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頭

一

蘇倫巴根摸了摸漁網(wǎng)，浸過豬血是不一樣，厚實(shí)、堅(jiān)硬，如這冬日的北風(fēng)給人沉甸甸的重感。昨夜下了一場大雪，他拖著漁網(wǎng)的一端從倉房走出去，外面一片肅穆的落白，屋頂和江河里的水都結(jié)成了冰。遠(yuǎn)處，白雪像一塊巨大的補(bǔ)丁，把白堿地干涸的裂紋密密地遮掩住?？梢韵胂螅@時遼闊的查干淖爾銀光如錦，白茫茫一片。大兒子圖日樂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馬拉爬犁，妻子薩仁娜過來幫助爺倆一起，把幾十公斤重的漁網(wǎng)抬上爬犁。這漁網(wǎng)，鋪展開有近千米，從冰下一端掛在絞盤上，馬拉著帶動前進(jìn)，等這漁網(wǎng)在冰面下像玉簪花瓣似的舒展開，才是漁獵的開始。

賓塔在這個冬天滿六歲了，他看見阿爸和哥哥準(zhǔn)備出發(fā)，便也調(diào)皮地追出來，剛要說話，被落在院當(dāng)中雪地上的一群蘇雀吸引，忘了要說什么，忙問阿爸：“冬天怎么也有蘇雀？怎么這么多蘇雀？冬天動物們不是不出窩嗎？”蘇倫巴根正要走，停下腳步回答賓塔：“北風(fēng)只凍人，不凍蘇雀，它們會吹著響哨掠過一片白堿地，飛過查干淖爾?！?/p>

蘇倫巴根望向湖的方向，仿佛那里傳來了響哨的聲音，他摸摸小兒子的頭，帶著大兒子，還有他們的工具，趕著爬犁向那冰面出發(fā)了。他們的馬，叫胡其圖，意思是有力量，這匹馬還年輕，腿粗鬃長，背部寬厚，正是馱力十足的壯年。夏天的時候，姜刺辣、雞冠花還有薩日朗開滿了院子，蘇倫巴根會在馬廄親自給胡其圖剪鬃，薩仁娜用野麻滲黃波欏樹絲編織套墊，在套墊上繡上兩片石榴葉，寓意腳力源源不斷。車上拉著沉重的漁網(wǎng)和兩個捕魚人，胡其圖的腳步歡悅不起來，它不喜歡這種沉穩(wěn)的氣質(zhì)，白色的哈氣從兩個向上掀起的鼻孔急促呼出來，表示抗議。蘇倫巴根拍拍它，以示安慰，兩人一馬，向著朝陽升起的方向行去。

查干湖蒙語叫查干淖爾。蘇倫巴根小時候愛聽爺爺講故事，傳說草原上有一位牧羊人迷了路，偶遇一泊神秘的湖水，小羊飲了湖水，生出幾百只小白羊，小牛飲了湖水，生出幾百頭小白牛。那湖水就是查干淖爾，意為白色的圣湖，只有善良的人能看見它。蘇倫巴根小時候?qū)Υ松钚挪灰?，還跑去喝了好幾大口，這樣長大就能生出幾百個兒子，幫父親捕魚，幫爺爺補(bǔ)網(wǎng)，幫他自己到山里拾柴火。直到后來發(fā)現(xiàn)村里最賴的痞子也能在夏天的時候下湖去抓魚，他才知道，那就是一處堰塞湖而已，什么人都能看見它。多年以后薩仁娜嫁給了他，他們生了兩個男孩，蘇倫巴根想，圣湖水還是有用的，只是經(jīng)過了上千年，也被北風(fēng)吹老了，不再有那么旺盛的繁殖能力。但兩個兒子已是不錯，張和寶只有一個女兒。

北風(fēng)直往人身上鉆，凍得父子倆牙齒不停地磕碰著。雪地上留著別人的腳印，看來已經(jīng)有人比他們還早到。蘇倫巴根拍拍胡其圖渾厚的背，和它商量再快點(diǎn)走，不然別人都得等他們，要是去晚了，張和寶他們該著急了，保不齊要說咱們老牛拉破車，拖大伙兒后腿。胡其圖嗷嗷叫了一嗓子，只是搖了搖尾巴，像是說：“這天氣，你快一個試試，你說誰是老牛？”圖日樂也心疼馬，對蘇倫巴根說：“阿爸，要不我下來走，減點(diǎn)重量。”

“別下去，這段路雪厚，烏拉里容易進(jìn)雪，腳丫熱烘烘的，雪進(jìn)去就化成水，該結(jié)冰了，慢就慢，讓他們等著吧?！?/p>

圖日樂不再說什么了，他格外珍愛腳上穿的這雙烏拉，那可是用一百多斤魚換的，珍貴極了。達(dá)里巴兒村到了冬天，進(jìn)山或者捕魚都得穿烏拉鞋，零下三十多攝氏度的天，穿別的能把腳丫子凍透，穿烏拉最保暖。而做這種鞋的鋪?zhàn)又挥嘘P(guān)皮匠一家。關(guān)皮匠祖上姓瓜爾佳，一把手藝是爺爺輩兒傳下來的。一塊熟好的牛皮被關(guān)皮匠揮手裁成形，鞋頭處壓出十八道褶子，一道不多，一道不少。連上鞋幫，納上鞋底，塞上烏拉草，鞋幫子周圍縫上一圈兔毛，一雙烏拉鞋就做好了，一張牛皮只能裁出四五雙烏拉。兩年前圖日樂第一次出門打魚，蘇倫巴根先帶他去了關(guān)皮匠的鋪?zhàn)樱菚r作坊里一股難聞的臭味讓圖日樂差點(diǎn)吐出來，和充滿濕氣的魚腥味不同，這是帶著炙烤氣息的干腥味。關(guān)皮匠戴著一條長到拖地的皮圍裙，正在熏皮子。熏爐灶里燒的是谷草，谷草煙能給皮鞋染色，皮匠和徒弟雙手扯著皮子對準(zhǔn)下邊的煙囪開熏。谷草燒起來不起火，土槽子把火壓死了，于是只冒出煙來，那煙黃蒙蒙的，在皮子底下亂滾。圖日樂感到眼前一陣飄飄忽忽，滾滾熱浪襲來，跟進(jìn)了煉丹爐似的。他仿佛聽到了那皮肉正吱吱作響，實(shí)際上，什么聲音也沒有。皮匠問蘇倫巴根，要幾排。蘇倫巴根指著車上的一斗糧說，給兒子二排的，自己穿頭排。去年冬天用一百五十斤魚換的糧食，又換了兩雙鞋。

