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看到第一只蝗蟲時我沒太在意,徑直走過去,片刻又看見一只,接著看見第三只、第四只。
這是立冬后天氣轉暖的日子,空氣中有茶花香。雖置身山野,腳下的路面卻是水泥澆筑,蝗蟲停在路中間的太陽地里,寂然不動如老僧入定。
我拿出手機,打開鏡頭,湊到一只蝗蟲跟前,“咔”,聽到拍攝的聲音,蝗蟲撐起后足,片刻又趴下。
蝗蟲的個頭有一指長(約90mm),通體青綠,翅膀尾端枯黃,有磨損殘破的痕跡。立冬后溫度陡降,從二十多度降到零度,對山里尚未進入冬眠的昆蟲可算是一場劫難。
還是不要打擾它了,讓它繼續(xù)曬太陽吧。起身,往前走,一小段路后又看見三只蝗蟲。水泥路面隔個兩米就有一道路縫,三只蝗蟲待在路縫上,姿態(tài)一致——前半身抬起,尾部低垂。
我再次點開手機鏡頭,給它們各自拍了一張近照,發(fā)現它們的尾部插在路縫里。如同之前的蝗蟲一樣,它們對我的靠近無動于衷。
這究竟是個什么日子,怎么蝗蟲都到路上來了。要說曬太陽,兩邊的草地也是有太陽的,在草地曬太陽還有個掩護,不容易被發(fā)現,餓了渴了順便吃幾口多汁的草葉。在這光裸裸的路上待著,簡直就是把自己端上餐桌,請鳥兒來享用。
路邊的雜木林里就有幾只鳥兒蹦跳著呼朋喚友,發(fā)出類似“天氣真好,快出來找食兒”的鳴叫聲。抬頭細看,是黑臉噪鹛,它生性活潑,一伙兒七八只,飛到哪里就把歡快的氣氛帶到哪里。
黑臉噪鹛的食譜中排列在首的就是蝗蟲。也不只是黑臉噪鹛,幾乎所有的林鳥都是蝗蟲愛好者,蝗蟲為它們提供了身體所必需的動物蛋白和脂肪,可以說,鳥兒的每一次歌唱與飛翔都有蝗蟲供給的能量。
在山谷里走了一圈,看見二十多只蝗蟲??斐錾綍r,路中間的太陽地里又見到兩只,它們身體疊在一起,一動不動——這是一對交尾的蝗蟲。
原來立冬后仍有蝗蟲在孕育后代,這簡直顛覆了我此前的認知,以為生命短暫又脆弱的蝗蟲入冬后早已銷聲匿跡。
回家后翻開昆蟲圖譜,比對圖片,確定在路上看見的蝗蟲學名叫棉蝗,也叫大青蝗。
棉蝗是直翅目昆蟲家族中的一員。直翅目昆蟲的基本特征是有前翅、后翅、復眼、口器和觸角。前翅也叫gne0pjqHtoUp1kvff7A90etgnTPjBBebmrDufaW0Dio=鞘翅,質地堅韌,是保護后翅和身體的鎧甲。后翅薄而透明,收攏在前翅之下,只在關鍵時刻——飛起來的時候才像扇子一樣打開。
棉蝗是蝗蟲界的“綠巨人”,體格健碩,力量強大,因此也有地方稱之為“蹬山倒”。然而這家伙并沒有外表看起來的那般強悍,對自己擁有翅膀這回事也不在意,很少飛行,甚至也懶得蹦跳,更愿意緩慢爬行,安靜地發(fā)呆。
2
第二天,陽光不錯,九點半出門,十點到達山谷。
山谷的路是環(huán)形的,出口即是入口。我選擇逆時針的方向走進山道(昨天是順時針),轉一個彎,就見到路上側臥著一只棉蝗,翅膀凌亂,腹部炸裂,有淡黃色呈膏狀的東西流滲出來。在它不遠處,另一只體型略小的棉蝗也以相同的,被碾壓過的模樣趴著。
想起昨天那對交尾的蝗蟲,正是這里遇見的,看來在我離開之后,沒多久它們就遭遇了不測。
這座山谷里有幾片茶園。晚秋初冬正是種植茶樹苗的時節(jié),常有車子開進來運送肥料和樹苗,當車子經過,路中間的棉蝗是無論如何也躲避不開的。
正當我嘆惋之時,一只土褐色的小螞蚱蹦了過來,停在壓扁的棉蝗跟前。小螞蚱體型極小,瑟縮著,呆立不動,仿佛陷入了一種失神,對近在身旁的我也毫不理會。
它為什么要停在死去的棉蝗跟前,難道……是來默哀的?
