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學旅行：拒絕新瓶裝舊酒

《南渡》是岳南先生的長篇紀實文學《南渡北歸》的第一部，描述了從“七七事變”開始，繼之平津淪陷，北大、清華、南開等著名大學師生南渡西遷的艱難歲月，以及蔡元培、胡適、陳寅恪等大師們的生活、學術(shù)、精神與情操，資料翔實，意旨深遠。

教師應(yīng)該讀《南渡》，理由有二：一是這本書描述的大師大多數(shù)是教師，他們在國家危難之際，舍小家為大家，篳路藍縷，于烽火硝煙中創(chuàng)立西南聯(lián)合大學，漂泊西南邊陲，猶虛懷若谷，獎掖后學。這種錚錚鐵骨和家國情懷，是當代教師身上的稀缺資源。二是《南渡》中描述了許多校園生活，廣大師生同舟共濟，在困難中砥礪前行，在血與火中誕生的“西南聯(lián)大精神”，是當代教育需要發(fā)揚光大的精神財富。

讀完《南渡》，我掩卷沉思：為什么在物質(zhì)和文化生活極為豐富的今天，我們辦教育常常會感到困惑？我們的每一個教育舉措，真的達到預(yù)期效果了嗎？窺一斑而知全豹，見一葉落而知天下秋。

當前，越來越多的學校開展了研學旅行活動，今天，我們就來談?wù)劇把袑W旅行”這個時髦話題。

我認為大多數(shù)學校開展的研學旅行活動，是在用研學的“新瓶”裝旅游的“舊酒”。研學旅行側(cè)重于“研學”，旅游側(cè)重于游玩，二者是完全不同的實踐活動。

研學旅行的重要性無須贅言。袁隆平教授上一年級時，老師帶他和同學們?nèi)⒂^園藝場。園藝場瓜果飄香，鮮嫩的桃子綴滿枝頭，葡萄架上成串的葡萄晶瑩剔透，在陽光下閃爍著可口誘人的微光……袁隆平教授在晚年的口述自傳中半開玩笑地說：“如果讀小學的時候，老師帶我們?nèi)サ牟皇悄莻€園藝場，而是真正的農(nóng)村，是這樣又苦又累又臟的地方，恐怕我就不會立志學農(nóng)了。”你能說袁隆平教授這一生取得的巨大成就，與那次“研學旅行”沒有關(guān)系？伊拉斯謨說：“要讓孩子學會思考天上的燦爛光輝，地上的豐碩收成，隱蔽的河流源泉，奔騰入海的奇觀，浩瀚無邊的大海，數(shù)不盡的生物家族；學會思考所有造就出來以服務(wù)于人類需要的東西?！边@應(yīng)該是學校開展研學旅行活動的要義所在。

今年春天，我們學校也開展了大規(guī)模的研學旅行活動。我們六年級組選擇的地點是含山縣的褒禪山和凌家灘遺址。含山縣和我們當涂縣同屬馬鞍山市，中間只隔著一條長江，馬鞍山長江大橋橫跨兩岸，驅(qū)車一個小時就能到達目的地。

周五，400余名師生分乘七輛旅游大巴車，浩浩蕩蕩地出發(fā)了。車廂里歌聲此起彼伏。孩子們唱的歌我一首也沒聽過。今天，還有孩子們喜歡的校園歌曲嗎？

我們來到褒禪山腳下，準備游覽華陽洞。我抽空去洞口瞻仰王安石的漢白玉雕像，瀏覽碑文上的“褒禪山風景區(qū)簡介”：褒禪山位于含山縣城東北處7.5公里，舊稱花山。唐貞觀年間，高僧慧褒禪師結(jié)廬山下，死后葬此，其弟子改花山為褒禪山。北宋至和元年（1054年），著名政治家、文學家王安石游覽此山，寫下千古名篇《游褒禪山記》。從此，褒禪山名揚海內(nèi)外。褒禪山主要山巒有三座：東為靈芝山，樹木參天，古以盛產(chǎn)木靈芝得名；中為起云峰，高聳挺拔，“天欲雨，山則云遮霧障”；西有鰲魚嶺，滿山林木蔥蘢，楓葉、葛藤和知名不知名的山花，色彩斑斕，生機勃勃。華陽洞是褒禪山景區(qū)的主景觀，洞深1600米，有10大景區(qū)、102個景點。洞群分前洞、后洞、天洞、地洞。特點是“洞中有洞，洞里有河。河上泛舟，洞洞相連”。“前洞”有“華陽”“氣象皆空”等石刻文字，后洞又稱“碑洞”，即王安石當年游覽路線。