圖日樂乍一聽以為他穿的是比父親差一點(diǎn)的次貨，他當(dāng)然沒意見，父親是家里的頂梁柱，春天種地，冬天捕魚，理應(yīng)穿好的?；丶液竽赣H告訴他，皮子價(jià)位不同，二排最貴，那是牛屁股和脊骨處的皮，頭排、三排次之，其他的便宜。圖日樂聽了揉揉眼睛，看向那雙鞋的時候多了一份親切。有了第一雙烏拉，圖日樂覺得他也有了在查干淖爾生活的能力。

二

爺倆離開家后，賓塔和薩仁娜坐在炕上，薩仁娜縫著衣服。賓塔自己玩了會兒嘎拉哈，沒一會兒就無聊起來，他問阿媽：“為啥阿爸每年都只帶阿哥去打魚，咋不帶我呢？”薩仁娜和小兒子說：“你黃嘴丫子還沒褪干凈，沒到能上冰的時候?！薄包S嘴丫子是啥？”賓塔問。“啥能耐沒有的小雛鳥，有黃色的嘴丫，長大后才能沒了?！彼_仁娜薅斷一根線，說道，“等你長大也得跟阿爸還有阿哥去呢。沒參加過冬捕的男人不能算男人，找不到媳婦?！?/p>

“可是阿哥去了兩年了，怎么沒見他娶媳婦呢？”

薩仁娜不知道說什么好，想重新穿一段線，心不穩(wěn)當(dāng)，費(fèi)了半天事。如果蘇倫巴根是把頭，她就不用回答這個問題，還有村里那些碎嘴子有意無意的詢問。他本應(yīng)該是的。在她十八歲那年，蘇倫巴根二十歲，是一個壯實(shí)的年輕人，所有人都說，他將來會接替他阿爸做漁把頭。漁把頭的兒子那得有多少上趕子來說媒的呀，薩仁娜聽著這話，心里也不著急，她和蘇倫巴根從小一起玩到大，她每年夏天都給他縫一個驅(qū)蚊的荷包，他手里得有七八個了，他偷偷在查干淖爾圣湖里撒尿時，她還給他放風(fēng)。但是薩仁娜的父母著急，怕女兒不能嫁給心上人，狠狠心拿出家里唯一一頭牛當(dāng)嫁妝，一早就把婚事定了。他倆成親后沒幾年，蘇倫巴根的漁把頭父親出了事。在一個寒冷的冬夜，他與人喝多了酒獨(dú)自跑到冰上，醉醺醺地要下網(wǎng)，結(jié)果躺在冰面上瞎撲騰了一陣，以為自己在水里游呢，第二天被人發(fā)現(xiàn)的時候已經(jīng)硬邦邦的了，還保持著游泳的姿態(tài)，并且面帶微笑。他們這座村子，總共有三股“網(wǎng)伙兒”的，另外兩股，都是以家族為團(tuán)隊(duì)打魚，不招外人，唯有蘇倫巴根父親這一伙兒，是散戶組成的，誰有能力誰就被大伙兒推為把頭。夏天捕魚好說，冬捕難啊，非得一個有本事的人帶著不可。老把頭沒了，他的兒子和徒弟自然得頂上，吃飯的手藝總是要傳承的。蘇倫巴根是最被看好的接班人，畢竟是老把頭唯一的兒子，從小就跟著父親一起捕魚。

可是老把頭的傳人有兩個，一個是兒子，還有一個是徒弟張和寶，誰能當(dāng)把頭，還得比過之后才能決定，才能服眾。誰能想到，那個總是陰沉著一張臉的徒弟，平時不顯山不露水，捕魚的本事卻不小。在那場盛大的冬捕比試中，張和寶贏了，成了當(dāng)之無愧的把頭，蘇倫巴根只能追隨張和寶的隊(duì)伍，才能有口飯吃。蘇倫巴根會輸，薩仁娜早有預(yù)感，那年賓塔還沒有出生。爭勝負(fù)那天早晨薩仁娜和往常一樣起得很早，做了圖日樂最喜歡吃的凍豆腐湯。蘇倫巴根說凍豆腐等打到魚回來再燉更好。他說這話的時候手里系著鞋帶，蹲在門口擺弄了好半天，一雙烏拉的鞋帶卻怎么也系不上，還是薩仁娜彎下腰去幫他系好的。

“沒事的?！碧K倫巴根對妻子說，又好像在對自己說。

“不要想太多，和平常一樣?！彼_仁娜忍不住叮囑，她對他的狀態(tài)有點(diǎn)擔(dān)心，公公剛?cè)ナ?，丈夫還沒有從沉痛中緩過神來。但是把頭的名號，在他們年少時，他就志在必得，自然也不會讓給別人。

“放心吧，我會帶頭魚回來?！彼罅四笃拮佣坦由老侣冻龅难g軟肉。

那天晚上，他們沒有吃到凍豆腐燉鮮魚，薩仁娜講著查干淖爾的神話故事在炕頭把圖日樂哄睡。蘇倫巴根回來得很晚，回來后什么也不說，直接鉆進(jìn)炕尾的被窩里，她就懂了，于是便什么也不問。薩仁娜給圖日樂窩好被腳，也擠到炕尾。那里溫度稍低，蘇倫巴根的身體也包裹著寒氣，仿佛什么東西輕而易舉地碎裂，男人一轉(zhuǎn)身，帶著一股冷意壓上來，她身上的熱氣都被吸了過去，一夜的不安此刻驟然放大，讓她下意識地抓著他的手臂，不自覺地顫抖著。男人冷硬的身軀在上方猛地一震，然后她聽見他正低聲啜泣。