過去了三分鐘,小螞蚱這才移動身體,爬到那堆緊緊黏在地的“蛋黃”上,埋下腦袋,開始了頗有力度的咬嚼。
原來小螞蚱是來進補的。
嚼食了一會兒“蛋黃”后,它開始進一步探索,爬上爬下搜尋了一陣兒,有點無處下口的樣子。
我挪開腳步,繼續(xù)往前走。想到之前竟然以為小螞蚱是來默哀的,不禁感到好笑。
山谷里的路彎彎繞繞,有朝陽的一面,也有背陰的一面。背陰的路段看不見昆蟲,進入朝陽的路段后,就見兩只胡蜂喝醉了酒似的橫沖直撞,之后又看見路邊一只大腹便便的棉蝗。
棉蝗剛從草里爬出,仿佛承受不住身體的笨重,搖搖擺擺,走幾步,便停下來歇一會兒。
使棉蝗不堪重負的是它的腹部,棉蝗幾乎是拖著自己已然超載的腹部往前走,好不容易走到馬路中間,在有路縫的地方停下,將腹部抬起,下彎,彎成直角,尾端探入縫中,開始了挖掘的動作。
為了看仔細些,我只得伏下身子,雙膝著地,把頭貼上去。此時如果走來一個人,肯定以為我在跪拜什么了不起的東西。
從棉蝗的尾端內部伸出一對類似鏟斗的器官,一張一合,將細沙泥土挖開,拱到邊上,輕輕扭動腹尾,緩慢地鉆下去。
三分鐘后,棉蝗成功地將腹部插入縫中,只露出一小節(jié)上腹在地面。之后,棉蝗就保持著這樣的姿勢,在陽光下安然不動。
這只大腹便便的棉蝗是雌性,將腹尾插入縫中,是為了在這陽光普照的寶地產卵?;认x大多是以卵的形態(tài)在地下過冬的,直到來年春天,青草鉆出地面的時候,若蟲也會從泥土下爬出來。
3
第三天,晨起大霧,樓下草坪覆了一層薄霜,空氣里有冰凌的味道。
十點鐘,把相機放進背包,又放了一個蘋果,騎上自行車出門。心中掛念著山谷里的小家伙們,不知它們可經得住這場霜凍。
到達山谷,霧氣早已散盡,陽光通透明亮,天空水洗過似的,呈現出水晶質地的藍。進山谷,走五百米,見到坡上一株有些年頭的銀杏樹,樹身粗壯,夠兩人合抱。銀杏樹的葉子黃燦燦一片,逆光看,如同身披金袍的老神仙。銀杏樹下是茶園,茶樹上爬滿葛藤,路邊灌木上也是葛藤,層層疊疊地纏繞,葉子在陽光下發(fā)出鐵綠色的光。
初冬也是挖葛根的季節(jié)。往山谷里走,隔一段路就聽到鏟挖聲,不見人影,只見路邊停著電動車,車里放著一截截黃泥色粗壯如手臂的葛根。葛根是野生的豆科植物,生命力強大,任人刨地三尺挖之掘之,翻過一年,仍是漫山遍野到處蔓延。葛根洗凈后切片曬干是藥材,烀熟了切成段狀又是能飽腹的點心。粗大的葛根搗碎洗粉,洗出的淀粉曬干,能儲存很久,想吃的時候拿出來,煎葛粉餅,做葛粉圓子、葛粉羹。
本地人挖葛根不是為了生計,而是鄉(xiāng)村生活延續(xù)下來的習俗,和春天挖野菜一樣,是與山野親近的方式。到了時節(jié),就被一個聲音提醒:是時候了,可以開挖了。
進山的車子多,對路上曬太陽的棉蝗來說可謂不妙,尤其在路縫里產卵的雌棉蝗,簡直是滅頂之災。
山谷里走了半小時,沿途已見四五只壓扁的雌棉蝗,從腹部溢出的“蛋黃”引來黃胡蜂和螞蟻,圍著團團轉。
“蛋黃”就是雌棉蝗的卵。蹲下來,觀察一小團未被碾碎的卵,色如金黃琥珀,形如細長大米,一粒一粒黏在一起。
對黃胡蜂和螞蟻來說,這可是得來全不費工夫的美味,各選所需,先飽餐一頓,再挑那適合搬移的部分,運回各自的巢穴,作為冬天的儲糧。
就在黃胡蜂和螞蟻大快朵頤之際,一只小螞蚱出現了。小螞蚱的學名叫紅褐斑腿蝗,這也是查詢昆蟲圖譜得知的。認識昆蟲的樂趣就在于此,先是看見它,然后知道它的名字、習性,再見時就不再陌生了。
小螞蚱爬到雌棉蝗身側,停下。直到黃胡蜂和螞蟻心滿意足地離開,這才爬到“蛋黃”處,享用起食物。
