，焉足用哉？”[3]1406

北宋建國之初，宋太祖延續(xù)周世宗的政策，以文抑武，持續(xù)對藩鎮(zhèn)和武人勢力進行控制和削弱，“藝祖革命，首用文吏而奪武臣之權，宋之尚文，端本乎此”[1]12997。但是事實上在這一時期，一方面，國家統(tǒng)一戰(zhàn)爭還在進行；另一方面，在治理地方由亂轉治的過程中，強勢的武人所發(fā)揮的作用遠超柔弱儒雅的文人，故而，此時政策的制定更多以事功的實用主義為核心[4]。宋太祖自己也是武人出身，客觀和主觀上都不可能徹底倒向文人一邊，盡管宋太祖本人也曾多次向群臣表示過“宰相須用讀書人”[5]1913，不過更多時候能看到的是，這一時期國家重大政策的傾向并沒有貶低武人階層，相反武人階層還很是受到重視，國家機器的運作方式與五代中后期相比更多是延續(xù)而非明顯的轉變。[6]204-205

情況到了太宗朝時開始發(fā)生變化，太宗登基之初就大舉開科取士。在太宗一朝科舉取士十倍于太祖朝，而且還有大量的諸科和特奏名，有時一榜取士近千人，而且這些進士都是榜下即用。太宗此舉的目的，一方面是因為太宗與其兄太祖一樣，兄弟二人都是五代時期成長起來的，對五代時期武人跋扈的景象刻骨銘心，自然而然會延續(xù)其兄的抑武政策；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即位的爭議性使得他的統(tǒng)治根基不穩(wěn)，因而需要在短期內提拔大量的官員進入官僚系統(tǒng)鞏固其統(tǒng)治。這樣做收到的成效也非常顯著，在太宗一朝，因科舉而發(fā)跡的一批年輕官僚得以飛速提升，很快便躋身朝堂，甚至宰執(zhí)集團都出現(xiàn)不少年輕官僚，如呂蒙正、寇準、王旦等。此時從政治勢力的構成來看，唐代時期舊的門閥貴族早已退出歷史舞臺，五代時期的武人群體也漸漸凋零，原有勢力消亡導致政治權力的真空必定有新的勢力來填補?？婆e取士早在隋唐之初已推行，但終唐一世，仍是門第貴族政治的附庸，直到此時，受唐末五代的時代變革，社會、政治、經濟多方面因素共同影響[7]23-27，新興的科舉士大夫勢力才得以成為一個真正獨立的階層，得以躋身歷史舞臺，填補因晚唐五代的時代變革而造成的政治權利真空，對宋代及之后的歷史進程形成深遠影響。

從太祖到太宗的這一時期，朝堂之上的官員勛貴大多是五代時期成長起來的一批人物，身上還多帶有五代時的習氣，受當時風氣的影響，即便是宋初第一批科舉出身的文人士大夫，如張詠、柳開等，往往身上也沾有豪俠之氣。關于宋初政治文化和士人風氣的轉變，民國時期的劉咸炘曾有過論述：“真宗以前及仁宗初年，士大夫論治則主舊章，論人則循資格，觀人則主祿命，貌以豐肥為福，行以寬厚為尚，言以平易為長，文以縟麗為美，修重厚篤謹之行而賤振奇跅弛之才，乃至論文主館閣體，論詩主白居易，其習蓋出于中唐士大夫及五代馮道、和凝諸人，大氐唐之余也?！盵8]501-502簡單來看，五代時官僚士人的風氣是崇尚實用主義，重視吏干型的文人，且忠節(jié)觀相對淡漠。相比之下，之后新興的科舉士大夫則是更具有胸懷天下的責任心，他們自幼讀圣賢之書，以圣人教誨為處事標準，對于道義的追求遠甚于他們的前輩，因此他們對于事物的是非觀念也發(fā)生了明顯的變化。這其中最典型的當屬對馮道的評價轉變，馮道在五代和宋初的評價還是亂世之中屹立不倒的政壇奇跡，“道之履行，郁有古人之風；道之宇量，深得大臣之禮”[3]1666。但到了歐陽修撰《新五代史》時對馮道的看法則發(fā)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歐陽修在《新五代史》中認為人不知廉恥，則無所不為，“況為大臣而無所不取不為，則天下其有不亂，國家其有不亡者乎”[9]611。

三、王禹偁的“超前性”

