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祿字書》釋義體例及方法研究

【摘要】《干祿字書》是唐代顏元孫編寫的一部字書著作，其釋義體例以字義、字音、字用為核心，發(fā)展出多種形式；其釋義方法繼承小學傳統(tǒng)，包括同義相訓(xùn)、增字足義、標明屬種及義界。這本書的釋義部分體現(xiàn)了顏元孫先進的辭書思想，反映出唐代用詞用字的語言狀況。

【關(guān)鍵詞】《干祿字書》；釋義；辭書

【中圖分類號】H1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6-8264（2024）37-0116-04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4.37.031

《干祿字書》是唐代顏元孫編寫的一部正字學著作。所謂正字學，就是指對形態(tài)不同、用法混亂的漢字進行規(guī)范。正字學者會根據(jù)字體形成的理據(jù)、前人的小學研究、相關(guān)的文化源流來辨析這些漢字字體是否應(yīng)當被歸入標準字體內(nèi)；如果不能，又應(yīng)該如何區(qū)分不同字體的使用。《干祿字書》正是這樣一本辨析字體、厘清用法的正字書。對于同字，《干祿字書》直接指出其中的正俗體差異；對于異字和少量易混同字，《干祿字書》主要用釋義及相關(guān)方法來區(qū)分。

一、《干祿字書》概述

《干祿字書》創(chuàng)作于唐代，參考了《說文解字》中的字形來歸納當時基本漢字的書寫形式。作者顏元孫將該字書命名為“干祿”二字，目的是幫助科舉中人規(guī)范書寫漢字，從而求取官位（俸祿）。其中的“干”即為求取之意。在當時人們對漢字難辨正俗、用法不一的情況下，《干祿字書》的出現(xiàn)讓文人學子對各種漢字字體的使用情況有了更清晰的認知和更為專業(yè)的參考。

《干祿字書》屬于傳統(tǒng)小學的范疇，被歸為經(jīng)部。從這個角度來看，《干祿字書》的編寫卻并不和傳統(tǒng)小學一樣為解經(jīng)服務(wù)，其目的也不在于訓(xùn)詁，而是側(cè)重成為一部運用漢字的工具書，存在著早期的辭典學思想。

在《干祿字書》中，作者將當時同一個字的不同字體分為了三類，分別是“俗、通、正”三體，俗字指的是常見于民間賬簿、藥方中比較簡單通俗的字體，今天的簡體字也有不少是沿用之前的俗體字而來。通字指的是通行時間較長、傳播范圍廣的字體，本質(zhì)上屬于俗體，但由于文人階級有時也會用，所以作者沒有將其與俗字等同，而是算作介于俗體和正體之間的字形。正字指的是官方規(guī)范的漢字，有充分的造字理據(jù)和歷史源流，這種字體也是科舉考試所承認的字體。

以上“俗通正”的分類屬于辨析異體字的部分，除此之外，作者還用八分之一的篇幅辨析了易混字，也就是容易被混淆的不同字。作者用注音、釋義、闡明字用的方法分別對這些字進行了辨析，幫助人們正確區(qū)分字形相近的漢字，在這一部分中，釋義相較于前一部分使用得更加頻繁，可以說，辨析易混字的主要方式就是注明釋義。

《干祿字書》為正字采用了多種釋義體例及釋義方法。與訓(xùn)詁書籍不同，該書的編寫目的是規(guī)范漢字，而釋義則是達成這一目的的手段。根據(jù)前人的研究結(jié)論和重新篩選的結(jié)果，《干祿字書》共整理漢字804組，凡1656字。異體字有707組，易混字有97組。其中，采用釋義方法的字組共有113組，其中包括26組異體字與87組易混字。（平聲55組，上聲24組，去聲16組，入聲18組）

二、《干祿字書》的釋義體例

“體例”指著作的編寫格式、文章的組織形式。釋義體例指的是在解釋意義、注明義項時采用的格式、組織形式。這一術(shù)語通常在辭典中較為常見，因為辭典天然具有解釋意義、梳理義項的功能。而在中國古代語言學史上，最合語文學性質(zhì)的，則是對古書的字義的解釋。[1]《爾雅》《說文解字》等小學書籍就有著釋義的專門格式即體例?！陡傻撟謺冯m然以字形為綱，但并不是專講字形的書籍，其中經(jīng)常采用釋義這一方式來輔助辨認字形。由于釋義是輔助手段而不是主要編寫目的，因此書中所包含的釋義體例并不以一種統(tǒng)一格式存在，而是有多種組合方式，其中字義、字音、字用均有涉及。