“大自然沒有浪費的東西?!睕]頭沒腦的,我心里冒出這句話。
4
在看到棉蝗之前,有半年時間我的目光是失焦的,沒有什么能吸引我的注意力,那部用了十多年的相機也被遺忘,在灰塵里待著,似乎再也派不上用場。
直到棉蝗不期而遇進入視野,我才重新拿起相機,擦去灰塵,對它說:老伙計,跟我一起出門吧。
得感謝棉蝗,它喚醒了我身體里住著的孩子。我身體1551517d99e490af90b5a9e1854b97a3里住著的孩子就是童年時的自己——孤單,怯懦,笨拙。然而只要進入山野,那個“自己”就會變成另一個樣子——靈敏如小獸,歡快似3fb2713d69775bdb4b4dd6b0f0cb07af鳥雀,日光的照耀下每一個毛孔都在載歌載舞。
或許我原本是山野的孩子,只是借了母親的子宮來到這世上。當母親把我生下,剪斷臍帶,我就成了惶恐不安的“流離失所”者。值得慶幸的是,我和山野之間的臍帶未曾剪斷過。年復一年,山野以她的方式庇護我,輸送給我需要的能量,向我展示美之所在和生的奇跡。
也有一些時候——往往是我在俗世生活中消耗過多能量的時候,會突然陷入倦怠,被一團無名的惰性氣體裹挾,對什么都提不起興趣,也喪失了快樂的能力。
早些年我會掙扎,然后陷入更深的沮喪和失語。后來——也就是這幾年,當我再次被“惰性氣體”圍困,就對自己說,沒關系,別為難自己,過段時間會好的。
我像觀察一只昆蟲那樣觀察著自己,安靜地守著,看著。直到有一天,不經意間,一束光照過來,感官重新變得敏銳,目光又有了焦點。
5
雌棉蝗附近總有一兩只雄棉蝗,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腦袋朝著雌棉蝗的方向觀望。
雄棉蝗的體格比雌棉蝗小兩號,翅膀沒有磨損殘破的痕跡,腹部隱藏在翅下,尾尖微微上翹,一副“清俊小生”的模樣。
正午陽光強烈時,偶爾會見到飛翔的雄棉蝗,雄棉蝗飛起時露出紅色后翅,逆光看過去如一朵凌空而起的火焰。
作為雄棉蝗,求偶的時候免不了要遭遇挑釁,與另一只雄棉蝗來場格斗。格斗之前會對峙,幾分鐘后,其中一只打破僵局,撲向對面,落在對手背上。
生性懶散的棉蝗,格斗起來也是懶洋洋的,撕咬兩個回合就作罷,認輸的一方向后退開。
獲勝的雄棉蝗也不戀戰(zhàn),用前足捋了捋觸角,后足摩了摩翅膀,整理好儀容,鄭重其事地向雌棉蝗爬過去,每爬幾步就玩起花樣,抬起一只后足,伸長,舉起,舉到身體的極限,再收攏,放下。接著抬起另一只后足,伸長,舉起,再收攏,放下,動作像有點卡頓的慢放鏡頭。
這是雄棉蝗的肢體語言,或者說求愛之舞,竭盡所能地展示自己體格的健美,以此吸引雌棉蝗的注目:看,我的大長腿,多壯實,多靈活。
對棉蝗來說,擁有一對健全結實的后足確實很重要,棉蝗的跳躍就靠后足發(fā)力,同類間格斗或面對天敵時,后足也用來當武器。造物主為了讓這小小的昆蟲在地球上得以生存,在它的后足裝置了雙排鋸齒狀的“暗器”,小時候我就被棉蝗的“暗器”劃傷過——小心地俯下身,慢慢靠近它,就在我的手觸碰到它背部時,誰知它后足抬起、一蹬,一股強大的力道將我的手彈開,在指尖留下細長血痕和針扎的銳痛。
擁有這樣一對后足,棉蝗甚至敢跟人叫板。當我蹲下,想給那只向雌棉蝗獻藝的家伙拍個近照,誰知它猛然轉身,把腦袋抵過來,很霸氣地撐起后足,深棕色的復眼盯著我,身子左右搖擺,作出一副隨時要沖上來的威脅狀。
