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大的高度和偉大的深度”

高建新

邊塞詩是指以反映邊塞戰(zhàn)爭、軍旅生活、邊塞風光為主要內(nèi)容的詩歌。唐代邊塞詩多以《出塞》《入塞》《塞上曲》《塞下曲》《塞上行》《從軍行》《涼州曲》《涼州詞》《涼州歌》《涼州行》《關(guān)山月》《邊城曲》為題，內(nèi)容豐富，氣象壯闊，感慨深沉，充滿了令人感動的家國情懷，為唐詩帶來了陽剛之美。

一

唐代疆域廣大，邊境線漫長，朝廷沿著“絲綢之路”布防，設立都護府、節(jié)度使，如焉耆都護府、安西都護府、疏勒都護府、北庭都護府、安北都護府、北庭節(jié)度使、朔方節(jié)度使、隴右節(jié)度使、河西節(jié)度使、安西節(jié)度使，一方面管理一道或數(shù)州的軍民要政，另一方面抵御北方、西北方游牧部族及吐蕃的入侵，護衛(wèi)中原與京師長安的安全以及“絲綢之路”的暢通。這些都護府、節(jié)度使多在西北的荒涼之地，尤其是廣闊的西域，一個綠洲與另一個綠洲的距離少則幾百里，多則上千里。一旦走上邊塞，就會有巨大的危險和無邊的孤獨，生命時刻都會受到威脅?！锻ǖ洹み叿馈の魅秩罚?/p>

從武威西北有捷路，度沙磧一千余里，四面茫然，無有蹊徑。欲往者，不可準記，唯以人畜骸骨及駝糞為驗。路中或聞歌哭之聲，行人尋之，多致亡失，蓋魑魅魍魎也。

西北邊境線上沙漠連著沙漠，戈壁連著戈壁，沒有確定的道路，只能以人畜尸骨為路標。無須諱言，唐人對于這樣險惡的自然環(huán)境也有自己的驚嘆。岑參《初過隴山途中呈宇文判官》：“十日過沙磧，終朝風不休。馬走碎石中，四蹄皆血流。”王維《送劉司直赴安西》：“絕域陽關(guān)道，胡沙與塞塵。三春時有雁，萬里少行人?！贝┰礁瓯?、大漠、雪山、冰河，本身是對生命的嚴峻考驗，不可去除的強烈的思鄉(xiāng)之情又將人心撕得鮮血淋漓，但唐人沒有絕望，依然腳步不停，奮力前行，這成就了唐代邊塞詩的美學風格：壯闊、雄渾、蒼涼、深沉，即在整體上屬于康德說的崇高：“為了自己的、祖國的或我們朋友的權(quán)利而勇敢地承擔起困難，這是崇高的。”（《論優(yōu)美感和崇高感》）在諸多文學作品中，唐文學邊塞詩可以完美地闡釋康德的崇高論。

邊塞壯麗的自然景色激發(fā)了唐人的崇高感，讓人產(chǎn)生“戰(zhàn)栗”“驚愕”的審美感受。李世民《飲馬長城窟行》：“塞外悲風切，交河冰已結(jié)。瀚海百重波，陰山千里雪。”李白《塞下曲六首》其三、其四：“將軍分虎竹，戰(zhàn)士臥龍沙。邊月隨弓影，胡霜拂劍花?！薄懊髟鲁鎏焐?，蒼茫云海間。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guān)。”浩瀚的沙漠戈壁、廣闊的草原、巍峨起伏的雪山、冰凍的河流、勁吹的秋風、明月映照下的長城、依山而筑的險要關(guān)隘、日燧夜煙的烽火臺，這些“荒野之美”加上奔馳的戰(zhàn)馬、冰冷的鎧甲以及彎弓、鳴鏑、劍戟、琵琶、羌笛、胡笳，構(gòu)成了全幅的唐代邊塞圖景，所有這一切使人滿懷著莊嚴和贊嘆的感情。

二

法國學者雅克·馬利坦說：“促使崇高感產(chǎn)生的，是一種交織著畏懼和挑戰(zhàn)的印象?！保ā端囆g(shù)與詩中的創(chuàng)造性直覺》）崇高的審美感受與無私的犧牲奉獻精神與偉大的英雄品格緊密相隨，它可以提振民族的精神，為一個時代注入生機與活力。

