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小說的雜語性是造成《別讓我走》歸屬分歧的重要因素。自開篇始,石黑一雄以雙重結構有意隱瞞主角身份,衍生出多層次的雜語現象;又以感性驅動解密,展現了“被看”的真實心理狀態(tài)。感性推理產生了“看”和時間定位上的空白,反復提醒著文本的不可靠性,這一不可靠性源于人自身的意識并不能完全一致,產生了身份區(qū)隔與自我蒙蔽,這也是石黑一雄挑選凱絲作為敘述者敘述自我的目的。偵探結構與不可靠敘述之間造成的悖論結構,使雙重讀者從凱絲視角共同分擔不曾直面的生存恐懼,肩負起求真的責任。
[關鍵詞] 石黑一雄" 《別讓我走》" 雙重對話" 偵探式結構" 不可靠敘述
[中圖分類號] I106.4" " " [文獻標識碼] A" " " "[文章編號] 2097-2881(2024)20-0081-04
《別讓我走》(2005年)作為石黑一雄早期的科幻作品,但就其分類,學界仍有分歧,格里芬將之列為“具有批判精神的科學小說”[1];喬伊斯·阿什麗將其納入創(chuàng)傷小說[2]。分類的模糊一方面證明其闡釋空間之大,另一方面也證明了其雜語性,難以依傳統(tǒng)分類進行簡單劃分,本文立足雜語及接受理論,從敘述學角度出發(fā)對該小說進行形式上的補充分析。
一、隱瞞下的雜語
“突轉與發(fā)現”的結構技巧對讀者的吸引不在于主人公身份的懸念,而在于主人公是如何發(fā)現自己的身份的。作者以克隆人護理師的視角組織雜語,選擇了諸如“護理員”“捐獻者”“第四次捐獻”“美好的黑爾舍姆”等日常詞匯掩蓋了克隆人身份,既以語言的身份屬性形成了克隆人內部、作者-讀者的雙重對話的雜語結構。
1.克隆人凱絲
作者為凱絲預設了接受視角,她將讀者作為“他們中的一員”進行對話。作者通過構建敘述者與接受者的相同身份,使讀者從克隆人角度出發(fā),分擔他們“看”的責任,主動承擔求解真相的義務。在此基礎上,日常的詞匯具有隱含意義:這一去蔽行動本身就帶有挑選凱絲的理想讀者的意味。
首先,凱絲無意識對人類身份的忽視,是由于人類討厭克隆人,而凱絲的文字也就不會被人在意。其次,凱絲由于出身黑爾舍姆,她并未意識到還有“生存條件無法想象”[3]的克隆人。因此凱絲的作品的預設讀者局限于受過教育的克隆人,這是一群與人類貼近卻又被主觀區(qū)隔開來的特殊群體。另外,凱絲談及讀者可能存在的“憤懣”情緒,證明其意識到克隆人閱讀的不可控性,因此她便具有利用黑爾舍姆的回憶的嫌疑,誘導(克隆人)讀者繼續(xù)閱讀、思考。這一主觀嘗試證明了克隆人具有復雜人性的潛在主題。
2.作者-讀者
“他不單單是想聽聽有關黑爾舍姆的事情,他還想記住黑爾舍姆,就像那是他自己的孩提時代……我的回憶和他的記憶之間的界限會變得模糊不清?!盵3]
凱絲將回憶贈予捐獻者,兩者的記憶不存在模糊不清的情況。作者有意將記憶實體化,借凱絲之口將黑爾舍姆的生活視作克隆人本應有的童年。但讀者眼中的黑爾舍姆并不正常,克隆人對美好生活想象的局限程度愈發(fā)驗證人類對克隆人的壓迫深重。
巴赫金強調,“正是普通規(guī)范語的雜語性而不是它的統(tǒng)一性,成為風格的基礎”[4],正是這一套不同視角的雜語敘述奠定了小說曲折委婉、含蓄深遠的整體風格,第一人稱的敘事特點將讀者帶入到凱絲視角的同時賦予讀者無窮思考,以“第三次捐獻者死亡事件”[3],將雙重讀者的閱讀目的從“美好的黑爾舍姆”“尋求死亡原因”收束在童年生活回憶。
二、解構下的偵探
1.業(yè)余偵探