褒禪山古稱花山。《游褒禪山記》中有言：“距洞百余步，有碑仆道，其文漫滅，獨其為文猶可識，曰‘花山’。今言‘華’如‘華實’之‘華’者，蓋音謬也?！比A陽洞在山之南麓，這大概是洞名的由來。感嘆之余，我很后悔，如果在研學旅行之前，為孩子們介紹一下王安石和他的《游褒禪山記》，該多好?。∵@時，導(dǎo)游的哨聲急促地響起，師生魚貫進洞。洞里光線昏暗，常常要彎著腰摸索著前行，奇形怪狀的山石如烏云四合，地面濕滑。老師和導(dǎo)游不停地嚷著：“不要停下！低頭！注意腳下！”孩子們腳步匆匆，不敢駐足仰望。除了頭頂上一些灰撲撲的鐘乳石，幾乎看不到新奇的景致?！叭胫?，其進愈難，而其見愈奇?！辈]有王安石如椽之筆描摹的奇特瑰麗，孩子們興趣索然，也就不足為怪了。

不一會兒，我們便出了華陽洞。孩子們?nèi)玑屩刎?，戲稱當了一回“穿山甲”。洞外陽光明媚，樹木蔥蘢，山路崎嶇，山風陣陣，流水潺潺，漫山遍野的杜鵑花開了，一團團，一簇簇，像跳躍的火焰。我問孩子們：“華陽洞的地貌特點是什么？有哪些著名的景點？”孩子們一問三不知。我很失望。我們的教育很多時候就像這華而不實的研學旅行，只注重形式，不注重內(nèi)涵，“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既不能給孩子們帶來知識的積累，又不能帶來能力的提升，與審美情趣和價值觀的養(yǎng)成更是毫無關(guān)聯(lián)。還有，過分強調(diào)競爭的應(yīng)試教育，以及依據(jù)直接用途將學科教育專門化，讓孩子們喪失了好奇心，過早地失去了主動探究的興趣和能力。

我想起了《南渡》，想起了80多年前中國現(xiàn)代教育史上那次悲壯的“研學旅行”。

1938年1月中旬，抗日戰(zhàn)爭的烽火已經(jīng)燒到長江兩岸。根據(jù)國民政府指令，長沙臨時大學西遷昆明，另行組建國立西南聯(lián)合大學。師生們分三路趕往昆明。據(jù)《西南聯(lián)大校史》記載：第一批走水路；第二批乘汽車進入越南河內(nèi)，轉(zhuǎn)乘滇越鐵路火車抵達蒙自、昆明；第三批為“湘黔滇旅行團”，由290名學生和11名教師組成，實施真正意義上的軍事化管理。2月20日，旅行團大隊人馬離開長沙，一路經(jīng)湘西穿越貴州，翻山越嶺，夜宿曉行，冒著土匪侵擾的危險，跋涉1600余公里，日夜兼程68天，沿途受到當?shù)卣兔癖姷臒崆檎疹櫋?/p>