（一）每組字后僅釋義

自《爾雅》開始，小學研究就推崇“雅正之言”，以考據(jù)字義為重，大興訓(xùn)詁之學。尤其是經(jīng)史類的文獻，更是不乏大家為其注釋。釋義首先是一種體例，后來便成了總結(jié)字句、梳理義項的一種文化習慣。許多不以訓(xùn)詁為目的的書籍編纂同樣也會遵循這種文化習慣?！陡傻撟謺愤\用這一類體例正是顏元孫接受前人小學體系的表現(xiàn)。

《干祿字書》中對易混字的辨析有著大量僅用釋義辨別的部分，由于在唐代時期已經(jīng)發(fā)展出意思極為接近的雙音詞，因此這樣的字組直接用于釋義更為簡潔明了。而每組字后僅釋義的體例在辨析易混字部分占比最大。

例如：

沖種【上沖和，下種幼】 隋隨【上國名，下追隨】

貽詒【上貽遺，下詒言】 苻符【上人姓，下符契】

才材【上文才，下材質(zhì)】 瞋嗔【上瞋目，下嗔怒】

殷慇【上殷姓，下慇懃】 勤懃【上勤勞，下慇懃】

鴛鹓【上鴛鴦，下鹓鶵】 ……

可以看出，所有運用僅釋義的方式來辨析易混字的字組，大多都包含了具有共同義項、用法接近的相應(yīng)雙音詞，這一現(xiàn)象其實也反映出白話中雙聲詞逐漸取代一部分單音詞的趨勢。顏元孫用雙音詞來注釋并不是一味地僅挑選包含本字的雙音詞，而是著重挑選那些盡可能同義（或至少具有一個相同義項）的詞語，這就稍微避免了釋不盡意的情況。另外，這些字組大多是表示實在意義的詞，其中幾乎沒有表抽象意義的詞，因為抽象意義難以僅用一個詞來解釋，而需要大量附加內(nèi)容，這就與《干祿字書》的寫作體例相違背，也就不在其中出現(xiàn)了。

（二）每組字后釋義兼注音

為了幫助讀者辨析一些字形相近，讀音也相近的易混字，顏元孫往往會在其后注明讀音，標注這些讀音的方法不限于直音法與反切法，其中經(jīng)常有字組同時使用兩種方法注音，以求準確、易理解。

這種體例在辨析音異而字形相似的異體字或易混字時會出現(xiàn)。

例如：

彤肜【上赤色，徒冬反，下祭名，音融】

祇秖【上神祇，巨移反，下秖適，章移反】

禕褘【上禕美，音猗，下褘褕，音暉】

齌齋【上齌裳，音咨，下齋戒，側(cè)皆反】

崖涯【上山崖，下水際，亦音儀】

揩楷【上揩洗，苦皆反，下?？囫敺础?/p>

……

顏元孫在編寫《干祿字書》時，對編排漢字的方式進行改革，采用了以“平上去入”四聲為次的編排方式，也就是把同聲調(diào)的字放在一起，將所收漢字歸入平上去入四個部分，每個聲調(diào)的內(nèi)部再按照韻部的先后次序排列。所以在某種意義上講，《干祿字書》也具有韻書的性質(zhì)。[2]而其中為了辨析字形所注明的字音對更詳細地考察當時的音韻情況也提供了佐證。雖然《干祿字書》有一定的韻書價值，但終究是以字形為綱，與《廣韻》《集韻》等以聲為綱，但兼述字義的體例相比，《干祿字書》只能算是略述字義與字音。

（三）每組字后釋義并標明字體用法

《干祿字書》的釋義體例以釋義為中心來分類，因此研究對象不僅包括大量的易混字組，也包含少量的異體字。辨別異體字是《干祿字書》的首要功能，其體例諸如：聡聦聰【上中通，下正，諸從忩者竝同，他皆放此】防功【上俗，下正】等。而在分辨另一部分異體字時，作者不僅注明了“俗通正”的字體或用法，同時對其進行了釋義，以求進一步幫助讀者厘清漢字的區(qū)別。

例如：

鍾鐘【上酒器，下鍾磬字，今竝用上字】

堦階【堦砌字，上俗下正，合作階級之階】

妖祅【上妖冶，下祅祥，今亦用上字】

蒸烝【上衆(zhòng)也，下火氣，亦祭名，今竝用上字】

簡揀【上簡冊，下揀擇，相承竝用上字】

醋酢【上酸也，下酬酢字，今竝作酢】

……

這一類體例本質(zhì)上就是在辨別異體字時，給字組加上了相應(yīng)釋義。值得一提的是，《干祿字書》中這種在異體字組后仍加釋義的例子相當少，基本上只有不到10組左右。因為異體字本質(zhì)上是同一個字，因此在區(qū)分字形后已經(jīng)不需要進一步區(qū)分。這種釋義比例的對比也進一步佐證顏元孫采用釋義方法的根本目的是區(qū)分不同字，即易混字。