沒多久，那場比試的場面就在村里傳遍了。冬捕首要的是找到魚群，對于領(lǐng)頭之人，識冰的本領(lǐng)很重要。魚在冰下是成群聚集的，有魚的冰面和沒有魚的冰面是不同的。普通人放眼望去，湖面凈白一片，哪里分得清哪塊冰是哪塊呢，可當(dāng)把頭的卻要能看出其中細(xì)微的差別。有魚群的冰面下，水是流動的，冰面上的雪便起鼓，顏色比別處略暗。蘇倫巴根和張和寶都能看出異常的冰面。但這還不夠，魚游得快，等見到魚群時再鑿冰，鑿?fù)炅耍~也早游走了。所以更重要的是聽冰。冰下是有聲音的，高手能通過細(xì)微的水流聲，判斷魚的游向，找到落網(wǎng)點(diǎn)，那才是真本事。蘇倫巴根輸在聽冰上。他太著急了，當(dāng)看到冰面變暗，心知魚群就在腳下，再看張和寶的目光也聚焦在同一處，他便來不及聽聲，迫不及待地帶著一伙人鑿開了。而比他大幾歲的張和寶，是闖關(guān)東過來的，在查干淖爾扎了根，跟隨老把頭學(xué)習(xí)多年，心態(tài)沉穩(wěn)，他不急著當(dāng)即鑿冰，而是趴在冰面上聽聲，隨即帶人去了下游。上游的魚聽到了冰層頂端蘇倫巴根的嘈雜聲，驚恐地游往下游，結(jié)果被張和寶堵個正著，全進(jìn)了人家的網(wǎng)里。足足十萬斤的魚，蘇倫巴根輸?shù)煤軓氐住?/p>

蘇倫巴根那晚抱著妻子說，他后悔在不懂事的年紀(jì)往查干淖爾里撒了尿，圣湖是不允許這種不潔行為的，獵人的牲口都不許在湖里撒尿，何況是人。薩仁娜像哄圖日樂一樣輕拍他的后背說：“沒關(guān)系，你可以重新來的?！边@樣的安慰從第一年到第二年，年頭久了，薩仁娜也就不再說了，二把頭也沒什么，日子還是要照常過的。

今天是蘇倫巴根當(dāng)二把頭的第十五個年頭。他和往年一樣，做最累最辛苦的差事——撒網(wǎng)，他要指揮圖日樂和其他八戶的男丁，把那張沉重的網(wǎng)撒到冰窟窿里，然后等待魚群游進(jìn)去，再絞網(wǎng)、拉網(wǎng)，這些都是體力活。而張和寶作為把頭，只需做一件事，判斷哪里有魚，哪里能下網(wǎng)。

分魚的時候，張和寶拿走一半。剩下的魚其他幾家分了，蘇倫巴根拿得多些，但是與張和寶還是沒法比的。這些年，張和寶越來越苛刻，大魚、好魚都被他挑走了。

路上安靜極了，只有馬蹄和車子碾過大地的聲響，圖日樂望著沉默的父親，想找點(diǎn)話題，他想到一直以來想和父親說的事：“阿爸，你現(xiàn)在也能判斷魚的方向了?！?/p>

蘇倫巴根一愣，看向兒子的目光帶著幾許茫然：“魚往哪里游？”

“你聽不到嗎？”

蘇倫巴根咂下嘴，像是剛吃了一碗鮮美的魚豆腐，回味著什么，回答兒子：“能聽到，又聽不到?！?/p>

馬車印留在雪里，帶著無言的重量。圖日樂琢磨了好一陣，才疑惑道：“阿爸，你每年的判斷跟張和寶幾乎一樣，你怎么能聽不到呢？”

“我說不準(zhǔn)魚往哪里游?！?/p>

圖日樂不再勸，他的父親對當(dāng)年的失敗在意了十五年。

三

圖日樂心想，父親應(yīng)該早點(diǎn)走出來的，可是看他的樣子，好像安于如今的狀態(tài)。如果父親一直是個二把頭，他要怎么娶恩琪兒呢。

恩琪兒是遠(yuǎn)近最好看的姑娘，她好看，不全在臉上，還在于她是張和寶的女兒，所以，即使臉上有那么一點(diǎn)雀斑，即使個頭兒不高，還是比別的姑娘看上去可愛。她全名是張傅琪兒，張和寶在達(dá)里巴兒娶了高門富察氏的姑娘做老婆，把妻子的姓加在自己姓后面給女兒起了名，意味著兩個家族的結(jié)合。但是琪兒不喜歡這個名字，叫著別扭。達(dá)里巴兒村在草原邊上，有滿族人，有漢族人，還有蒙古族人，她的伙伴中有人叫山丹、塔娜，她喜歡這些蒙語名字，于是給自己也起了一個，叫恩琪兒。她覺得這名字好聽極了，但是只在玩伴間流傳，她不敢讓張和寶知道。恩琪兒性格活潑，嘴巴也甜，天生就討人喜歡。圖日樂總是不敢正眼看她，若是眼神撞見了，他就得低下頭去，低到塵土里。

恩琪兒卻相反，走在路上，遇見圖日樂，她會大大方方說“圖日樂，你又長高了，我要抬頭看你”“圖日樂，叫你弟弟去我家吃糖”。這時圖日樂雖然欣喜，但不敢表現(xiàn)出來，嗯嗯啊啊地點(diǎn)頭，然后悶棍似的走開。他們經(jīng)常打照面，在不知道第幾次的時候，圖日樂突然有種感覺，她好像對他有點(diǎn)意思。他起初沒那么自信，還覺得自己是白日做夢，可是恩琪兒望他的眼睛又大又圓，像胖頭魚的眼睛，還似笑非笑的，分明暈著一點(diǎn)粉紅色的亮光。圖日樂不禁心癢起來，這真有趣。她會不會是因?yàn)樗沤o自己起了個蒙古族姑娘的小名？