王禹偁雖以文學出名，但其政治能力在其仕途中也多有表露，他兩次上疏改革的建議，都被后來的歷史所證明是有遠見的，在太宗、真宗兩朝，他都受到皇帝的賞識和照顧。端拱二年，太宗下詔讓群臣各陳備邊之策。王禹偁上《御戎十策》，對當時的國防和內政提出自己的改革見解，雖然他自己曾自謙地調侃“所恨不知兵事，不游邊上，則外任其人之事皆臆說也，適足資帷幄之戲笑矣”[10]384。但實際上后來夏州地區(qū)時態(tài)的發(fā)展也如王禹偁預料一般，宋史記載：“其后潘羅支射死繼遷，夏人款附，卒如禹偁言。”[1]9497王禹偁疏上之后，“太宗賞之，宰相趙普尤加器重，至景德間卒用其議，與虜通好”。其政治才能在當時也得到了皇帝和宰執(zhí)的一致認可。太宗、真宗父子，對王禹偁的能力頗為器重，端拱元年，太宗求直言，時任右拾遺、直史館的王禹偁就獻上《端拱箴》，在次年又上《御戎十策》，結果是“帝深納之”。該年三月，太宗親試貢士，召王禹偁作詩，王禹偁揮毫而就，太宗大悅：“此歌不逾月遍天下矣?！盵1]9497真宗即位之初，曾召王禹偁論文，在其進言之后，也表示過：“卿愛朕之深矣?！焙髞硗跤韨犚蛐蕖短鎸嶄洝繁毁H黃州，黃州境內屢現(xiàn)災異，王禹偁上疏自劾，“上遣內侍勞問，醮禳之，詢日官，云：‘守土者當其咎?！舷в韨牪?，是日，命徙蘄州”[1]9799。當時真宗皇帝非但沒有因天災異象責怪王禹偁，相反，為了讓他避免災難和可能的輿論壓力，還將其調至臨近的蘄州。

王禹偁的文采和能力受到當時皇帝和宰執(zhí)認可，這本應有利于其仕途，但在當時的北宋官場，卻被視為了異類，“（王禹偁）嘗侍瓊林，太宗獨召至御榻，面戒之曰：‘卿聰明文章，在有唐不下韓、柳之列。但剛不容物，人多沮卿，使朕難庇?！韨犉荨盵11]175。因為“人多沮卿”，甚至連太宗這樣強勢的皇帝都顧忌洶洶眾口而不能庇護他。王禹偁第二次被貶則更為明顯，王禹偁此次被貶，據(jù)宋史記載：“孝章皇后崩，遷梓宮于故燕國長公主第，群臣不成服。禹偁與客言，后嘗母信儀天下，當遵用舊禮。坐謗訕，罷為工部郎中、知滁州。”當時孝章皇后的靈柩放在燕國長公主的府邸，而王禹偁在京城租賃的住宅恰好就在此處，為了辦理喪事，多有僧侶出入，王禹偁生平素不喜僧侶，故而私下“與客言”，并未公開場合上疏抗議孝章皇后喪事的禮數(shù)不周。事后王禹偁自己也頗為委屈：“事君之道，粗守貞方。虛名既高，忌才者重。直道難進，黜官亦多。始貶商于，實因執(zhí)法。后出滁上，莫知罪名。”[10]314王禹偁被貶的理由是他認為“后嘗母信儀天下，當遵用舊禮”，同樣的觀點和議論，如果放到七十年后的濮議之中，王禹偁所言未有不妥，但在此時，卻成了被罷官的原因。

在王禹偁死后不久的真宗咸平年間，有一條關于他評價的記載，大致可以看出他的風評：“王禹偁子嘉言，為館職，平居若愚騃，獨寇萊公知之，喜與之語。萊公知開封府，一日問嘉言……萊公喜執(zhí)其手曰：‘元之雖文章冠天下，至于識慮深遠，則不能勝吾子也?！盵11]176王禹偁的為官和政治才能受到當時如宋太宗和趙普等人的一致認可，他的改革建議，慶歷之后也為宋人所推崇，但這里寇準對他在“識慮深遠”方面卻給出了負面的評價，寇準權知開封府在真宗咸平五年五月至六年六月，距王禹偁去世不過一兩年而已，此時士人群體整體的輿論風向與其生前不會有太大差別。由寇準之口無意說出的觀點，正反映了當時輿論主流對王禹偁的否定，這種否定無關性格，更多是對其觀念和主張的不認同。

這一時期的王禹偁，在朝中為主流輿論所不容，但在年輕一代士子之中卻頗受歡迎，他經常指導和提攜年輕士子，與他們交流探討，因此在年輕士子中有較高的聲望，如孫何、孫僅、丁謂、黃宗旦等都受到過王禹偁的指導和提攜。在王禹偁被貶滁州之時，四方名士持文來滁上求知者甚多，期間有眾多回復士子的文章，如《答鄭褒書》《答黃宗旦書》《答張扶書》《再答張扶書》等等。內容上看，這些文章不僅僅是以文會友，除了文學上的交流以外，也多有對于政策的討論和政治理念的闡發(fā)，而受其影響的年輕士子，很多人也通過科舉走上仕途，并對后來如范仲淹、韓琦等人產生影響。

