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胄：貞觀之治的法律守護者

貞觀之治是中國歷史上的著名盛世，其輝煌成就與法治建設(shè)的成功密不可分。在立法方面，制定了以《貞觀律》為代表的一系列法律制度；在執(zhí)法方面，基本做到了嚴格執(zhí)法。相比于立法，嚴格執(zhí)法的難度要大得多，法律人不但要有扎實的專業(yè)素養(yǎng)，更要有足夠的政治智慧，才能真正守住法律公平正義的底線。貞觀年間，擔任大理少卿的戴胄是唐代杰出法律群體中當之無愧的璀璨明珠。他多次犯顏直諫，秉公執(zhí)法，深受李世民重視。他和李世民之間的法律故事，以及他所塑造的法律精神，對后世產(chǎn)生了深遠影響。

得遇明主

貞觀之治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唐太宗李世民用人的成功，他始終堅持唯才是舉的用人方針。而且，李世民還十分寬容大度，不計前嫌?？傆[貞觀一朝名臣，有許多并非李世民舊部，有一些甚至來自敵方陣營，比如魏徵。戴胄也是來自敵方陣營的一位杰出法律人才。戴胄（573—633），字玄胤，相州安陽人。史書記載他“性貞正，有干局。明習律令，尤曉文簿”。

戴胄本是隋朝官吏，步入仕途后，曾擔任門下錄事，納言蘇威、黃門侍郎裴矩等名臣對他禮遇有加，越王楊侗任命他為給事郎。隋末大亂，公元618年，隋煬帝楊廣被殺。消息傳到東都洛陽后，王世充等人擁立楊侗稱帝，大權(quán)逐漸落入王世充手中。不久，驕橫跋扈的王世充便起了篡位之心。對王世充集團而言，這絕對是錯棋一招，許多人都心知肚明，然而懾于王世充的殘暴，并不愿明言直諫。耿直忠義的戴胄勸諫王世充道，“君臣之分，情均父子，理須同其休戚，勖以終始。明公以文武之才，當社稷之寄，與存與亡，在于今日。所愿推誠王室，擬跡伊、周，使國有泰山之安，家傳代祿之盛，則率土之濱，莫不幸甚”。

戴胄之言情真意切，直中要害，王世充雖然心里很不舒服，但口頭上還是假裝對戴胄的意見表示肯定，并向他表達了感謝慰勞之意。不久，王世充逼迫隋末帝楊侗為自己“加九錫”，距篡位僅一步之遙。于是戴胄再次抗言切諫，不被王世充采納，被貶為鄭州長史，鎮(zhèn)守武牢關(guān)。后來，李世民攻克武牢關(guān)，大將李勣俘虜了戴胄。李勣知道戴胄是位難得的人才，將其釋放，并向李世民大力推薦。至此，戴胄終于得遇明主，進入李世民的秦王府中，擔任士曹參軍，而不聽戴胄之言的王世充則很快兵敗被殺。

犯顏執(zhí)法

李世民即位后，戴胄擔任兵部郎中，封武昌縣男。不久，大理寺少卿一職出缺。李世民認為，“大理，人命所系，胄清直，其人哉。”于是戴胄便成為貞觀初年最高司法機關(guān)的副職。上任伊始，戴胄便遇到了一樁非常棘手的案件，犯案者為唐代最重要的立法者，李世民心中的第一功臣、寵臣，“戚里右族，英冠人杰”的長孫無忌。有一天，唐太宗在東上閣召見長孫無忌。不知是何緣故，長孫無忌在入宮時并未解下佩刀，而監(jiān)門校尉也疏于職守未曾察覺。直到長孫無忌出宮時，監(jiān)門校尉才發(fā)覺此事。古代宮廷禁衛(wèi)森嚴，帶刀入宮是非常嚴重的罪名，于是案件很快進入司法程序。

就案情而言，本案并不復雜，關(guān)鍵在于當事人是長孫無忌，其身份實在太過特殊。他不但是當朝皇后的親哥哥，還是李世民最重要的心腹，在玄武門之變等一系列事關(guān)李唐王朝命運的大事中立下大功。李世民有言，“無忌盡忠于我，我有天下，多是此人力”。長孫無忌與李世民之間的特殊關(guān)系，朝野上下一清二楚。尚書右仆射封德彝負責處理本案，他給出的判決結(jié)果是，“監(jiān)門校尉不覺，罪當死；無忌誤帶入，罰銅二十斤”。顯然，封德彝有意袒護長孫無忌。判決結(jié)果出爐后，得到了李世民的肯定，證明封德彝猜對了皇帝的心思。其實在當時的歷史背景下，封德彝的判決也是人之常情，總不能因為這么一件事，就要了長孫無忌的性命。至于監(jiān)門校尉被嚴格適用法律處死，似乎也無話可說，誰讓他無權(quán)無勢，卻又疏于職守了呢？事情至此，本案似乎可以了結(jié)。然而就在此時，戴胄挺身而出，大聲反對。