作為一種高度程式化的小說樣式,偵探小說重在塑造“編碼-解碼”的核心情節(jié)[5],敘事模式一般由偵探、罪犯和第三方構成,各有分工。與古典偵探小說不同,《別讓我走》小說中的主人公并非進行演繹法的私家偵探,而是依靠自己感性體會理解生活的一般人。
在知道允許黑爾舍姆出身的克隆人情侶延遲捐獻的謠言后,主角接受了并形成了“畫廊理論”:湯米認為繪畫作品證明兩人相愛以延緩捐贈。在隨后墓地長椅上與露絲的論爭中,凱絲意識到事情的復雜性卻放任不管,任由其貶低湯米。湯米還有一種“聽而不聞”的理論,湯米點明了老師有意將性與捐獻的信息捆綁,而凱絲認為“確實有問題”,但也否認“監(jiān)護人有那么奸詐”[3],以感性反駁邏輯。這種粗糙的推理對兩重讀者來說都是缺憾的,但感性的增加并非毫無益處,相比理性推理,感性體驗更接近當時黑爾舍姆生活的真實狀態(tài),也更貼近真正的人。
對(克隆人)讀者來說,凱絲揭露人被工具化的生存狀態(tài),如為保證器官健康,涉及香煙的書籍繪畫會被刻意抹除;另一方面,盡管只是克隆人的無意識反抗,如他們收藏“有抽煙女人的磁帶”[3]等,但叛逆行為造成的強權動搖效果始終與克隆人自我探尋的意識緊密相連,并且貫穿于黑爾舍姆時期至最后接受捐獻的時候。
對讀者來說,回憶錄的形式中體現的思維方式不同則更重要,如“缺少了的福爾摩斯探案集”[3]??梢哉務摬恢赖臅C明了凱絲已經突破克隆人的信息繭房,并有意對回憶進行整理、推理,以理解自身失敗的原因。
2.持續(xù)“被看”
福爾摩斯系列小說的創(chuàng)新之處是將哥特風格、異域情調與驚險情節(jié)等加入偵探小說,石黑一雄也在一定程度上沿襲了這種風格,以凱絲的主觀感性經歷展開真實的體驗,將傳統(tǒng)的學校描寫成哥特風格的監(jiān)獄,凸顯出“被看”的特質。
在空間上,作者通過限定空間單元規(guī)定所處位置,迫使讀者感受到監(jiān)督壓力,如“晚九點后,男女不得進入對方寢室”“限時的教室與體育館”“作為禁區(qū)的森林”及“池塘邊的大黃的地”等。
克隆人時刻感覺到自己處于“被看”的處境。但相比“被監(jiān)督的看”,克隆人之間的“看”更無孔不入,也引起更多的應激反應。凱絲有意識地選擇交談場地,她有“熄燈后的聊天習慣”,在“午餐排隊時說話”[3],甚至凱絲“為了做給旁觀者看”[3],會裝作離開等?!按艓G失事件”和“鉛筆盒事件”[3]更是將“被看”的緊張心理展現出來,學生之間不信任的緊張關系加劇,“被看”營造了緊張拘束的氛圍。
學生對老師也存在“看”的關系,但相比前一類帶有壓迫性質的“看”,這類“看”則無法以理性理解,如凱西因露西小姐在筆記本上涂抹,而“無解地看她”[3],發(fā)現夫人看凱絲跳舞哭泣地“看”等?!翱础边@一行為在文本中形成了諸多推論的空白,只能由讀者本身根據回憶自行理解。
3.回憶定位
相較少部分的不可理解,凱絲對大部分事件都加上了自己或他人的批注。由此,“預設”和“推理”作為核心敘述策略,在小說中以行動的方式展開。值得注意的是,情節(jié)性的“預設”大多由他人建立,如凱絲排列了多個類偵探小說式的情節(jié),諸如“試探夫人態(tài)度”“秘密保衛(wèi)隊”“鉛筆盒事件”“監(jiān)護人對性愛態(tài)度理論”“原型跟蹤事件”“跟蹤院長事件”等 。
“就像是做偵探,前幾次,我每次都在那里坐了半個多小時,卻沒見到什么,完全沒有,可有些東西告訴我,這次我一定會走運?!盵3]作者通過前置了靠近真相的激動心理,利用“走運”的已知結果,重新返回“推理現場”,這是故事以感性為主軸的顯性表達。與傳統(tǒng)偵探小說不同,克隆人所提出的理論往往充滿漏洞,僅可作為回憶或態(tài)度表明這并非事實的真相,這種生活化的方式形成了偵探小說的結構方式。與愛倫·坡的《黑貓》以生活回憶情節(jié)不同,小說存在多處時間的特別指明與反復定位,出現了大量與同伴對事件時間討論,甚至是對時間的感性推理。對不確定的時間,凱絲會給出自己的估算,并且不斷以事件為參考進行反復換算。
