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銘軒
或許每個人在一個熱鬧的場合里,都有無法融入的片刻。那是自己的孤獨時刻,是不能與人言說的甚至無法啟齒的時刻。那些孤獨時刻,需要自己去治愈。在那些需要被填滿的孤獨縫隙里,每個人都會有一份“能量套餐”給自己補足“熱量”,讓心靈不再“冰冷”。
我的“能量套餐”就是一部又一部的影視作品。走過的地方,遇到的人,如同看過的電影劇情,展開生活的萬花筒一般。
我與上海,也有著影像變幻的邂逅。
外灘與《海上鋼琴師》
外地人認識上海,往往是從影視里,作為中國最摩登的都市,上海出現(xiàn)在屏幕上最多的鏡頭是黃浦江的輪船和外灘的霓虹。
我第一次到上海,是高二的暑假,正在高考前一年的疲累和焦灼里翻滾,媽媽希望我能考上理想的大學,去向往的城市。她說趁你年輕要去各地走走,見見外面的世界。想著帶我出來見識一下大城市的繁華。
七月酷暑,即使是桑拿天,也擋不住南京路的人潮涌動,這里寄托了多少人對繁華的想象。站在外灘的時候,游輪路過,聽到船上傳來興奮的尖叫聲,我腦海里浮現(xiàn)出電影《海上鋼琴師》中的場景。
我站在上海外灘,望著黃浦江,眼前卻出現(xiàn)一百年前的歐洲。1900生在一艘船上,活在那艘船上,也曾經面臨過陸上人的挑戰(zhàn),受到過愛情的誘惑,最后他還是堅守了自己的本真意愿。他說,讓我停下的是我看不到的東西,城市一望無際,我就是看不到盡頭,沒有盡頭。
當我寫到這里,回憶起那時的心緒,不禁自問:1900真的不敢踏上陸地嗎?不敢進入陌生的世界面對生活的艱難和人心的復雜嗎?不,他并不是懦弱,不敢接觸世界,而是勇敢地拒絕了全世界。我好像瞬間理解了他,人世間的歡樂與哀愁,可能比鋼琴聲呈現(xiàn)的旋律更豐富。
2018年夏天,匆匆?guī)滋?,我領略了上海這座城市的魅力,武康路特色建筑,名人故居,沿路隨便逛逛,處處都是歷史現(xiàn)場。思南路街區(qū),花園洋房一棟挨著一棟,周恩來、馮玉祥、曾樸、梅蘭芳等人都曾居住于此。復興公園從私人花園到僅許法國僑民進入的法國公園,再到變成公共花園,充滿了歷史痕跡。一側是過眼云煙的花花世界,一側是歲月靜好的厚重歷史,這座城市的魅力或許就在于這種充滿了復雜的豐盛吧。
而我,是另一個1900,站在上海的裙裾邊上,匆匆欣賞了它的流光溢彩。回到現(xiàn)實世界,是上不完的課,做不完的卷子,沒完沒了的考試。
松江與《四個春天》
第二次去上海,是我大二時的國慶長假,我和三位在不同城市上大學的初中同學相約去上??匆粓鲅莩獣8改缸屛翼槺闳タ纯唇憬?,那時候姐姐已經結婚成家,從揚州搬家到上海松江。電影《四個春天》就是我在去往松江的地鐵上,無意點開的。
《四個春天》的導演陸慶屹以自己真實的家庭生活為背景,記錄了他父母四年里的日常生活。陸慶屹十五歲離家,在異鄉(xiāng)漂泊多年后回到家鄉(xiāng)。
在如詩的樂活慢生活圖景中,影像緩緩雕刻出一個幸福家庭近二十年的溫柔變遷,樸素而真切地展現(xiàn)了家鄉(xiāng)小鎮(zhèn)的生命狀態(tài)。大量主觀性的鏡頭讓觀看者時刻處于在場者的視角,逐漸被深深代入到黔南地區(qū)的日常生活語境。勞作、歌唱、出游、山野、探親、喪葬、歡聚、離別……無數(shù)客觀而意外的細節(jié),拼湊出一幅充滿原生詩意的人間圖景,讓觀眾深陷于對時間這一永恒命題的思考之中。