岳南在《南渡》第五章第一節(jié)《遙遙長路，到聯(lián)合大學》中深情地寫道：

68天的長途跋涉，使旅行團師生們真正地走出了象牙塔，進入書本之外形形色色的大千世界。一路上，師生們拜訪苗寨，調(diào)查社會與民眾生活，切身感受到國家經(jīng)濟的落后與百姓生活的艱辛，尤其是對當?shù)胤N植鴉片的背景和這種毒品給社會帶來的危害有了更深層的了解與認識。輔導(dǎo)團教師們借此時機進行實際教學。當年與李濟一同進行夏縣西陰村田野考古發(fā)掘的著名地質(zhì)學家袁復(fù)禮教授，結(jié)合湘西、黔東一帶的地形地貌，講解河流、巖石的構(gòu)造形成，以及黔西巖溶地貌的地質(zhì)發(fā)育理論。聞一多指導(dǎo)學生收集當?shù)孛窀琛⒚裰{，研究不同民族語言，并對當?shù)仫L土人情進行寫生。聞氏本人用鉛筆寫生畫作數(shù)十幅，取材別致，筆意蒼勁，到蒙自展示后，許多教授大為震動，認為是不朽之作。師生們收集的云貴民間歌謠多為男女相悅相慕之詞，在外地和書本上極難聞見，其含蓄中暗帶的艷麗令師生們大感新奇，如“廊前半夜鸚鵡叫，郎彈月琴妹吹簫”，就是一首絕妙的民謠。

同樣是研學旅行，一個是徒步跋涉收獲頗豐，一個是以車代步收效甚微。一個是物資極度匱乏，衣不蔽體，食不果腹；一個是旅行包里裝滿各種各樣的美食。一個是以堅實的腳步，書寫堅持文化抗戰(zhàn)的決心，表達中華民族不屈的意志；一個是看上去意義深遠的教育實踐活動，實際上是打著研學旅行之名，行春游之實，背離以人為本的教育宗旨，是形式主義在學校教育中泛濫的又一個縮影。

下午，我們來到研學旅行的第二站——凌家灘遺址。

凌家灘遺址位于含山縣凌家灘村，地處裕溪河中段北岸，5000多年前為一處大型新石器時代晚期聚落。有專家說，凌家灘遺址的發(fā)現(xiàn)或?qū)⒅腥A文明史提前到5500年前。

為了調(diào)動學生參觀凌家灘遺址的積極性，我在開往凌家灘的車上就不停地向?qū)W生講述凌家灘遺址的重要地位：“正在發(fā)掘的凌家灘原始部落遺址是中國最早的城市。這表明中國早在5500年前就出現(xiàn)了城市，從而使中國城市的歷史又向前推進了1000多年。遠古時期的凌家灘是一座繁華、熱鬧的城市，養(yǎng)殖業(yè)、畜牧業(yè)、手工業(yè)初步形成規(guī)模。中國最早的城市就出現(xiàn)在我們家鄉(xiāng)，我們能不感到自豪嗎？”

我的話像火苗，在學生的心中燃起熊熊的火焰，車廂里沸騰了。

到了，到了！我們下了車，放眼望去，原野空曠，除了幾座仿造的茅舍，就是散落在田野上的墓葬坑?；臎?，頹敗，落寞，哪來的“繁華與熱鬧”？學生的情緒一落千丈。

幾座陳舊的建筑是20世紀七八十年代的大隊部，現(xiàn)在已改成紀念館。館內(nèi)陳列著玉龍、玉鷹等重要文物的照片，擺放著幾十年前農(nóng)村常見的生產(chǎn)和生活用具，一臺影碟機在滾動播放凌家灘遺址的宣傳片。導(dǎo)游把我們領(lǐng)到凌家灘原始部落遺址，簡易的砂石路兩旁排列著大大小小的墓葬坑，坑里空空如也。據(jù)導(dǎo)游介紹，考古隊通過現(xiàn)代航空遙感技術(shù)和本土鉆探方法，測出凌家灘遺址總面積達160萬平方米，發(fā)掘面積僅占遺址總面積的八百分之一……前后只用了20分鐘的時間，我們便參觀完凌家灘遺址，大巴車已經(jīng)停在馬路邊上了。孩子們還是很高興的，因為這一天他們不用在教室里正襟危坐?？梢?，本次研學旅行，讓學生“放飛心靈”的目標還是達到了。

回到學校后，老師們熱議最多的話題是明年研學旅行的地點。也許誰也不曾想過，我們花費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和精力舉辦的這次研學旅行的教育目的是什么？教育效果怎么樣？