你這個愣頭青,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也罷,不跟你計較,還是我讓開吧。我站起身,準備后退,拉長的影子剛好擋住了陽光,雄棉蝗在我的影子里有點慌神,那股子要挑戰(zhàn)的勁頭也不見了,轉身,向著有陽光的地方爬去。
雄棉蝗爬出我的影子,重新進入陽光之地,停下來,似乎想在太陽地里歇會兒。這時我又移過去,擋住陽光,讓影子遮住它。在影子覆蓋到它身上的一刻,雄棉蝗顯得很無奈,再次起身,向著影子外面的陽光地帶爬行。
出于好奇,也出于“逗你玩”的心態(tài),我走到另一只棉蝗跟前,遮住它的陽光,果然,原本一動不動的棉蝗撐起后足,開始爬行,爬出影子后,就停下,繼續(xù)曬著太陽。
我把“影子游戲”和這段路上的每只棉蝗玩了一遍(除了正在產卵的雌棉蝗),無一例外地,棉蝗對我的影子避之唯恐不及,我?guī)缀跄苈犚娝鼈兊目棺h:讓開,不要擋住我的陽光。
6
第四天,吃過簡單的午餐,拎起相機騎車出門。剛進山谷就與木樨花香打了個照面,心頭一蕩,四下里尋找,并未見著花樹。
放慢腳步,深呼吸,這時開的木樨花是季節(jié)額外的饋贈,經過霜氣沉淀的香氣,又溫煦,又清冽。
山谷里有一段路從竹林穿過,陽光只在正午潑灑下來,在地面留下斑駁光影。竹蝗就是在這里看到的。
早前不知道它叫竹蝗,只驚異于它的鮮亮與輕盈,從眼前的光線里飛掠,似翡翠綠的葉子落入竹梢。落入竹梢的竹蝗匍匐不動,見我走過去,快要發(fā)現它了,就悄悄移動身體,移到一枚竹葉背面,過會兒又忍不住探出觸角,再探出腦袋,拿烏溜溜的復眼看我。待我靠近,摁下快門之際,“嗖”的一下,它蹦開了,落在另一根竹枝,藏身葉后,又探出腦袋暗中窺視,那模樣分明是一個頑皮孩童,引逗著人跟它玩捉迷藏呢。
我倒是很愿意和竹蝗玩這樣的游戲,相互試探,彼此好奇,在這樣的游戲中,一個人會忘記自己是“一個人”,面前的昆蟲也不僅僅是一只昆蟲。
這片竹林里的竹蝗有兩種:黃脊竹蝗和青脊竹蝗——或許還有別的種類,只是我沒有見到。兩種竹蝗的區(qū)別不大,都穿著翡翠綠的“上衣”(頭和胸腹),明黃色的“褲子”(后足),兩翼也均是黑色,微小的區(qū)別在“上衣”的背脊上,黃脊竹蝗的背脊正中有道醒目的黃色豎條,青脊竹蝗則沒有。
和大青蝗那種慢騰騰、懶洋洋比起來,竹蝗簡直就是反面。竹蝗雖生得小巧,卻有股子生猛勁兒,敏感且好動,根本不給人靠近的機會。當然,也不是完全無法靠近——當竹蝗交尾的時候,身體就沒有那么輕盈了,這時可以稍微挪近一點,保持兩步遠的距離去觀察(這是竹蝗容忍的極限)。如果我想再近一點,再往前挪動半步,竹蝗就會立馬蹦開,一只馱著另一只,頗為吃力地蹦到安全區(qū)域。
7
來山谷的次數多了,發(fā)現總是能在相同的路段遇見同一只棉蝗。那是一只獨足(后足)雌棉蝗,一根觸角也斷了半截——為了表達對它的敬意,不妨稱它為蝗娘。
初見蝗娘,它在路中間艱難地爬行,缺了一條后足的支撐,腹尾總是倒向一邊,趔趔趄趄。
蹲下來觀察,蝗娘的腹部如同熟透了的漿果,隔著一層薄皮能看見腹內卵粒。不知這只蝗娘經歷了什么,好在雖然丟失了一條后足,并不影響它此時的使命——為后代尋找過冬之地。
一刻鐘后,蝗娘爬到一片長著細草的路縫,抬起腹尾,探測了一會,似乎很滿意,接下來的工作就是挖掘“地下室”,產卵。
真是個天才母親,太了不起了??粗饶飺沃恢缓笞悖梦捕说漠a卵器緩慢挖掘,直至把大半截腹尾安穩(wěn)地埋進細草,心里止不住贊嘆。