去年查干淖爾燈節(jié)，薩仁娜又是家里第一個起床的，她要趁早刻蘿卜燈，怕吵醒賓塔，連走起路來都踮著腳。紅蘿卜圓滾滾的，表面粗拉，削平首尾切兩半，再挖空心，兩個燈碗就做好了。她在其中一盞蘿卜燈皮上小心翼翼刻上“平安”，另一盞上刻“豐年”。她削了三個蘿卜，做成六個燈碗，覺得有點(diǎn)寒酸，但是舍不得蘿卜了，做土豆燈就更舍不得，家里土豆比蘿卜少。賓塔起床后，圍著蘿卜燈殼轉(zhuǎn)了好幾圈，他迫不及待要去放燈，圖日樂不得不陪著他玩一天的羊嘎拉哈和布口袋，即使這樣賓塔依然吵吵了四次要點(diǎn)燈。好不容易到了晚上，家家戶戶都拖著一串燈往查干淖爾的冰面去了，薩仁娜也趕緊給蘿卜燈里添了油料，點(diǎn)亮的燈像夜明珠一樣亮，整齊地?cái)[放在一塊木板上，圖日樂用繩子拉著木板也向著湖面走去。村里的男孩子這一天會提個小扁擔(dān)，兩頭掛著水桶，水桶把上系著紅繩，這叫“挑福水”，意思是新的一年會幸福。薩仁娜給賓塔也準(zhǔn)備了小扁擔(dān)，只是他嫌那東西沉，提拎兩下就扔給母親，自己一蹦一跳跟著哥哥，在雪地里雀躍地跑跳。蘇倫巴根沒有去，放燈這種事，女人和孩子們?nèi)ゾ秃昧?。他更想一個人抽一袋煙，安靜一會兒。

在快靠近查干淖爾的村路上，已經(jīng)有人擺起燈來，沿途有好多人家在放燈。薩仁娜家只有六盞，她和圖日樂說：“我們放到河邊去。”靠近岸邊的冰面上堆放起干柴，只等節(jié)慶冰燈擺好陣就點(diǎn)燃。他們這一股捕魚的漁民，每年都擺個九曲燈陣，由把頭帶人擺放和點(diǎn)燃，是冰燈會的第一個儀式。等張和寶點(diǎn)了燈，其他家也就可以把自己帶的燈放入冰場。薩仁娜帶了六盞燈，是六六大順的意思。等待的時候，圖日樂看到了恩琪兒。她穿一身紅艷艷的花襖，披著羊皮斗篷，幾個戴狗皮帽子的青年正圍著她逗樂，她指著其中一個人的帽子咯咯地笑，這時她也看見了圖日樂，圖日樂趕緊摘掉自己的狗皮帽子，仿佛那讓他變得傻乎乎的。剛開始沒什么感覺，不一會兒寒風(fēng)一吹，耳朵便凍紅了。薩仁娜提醒兒子，把帽子戴上，圖日樂卻固執(zhí)地不肯。雖然母親也為了御寒戴著那種帽子，可恩琪兒沒有呀，她那件斗篷上連著一個毛茸茸的帽子呢，好看極了。

張和寶命人擺下第一個燈陣，九曲是指天上九個星宿，擺下九曲燈陣是消災(zāi)解惑的寓意。第一個燈陣擺好后，張和寶親自點(diǎn)燃篝火，意味著好運(yùn)開始，各家都能下來擺燈祈福了。篝火一座座點(diǎn)燃，火光把河邊照得透亮，就在那有些耀眼的光芒里，恩琪兒對著圖日樂笑了笑。那笑，像一條大馬哈魚一樣耀眼，讓圖日樂又是一陣眩暈。

直到薩仁娜叫他去擺燈，圖日樂才回過神來。這時賓塔已經(jīng)跑入河道，和別的小孩子一起去放燈了。

“你再看，那也不是你的姑娘?！彼_仁娜提醒兒子。

“我沒看。”圖日樂狡辯道，但他反而默認(rèn)了母親說得對。

恩琪兒和同伴們進(jìn)了河道，她一手拿著一盞燈，在每個她經(jīng)過的年輕男孩身邊轉(zhuǎn)一圈，冰面很滑，她走得那么輕盈。

圖日樂想，她肯定是一個什么魚精。

四

其實(shí)，薩仁娜那天對兒子說完話就后悔了，她怎么能在燈節(jié)的時候讓孩子感到喪氣呢。圖日樂長大了，他要喜歡誰，自己應(yīng)該有主意，即便是張和寶的女兒，又能怎樣，要論門第，他爺爺是張和寶的師父。要說恩怨，那是父輩的事，倘若當(dāng)年蘇倫巴根贏了，那輸家就是張和寶，他們兩家總要有個輸贏的。薩仁娜想了整整一晚上，哄賓塔睡覺的時候也在分神，以至于賓塔已經(jīng)睡著了，她還在不停拍著他的胸脯。

薩仁娜沒想到，第二天，她心里念叨的那個姑娘居然來找她了，手里還拿著一張大馬哈魚皮。

“嬸子?！倍麋鲀阂贿M(jìn)屋就甜甜地叫了一聲，讓薩仁娜一愣，她起初還以為小姑娘是來找兒子的，連圖日樂也這么以為，緊張得耳根紅紅的?？啥麋鲀喊涯菑埳虾玫聂~皮往桌子上一放，就嬌聲細(xì)語地對薩仁娜央求，要她教自己做一頂魚皮帽子。

