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的幸福（組詩）

亮子

花匠

我在花園里修剪新生的枝條

春風落在肩膀上

還有一只膽怯的麻雀

窺視我的內(nèi)心

它的小腳立在松軟土地的薔薇花旁

將來會有一個夏天的溫柔

把我們覆蓋

我不停地在花園里揮汗如雨

陽光透過新砌的石階

聽我們在這里討論愛情

小草匍匐于地

角落里生長著兩株大榕樹

一直亭亭如蓋

那些陰翳中的內(nèi)容

讓我想起雨水一樣甜蜜的你

小徑

地面上已經(jīng)沒有什么了

野草枯榮，覆蓋河流的雨滴經(jīng)過了熱帶雨林

七葉樹和象群一樣在奔跑

從它的內(nèi)心里漏出多少光斑

讓我銘記你的存在

你沒有對我說風中帶來的雨雪

將有很長一段日子

我們要去撿拾松果和甜蜜之物

你學會了釀酒，用馬奶子和野果混合而成

你也學會了制作奶酪

用新鮮的羊奶和酸甜可口的酥油

你從哪里學會的你并沒有告訴我

你成了我的妻子了

帶著你家鄉(xiāng)的河流與石頭嫁給了我

你的一舉一動都讓我著迷

你是我眼中的烈酒和針葉林

我從你身上獲取的除了溫柔、甜蜜

還有另一樣可貴的東西

寫長信都寫不完的愛情

正如秋天留給楓葉林

一條燃燒著的寂靜的小徑

祈使句

我們要去叢林里干什么

零落的漿果自然會被動物們吃掉

我們要去高岡上做什么

落日低徊，無數(shù)影子鑲嵌其中

我們要在田野上彎腰做什么

玉米林和甘蔗林都散發(fā)著甜蜜的氣息

我們要在小路上徘徊多久

大雪降落，覆蓋著熟悉的屋頂還有山梁

我們要逆流而上尋找什么

回暖的氣流和家鄉(xiāng)一樣召喚我們

我們要在工廠的車間里勞作什么

要被打磨的已經(jīng)足夠光滑

比如落日這枚小螺絲

我們要關切地詢問什么

教堂的鐘聲在響徹，懺悔和預謀同時在進行

我們要愛情做什么

它那么虛無甚至不可言說

但當我們相擁在一起的時候

應該是觸摸到了對方的靈魂

我們要去哪里逃避生活呢

討論著天氣和收成，有時還會罵娘

我們彈琴做什么呢

不是給牛聽，是給喝醉的我們自己

我們還能做什么呢

做什么都羞于開口

松木的另一部分

我們要把松木劈成柴火

掄起斧子一下又一下地朝著松木劈下

等它們裂成兩半

聽那干脆而熟悉的聲音

還能看見陽光炸裂的畫面

聞到松木香的味道時讓我們警醒又興奮

我們是要把劈好的松木碼整齊的

斜靠在山墻跟。蓋上擋雨的雨棚

我們這樣就完成了松木生命的另一部分

我們連同風吹日曬和雨淋都砍伐下來

我們是要在躲避風雪的時候

提前完成這些內(nèi)容

我們沒有忘記如何做一個勤勤懇懇的山民

從那些散發(fā)著香味的松木柴火身上

我們帶回來一家人生活的氣息

我們最終會變成松木柴火的木紋

我們就要替它們彎曲、衰老和死亡

我們還要帶著秋天的樹葉覆蓋在

通往森林的小路上

林中的雨水

我自小生活在叢林之中

北方的叢林高大、健碩，又低沉

這里面飽含了我剛毅的性情

無論頭頂清風還是霜雪

我終歸知道自己的使命

尤其對于雨水的熟知和辯解

當有霧氣籠罩在清晨的時候

整片森林里都將迎來新生

從每一枚葉片到每一根枝丫

一起奮力呼吸和生長

這魔法般的權杖身后站著高傲的太陽

它要親自點數(shù)這些孩子

然后背上行囊離開

剩下的場景將是我和雨水的樂園

當我學會蒸發(fā)、升華、凝華和液化

這一切細節(jié)之后

我就完成了自己在人間的輪回

當你看見有美麗的露珠和霜雪形成的時候

我就這樣替你奔走在世界各地

松木和梯子

猛然想起很多事物都與松木有關

那些展覽在展廳墻上的畫框

打著松木的顏色還有松木的味道

墨跡未干就像大雪沒有消融一樣

周圍空空落落，我們一邊穿行

一邊指指點點

還需要厚實的松木節(jié)裸露出來

能聞到它生長的環(huán)境和年齡

用手摸上去，那粗糙的質(zhì)地讓我們回到

另一種生活

小燕子的翅膀在煙雨中穿梭

它的小腳上會有泥土的印痕

它還可以帶著松針去飛翔

嘴里銜著松果里的蟲子

我們的生活中鑲嵌著很多種松木

有時我們把它做成梯子

有時做成茶幾

有時做成靈魂的伴侶

埋進泥土

等著生根發(fā)芽再次芬芳

石器

未完成的一件石器擺在那里已經(jīng)很長時間了

它長了鐵的質(zhì)地

還有苔蘚從它身體里冒出來