法布爾曾說“本能,其實就是動物的天才”。鳥兒在繁殖期會筑巢,昆蟲在繁殖期會為后代尋找宜居之地,自然界的小生靈之所以能夠生存,延續(xù)生命,都有它們與生俱來的天賦本領。
過了一天,同樣的地方又見產卵的獨足大青蝗,細看它的頭部,一根觸角斷了半截——是頭天見到的那只蝗娘。
想不到會再次遇見,如此說來,這片區(qū)域就是它的生活半徑了。
后來的幾天,路過這里就會下意識地尋找它,每次也都能找到,有時在路牙子上發(fā)呆,有時在路中間產卵。很奇怪,只要看見這只獨足蝗娘,我的內心似乎也獲得了某種慰藉,變得有力量了?;钪婧冒?,對這只蝗娘來說,活著的每一天都是珍貴的,是幸存。
對人來說又何嘗不是如此呢——活著的每一天都是珍貴的,是幸存。
大約一周后,這只斷了半截觸角的獨足蝗娘不見tz7zxZkojqVv2NVmtq+Lgx5W1BHwgStoJrlHkccm6mE=了,盡管知道它的消失是必然,心里還是有一小會兒失落。
8
小雪節(jié)氣第二天,正午,去山谷里看棉蝗。
和剛立冬那陣子比起來,棉蝗的翅膀更為殘破,衣衫襤褸的樣子。有只棉蝗大概遭遇過襲擊,半邊翅膀不見了,好在它還活著,還能爬行。有兩只雌棉蝗正在路中間的太陽地里安靜產卵,蹲下來細看,發(fā)現它們各自失去一條后足。
也有失去兩條后足的棉蝗,趴在地上匍匐而行。不遠處,一只黃胡蜂正費力地拖拽著什么東西,走近了看,正是棉蝗的一條后足。
黃胡蜂扛著戰(zhàn)利品飛起來,還沒飛出一米遠,就“迫降”了。棉蝗的后足比黃胡蜂長出兩倍,又綴滿銳刺,想要扛走可不那么容易。
這天還看見螳螂啃食棉蝗的場景。螳螂通身青綠,腹部粗壯,看樣子也正處于產卵期。螳螂用前足將棉蝗橫著摁在地上,埋頭饕餮。棉蝗側臥著,腹部幾乎被噬空。螳螂用一種“唯有美食不可辜負”的專注享用它的獵物,即使我用手撥弄它的背部也不理會,此刻天塌下來似乎也不能讓它停止進食。
9
小雪第九天,陰,溫度比前段日子降了許多,天氣預報顯示白天8℃,夜里1℃。中午的時候想,去山谷看看吧,看看是否還能見著棉蝗。按說這樣的天氣是見不著的,也不一定,還是得眼見為實。
山谷入口處的銀杏樹已落光了葉子,就在前天,這棵樹還披掛著黃袍。葛藤葉子已焦枯,茶花還在開著。松樹林里聽到長尾山雀的叫聲,另一邊山坡傳來椋鳥的嬉鬧聲。
走了好一段路,沒有見到棉蝗,也沒有見到別的昆蟲,那些在有陽光的正午隨處可見的小家伙們都不見了,站定了聽,也沒聽到那種窸窸萃萃的蟲吟,草窠里一點聲音也沒有了,看來昆蟲的冬天是真的到來了。
快出山谷,總算見到一只棉蝗,磕頭狀趴著,前足已失去支撐,觸須也耷拉下來。走到跟前,蹲下,用手觸摸它,棉蝗已沒有知覺。把它翻過身,腹部朝上,也沒有絲毫動靜。想著把它移到草叢里去,免得在路上又遭車輪碾壓,弄得支離破碎。于是用手指捏住背部,剛起身,就感受到來自它軀體一股反抗的力量,接著,一對后足蹬了上來。
我的手一松,棉蝗“啪”的一聲,摔在地上。哎呀,對不起,對不起。我心里連聲道歉,讓它在奄奄一息時還這么重地摔一跤,真是罪過。
還是不想讓它在路中間待著,又伸出手,捏住它的背部,棉蝗的后足又蹬上來,仿佛它身體的其他部位都已死去,獨這一對讓它擁有“蹬山倒”之譽的后足還活著,本能地發(fā)著力。
我用極快的速度把它放進草叢,擱在一片闊大得猶如手掌的落葉上。
再見,棉蝗,就讓落葉成為你安寧的歸宿,讓泥土成為你永久的故鄉(xiāng)。
責任編輯 夏 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