（四）每組字后包含釋義、注音、字體用法三部分

王力在《理想的字典》中談到，我們這里所謂“學典”（Dictionary），并不等于《四庫提要》所謂“書”。它該是形、音、義三方面兼顧的，形和音已經(jīng)弄清楚了之后，跟著就該使讀者了解這字的一切涵義。但是，它又該是以義為主的；形體和音韻都是次要的問題。由此看來，我們所謂“字典”，骨子里乃是“訓(xùn)話之屬”。[3]也就是說，作為一部理想的辭書，字義的梳理是不可或缺的，但最好的狀態(tài)應(yīng)該是“形、音、義”三者兼顧，最好還加上一定的字用梳理。《干祿字書》雖然并非“理想的字典”形態(tài)，但在一些字組中出現(xiàn)了三管齊下的例子，即字組后包含釋義、注音、字體用法三部分。

例如：

儌僥【竝僥幸字，古堯反，相承已久。字書作儌，今不行用，僥，亦僬僥字，謂南方短人也，音譙堯】

鎗鐺【上鐘聲，楚庚反，下鋃鐺，音當，今竝以為鐺釡字，更無別體】

仚企【上髙舉貌，許延反，鮑明遠書勢云，鳥仚魚躍，下企望，

撿檢【上撿束，字音斂，今以為撿挍及撿尋字，下書檢及檢則字，居儼反】

秡祓【祓除，字音廢，亦音拂，上俗下正】

運用這一類體例的字組較少，僅有不到10個案例。但類似字組都用有限的篇幅盡可能從多方面區(qū)分兩個字的不同之處或異體字之間需要注意的要素。相較于《說文解字》中有些字在釋義之后又加上了若干哲理，《干祿字書》重視實用性的特點讓它的性質(zhì)更偏于一部辭書，而不是作解經(jīng)之用的“字書之屬”?？偟膩砜?，顏元孫在分辨易混字時，字典所具有的“形、音、義”屬性也被他無意識地流露出來，為后世辭書的編纂提供了新的思路。

三、《干祿字書》的釋義方法

中國古代的辭書、韻書眾多，釋義的方法也各有其特色，比較典型的諸如《爾雅》《說文解字》等小學書籍，都有各自的釋義方法。“辭書（字典、詞典的統(tǒng)稱）的釋義與古籍中的訓(xùn)詁既有聯(lián)系又有區(qū)別。辭書編寫的靈魂在于釋義，而釋義的根本問題是要對字、詞義進行科學的概括。這種概括，要在已有訓(xùn)詁成果的基礎(chǔ)上進行?！盵4]釋義方法就是編寫者對詞語意義進行概括所使用的手段或技巧，《干祿字書》由于其成書目的的獨特性，其釋義方法也不同于之前的小學書籍，而是“各種方式互有短長，不宜偏廢，根據(jù)要注釋的詞的不同特點來選擇釋義方法”[5]。

（一）同義相訓(xùn)

同義相訓(xùn)，就是直接用被釋詞的同義詞來解釋詞義的辦法。這種訓(xùn)釋方法沿襲了《爾雅》與《說文》的部分傳統(tǒng)。如《說文解字》：“訊，問也?！薄稜栄拧め屧b》：“崇，充也?！边@些都是運用同義詞來解釋字義。而《干祿字書》的釋義是通過已有的訓(xùn)詁成果來辨別漢字，釋義也與其他考察語義的專著有所區(qū)別，主要體現(xiàn)在《干祿字書》對同時代字義詞義的整理與運用。

這種同義相訓(xùn)的方法有時也被學者稱為直訓(xùn)，即以一字釋一字：

徂殂【上往，下死】

宵霄【上夜，下雲(yún)霄，俗作霄非也】

傃遡【向也，竝正】

効效【上功，下放，字或作毀】

孰熟【上誰也，下煮也，古作孰，今不行】

戚慼【上親，下憂】

摘擿【上採，竹革反，下糾擿，他歷反】

慴懾【上懼，下失氣，亦作詟】

（二）增字足義

增字足義，即訓(xùn)釋詞語時，把被訓(xùn)釋詞放在訓(xùn)釋語的地位，另外添加一些相應(yīng)的字詞，以使其義蘊明確，更加完整地確定和補足它的意義。[6]如：封，府容切?！粢??！妒酚洝罚骸按蟆Τ?。”傳統(tǒng)的“增字足義”訓(xùn)釋方法是以字組詞或短語，這種訓(xùn)釋語并不能盡意，只能突出被釋字的含義。