王翰《涼州詞二首》其一：“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zhàn)幾人回”，體現(xiàn)的正是這樣的崇高，反映了廝殺沙場將士視死如歸的英雄情懷，豪邁奮發(fā)，激昂悲壯，氣貫長虹。《唐人萬首絕句選評》評鑒此詩“氣格俱勝，盛唐絕作”。氣格就是氣度、品格，支撐氣格的必定是美學意義上的崇高。李頎《塞下曲》表現(xiàn)的也是守邊將士的情懷：“金笳吹朔雪，鐵馬嘶云水。帳下飲蒲萄，平生寸心是。”置身于遠離中原的疆場，面對隨時可能發(fā)生的戰(zhàn)爭，靜聽胡笳吹雪、鐵馬嘶鳴，軍帳中飲下一杯葡萄酒，更激起平生的無限心思和強烈的家國情懷，心懷眷戀卻義無反顧。在高度的正義感、強烈的責任心的促使下，唐人不允許自己回到從前的那個平庸卻也安穩(wěn)的時空。如無名氏《涼州歌第二》：

朔風吹葉雁門秋，萬里煙塵昏戍樓。

征馬長思青海北，胡笳夜聽隴山頭。

四句詩中出現(xiàn)了三個地名：“雁門”“青?！薄半]山頭”，貫之以“萬里煙塵”，足見邊境線之漫長，征戰(zhàn)之遙遠，由此形成了此詩悲壯的格調(diào)。明人《唐詩選脈會通評林》評此詩說：“上聯(lián)見邊塞多警，下聯(lián)見守御有備，著意在‘長思‘夜聽四字。”“征馬長思”的是戰(zhàn)場，是守邊衛(wèi)國將士的職責；“胡笳夜聽”一則是寫守邊將士的警覺，二則是說長夜寂寥，耳邊唯有胡笳聲聲。即使到了中唐，詩人李頻《送邊將》一詩也是慷慨激昂之作，充滿了英雄之氣，讀來令人振奮：

防秋戎馬恐來奔，詔發(fā)將軍出雁門。

遙領(lǐng)短兵登隴首，獨橫長劍向河源。

悠揚落日黃云動，蒼莽陰風白草翻。

若縱干戈更深入，應聞收得到昆侖。

防秋，漢唐時期，西北各游牧部落往往趁草好馬肥的秋天南侵，屆時調(diào)兵守邊、特加警衛(wèi)，稱“防秋”?！胺狼铩笔鞘剡厡⑹恳荒曜罹o張的時候，往往有戰(zhàn)爭發(fā)生?！斑b領(lǐng)短兵”“獨橫長劍”展現(xiàn)的是英雄的形象，無所畏懼，不怕犧牲。為了“防秋”，從雁門關(guān)出發(fā)，沿著河西走廊一路向西，所向披靡，直抵黃河的源頭。如果許可將士繼續(xù)向西，哪管黃云浮動，白草翻飛，一直可以進軍到昆侖山下。

三

就本質(zhì)而言，唐文化是一種力量型文化，骨力強健，精神飽滿，氣調(diào)高昂，絕無萎靡之態(tài)，這與唐代邊塞詩中表現(xiàn)的英雄人格高度一致。渴望國家強大的強烈愿望，長期戍邊、浴血奮戰(zhàn)錘鍛的鋼鐵意志，主動選擇高尚社會角色的主體意識，欣逢盛世的自豪感，培養(yǎng)了唐人的英雄人格，即一種為實現(xiàn)高遠人生理想勇猛拼搏、敢于獻身的精神與品格。虞世南《結(jié)客少年場行》：“天山冬夏雪，交河南北流。云起龍沙暗，木落雁行秋。輕生徇知己，非是為身謀?！眴T半千《隴頭水》：“路出金河道，山連玉塞門。旌旗云里度，楊柳曲中喧。喋血多壯膽，裹革無怯魂。”無名氏《水調(diào)歌》第一：“平沙落日大荒西，隴上明星高復低。孤山幾處看烽火，壯士連營候鼓鼙?！薄昂蚬能薄?，等待進軍的號令。詩中的山川景物“天山”“交河”“龍沙”“玉塞門”“大荒”“隴上”，皆在西域及河西走廊上，疊加在奇寒的氣候下，愈見艱險，而貫穿其間的卻是“多壯膽”“無怯魂”的視死如歸、一往直前的英雄主義精神。唯有此精神，國家才能安全，邊境才能平安，通往西域的“絲綢之路”才能暢通無阻。