陸爸是一位普通的中學物理老師,卻會擺弄二十多種樂器。陸慶屹評價父親的音樂,他和他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種藝術,里面的筆畫和音準是否精確,絲毫不會影響到作品的成色和價值。陸媽是一位性格活潑的母親,她喜歡唱山歌。他們對生活中具體的一餐一飯、一花一草、一事一物真心好奇,真心感恩,真心享受。在他們的日常生活中,他們會給對方剪頭發(fā),邊剪邊吐槽。也會一起上山去采藥,鞋子破掉了會用茅草綁起來,笑著說一句,好玩??匆娂t亮臘腸慨嘆一句,安逸。看燕子筑巢,看荊條發(fā)芽,在陽臺上吹一支蒲公英,偶爾也會各自忙碌,享受獨立自由的時間和空間。這是來自真實生活中的點滴情趣,它本應是生活的本意,只是長久地被塵埃覆蓋。
我是姥姥姥爺帶大的孩子,他們也是兩位和藹而有生活情趣的老人,打掃衛(wèi)生、澆花、做飯、散步、看電視……構成了他們的日常生活。打掃衛(wèi)生就像是姥爺開啟一天必須“打卡”的任務一般,房子干凈整潔才能迎來新的一天,這讓他感到舒心,也是他對待生活的態(tài)度。姥姥愛養(yǎng)花,不管什么時候回姥姥家,總能看見陽臺上盛開的花朵。姥姥散步時看見別家院里的花枝總忍不住進去聊上幾句,通常這時候,姥爺會沿著灑著夕陽金光的路慢慢走著,踢著小石子等姥姥。我最喜歡吃姥姥做的飯菜,不管是最普通的土豆絲還是需要一些工夫準備的大盤雞,都是我的最愛。離家讀大學之后,她總惦記我會不會餓肚子。姥姥只是初中畢業(yè),一輩子尤愛讀書,她對文字的尊敬影響了媽媽,也影響著我。日子就這樣在平淡中流逝,我長大了,她變老了。
《四個春天》中第二個春天里,鏡頭從一家人一起外出的歡聲笑語切換到姐姐生病住院的畫面,悲歡離合也是真實生活的一部分。姐姐去世,導演將中國式的葬禮融入到影片當中,他將鏡頭對準送葬隊伍,陸爸舉著黑傘,鏡頭外情緒隱忍的導演,在外甥跪下祭拜時,泣不成聲。
在第三個春天里,家里的音樂聲停了,兩位老人也在思考著生離死別的問題。有一天,陸爸拿出許久沒碰的笛子,默念道,一年多沒吹了,都灰完了。家里又慢慢響起音樂聲。鏡頭從屋子轉移到了姐姐的墓前,父母經常會去姐姐的墓前種植物,蔬菜。此時的景象又是一片生機勃勃,還在墓地的空地種上了桃樹,讓女兒的墓前開滿桃花。他們似乎想要把世界上所有一切的美好都傳遞到姐姐那一端。在干完活之后,老兩口面對眼前的群山,又展開了歌喉,試著回憶慢三拍的舞步,唱起了那首《青年友誼圓舞曲》。
雨霧消散,青山秀麗,東邊開始亮了起來。
在第四個春天里,天臺上的花開了,燕子帶著小燕子回來了,生活又充滿了希望。
家是什么——是骨肉親情,是人間煙火。
七歲之前,我跟著姥姥和姥爺住在小院里,屋檐下有一個燕子窩,我們吃飯的時候,幾只燕子嘰嘰喳喳盤旋在頭頂上。他們還喜歡帶著我逛菜市場,米面糧油、瓜果蔬菜、干鮮調料、家禽水產,一應俱全。菜農們臉龐滄桑、手掌粗糙、笑容淳樸,自家種的蔬菜新鮮又便宜。賣魚的老板娘腳穿長筒皮靴、腰圍黑皮圍裙,用網兜從咕咕冒泡的水池里撈起一尾魚,用木棍猛敲魚頭。魚被扔在秤上,尾巴還在拼命拍打。
長大以后,我也喜歡逛菜市場,市井的熱鬧嘈雜,平凡人的勤勞努力,總能把我從低落的情緒泥沼里打撈起?!端膫€春天》里陸爸的影像,讓我清晰地感受到時間流動,讓我看到一年比一年白發(fā)增多的姥姥姥爺,家族里更老的老人告別了人世。在想家的夜晚,腦海里就會響起影片里“藍色的天空像大海一樣,寬闊的大路,塵土飛揚……”的音樂,隨著旋律我好像回到了姥爺家的那個院子,回到了肆意在小河邊玩水的童年。