“我說我們那時已經十歲了,他則認為還要遲些,可是最后還是同意了我的說法。”
“大約在米奇的事件之后一個月……那次我遺失了一盤很心愛的磁帶?!?/p>
“現在我想往下說說我們在黑爾舍姆的最后幾年。我說的是從我們十三歲起直到十六歲離開那兒為止?!盵3]
這種以時間為錨點,網狀化跳躍式的記錄方式是克隆人試圖對自己的人生邏輯化理解的鮮明表達,表明了凱絲對自己人生的反思過程,她自覺承擔起尋求克隆人的拯救之道的責任,因此小說多次插入了她與湯米的對話,分析自身選擇的原因,在思考中重新理解自身。如針對露西老師對“捐獻”一詞的理解,湯米提出的“‘聽而不聞’的理論”[3],凱絲產生了警惕,但并沒有立刻做判斷,而是同讀者一樣,以疑問的方式將所有“似乎合理”的東西懸置起來?;貞浶纬闪穗p重對話最核心的本質內核:凱絲試圖通過自身回憶求證克隆人具有人性,而這一套自證邏輯在存在論上也回答了問題本身,因為只有人具有反思能力。
同時,這種未加判斷的空白貫徹文本,敘述者自身視域受限,使真相的破譯難度提高,自身敘述的不可靠性又引起讀者諸多的猜測推論,從而使讀者懷疑小說文字的可信度。
三、不可靠敘述
1.身份區(qū)隔
不可靠敘述即敘述者的言行與隱含作者的規(guī)范不能保持一致,敘述者是不可靠的[6]。也就是說,作者和讀者會在敘述者背后進行隱秘交流,這一信息交流突破了小說標準語的絕對性,使讀者可以透過敘述發(fā)現隱藏真相。
“他們可以站在一個安慰露絲的地位,而不再落在后面,暈暈乎乎地跟著對她的期望推波助瀾……我記得,那時候我還認為,克麗西和羅德尼真的不同于和我們仨。”[3]
此處可做兩種理解,一種理解是以未來視角看克隆人內部區(qū)分是滑稽可笑的;另一種理解則體現了凱絲話語中隱含著對露絲的嫉妒,因為她發(fā)現露絲的疑似原型是一名成功女性。讀者再向前追溯,發(fā)現作者在前文已經有關于原型優(yōu)劣說的觀點描寫,如露絲大談的白領夢想,而凱絲在色情雜志翻找原型[3]。
護理員凱絲未能認識到克隆人身份的統(tǒng)一性,不然也不會在開篇特意標識出“他們中的一員”做區(qū)隔,而這實際也是作者的聲音:人擁有以優(yōu)劣來凸顯自身的本能,但所有人本質上都是一樣的。這種身份區(qū)隔或許會減弱,但始終存在,小說也在不斷上演一出出情感悲劇。
“(湯米)對此搖頭說:‘你瞧凱絲,我會處理自己的事情的,如果你是一個捐贈者的話,你就會明白?!?/p>
“他怎么可能知道克麗西有過的感受?她想要什么?躺在那種手術臺上,試圖保住性命的不是他。他怎么會知道?”[3]
克隆人之間尚且如此,由于供求關系影響,人與克隆人之間更不能達成真正意義上的理解,“她害怕你們嗎?我們都害怕你們”[3]。本為求同而建立的黑爾舍姆也淪為了不平等的發(fā)源地,作者對人類的自身意志不能達成一致進行了辛辣諷刺,也隱含了人類平等觀念的極端脆弱性。這也解釋了文本的不可靠敘述的根本原因,人類不能理解某些觀點時就會自我蒙蔽。
2.自我蒙蔽
John Mullan談到,凱絲“不像《長日留痕》里的不可靠敘述者史蒂文斯,她不會有意隱瞞或自欺欺人”[7],因此她面對的更多是記憶本身的不可靠性。因此讀者需要進行“雙重解碼”[8]:一方面,讀者需要理解敘述者的行為、話語;另一方面,讀者需要脫離或超越敘述者的話語來推斷事情的本來面目。