“昨天燈節(jié)，山丹戴了頂馬哈魚皮做的帽子，帽穗兒帶一排小鈴鐺，真好看呀，我也想要。”恩琪兒用水靈靈的眼睛看著薩仁娜，讓她怪不好意思的。老實(shí)講，這要是平時，她可不想跟張家有太多往來，當(dāng)年的“把頭之爭”人盡皆知，她見到張家人總覺得不好意思似的?？扇缃裱矍暗墓媚?，是兒子的心上人，態(tài)度又誠懇，她倒是沒有理由拒絕。

她當(dāng)然會做魚皮帽子，而且這么一大張魚皮，做三頂帽子都夠了，余下的部分她可以給圖日樂和賓塔也做一頂。想到這里，薩仁娜便點(diǎn)頭答應(yīng)了。她瞅了一眼大兒子，見他眼睛一直盯著地面，時不時偷瞄一眼姑娘，心里默默嘆口氣。這孩子和他父親一樣老實(shí)，怎么追得上那俏皮的姑娘呢。

薩仁娜低頭仔細(xì)瞧那魚皮，那魚皮剝下來有一段時日了，已經(jīng)完全曬干，柔軟光亮，紋理細(xì)致優(yōu)美。原身應(yīng)該是一條幾十斤重的大魚，把頭家手里的存貨真是好。薩仁娜手摸那魚皮，禁不住在心里感嘆。她讓恩琪兒在一旁描述，畫了一張帽子的草圖，恩琪兒連連點(diǎn)頭。賓塔這時過來找大哥玩，圖日樂沒有像往常那樣陪弟弟，而是讓他安靜地睡會兒。

“我才睡醒啊?！辟e塔不滿地嘟囔。他看向恩琪兒多了一分好奇，天真地說道：“姐姐真好看?！倍麋鲀河挚┛┑匦Γf：“賓塔你也好看。”賓塔聽了美滋滋地轉(zhuǎn)圈。薩仁娜又瞄了一眼大兒子，心想，這木頭還不如小兒子會說話。

魚皮剛剝下來的時候是脆弱的，熟好后變得結(jié)實(shí)堅(jiān)韌，縫制魚皮一定要謹(jǐn)慎耐心，第一針下去什么樣，接下來的針腳都要一致。薩仁娜拿著針跟恩琪兒比畫著，恩琪兒很認(rèn)真地在聽，女人們很快陷入女紅的樂趣中去。圖日樂跑出去了一趟，再回來時抱著一大把柴火，兜里鼓鼓囊囊，他把屋子里的火燒得很旺盛，火爐子跟他的耳尖一樣滾燙。

恩琪兒手邊突然多了一個凍梨，她訝然地看著少言寡語的少年下頜緊繃，把梨往她手里塞了一下，就倉促地轉(zhuǎn)過頭去，微紅的耳尖暴露了他的情緒。恩琪兒錯愕了一瞬，咬了一口梨子，軟糯多汁，她故意湊到圖日樂耳邊，低聲說“真甜”。

圖日樂胸腔被突然傳來的聲音狠狠撞了一下，他一回頭，便撞上一雙含著細(xì)碎星辰的眸子，像是宣告什么，又像在暗示。

“你笑起來也甜。”圖日樂輕聲說。

恩琪兒發(fā)出一聲輕笑，然后偷偷捂著嘴看了一眼薩仁娜，見她沒有抬頭，仿佛沒聽見他們的低語，便繼續(xù)吧嗒著嘴啃梨，只用眼神說話。

薩仁娜拿著針尖的手微微抖著，她要假裝毫不在意，心里卻是波瀾起伏，她的大兒子，竟已陷得這么深嗎？雖然她早上還決意放平心態(tài)，順其自然，可真看到兩個年輕人越走越近，她又緊張起來。

魚皮帽子縫制了三四天才完成，這期間恩琪兒天天往薩仁娜這里跑，有時候給她帶些小魚干，給賓塔帶冰糖山楂，直到最后一天，她給圖日樂帶來一條藍(lán)布圍脖。薩仁娜驚喜地以為，這事八九不離十了。

可是圖日樂卻沒有露出高興的神情，他見過這個樣式的圍脖出現(xiàn)在別的男孩脖子上，他想問她，她是給每個熟悉的男孩子都送了圍脖嗎？望著姑娘渴望表揚(yáng)的小臉，他到底沒有說出口，只是木訥地說了聲“謝謝”。

薩仁娜心里嘆了口氣，這孩子怎么不識好歹呢。

五

“千層網(wǎng)下過，網(wǎng)網(wǎng)還有魚。”蘇倫巴根唱著歌，白色的哈氣從他嘴里冒出來，圖日樂默默聽著父親唱歌。那些歌他的耳朵早已都聽出了繭子，但是在雪原之上，父親的歌聲帶著陣陣回響，聽著真是震撼。

冰面旁的空地上，張和寶已經(jīng)到了，誰也說不上他是啥時候出發(fā)的，他年年第一個到，總是如此。蘇倫巴根和張和寶對了一個眼神，算打招呼，他們倆之間，除了捕魚，幾乎不說話，也沒什么私交。那場決定把頭的比試，像一堵墻一樣把兩人的關(guān)系隔在了兩端。湖邊擺放著一張供桌，父子倆把載著漁網(wǎng)的馬車?yán)礁埃瑥埡蛯汓c(diǎn)燃年息香，嘴里默默念叨著什么。圖日樂明白那是祭網(wǎng)，求這漁網(wǎng)讓他們多捕大魚，他跟著父親也拜了拜。陸續(xù)來的捕魚人也都一一點(diǎn)香祭網(wǎng)，然后端起張和寶準(zhǔn)備的酒碗，一飲而盡。

“上冰！”張和寶大喝一聲。

“上冰嘍。”人群沸騰起來。張和寶走在前面，蘇倫巴根與他保持兩米左右的距離在后面跟著，其他人則跟在他倆后面。圖日樂仔細(xì)觀察著張和寶與父親，發(fā)現(xiàn)他們看的位置都是相同的，搖頭的位置也一致。張和寶一回頭，和他的視線相對。