在戴胄看來，監(jiān)門校尉和長孫無忌都是過失犯罪。然而臣子在皇帝面前，是不容有過失的。當時，《唐律》并未規(guī)定帶刀誤入宮廷的罪名，但是根據(jù)唐代司法類推比附之原則，本案應(yīng)當適用《唐律》“十惡”條款中的“大不敬”罪名，這條法律規(guī)定，“供御湯藥、飲食、舟船，誤不知者，皆死”。既然如此，誤帶刀入宮，自然也是死罪。此外，“十惡”重罪不適用“八議”等減刑條款。據(jù)此，戴胄認為封德彝判處長孫無忌罰銅二十斤的判決有誤。他直白地勸諫唐太宗，如果皇帝要顧念長孫無忌的功勞與私情，那么本案就不必交付司法機關(guān)處理。如果要走司法程序，就要嚴格依法審判，罰銅的處罰結(jié)果并不適當。

戴胄一席話可謂將了唐太宗一軍。李世民當即表示，“法者，非朕一人之法，乃天下之法也。何得以無忌國之親戚，便欲阿之”？于是下詔重新審理。誰想封德彝并不理會戴胄之言，繼續(xù)維持原判，唐太宗也打算就此定案。戴胄再次表示反對，指出校尉是因為長孫無忌的行為而致罪，依法應(yīng)當從輕處理。如果要追究兩人的過失，那么性質(zhì)是一樣的?，F(xiàn)在的判決結(jié)果卻是一人死罪，一人免死，差異太過懸殊，因此他才要堅持進諫。在戴胄的不懈努力下，李世民最終免去了校尉的死刑，并且對戴胄給予了獎賞。在本案中，戴胄敢于為了維護一位無權(quán)無勢校尉的性命挺身而出，犯顏執(zhí)法，最終維護了弱勢群體的權(quán)益。這種法治精神極為可貴，值得傳承。

后來，朝廷公開選拔官員，有些人偽造資歷，唐太宗讓他們自首，否則判處死刑。不久，一個叫柳雄的人頂風作案，遭檢舉揭發(fā)得實，將被判處死刑。司法程序走到戴胄處，他依據(jù)《唐律》的規(guī)定改判流刑。李世民對戴胄說：“朕下敕不守者死，今斷從流，是示天下以不信。卿欲賣獄乎？”戴胄回答：“陛下當即殺之，非臣所及。既付所司，臣不敢虧法?！崩钍烂穹磫柕溃骸扒渥允胤?，而令我失信邪？”戴胄答道：“法者，國家所以布大信于天下；言者，當時喜怒之所發(fā)耳。陛下發(fā)一朝之忿而許殺之，既知不可而置之于法，此乃忍小忿而存大信也。若順忿違信，臣竊為陛下惜之?！甭犃T戴胄的勸諫，李世民從善如流，感嘆道：“法有所失，公能正之，朕何憂也！”“法者，國家所以布大信于天下”，這是中華法系的至理名言，也是古人對法律之性質(zhì)作出的最簡潔有力注解。

一代名相

由于在司法方面的突出表現(xiàn)，戴胄的官職得到升遷，擔任尚書丞。到任之后，他“達于從政，處斷明速”。后世稱頌李世民貞觀德政時，往往會提及他讓大量宮女回家嫁人成家的故事。鮮為人知的是，當時具體負責處理這件事的，恰是時任尚書左丞的戴胄。

貞觀二年四月，戴胄向朝廷進言，希望朝廷在各地設(shè)立義倉，用來在兇年幫助貧苦百姓渡過難關(guān)。唐太宗欣然采納。史載“自是天下州縣，始置義倉，每有饑饉，則開倉賑給。以至高宗、則天，數(shù)十年間，義倉不許雜用”。初唐時期之所以能呈現(xiàn)出較長時間的治世局面，很大程度上受益于此。

朝野上下對戴胄的工作非常滿意，稱贊他“左右丞稱職，武德已來，一人而已”。后來他又擔任諫議大夫，李世民令其和魏徵每天輪流陪侍左右。不久戴胄便官拜宰相，進爵郡公。早在李世民即位之初，戴胄就與魏徵一起進言，指出舊律刑罰太重的弊端。此舉深受李世民重視，為唐初《貞觀律》大幅度降低刑罰奠定了基礎(chǔ)。

戴胄為人公正，為官清廉，與魏徵、房玄齡、杜如晦等貞觀名臣私交甚篤。杜如晦常年主管吏部，臨終之時，舉薦戴胄接替己職。貞觀七年，戴胄去世，“太宗為之舉哀，廢朝三日”，書法兼文學大家虞世南親自為其撰寫碑文。房玄齡、魏徵每到其生平故處，便淚流不止。戴胄不愧為貞觀之治的法律守護者，是中國法治建設(shè)的一筆寶貴精神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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