凱絲試圖重新厘清事情的真相,由于只是作為參與者不能完全還原場景與當時心態(tài),于是她的敘述加入了大量“自圓其說”的內容,反使其真實性不斷被質疑。如她自認為“開始提出問題,就算沒有說出口,至少內心深處會問”[3],但無論是隱瞞對露西老師異常涂抹的紙;對露絲人渣模型論的消極對待;對提前探訪護理員的消極對待;還是在墓地長椅與露絲就湯米“畫廊理論”的爭辯,相比主動融入非黑爾舍姆的克隆人、尋找院長地址的露絲和多次用理論猜測事實的湯米,凱絲的表現總顯得更加被動。
作者有意選擇凱絲作為敘述人,僅為讀者提供一種邏輯缺失、行為被動的視角,而這種“邏輯混亂”“缺乏行動”的敘述方式本身,形成了區(qū)別于傳統(tǒng)不可靠敘述與偵探小說的特殊效果。因此小說除了表達了圍繞克隆倫理的社會焦慮,凱絲還沒有直面她的恐懼,利用這些自我反射的比喻,讓讀者對目擊的責任感到越來越不舒服[2]。
四、不可靠的偵探式框架
《別讓我走》不能算純粹的偵探小說,因為它缺乏案件設計與倫理正義,同樣也不能算典型的不可靠敘述小說,因為凱絲沒有刻意遮蔽真相。偵探小說的譬喻狀態(tài)具有了巨大結構意義,受害人-犯人的比喻關系戳穿人和人一切虛偽的關系,直接指出人類的心虛與掩飾。
《別讓我走》中,傳統(tǒng)偵探小說二元的“罪與罰”主題遭到破壞,程序正義變?yōu)閭惱淼赖伦l責。克隆人無法求助法律,更顯示了法律作為工具的局限性,作者引導讀者思考倫理正義,批評制度弊端也深化為對復雜的生存論的探討。
小說開頭的“但事實上他們希望我再干八個月,干到今年年底”[3]可以視作作者探尋生存可能性的失敗宣言。而“凱絲遺作”的《別讓我走》,顯示了克隆人具有的反叛意味與覺醒意識,其本身又可視為文本世界內克隆人思想解放的先聲。
雙重對話形成的接受角度的多重雜語,使文本本身可被視為偵探小說,由讀者思考人物話語的多重含義。而偵探小說式的結構與文本內的不可靠敘述,使讀者可以自行把握可靠與不可靠之間的度,進行主觀推理。
作者在小說結尾留下了大段的空白,將解釋權與決定權交給了讀者,形成了文本的實質內核:讀者從凱絲視角共同分擔不曾直面的生存恐懼,共同肩負起求真的責任。
參考文獻
[1] 代小鳳,李文軍.《別讓我走》國外研究現狀綜述[J].長江叢刊,2017(27).
[2] Ashlee J.The Gothic in Contemporaty British Trauma Foction[M].Basingstroke:Palgrave Macmillan,2019.
[3] 石黑一雄.別讓我走[M].朱去疾,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1.
[4] 巴赫金.巴赫金全集 第三卷[M].白春仁,等譯.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
[5] 袁洪庚.現代英美偵探小說起源及演變研究[J].國外文學,2005(4).
[6] Wayne C.Booth.The Rhetoric of Fiction[M].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61.
[7] Sean M,Sebastian G.Kazuo Ishiguro:Contemporary Critical Perspectives[M].London:Continuum International Publishing Group,2009.
[8] 申丹.何為“不可靠敘述”?[J].外國文學評論,2006(4).
作者簡介:周珂,重慶師范大學文學院,研究方向為身體美學與身體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