王禹偁是宋初第一代科舉士大夫，前文曾提到過，他們往往出身平常人家，自幼受到儒家思想熏陶，依靠科舉躍入統(tǒng)治階層。入仕之后，他們以投入政權的安危為己任，身懷兼濟天下之志。[12]8-10這一點看，他的思想基礎和行事邏輯與五代成長起來的官員已大不相同，反倒是與后世北宋標準的士大夫階層更有相近之處。前文提到，相同的歷史人物，如馮道，在北宋開國和中期會得到截然不同的評價，本質上是因為北宋中期士風和思想的轉變，而早在歐陽修編撰《新五代史》的五十年前，王禹偁在撰寫《五代史缺文》中，就對五代時期的張全義給予了基于自身道義標準的負面評價，張全義其人，自五代至宋初對其評價向來以正面居多，但王禹偁在咸平元年撰寫《五代史缺文》時就將他定義為亂世賊臣：“全義……托跡朱梁，斫喪唐室，雖勤勸課，其實斂民附賊（按指朱全忠），以固恩寵。梁時，月進鎧馬，以補軍實。及梁祖為友圭所弒，首進錢一百萬以助山陵。莊宗平中原，全義合與敬翔、李振等族誅，又通賂于劉皇后，乘莊宗幸洛，言臣已有郊天費用。夫全義匹夫也，豈能自殖財賦，其剝下奉上也又如此……其附勢作威也又如此。蓋亂世之賊臣耳?！盵3]843王禹偁對張全義評價的轉變與歐陽修評價馮道如出一轍，對于是非的認定標準，由五代宋初時期的實用主義，轉變?yōu)榛诿趾偷懒x，這樣褒貶人物的標準更類似于五十年后的后輩們，而非自己所處時代的同儕。

另一個風氣轉變的例子也能看出這個問題，五代時期官僚中腐敗和人情請托之事于史籍中屢見不絕，因此到了宋初太祖才會大力反腐，但即便如此，還是有趙普收受吳越王錢俶黃金之事。相比之下，《宋史》中對王禹偁收受請托的態(tài)度有一段記載：“初，禹偁嘗草《李繼遷制》，送馬五十匹為潤筆，禹偁卻之。及出滁，閩人鄭褒徒步來謁，禹偁愛其儒雅，為買一馬。或言買馬虧價者，太宗曰：‘彼能卻繼遷五十馬，顧肯虧一馬價哉？’”[1]9795王禹偁與趙普還曾有過時代的交集，但處事風格已截然不同。關于此事，歐陽修也有一段相關記載：“王元之在翰林嘗草夏州李繼遷制，繼遷送潤筆物數(shù)倍于常，然用啟頭書拒而不納，蓋惜事體也。近時舍人院草制，有送潤筆物稍后時者必遣院子詣門催索，而當送者往往不送，相承既久，今索者送者皆恬然不以為怪也?！盵5]1917李繼遷有求于王禹偁，給他送的潤筆物數(shù)倍如常，從這個“于常”可以看出，當時官場上公然的人情請托，被人認為是理所應當?shù)氖?，沒什么奇怪。但之后人們的觀念逐漸開始發(fā)生變化，到了歐陽修時期，竟然都認為不在明面上送禮才是正常情況。對于貪腐問題，北宋中期以后士大夫階層也未必潔身自好，但時人對這種灰色收入的公開與否態(tài)度的前后轉變背后體現(xiàn)的是價值觀和認知基礎發(fā)生的變化。前文提到過，舍人院的詞臣是士大夫集團的精神領袖，更能體現(xiàn)一個時期士大夫的輿論和認知風向。

王禹偁與自己時代的同僚有很多不同之處，被視作異類，其政治主張在其生前未能得到重視，但在其身后卻又為后世的士大夫們所認同。至道三年（997年）王禹偁給真宗上《應詔言事疏》，其中若干建議，第一條是重視邊防，于遼通盟好，使民有所休息；第二條是減冗兵，并冗吏，減少國家支出，藏富于民；第三條是嚴格選舉，使選官不濫；第四條是沙汰僧尼，增加社會勞動人口，變相減少百姓消耗。這前四項建議都言中了日后困擾北宋的冗兵冗費和取士太濫等問題，在當時卻沒有引起朝野上下的重視，如取士太濫的問題，書上之后，還是在這一年，真宗親試，仍取進士、諸科共計一千八百余人，數(shù)目空前。但到了仁宗時期，王禹偁所提的建議開始進入人們的視野。范仲淹于仁宗天圣和慶歷年間先后所上的《時務疏》《上相府書》和《答手詔條陳十事疏》從內容上看繼承和發(fā)展了王禹偁的《應詔言事疏》。到了南宋時士大夫們對于這些觀點的認同體現(xiàn)得更為明顯，南宋的士大夫們，因為有北宋亡國的切身之痛，因而對于北宋系統(tǒng)性的政治問題以及后來引發(fā)的改革都有更為深刻的理解，葉適在《習學記言序目》中就對王禹偁的《應詔言事疏》加以認可，洪邁則在《容齋隨筆》中評價到：“省官之說，昔人論之多矣，惟王元之兩疏，最為切當?！盵13]359