而《干祿字書》中“增字足義”的方法分化出了兩種形式。一種是以“XX字”形式出現(xiàn)，如：俳徘【上俳優(yōu)字，音排，下徘徊字，音裴】；另一種是不加“字”，直接以語詞釋義，如：才材【上文才，下材質(zhì)】。

1.“XX字”形式增字足義

穠禯【禯華字，上通下正】

燃然【然燒字，上通下正】

標摽【上標記字，必遙反，下?lián)棵纷?，頻小反】

婬媱【上婬蕩字，音淫，下妖媱字，音遙】

宄究【上奸宄字，下究竟字】

2.“XX”形式增字足義

擁壅【上擁持，下壅塞】

隴壟【上隴坂，下丘壟】

冢塚【上冢嫡，下塚壟】

綵彩【上繒綵，下光彩】

堇槿【上堇菜，下木槿】

作者顏元孫設(shè)置這兩種形式的目的目前還難以考證，但是可以看出“XX字”形式的釋義偏于強調(diào)用法，而“XX”形式的釋義偏于強調(diào)意義。

（三）標明屬種

標明屬種來解釋字義的方法傳承已久，如《爾雅》中就有：“泳，游也?！薄百V，財也?！痹谶@一時期，這種釋義方法并不典型。而在《說文解字》之后，種屬之訓(xùn)更加發(fā)達。《說文解字》中有的釋義會在標明屬種之后直接加上“屬”字作為標記，如：《鬲部》鬳，鬲屬。《蟲部》蚌，蜃屬。但《說文》中的種屬之訓(xùn)并非所有都加上“屬”字標記，如：《木部》松，木也?！队癫俊翻V，玉也?！陡傻撟謺分惺褂玫臉嗣鲗俜N方法，既繼承了《說文》的傳統(tǒng)，也擺脫了“屬”字標記的限制，其往往明確指出某一具體事物所屬的類別，即某種事物的上位詞。

例如：

隋隨【上國名，下追隨】

苻符【上人姓，下符契】

贏嬴【上贏多，下秦姓】

菀苑【上藥名，下園苑】

（四）標明義界

相較于前幾種訓(xùn)釋方法，標明義界已經(jīng)是一種成熟的釋義方法，能夠清晰地體現(xiàn)事物的特征與本質(zhì)。通過標明義界突出事物的本質(zhì)，使其快速與其他事物區(qū)別開來。王力先生認為這種方法屬于“屬中求別”，將其所屬類別加以限制，突出顯示其本質(zhì)屬性，并因此別于其他事物。一般為“事物特點＋事物類別”模式。[3]根據(jù)王寧對界說的定義，詞義的界說總的方式是“主訓(xùn)詞+義值差”。主訓(xùn)詞是指與被訓(xùn)釋詞同義的詞，義值差是表示被釋詞區(qū)別于其臨近詞的意義不部分。[6]如：《彳部》：“循，行順也?！薄赌坎俊罚骸安[，目不明也?！薄陡傻撟謺分校\用這種釋義方法的例子較少，原因可能是設(shè)立詳細界說所需的篇幅較多，與《干祿字書》整體的簡潔模式相違背。

例如：

彤肜【上赤色，徒冬反，下祭名，音融】

鎗鐺【上鐘聲，楚庚反，下鋃鐺，音當，今竝以為鐺釡字，更無別體】

蒸烝【上衆(zhòng)也，下火氣，亦祭名，今竝用上字】

蘀籜【上草木落，下筍皮】

四、《干祿字書》的釋義價值

根據(jù)上述對釋義體例與方法的分析，《干祿字書》與傳統(tǒng)小學類書籍的釋義模式有相當大的區(qū)別。辭書是字典、詞典等的統(tǒng)稱，是提供人們所需信息，供人查閱的工具書。而字典或是詞典其誕生目的就與訓(xùn)詁書籍的成書目的相反，是以訓(xùn)詁結(jié)果作為工具條目，來供人們參考使用。在這一意義上，《干祿字書》的工具性和功能性與辭書的目的高度趨同。而在唐代時期，辭書的概念還沒有確立，當時的人認為《干祿字書》是為章表、書判而作，故曰“干祿”?？梢姶藭缭缇蛽碛辛斯ぞ邥男再|(zhì)。另外，《干祿字書》創(chuàng)作于唐代，盡管書中沒有成體系的語篇，但其字形與詞匯、詞義都保存了部分近代漢語的面貌。尤其是書中出現(xiàn)的大量釋義用詞，填充了對應(yīng)語料，值得歸納整理。 （一）《干祿字書》釋義的辭書價值

