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娜麗莎
穿過盧浮宮內(nèi)貝聿銘匠心的點綴,來看蒙娜麗莎。
慕名者如潮汐,我似乎永遠無法近距離與你對視。在左邊看你,在右邊看你,奇妙的是,你中世紀的眼神和微笑始終跟隨著我,跨越國界,跨越時間,那么安定,有永恒的力量。
小麥色,多么健康的膚色。背景的山野田園養(yǎng)育著你。對了,也許你是個從未踏足麥田的貴婦人,甚至分不清韭菜和麥苗,但你無法拒絕莊園外的麥香和來自山野的風。
你神情安逸端詳,想來生活無憂。你擁有過愛情嗎?但愿你有,擁有愛情的女人才是完整的女人。像我一樣有過剮心的疼痛嗎?“沒有流過淚的眼睛不會那么迷人”。但愿你沒有,親愛的姐妹,疼痛久了會影響面部神經(jīng),笑不出來……
吹肥皂泡的少年
哥哥,你的衣衫破了,敗絮從敞開的口子露出來,像開出了一朵花。哥哥,你為什么那么瘦,你喂我吃下的那點兒面包屑,是有意省下來的口糧嗎?
哥哥,今晨常春藤又爬高了一些,互生的單葉長出好幾片,我仿佛看到它就要擁有漂亮的傘狀花序了。這意味著春天來了不會再走了吧?倒春寒反反復復,凍傷了開花的油菜和茶葉的嫩芽。爸媽皺眉說今年又要減產(chǎn)了,我們的命運難道注定就是窮人嗎?
哥哥,陽光出來了多好呀!你的頭發(fā),你的臉龐,你整個身體都在金色里發(fā)光,這是絕望里的暖意。哥哥,你吹的肥皂泡好大好圓,你要專注些再專注些,讓肥皂泡更大更圓;你要小心些再小心些,讓肥皂泡存在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哥哥,我已經(jīng)可以踮起腳跟了。多好啊,你看肥皂泡里,沒有寒流,世界是彩色的,多么美麗的新世界!
拾穗者
麥秸打理成的垛草在遠處,玩具一樣的城堡看起來金碧輝煌,實則質(zhì)地松脆。騎馬的監(jiān)工在收拾停當?shù)奶锏乩镥已?,似乎麻雀也不想放過。
曾經(jīng)綠絨毯一樣鋪展的大地切換成充滿暖意的明黃,曾經(jīng)看顧的希望如今堆滿了農(nóng)場主的谷倉。彎腰,疲倦的女人們,從碎草的縫隙里拾起遺落的麥穗。捆綁垛草的男人們早己筋疲力盡,家里嗷嗷待哺的還有老人和孩子。彎腰,用奴隸般卑賤的姿勢,從泥地里撿起零散的谷粒,在監(jiān)工揮舞的鞭子落下來之前,為一家人再多攢點兒支撐的口糧。
我突然后悔,小時候跟在母親后面拾穗時過于貪玩,我應該把母親的背袋塞滿。
彎腰,面容孤苦的女人們啊,佝僂的身軀是插在大地上悲涼又醒目的標記。
日出·印象
霧氣縹緲在勒阿弗爾港口。在岸上,高大的杉樹不見了,冒煙的煙囪、吊車的鐵臂……工業(yè)文明把溫情的海岸改造為生硬的線條。
海面像一張粗糙的畫布,鱗云倒映在海水里,像一群盲從的蝌蚪,雜亂無序。出港的小漁船,在浩蕩的海里掙扎漂浮,搖櫓的人賣力地,想沖破凝滯的筆墨。
從鉛灰色云層里艱難孵出的太陽,一滴血那樣慘淡,仿佛被人掏空了朝氣,在海面上噴灑出一攤血跡。
萬物有靈,人是最拙劣的畫師。
戴珍珠耳環(huán)的女孩
我愛你的干凈,姑娘。干凈的藍布頭巾、白衫領,干凈的眼神和嘴唇。你應該得到最干凈的愛——那還沒有開始的愛。
我愛你的素樸,姑娘。在黑色的鏡子里你是明亮的,在白色的鏡子里你是明亮的,那一顆珍珠是唯一的張揚,明亮的、泛著素樸而純潔的光。
我愛你的沉靜,姑娘。你是在叫我嗎?當你回頭,你尚未開啟的唇音讓陌生人不自覺地噤聲。你沉著的眼神就是一股清泉,沖淡了席卷而來的淫邪和塵囂。勞動歸來
卷邊的布鞋,撕裂的褲腿,一項褐色的舊皮帽是父親唯一的遺產(chǎn)。
背著朝陽下地,馱著夕陽回家,疲倦如影隨形。
好在有你,親愛的人。把空竹籃套在頭上,不比貴婦人的寬檐帽遜色。有你陪伴,清貧的日子才叫生活。
好在有你,親愛的人。不能給予我衣食無憂,更不能給予我榮華富貴,甚至不能擁有一枚銀戒指。有你陪伴,開心的日子才叫生活。
兩個人說笑著,在夕陽下的田野里寫下一首勞動歸來的詩。
(選自《星星·散文詩》2024年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