北宋中期開始，王禹偁在士大夫群體中的輿論形象與其身前相比發(fā)生巨大變化，一方面是這一時期的士大夫們站在事后角度有所反思，印證了其先見之明；另一方面則是王禹偁對于政治問題的認知和評價標準與后人多有相似之處，引起了共鳴。歐陽修在王禹偁曾經任官的滁州做知州時，就曾作詩稱贊“想公風采常如在，顧我文章不足論。名姓已光青史上，壁間容貌任塵昏”[5]181。蘇軾也對王禹偁大加贊賞，神宗元豐元年（1078年），時任徐州知州的蘇軾就在《王元之畫像贊并敘》中云：“……故翰林王公元之，以雄文直道獨立當世……耿然如秋霜夏日不可狎玩，至于三黜以死。有如不幸而居于眾邪之間，安危之際，則公之所為必將驚世絕俗，使斗筲穿窬之流心破膽裂，豈特如此而已乎！”[14]603黃庭堅也作詩稱贊：“往時王黃州，謀國極匪躬，朝聞不及夕，百夭避其鋒?！盵15]5從后世士大夫的詩詞中可見，王禹偁不止是在文學上，其政治態(tài)度和處事風格亦為后世的士大夫所認同和推崇。

四、結語

王禹偁一生的仕途不順是內外多方面因素造成的，在北宋初年環(huán)境下，出身平常之家的王禹偁，以科舉文章入仕，正是在這一時期，科舉士大夫階層真正開始登上政治舞臺，從王禹偁的政治主張、日常言行和詩詞文章來看，他已經具有了他后世宋代典型士大夫的特質，在他身上能明顯看出“超前”的時代因素，但他所在時代的政治文化和官僚士風，還處于五代到宋的過渡階段，反倒是與五代后期差異不大，王禹偁對于當時一些政治、思想上的問題，其見解與時人多有不同，本質原因在于與前人相比，新興的科舉士大夫階層對于事物的評價標準和思考問題的邏輯都發(fā)生了根本變化，故而為時代潮流所不容。王禹偁一生曾三入制誥，一入翰林，又三次被罷黜，他所處位置本就牽扯到各方利益的均衡和妥協(xié)，一個不被當時主流觀念認可的人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在這個位置上得以長久的，這不僅僅是個人性格因素所能左右的。也因為王禹偁身上具有的“超前”特質，又使得北宋中期以來的士大夫群體在思想和價值觀念上與其產生了共鳴，在后世的言說和塑造中，成為士大夫群體景仰的形象。

參考文獻：

[1]脫脫.宋史[M].北京：中華書局，1985.

[2]王禹偁.小畜集[O].四部叢刊二次印本.

[3]薛居正.舊五代史[M].北京：中華書局，1976.

[4]伍伯常.北宋初年的北方文士與豪俠——以柳開的事功及作風形象為中心[J].清華學報，2006，36（02）：295-344.

[5]歐陽修.歐陽修全集[M].北京：中華書局，2001.

[6]鄧小南.祖宗之法——北宋前期政治述略[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06.

[7]包弼德.歷史上的理學[M].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 2010.

[8]劉咸炘.劉咸炘學術論集·哲學編[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0.

[9]歐陽修.新五代史[M].北京：中華書局，1974.

[10]曾棗莊，劉琳.全宋文·第四冊[M].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

[11]丁傳靖.宋人軼事匯編[M].北京：中華書局，2003.

[12]王瑞來.天地間氣——范仲淹研究[M].太原：山西教育出版社，2015.

[13]洪邁.容齋四筆[M].鄭州：大象出版社，2019.

[14]蘇軾.蘇軾文集[M].北京：中華書局，1986.

[15]黃庭堅.黃庭堅全集[M].北京：中華書局，2021.

作者簡介：

王之嘯，男，安徽合肥人，福建師范大學社會歷史學院中國史專業(yè)碩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宋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