需要說明的是，唐文化所展示的力量還在于當時特殊的國際形勢，唐人將自己的軍事力量延伸到蔥嶺以西，就是為了保證關(guān)中和長安的安全。陳寅恪先生在《唐代政治史述論稿》中說：“玄宗之世，華夏、吐蕃、大食三大民族皆稱強盛，中國欲保其腹心之關(guān)隴，不能不固守四鎮(zhèn)，又不能不扼據(jù)小勃律，以制吐蕃，而斷絕其與大食通援之道。當時國際之大勢如此，則唐代之所以開拓西北，遠征蔥嶺，實亦有其不容已之故，未可專咎時主之黷武開邊也?！?7世紀后半葉，因吐蕃侵逼，勃律國分為大勃律、小勃律。小勃律，在今克什米爾西北巴爾提斯坦，是連接西域、印度、吐蕃的交通要沖，戰(zhàn)略地位重要?！缎绿茣ね罗瑐魃稀罚骸安?，唐西門。失之，則西方諸國皆墮吐蕃。”吐蕃當時來勢洶洶，要借小勃律之地進攻安西四鎮(zhèn)。安西四鎮(zhèn)失守，河西走廊則不保，“絲綢之路”就會被阻斷，所以唐王朝不得不遠征小勃律，雖然小勃律距離京師長安有九千里的路程。

開疆拓土的勇氣，保家衛(wèi)國的遠征，馬革裹尸的悲壯，自然會產(chǎn)生英雄，也會給文學帶來崇高感。唐人特別是初盛唐本來就推重英雄人格，國家的強大、疆域的廣闊、社會的昂揚向上，又為這種推重提供了客觀條件。末世從來不推重英雄人格，有的只是麻木、冷漠、猥瑣、陰暗與卑下。清人賀裳《載酒園詩話又編· 崔顥》：

唐人最喜寫勇悍之致。有竭力形容而妙者，王龍標之“邯鄲飲來酒未消，城北原平掣皂雕。射殺空營兩騰虎，回身卻月佩弓弰”是也。有專敘蕭條淪落而沉毅之概令人回翔不盡者，崔司勛之“聞道遼西無斗戰(zhàn)，時時醉向酒家眠”是也。覺摩詰“試拂鐵衣如雪色，聊持寶劍動星文”，未免著色欠蒼。

勇悍，勇猛強悍。所謂“勇悍之致”，就是有力量的、能給人帶來沖擊力的，讓人振奮的、內(nèi)里卻又是沉毅堅韌的、從容不迫的內(nèi)容，即真正體現(xiàn)風骨、體現(xiàn)英雄品格的作品，如王昌齡、崔顥的部分詩作，連王維“試拂鐵衣如雪色”（《老將行》）一類在一般讀者看來是極具英雄氣的詩作都不在話下。

宗白華先生在《唐人詩歌中所表現(xiàn)的民族精神》一文中說：“就我國的文學史來看，在漢唐的詩歌里都有一種悲壯的胡笳意味和出塞從軍的壯志，而事實上證明漢唐的民族勢力極強。晚唐詩人耽于小己的享樂和酒色的沉醉，所為歌詠，流入靡靡之音，而晚唐終于受外來民族契丹的欺侮?！蔽覀儚奶拼吶娭锌梢钥吹剑簯?zhàn)馬昂首嘶鳴，勇士齊赴疆場；雖有戰(zhàn)爭，但沒有恐懼與逃避；雖有犧牲，卻充滿了悲壯與超邁。這便是唐人的英雄品格與唐詩的美學風格，是康德說的“偉大的高度和偉大的深度”。

（本文為筆者主持2020年度教育部哲學社會科學研究重大課題攻關(guān)項目—“唐代絲綢之路文學文獻整理與研究”階段性成果，項目號：20JZD0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