有一次和姐姐散步的路上,看到搖曳的樹影打在墻壁上,讓我想起了那些獨屬于我童年的空間記憶——姥姥家里單薄的白窗簾、褐色的皮質沙發(fā)、永遠開著的電視……午后的時光,姥爺總會把電視調到CCTV4的海峽兩岸,或者某檔衛(wèi)視綜藝,任由它們在房間里發(fā)出畫面模糊的背景聲。反射在墻面上的光斑,被風掀動著的窗簾……它們不斷在一個孩子的腦海中攢聚,漸漸發(fā)酵成了對于童年最溫柔的記憶,它讓每個人想起自己的故鄉(xiāng)和童年。
松江歷史文化悠久,有著“上海之根” 的稱呼,素來都有“先有松江府,后有上海灘”之說。而我所行走的松江一角,看上去像是一處新城,時尚而繁華。正所謂崢嶸歲月是它,生活靜好也是它。有人在馬路上氣喘吁吁追公交車,有人在高樓大廈里加班,有人在工地上揮汗,有人在廚房里煎煮烹炸。這泥沙俱下的百味人生,生活艱辛不易,平凡瑣碎而具體,每一個人都像燕子一樣生機勃勃地活著,我想我也可以。
青浦與《蘇州河》
2023年初夏來臨,我第三次來到上海,“綠樹陰濃夏日長”的景象漸漸顯現(xiàn),目之所及皆是綠意蓬勃。小蠟花如瀑布般傾瀉而下,這是暮春留下的禮物,落花鋪地,陽光慷慨,樹影搖曳,美好就在此時。
這次在上海的時間足有一個月,實習剛結束,畢業(yè)臨近,創(chuàng)意寫作培訓班的機會來得恰逢其時,我真是幸運極了。
寫作培訓班的地點在青浦區(qū),遠離城市的喧囂,流淌著古鎮(zhèn)的平靜美好。離住處不遠的地方有一個只剩一半門頭的KTV,看起來很像電影《蘇州河》中美美工作的酒吧,KTV的陳設很有年代感,走進去像走進了復古Disco舞廳。我們一行四人興致勃勃,從20世紀80年代經典歌曲一直唱到最新的流行樂曲。走出KTV的時候,我不舍地看了一眼只亮半邊的燈牌,想象著這里應該也出現(xiàn)過與電影《蘇州河》中類似的情感糾葛和都市欲望。
當我真的站在了蘇州河岸,注視著在電影里看到過的渾濁河水,不由得驚詫于它此時的清澈。
這是最適合隨意漫步的季節(jié)了。晚風和煦又服帖,行走在公園或街道,總能不期而遇幾樹繽紛的花,連空氣都是熱熱鬧鬧的。上海這座繁華的大都市,就像繁盛而多樣的繁花。繁花由一朵朵小花組成,上海亦有無數(shù)條馬路。課余,我和幾位興趣相投的文友漫步在人行道上,抬頭見到西天的晚霞,撲面而來的微風,空氣中的花香,不免讓人感到所有的怠惰在此刻都是被允許的。那些走在路上的心情,那些光影,就是生活里最珍貴的寶藏。
古老的路名依稀留存著碼頭林立、水運發(fā)達的昔日盛景。步道旁的酒吧、咖啡館、餐廳,串聯(lián)起生活潮流。夜幕降臨,燈火璀璨,人越來越多。高大蔥翠的梧桐遮掩了建筑主體,只從葉縫里透露出精致的細部。一條小小的馬路容納了不同的市民,充分突顯出上海這座摩登都市的包容和開放。左手邊是菜市場、水果店,右手邊是網紅冰淇淋店,雜糅得恰到好處,如影相隨。怎么形容這種感覺呢?正是這種對美好生活的無限向往,將無數(shù)生活的夢想家聚集到這座城市。就連我也產生了一種錯覺,好像這里接納了我,我不僅僅是暫住在這里的一個過客,而是生活在這里。
我們熱愛一座城市,往往喜歡的是這個城市的氛圍,而所謂的氛圍正源于城市的煙火氣,源于城市里每個熱愛生活、勇于追夢的人。上海之所以成為如今的上海,不僅有著歷史沿革下的發(fā)展傳承,更有著生生不息的頑強力量。
有天黃昏,我走過的路邊有一叢花草,細長的身姿,感覺一陣風都能將其攔腰折斷,但它是堅韌的、有力量的植物,提醒你什么才是真實的活著,看著它的樣子,親切友善,像圖書館的舊書,昔日的同學,陌生旅人的交談,它沖破了風雨、譏諷、傲慢,活在屬于它的地盤。我路過它,它無聲地告訴我,任何生命都值得活在有溫度的季節(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