“圖日樂，你上前面看。”張和寶招手叫他。

圖日樂一愣，望向蘇倫巴根，父親也一副詫異的表情。但很快，蘇倫巴根似乎明白了什么，揮手示意兒子往前。圖日樂有點(diǎn)不敢相信，走路小心翼翼起來，仿佛腳下的冰纖塵不染。

但是他也心知他這樣走在前面是徒勞的，除了留下一排骯臟的腳印，聽得冰面簌簌的響動，他什么也看不見。而身后的兩個人，似乎已經(jīng)找準(zhǔn)了魚群的位置了。

“看魚花，在那兒呢?！彼犚姀埡蛯殞μK倫巴根說。

“新的，是那兒?！碧K倫巴根答道。

圖日樂什么也沒看見，他低著頭往前走，卻錯過了魚在水底吐的魚花，而僅僅從冰面上的顏色，看微微鼓起的雪花，現(xiàn)任把頭和前任把頭的兒子，就能看出魚群的位置。兩人幾乎是同時趴下來聽冰，貼在冰面上的呼吸遠(yuǎn)遠(yuǎn)看去連頻率都是一致的。

“鑿冰吧，就在這兒了?！眱扇藢σ曇谎?，彼此都了然，張和寶便下了令。

這邊冰鉆子鑿眼，那邊卸網(wǎng)、固定馬輪，寒風(fēng)呼嘯著跑過空曠的湖面，像硬刀一樣削向他們，人和馬都沒有躲，也無處可躲，人打好兩排冰眼，讓網(wǎng)在冰下穿過。馬尥著蹄等待，只待主人一聲令下，它便鉚足干勁拉絞盤，待網(wǎng)逐漸聚攏到網(wǎng)口，再奮力那么一拉。這一網(wǎng)，沉甸甸的，果然有貨，十來個人一起拉網(wǎng)，估摸著得有個幾千斤。可是越來越不對勁，網(wǎng)太沉了，沉到無論人和馬怎么使勁，都拽不動?！皦牧?，”張和寶說，“網(wǎng)卡在冰下了?！边@種情況很少出現(xiàn)，但是一旦出了，就得有人下冰去摘網(wǎng)，這是一件有風(fēng)險(xiǎn)的事，冰層有兩米厚，冰下的網(wǎng)有幾百米長，三面朝水，一面朝天，人在水下失溫就再也上不來了。怎么辦？沒人說話，張和寶也沒有說話。

圖日樂看見父親和把頭兩人都沉默著。父親看著腳下的冰層，而張和寶看了他一眼。這一眼似乎是不經(jīng)意，又似乎是有話要說。圖日樂在這張線條硬朗的臉上看到另一張相貌相似的臉孔，恩琪兒的身影在眼前一閃而過。自去年在他家做了魚皮帽子，恩琪兒又來了幾次，有時向薩仁娜討教制衣，有時學(xué)做腌菜，她好像總能找到理由。而薩仁娜的態(tài)度也從最初的熱情慢慢冷了下來，他不知道母親為什么轉(zhuǎn)變，卻知道自己越發(fā)堅(jiān)定恩琪兒是喜歡他的。雖然他們之間的交談總是無關(guān)風(fēng)月，雖然她也對別人笑，但圖日樂就是有那樣的感覺，他甚至在送走恩琪兒的時候自然而然地忽視母親的嘆息聲。圖日樂猜測著剛才張和寶讓他走在前面的用意，顯然是要培養(yǎng)他接班。那么這一眼就頗有深意，或許張和寶在心里已經(jīng)默認(rèn)了他和恩琪兒，下一步就是找個理由把女兒嫁給他呢。圖日樂看向自己那雙二排的烏拉鞋，那鞋這會兒被冰面的反光照得锃亮。

圖日樂自告奮勇地說：“我水性好，我下去摘掛子?！?/p>

蘇倫巴根猛地瞪了他一眼，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說：“不行，你太嫩了。”他看向張和寶，堅(jiān)硬的臉上帶了一點(diǎn)乞求的意味。

其他人卻沒有看清蘇倫巴根的神情，紛紛鼓起掌來。“圖日樂好樣的。”“不愧是蘇倫巴根的兒子?！?/p>

張和寶像是等這一刻等了許久，他看看蘇倫巴根，再看向圖日樂，只緩緩說了句“好樣的”。

這時圖日樂心里騰起一朵云，架著他對恩琪兒的愛意，讓他飄飄然了。蘇倫巴根臉色鐵青，他冷著臉把兒子扒拉到一邊，又一次說：“你不行，太嫩了，我來吧?！?/p>

圖日樂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他即將成為英雄這件事就被父親壓了下去。蘇倫巴根安排幾個年輕人在洞口邊做準(zhǔn)備，自己順著水流的方向找到一處冰面，開始鑿冰。

“阿爸，我在冰水里游過泳，我沒事的。”圖日樂抗議道。

“你在下游接應(yīng)，萬一我在這兒出不來，你就在那兒等我?！?/p>

張和寶也指揮其他人分別在幾個點(diǎn)面鑿了洞口。

做好準(zhǔn)備，蘇倫巴根脫去棉襖，寒風(fēng)讓他打了一個冷戰(zhàn)，但是他咬咬牙，開始活動筋骨，不停地深呼吸。準(zhǔn)備活動完成，他撩起冰水往身上澆，其他人也幫著他澆，適應(yīng)以后，他緩緩進(jìn)入冰水里，直到下沉。

很快，蘇倫巴根在下一個冰口探出頭來換氣。

人們趕緊問：“怎么樣？”

“還沒看見網(wǎng)掛在哪里，再下去?！碧K倫巴根呼出一股股白氣，聲音都是顫抖的。他深深吸氣，眼睛鼓脹著，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才又沉進(jìn)冰里，他的身影在冰下一晃便不見了。這次時間更久了一點(diǎn)，但蘇倫巴根還是出現(xiàn)在了冰口。

