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瀚予
喬伊斯·卡羅爾·歐茨是當代美國文壇上著名的心理現(xiàn)實主義代表作家。作為一位嚴肅作家,歐茨認為歷史是悲劇性的,《奇境》便是歐茨創(chuàng)作的第五篇長篇悲劇小說。小說以主人公杰西1939年到1971年三十年間的坎坷人生經歷為線索展開描述,以細膩筆觸書寫了杰西在現(xiàn)代美國社會中的不幸命運和悲劇結局。本文結合雅克·拉康的欲望學說對《奇境》進行深入闡釋,探討小說主人公杰西的心理世界,說明其在欲望驅使下釀成的悲劇。同時,本文還在此基礎上分析了悲劇給予我們的啟示,并探討了一種打破個人中心主義壁壘,實現(xiàn)自我救贖,從而超越悲劇的可能。歐茨通過小說揭露了一個混沌而病態(tài)的社會,在這個荒原般的世界,主人公杰西淪為欲望的永恒追逐者,而其悲劇結局的背后實則暗含了整個人類的生存困境,即人類主體的永恒異化。
歐茨在《奇境》中不僅生動形象地揭露了人物復雜多變的心理世界和夢魘般的悲劇生活,還成功地描繪出了一幅從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經濟大蕭條到動蕩不安的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美國社會生活的百態(tài)圖。小說主人公杰西一生漂泊動蕩,在不斷追尋其無法滿足的欲望的同時,也為他者的欲望不斷改變自我,當他在受到壓抑的同時,也成為他人欲望的載體,其對于溫暖家庭和財富地位的理想追求也最終幻滅。
歐茨的這部小說一經出版,就得到了許多評論家的關注。一方面,對于小說敘事藝術的出色表現(xiàn),國內學者都力圖對其進行深入的挖掘,如郭棲慶、許晶在《〈奇境〉的敘事詩性》一文中,研究了小說的敘事詩性和語式的狂歡,指出小說的角色在分裂與癲狂中以生命對抗死亡,展現(xiàn)出了一股蓬勃的生命之力。另一方面,歐茨本人曾說:“我有一個巴爾扎克式的野心,想把整個世界都放進一部書里?!弊髌分嘘P于史詩般美國社會眾生的書寫也得到了許多學者的關注。國內學者汪海如在《人生的探索,艱難的歷程—讀歐茨的小說〈奇境〉》中,探析了混沌社會下人物的生活百態(tài)。此外,小說中關于人物悲劇命運和作者悲劇意識的展現(xiàn)也引起了學者的關注。國內學者王麗恒在《〈奇境〉的悲劇藝術》中探析了歐茨恒久的悲劇藝術魅力;王丹還在《論歐茨悲劇小說〈人間樂園〉和〈奇境〉中的超越》中探討了歐茨對于主客體對立的二元論哲學的超越,將歐茨視為一位懷抱超越觀的嚴肅悲劇作家。到目前為止,鮮有學者探討欲望對杰西悲劇結局的影響。因此,本文運用拉康的欲望學說分析杰西悲劇命運的成因,同時探討一種超越悲劇的可能,從而為讀者提供一個相對新穎的角度來理解作品。
一、欲望的辯證法
欲望學說是法國籍精神分析學家拉康理論中的關鍵概念?!叭说挠褪谴笏叩挠保▍黔偂堆趴恕だ担洪喿x你的癥狀》),這句格言是拉康欲望理論的一個基本原則,是他的欲望辯證法的第一法則,也是他用來測試自己的理論和實踐的一個試金石。在拉康看來,主體一般是作為“大他者”來欲望的,主體從另一個主體的角度來欲望,其結果是“人的欲望的對象……本質上是別人所欲望的對象”(吳瓊《雅克·拉康:閱讀你的癥狀》)。
同時,拉康認為欲望也為社會作為“大他者”的欲望,欲望主體出生在一定的社會關系中,其欲望形成于個體所生存的社會關系中,需要社會“大他者”的認可。作為主體的人總是會主動接受主流社會的規(guī)訓,使自我在“大他者”的欲望和凝視之下分崩離析。