鏨子留下的印痕深淺不一

只要有空隙雨水就能進入

塵埃、泥土、陽光、霜雪和風信子的種子都會到來

我有時候看著這件石器發(fā)呆

它會不會變成茅草的土壤

是它已經(jīng)被荒廢了嗎

它的光芒應該還在內(nèi)心深處

它需要被剝開

一層一層地用鏨子和斧鉞雕琢

叮叮當當，叮叮當當?shù)仨懼?/p>

它就會有完整的生命

它是要被矗立在神廟前的石像

它和柔軟的蒲公英一樣

在大地上撐著一把雨傘

我和一棵青檀木

——贈吳少東

在桃花潭我看見青檀木密集地站立在山岡上

它的樹身上掛著一個簡介牌

造紙的原材料之一

屬于高大喬木科

在我沒有見到它之前

我還不知道它的內(nèi)心是充滿纖維與愛的

它用它密集的根和葉在書寫滄桑

它把青弋江的江水都寫在了宣紙上

它把桃花潭寫到了我的內(nèi)心深處

它總是對我說

我是它在桃花潭的一位摯友

如果我是山石

它就是山石之上的青檀木

我們就是這種親密無間的關系

這是我的幸福

還需要什么去提醒玻璃外墻上的光亮

冬日下的水杉樹和山岡的輪廓一樣

清晰。我把它們均勻地栽種在山岡上

遠看時陰影交織

它們的葉子掉光了

棕色的葉子配上羽毛般的質(zhì)地

在地面上累積了厚厚一層

這是我一個下午的收獲

我對著遠處的山巒和忽明忽暗的山色

想起一年中有幾日是需要特別銘記的

秋色凝重的日子或者大雪紛飛時

我一定忙著收集更多的信息

或者是給結了果實的果樹松土和施肥

我還會與南飛的大雁通信

告訴它們我這里的一些趣事

這世界總是要落點雪的

長滿雜草和香蒲的河流邊已經(jīng)沒有多少生機

它們沉默了用金色的理想開始筑巢

它們的手臂上和身上銀光錚亮

甚至它們的輪廓本身是清脆的

摸上去會咔嚓作響

如果一匹老馬經(jīng)過這片灘涂

落日的氣息和老馬嘴里的氣息一樣

一遍遍地從嘴角里噴射而出

針葉林的盡頭已經(jīng)沒有了果實

雪就要落下

還沒有來得及準備遮蔽霜雪的外衣

雪已經(jīng)開始狂奔

它在大地上尋找落腳點

它把竹林當成密集的拐杖

它架在高高的烏桕樹上

它要大雪壓青松

它把能留白的地方一點一滴吞沒

它要完整的白它要孤寂和空曠

它要把我也變成它的一部分

讓我放棄爐火

讓我加入這一日的收獲當中

雪就這樣下了一天一夜

我們都要躲進這厚實的嶄新世界

我們的心扉總是敞開的

在這盛開著白玫瑰的氛圍當中

熱愛

虛無的景象勝過我生活的氣息

我知道有必要了解節(jié)氣和氣候給予的關照

我要在橡樹林里尋找橡子和落葉

去打聽打聽周圍的雨水有沒有新的跡象

我需要熟悉的事物把我包圍

冬日的太陽在山岡上

它開始一天的工作

把山楂樹照得通紅

把麥田覆蓋成金色

把墻面和山坡一一照亮

我們的陰影變得憔悴甚至單薄

果實一樣的熱愛就要完成

沒有一丁點聲音發(fā)出來

石頭做的碾盤和碌碡已經(jīng)多久不再轉動

它們被安置在新的場所

當作禮物或者是觀賞的禮品

我要在充滿泥土的氣息當中做好收集工作

瓦片和瓦松已經(jīng)離開了泥濘之地

風把它們送去更遠的地方

我和它們保持著近距離的通信

有成對的大雁從屋頂?shù)奶炜诊w過

它們帶來了遠方的種子和泥土

腳印有時候也是新鮮的

告訴我我將要遠行的地方離這里并不遙遠

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去照看松林里的小樹苗是否長高

去查看通往松林的小路上有沒有雜草叢生

穿過這條寂靜的小路

就來到了我的棲息地

我和早晨的露珠、雨水生活在一起

帶著香氣的香樟樹也會羨慕我的生活

鏡像

虛無的事物從早晨持續(xù)到晚上

一個要去伐木的工人帶好了電鋸和粗麻繩

他在林子里來回踱步

不知道應該去砍伐哪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

每砍伐一次他的內(nèi)心就顫抖一次

他始終沒有辦法逃脫砍伐和被砍伐的命運

他總是拿著電鋸對準自己的傷口

木楔和香味一起爆發(fā)出來

他知道這是他選擇的一種命運

他甚至不知道密集的林子里有幾株白樺木

是他親自栽種的

他聽慣了樹木倒塌的聲音

猶如一個人從世界上離去

重重地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