“看……看見了，再有一次就能摘下來?！?/p>

蘇倫巴根喘著粗氣說道。人們明顯感到他的聲音虛弱了很多，顫抖得也更厲害，這狀態(tài)不太對頭，張和寶也皺緊了眉頭，有人開始勸他算了，上來吧。但是蘇倫巴根像是沒有聽見，他沒有繼續(xù)泡在冰水里，只是短暫地?fù)Q了換氣，便第三次沉入水中，這一次他又是半天沒有出來，水面也沒有咕噥的水泡。

人們開始說：“壞了，壞了，八成抽筋了。”圖日樂所在的洞口有點(diǎn)遠(yuǎn)，那里沒有任何響動。他看到另一邊人們的異動，雖然人群亂糟糟聽不太清說了什么，但見那些緊張的表情也知道事情不妙，他攥緊手心，臉色越發(fā)蒼白，呼吸變得急促紊亂。冰面的平靜讓他的一顆心越來越沉，正想去別的洞口看看，張和寶沖他大喝一聲：“守好你的位置！”

圖日樂咒罵了一句，那可是他阿爸，他管不了那么多，就在他想沖出去的時候，他腳下的冰面有了一點(diǎn)震動，水嘩啦啦地響，蘇倫巴根的頭露出來了，吐了一口氣，他臉色紫青發(fā)亮，像地里成熟的野果，閃著幽光。與此同時，另一頭有人喊：“網(wǎng)動了，掛子摘了?！?/p>

圖日樂松了一口氣，趕忙上前去拉父親，但是父親似乎凍僵了，雖然嘴里換著氣，卻沒有伸手。然后圖日樂看著父親像一截木樁一樣筆直地下沉，腦袋一下子沒入水中。

“快來人啊！”圖日樂一邊大喊，一邊脫掉外衣，跳下冰水里。那水真是冷啊，就是一瞬間，他感到五臟六腑都要結(jié)成冰了。他鉆向水下，錐骨的寒氣從四面八方盤上身體，圖日樂的牙齒無法控制地上下哆嗦，咬到了舌尖，疼痛讓他回過來一點(diǎn)意識，他看到父親正在向下沉，于是憋住一口氣，猛地向前扎去，雙手托舉起父親的身體，向上浮起。好在蘇倫巴根沒有任何掙扎，整個過程很順利，圖日樂的頭露出水面后，眾人合力把爺倆拉出來，用棉襖裹著，張和寶給他們狠狠灌下幾口白酒。那酒是涼的，但入腹后很快升起一股熱辣，圖日樂緩過來了，蘇倫巴根卻是迷迷糊糊的，說不出話。半晌，他打了一個嗝。張和寶松了一口氣，沒事了，人回來了，便指揮人用雪給蘇倫巴根擦拭身體，再換身衣服。

父子倆換了衣服坐回馬車上，圖日樂一陣后怕，剛才短短的一瞬，讓他感受了死亡的恐怖，他根本不敢去想，如果一開始是他自己下水，在找到掛子之前，他能撐多久。

六

“準(zhǔn)備收網(wǎng)嘍——”

“準(zhǔn)備收網(wǎng)嘍——”

沉甸甸的漁網(wǎng)，被人和馬合力拉上來，里面黑壓壓的都是活蹦亂跳的肥魚?；镉?jì)用魚叉往上一揚(yáng)，大魚騰空而起，在空中旋轉(zhuǎn)、扭動著，銀鱗跳躍，最后結(jié)實(shí)地落在白雪覆蓋的冰面上，形成山形的魚垛。

蘇倫巴根從冰水里被撈出來，就被人灌了加有姜片的酒，這樣人便能緩過勁來。誰都知道，摘掛子是個危險(xiǎn)的活，從前總有人下去以后就只給這世上留下一件棉襖。蘇倫巴根算是幸運(yùn)，沒有死在冰下，但是他的腳凍壞了，黑紫黑紫的，動不了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別人把冰面上那些活蹦亂跳的大肥魚裝車……

好馬胡其圖往回走時，拖著一百條大魚和蘇倫巴根，他們來的時候沉重地前行，回去的時候也一樣。那張浸過血的漁網(wǎng)被留下來，人們還得繼續(xù)開網(wǎng)。蘇倫巴根這次立了功，頭魚給了他們父子。頭魚即是頭籌，寓意吉祥好運(yùn)，往年都?xì)w把頭，能賣上一個很高的價(jià)位。這是蘇倫巴根十幾年來第一次得到頭魚，大伙兒說他的好運(yùn)還在后頭呢。

雪花就是這時候飄起來的，起初不大，父子倆走了一會兒便滿山野都卷起白色的雪煙，讓人睜不開眼。他們一路什么話也沒說，沒話啊，生死面前，其他東西都跟這雪花一樣太輕了。那條頭魚和其他魚分開，被一塊紅布包裹著，那一點(diǎn)紅色，在白茫茫的天地間格外刺目。

對面起了更濃厚的雪霧，蘇倫巴根隱隱覺得不安。待到馬在雪地上奔跑的清脆聲音越來越清晰，他更確信那不是普通的雪霧，而是無數(shù)馬蹄踏在雪地上濺起的雪花。有一支馬隊(duì)正朝著他們而來。

“可千萬別是響馬?！碧K倫巴根說。他很虛弱，聲音顫抖，已經(jīng)僵直的脖子此刻更加僵硬。

圖日樂握緊了馬鞭。那一刻，他腦子里全是恩琪兒那丫頭。如果在這兒死了，恩琪兒就要成寡婦了。這么想完他又覺得可笑，他是她什么人，連未婚夫都不算。轉(zhuǎn)而，母親的話在耳邊清晰起來：“這個姑娘，你守不住她。”