任何辭書的編纂都包括兩個方面，一個是確定以什么為綱，二是確定如何更好地完善編纂過程。從第一部辭書產(chǎn)生的時候起，辭書學的理論也就產(chǎn)生了。[7]比如《說文解字》，我們可以從許慎自己寫的序言中看到它的指導(dǎo)思想和編寫原則。而《干祿字書》作為一部罕見的不作解經(jīng)之用、也不為訓(xùn)詁之屬的字書，雖然是以字形為綱，但是編纂過程中不乏對字音、字義的補充。

辭書是工具書之屬，以便于查閱為目的。在篇幅不受限的情況下，辭書中的條目需要體例嚴謹、考證方法得當并在最后成其體系。然而《干祿字書》的篇幅相較于同時代的經(jīng)書史書顯得極為簡短，這應(yīng)當是受到了時代技術(shù)水平的限制和當時主流對編纂法較為忽視的影響。

盡管篇幅不長，但《干祿字書》對字體的規(guī)范和編纂方法仍已盡可能嚴謹。其釋義體例以漢字的形、音、義、用為核心，根據(jù)每一對字的典型區(qū)別來概括詮釋。有的字有音之別而無義之別，有的字有義之別而無用之別，這也許是篇幅所限導(dǎo)致的缺陷，但已達到了辨別字形的目的。此外，其釋義方法既參考了前人的訓(xùn)釋方法，也綜合了自己對字形字義的體悟，如標明義界、標明屬種之類的多種釋義方法反映出作者自己對字典編纂的考量。

上文所整理的各種釋義體例、釋義方法都是作者為了強化該書的工具價值而采取的措施，其間無意流露出的對《說文》體例的部分繼承，以及自主開創(chuàng)的字典之屬都對后世字書有著啟發(fā)作用。其簡潔的釋義條目和多樣的記錄方法對后世辭書在釋義注解方面提供了參考價值。

（二）《干祿字書》釋義的語料價值

中國傳統(tǒng)小學的研究起源很早，與之相反的是系統(tǒng)性的詞典學理論發(fā)展較晚。各類經(jīng)史書籍雖有注釋，但無總章，直到《康熙字典》的修訂，詞典編纂的自覺才逐漸被落到實處。有學者指出關(guān)鍵原因：“從《玉篇》到康熙字典所表現(xiàn)出的詞典依附于經(jīng)學，與訓(xùn)詁學相混雜的缺點；不能完全經(jīng)受現(xiàn)代詞典學關(guān)于義項理論的檢驗?！盵9]也就是說，從詞典學的角度來看前人的辭書，自然會發(fā)現(xiàn)諸多缺陷。但我們不能以“以今律古”，中國古代小學書籍的語料價值、文化價值都是無法估量的。

由于《干祿字書》中沒有成體系的語篇，且生僻字、俗體字繁多，因此其中的語料一直未能得到研究者的重視。在國內(nèi)多個大型語料庫和語言資源網(wǎng)站上都無法查閱到準確的《干祿字書》文本和成體系的相關(guān)語料。國內(nèi)研究《干祿字書》的成果則更側(cè)重于考證漢字字體的正俗傳承和衍變原因，對其中零碎的釋義部分關(guān)注較少。

《干祿字書》的釋義部分盡管只占據(jù)全書的八分之一，但是包含大量的基本詞匯與短語。此外，通過查詢CCL語料庫中用于釋義的詞匯、短語，其最早出現(xiàn)的年代均早于唐代，具備歷時傳承性，這一點進一步佐證了《干祿字書》文本文獻的可靠性。傳統(tǒng)詞匯學主要研究詞匯的各種意義以及同義詞之間的區(qū)分，而語料庫的加入使詞匯學的范疇得到了擴展。[8]縱觀《干祿字書》中的釋義語料，基本出現(xiàn)在辨析易混字部分，而且存在大量以同義詞或短語釋易混字的情況。這些釋義語料給傳統(tǒng)詞匯學也提供了新方向。

五、結(jié)語

《干祿字書》作為唐代正字學的代表之作，其字樣學的研究與價值探討已經(jīng)十分充分。但從釋義的角度來看，《干祿字書》的釋義語料部分仍有值得探究的空間。對其中釋義體例及釋義方法的整理有助于深入了解顏元孫的編纂思想和唐代流行的正字觀念。另外，以當代詞典學眼光來看，《干祿字書》中釋義部分的出現(xiàn)也反映出漢字形音義三者在辭書中相輔相成的必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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