此外,在拉康看來,主體對欲望對象獲得有著一種堅不可摧的執(zhí)著,如果獲取失敗,主體只好重新尋找,但仍將以失敗告終,最終主體找到的不過是一個又一個的替代對象,通過讓某一對象暫居欲望對象的位置來滿足主體力比多能量的投注要求。所以,主體對欲望對象的尋找過程其實是轉喻機制在主體身上的不斷運作,用拉康的話說,欲望是一種轉喻。
總之,欲望的辯證法就是主體異化的辯證法,是主體為自己的原初喪失而舉行的一次次哀悼。在此情景下,人也由此卷入了永恒的異化旋渦之中,直至釀成主體的悲劇。
二、杰西作為欲望主體的命運悲?。河叩挠?/p>
主人公杰西生活在一個受父權制度和理念影響的美國社會,在這樣的傳統(tǒng)社會中,定義一個男人是否成功的準則在于其是否具備強大的競爭力。受這一觀念的影響,杰西的內心始終焦慮不已,在經歷人生變故且身體還未完全恢復之時,面對未來養(yǎng)父彼得森醫(yī)生“你愿意盡你所能……發(fā)揮出你所有的聰明才智”的詢問和一系列話語規(guī)訓之時,縱使他內心膽怯,但杰西還是渴望成為彼得森的養(yǎng)子,他希望自己可以通過不懈的努力在競爭激烈的社會中脫穎而出。此外,在父權制社會,男性氣質的關鍵體現(xiàn)就在于進攻性十足的硬漢形象,而暴力就被視作是硬漢的象征。小說中,杰西對自我的外在形象并不滿足,從“為什么?為什么他這樣瘦,這么瘦骨嶙峋?”和“身體這么虛弱,這樣精瘦,多丟臉??!”的自我發(fā)問中便可窺探出杰西對于強有力的男性氣質的渴望。而杰西的視線落在父親杰拉德身上時也大多聚焦在其“高大的個子”“寬闊的肩膀”“脖子上的肌腱和動脈”,以及其展現(xiàn)出來的暴力行為上,可見其對美國式硬漢形象的崇拜。
杰西的欲望對象在欲望能指鏈條上永久滑動,欲望無法得到滿足,欲望永遠是他者的欲望。在杰西的世界里,父親杰拉德用暴力的方式殺害了有孕在身的妻子和兒女,只留杰西一人僥幸生存。失去父母的杰西除了性格古怪的外公沃格爾之外就沒有其他親人。然而,人的社會性注定了欲望主體必然是在他者那里追尋愛的滿足。在杰西的內心深處,他仍舊十分盼望著父母的愛,而對愛的需求無法得到滿足的部分便轉換成為欲望。他的原始缺失實則源于對母親的最原始的欲望,當察覺到這一原始欲望無法得到滿足時,主體便會以一系列他者來實現(xiàn)欲望的轉換,從而替換欲望對象,以此來彌補對母親原始欲望的不可得。在小說中,杰西就渴求通過成為一系列的理想他者來追尋一個完整的自我,夢想著取得美國夢式的成功,成為人人仰慕的對象。
具體來講,從杰西的視角出發(fā),小說中的理想他者主要包括養(yǎng)父卡爾·彼得森、醫(yī)學博士卡迪和珀勞特醫(yī)生。杰西的養(yǎng)父信奉著“強權論”和“超人學說”,并將自己的理念準則強加在杰西身上,設想杰西“你會達到我這樣的地位,完全成為我這樣的人”,而杰西也對養(yǎng)父的欲望全盤接受,甚至就像彼得森醫(yī)生本人一樣“緩慢地、莊重地點著頭”。在這一過程中,杰西欲望著彼得森的欲望,渴望著彼得森的認可,不斷試圖壓抑自我,在他者的凝視中塑造自我形象,甚至認為“別的人都不是真實的;他沒有時間去考慮他們……只有彼得森醫(yī)生的聲音是真實的”。杰西把養(yǎng)父的一言一語都銘記在心中,其行為習慣、人生觀、價值觀都全然是養(yǎng)父彼得森的翻版,自我的分裂和異化愈演愈烈,這也使得杰西更加無法逃離作為欲望主體的悲劇結局。而在杰西被養(yǎng)父逐出家門之后,其欲望對象又轉向了奉行“人類機械論”的醫(yī)學博士卡迪,其“個人緩慢、文雅的舉止,紳士的風度讓杰西非常欽服”。杰西常常一夜未睡就來聽卡迪博士講課,但其注意力卻仍舊集中得如同著了迷一般。