在圖日樂神游的時候，馬隊(duì)來到了父子倆跟前。蘇倫巴根不幸言中，來的是響馬——劫道的土匪。蘇倫巴根心涼了半截，他不知道對面是哪個綹子的，可能是殺人不眨眼的馬賊，也可能是劫富濟(jì)貧的綠林好漢，前者他們小命不保，后者最多就是失去這一馬車魚，也是失去半條命。

“什么蔓？”為首的土匪黑臉膛，膀大腰圓，象征性地說了句行話，問他們是干啥的，其實(shí)這哪還用問，一馬車魚，咋看都是捕魚的。但是道上規(guī)矩都得盤盤道，萬一是熟綹子，不好意思下手。但看他死死盯著那車魚的樣子，像是不會講什么江湖道義，就算蘇倫巴根是親戚，那車魚也是他的了。大雪天的，都餓急了眼，身后跟著的土匪臉露笑意，好像他們今天出來挨凍是值當(dāng)了。

圖日樂哪見過這陣仗，腿哆嗦著，從馬車上下來，直接一屁墩坐進(jìn)了雪堆里。

“江邊拉魚的?！碧K倫巴根用顫抖的聲音回了一句，此時他強(qiáng)迫自己鎮(zhèn)靜，就像在那冰冷的湖水中一樣。

為首的黑臉漢冷漠地說：“對不住了，兄弟，這車上的東西歸爺了，勞煩你挪個步吧。”

蘇倫巴根心里松了一口氣，還好，沒打算要命，那就是講點(diǎn)道義的土匪，還有余地。他本就凍得牙根直打架，顫聲說：“好漢，我們是小股子，爺倆拿命換的魚，這車魚就是我們的命，但是我們懂規(guī)矩，一人一半，你看中不？”

土匪群里發(fā)出幾聲嘲笑。

“誰不是拿命換錢。今兒你們倒霉，大冬天的，我們兄弟也等米下鍋。看你車上這魚不少，你是把頭吧，把頭不差錢，給你留下口糧，其他拿走了?！?/p>

圖日樂一聽“把頭”兩個字，氣血沖頭，僵直著站起身：“把頭你找張和寶，我阿爸不是啥把頭，他下冰摘掛子才多分了點(diǎn)，差點(diǎn)死在冰里頭。”

黑臉漢一聽這話，眉頭一皺，他審視著蘇倫巴根，見他半躺著、癱著，臉色發(fā)紫，看來所言不假。他下馬走到跟前，圖日樂問他想干啥，他把人往旁邊一推，掀開蓋住蘇倫巴根的棉被，看到那雙黢黑黢黑的腳，像凍爛的茄子。

黑臉漢略一沉思，打了個揖：“既然摘掛子都能留下一條性命，你也是個人物，這樣吧，天寒地凍的，大伙兒也不能白走一趟，我就拿走一半?！钡紫氯寺狀^領(lǐng)這么說了，只好不情不愿地上前搬魚，多么肥的魚啊。

那領(lǐng)頭黑臉漢轉(zhuǎn)眼看到了車上顯眼的紅布包裹，就要取過來看。圖日樂卻是眼疾手快，緊緊抱著那包裹，他臉色煞白，身體不停地顫抖，任誰都看得出這小子嚇得不輕，眼里卻對這個包裹充滿了執(zhí)著。

“這里面是什么寶貝？”土匪們眼里冒著金光，確定里面肯定有金銀財(cái)寶。圖日樂身上很快挨了兩下，被人死死壓住，膝蓋和臉頰都深深陷入雪里。

蘇倫巴根心頭猛地一跳，趕緊說：“好漢住手，不要傷了孩子，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東西，一條魚而已，您都拿去?！鳖^領(lǐng)搶過那沉重的紅布包，打開一看里面果然是一條魚，卻又不是這車?yán)镒畲蟮模矔r明白過來?！斑@是頭魚？”

圖日樂被人挾持，還在嗚嗚地掙扎。蘇倫巴根心痛極了，連連作揖：“是頭魚，頭魚是吉祥的象征，見了血怕是該不吉了，我兒不懂事，您放過他?！?/p>

土匪們聽是頭魚，高興得很，這是討了個好彩頭啊。

那頭領(lǐng)卻臉色一沉，他看了看頭魚，又瞅瞅蘇倫巴根，后者直勾勾地盯著那魚，眼神里沒有貪婪，沒有不舍，平穩(wěn)的呼吸讓人感覺那東西仿佛與他無關(guān)。

“見頭魚便是吉，搶來的怕生禍端，我們走吧?！鳖^領(lǐng)望著蘇倫巴根，緩緩說道。他說完上馬，帶著一隊(duì)人和半車魚，揚(yáng)長而去。

等那伙人走遠(yuǎn)，四周回歸安靜，圖日樂終于長舒一口氣，他們撿回一條命。繼而又有一股不平涌上心頭，平白被搶走了一半的魚，還差點(diǎn)被拿走頭魚。蘇倫巴根卻說：“這是好事，破財(cái)消災(zāi)?！?/p>

“阿爸，他們會去劫張和寶嗎？”

“他們不敢，那邊人多。咱們回吧，你阿媽和阿弟還在家等著。”

他們再度出發(fā)，兩人一馬，行進(jìn)在無法分辨寬窄的路上。雪花簌簌飄落，把馬車上的人和魚都覆蓋了，與天地融為一體，一抹紅色在蒼茫大地之上，扎眼而炫目。蘇倫巴根用手拂去嘴邊的雪花，輕聲哼起了歌。

“查干淖爾喲，查干淖爾喲——”歌聲很快消失在一片白色之中。

原刊責(zé)編??? 盧一萍

【作者簡介】孫昱瑩，生于1987年，東北師范大學(xué)文藝學(xué)碩士，吉林省作家協(xié)會簽約作家。著有長篇小說《山野悠悠》《遙遙草原夢》《百合花事》、散文集《青青馬蓮草》。曾獲公木文學(xué)獎、君子蘭文藝獎、長春文學(xué)獎等獎項(xiàng)?，F(xiàn)居吉林長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