我很后悔。作為一名語文教師，我應(yīng)該在研學旅行之前，布置學生查閱資料，了解褒禪山和凌家灘遺址。我還可以設(shè)計幾個專題，如：王安石與褒禪山，華陽洞里的鐘乳石，為什么凌家灘原始部落遺址是中國最早的城市……讓學生以小組合作的方式撰寫調(diào)查報告。可是，在研學旅行之前，我什么也沒做。這段日子，我們的語文課剛好上第五單元，人文主題就是“科學精神”，編排的課文有的是對自然現(xiàn)象的獨特認識和解釋，有的是對日常生活司空見慣的現(xiàn)象或身邊的事物展開研究，有的則是對未來科技展開的奇特想象?？墒?，我為什么就沒有想到在研學旅行中有意識地培養(yǎng)學生的科學精神呢？

翻開《南渡》，我們看到“湘黔滇旅行團”巨大的收獲：在整個旅行跋涉中，師生們寫下了一本又一本日記、觀察心得。學生錢能欣到達昆明后，將自己的旅行日記整理成《西南三千五百里》一書，由商務(wù)印書館出版發(fā)行。歌謠采訪組學生劉兆吉將途中收集的2000多首民歌，匯集成《西南采風錄》一書，為當?shù)氐臍v史文化留下了豐富的資料?！跋媲崧眯袌F”護校隊員查良錚，也就是后來的著名詩人穆旦，以澎湃的激情和飛動的靈性，創(chuàng)作了名動一時的《出發(fā)》《原野上走路》等“三千里步行”系列詩篇……

研學旅行是基于問題和實踐的學習，比上課加考試的學習更加有效果。學習是學生自己的事，他們必須承擔責任，必須千方百計地合力解決迫在眉睫的問題。當學生被賦予使命感和責任感時，他們的內(nèi)驅(qū)力得以激起，他們才會竭盡所能以使事情向好的方向發(fā)展。這和應(yīng)付考試的意義完全不一樣。寫到這里，我想起了愛倫·凱的教育名言：“應(yīng)該讓孩子時時刻刻與人生的實際經(jīng)驗相接觸；玫瑰花要讓他玩，刺不要摘去?！比欢?，這是今天的兒童教育中最初就忽視的一點。因此，我們雖有“很合理”的方法，卻常常傳來失敗的消息。

“湘黔滇旅行團”到達春城，受到先期抵達的師生們的熱烈歡迎。自此，數(shù)千名師生在春城正式組建了足以彪炳青史、永垂后世的西南聯(lián)合大學。西南聯(lián)大以《滿江紅》的詞牌填寫校歌歌詞：

萬里長征，辭卻了五朝宮闕。暫駐足衡山湘水，又成離別。絕徼移栽楨干質(zhì)，九州遍灑黎元血。盡笳吹弦誦在山城，情彌切。

千秋恥，終當雪；中興業(yè)，須人杰。便一成三戶，壯懷難折。多難殷憂新國運，動心忍性希前哲。待驅(qū)除仇寇，復(fù)神京，還燕碣。

這是一曲20世紀中國大學校歌的絕唱，它凝聚了中國文人學者、莘莘學子在民族危難時刻最悲壯的呼喊，濃縮了西南聯(lián)大師生在國危家難之際所具有的高尚情感和堅強意志。從此，西南聯(lián)大的歌聲開始響起，激昂的旋律響徹校園內(nèi)外、大江南北，激勵著中華兒女共赴國難，奮發(fā)自強。

愛因斯坦在《論教育》中指出：“用專業(yè)知識教育人是不夠的。通過專業(yè)教育，他可以成為一種有用的機器，但是不能成為一個和諧發(fā)展的人。要使學生對價值有所理解并且產(chǎn)生熱烈的感情，那是最基本的。他必須獲得對美和道德上的善有鮮明的辨別力。否則，他——連同他的專業(yè)知識——就更像一只受過很好訓練的狗，而不像一個和諧發(fā)展的人。為了獲得對別人和對集體的適當關(guān)系，他必須學習去了解人們的動機、他們的幻想和他們的疾苦?！痹谶@個恒久的世界和紛繁的時代面前，教師不僅要教給學生知識，還要通過系列教育實踐活動，培養(yǎng)學生最基本的道德判斷力和審美能力，學會與世界“對話”，促進心靈的健康成長，實現(xiàn)靈魂的價值。

（作者單位：安徽省當涂縣團結(jié)街小學）

（插圖：陳明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