不難看出,杰西實則是以欲望著他人的欲望的方式來追尋理想的自我??ǖ喜┦克欧畹睦砟钌踔磷尳芪鞲袊@道:“精神也自動化了、機械化了。功能完全正常,可以說得心應手。”在他者的凝視和對他者欲望的執(zhí)著追求之下,杰西甚至發(fā)出了“我希望我的存在拋掉了自我,別人看不見。我不要任何自我,只要有了自我,事情就會混亂不堪”的言論。筆者從這里也可窺見杰西在他者欲望塑造下自我本質的喪失。而杰西在同卡迪博士的女兒海倫結婚后,他的欲望對象又指向了一同共事的醫(yī)生專家珀勞特醫(yī)生。珀勞特將人視作沒有情感、沒有思想的生物,深受工具理性思想的影響。而杰西對此不加懷疑,十分欽佩和崇拜珀勞特,認為“人類語言顯得微不足道了……手指頭在離開自己,離開他的最深的、最遲鈍的、最小的自我”。在珀勞特的栽培下,杰西最終成為一名出色的腦外科專家,但其自身的欲望也始終依賴于他者的欲望,自我也就演變成了珀勞特的復制品。
以上可見,杰西一生都在追求他者凝視中的自己,渴望他人的認可和仰慕,也為千方百計追逐的欲望而掙扎和痛苦,從而不斷地迷失在了他人的欲望之中,但杰西的欲望也并沒有給他帶來渴望的幸福,他的命運悲劇也是人共性的體現(xiàn)與映射。
三、論一種超越悲劇的可能:打破個人中心主義的壁壘
苦難、斗爭、超越往往是歐茨悲劇觀的核心內涵。歐茨認為悲劇不僅要描繪人的受難經歷及其苦痛,更關鍵的還在于悲劇的主人公不能一味地承受苦難,強調個體應當勇于同命運作斗爭,以實現(xiàn)自我的轉變和超越。
一方面來講,在歐茨的早期作品中,可以說暴力是歐茨作品中的角色在遭遇壓迫時最常采用的手段。在《奇境》中,無論杰拉德、彼得森醫(yī)生還是杰西,他們都往往訴諸暴力手段來實現(xiàn)對周圍人的掌控,其自我欲望的過分膨脹給自己、家庭,以及社會帶來了災難。另一方面來講,諸多暴力行為的書寫體現(xiàn)了歐茨的深層次思考,從《奇境》開始,她更加理性地探索超越人生悲劇的其他辦法,認為人在苦難之際除了以暴制暴,更應通過愛來實現(xiàn)救贖,完成對個人中心主義的超越。小說中,個人中心主義使得人際關系惡化,惡性的社會競爭層出不窮,個體欲望的無限膨脹為人類社會帶來了悲劇。借此,歐茨探討了個人中心主義造成的人與人之間的疏離和自我的異化,指出了一種超越悲劇的可能?!镀婢场氛菤W茨這一理念的有力體現(xiàn)。作品中,杰西為了挽救陷入虛無主義、沉迷毒品的女兒謝莉時,第一次意識到人只有通過愛,才能得到真正的救贖。當杰西穿過多倫多喧囂嘈雜的嬉皮士社區(qū)去尋找謝莉之時,他的腦海里面浮現(xiàn)的是以前種種虛假的自我形象,意識到自我欲望的惡性膨脹只能給自己和家人帶來無法挽回的傷害。當杰西將自己的外套和過往的身份證明都拋入垃圾箱時,便意味著他已放棄從前極端的自我中心主義,開始接納一個嶄新的自我—那個通過愛來實現(xiàn)自我轉換和自我超越的杰西。
歐茨在其悲劇作品中往往傾向于通過探索人類最深層次的生存問題來書寫當代人在荒原式的現(xiàn)實社會中夢魘般的苦痛遭遇。然而,歐茨的創(chuàng)作觀并不是完全悲觀的,她能夠覺察到個體蓬勃的原始生命力,對于人的求生意志和自我超越的可能性,歐茨自始至終都懷揣著積極的態(tài)度,她認為人只有內心充滿愛意,勇于超越自身局限,才能實現(xiàn)自我的超越。從這一層面來講,苦難只是歐茨悲劇書寫的一大媒介,其目的還是為了喚起讀者對生活本身的一種悲劇意識。在杰西生存的世界中,喧囂繁雜的社會表象之下實則處處充斥著恐怖邪惡的一面,大多人身處悲劇當中卻毫無感覺,這是個體的悲劇性的一種存在。通過書寫種種悲劇式的人物,歐茨以此來向讀者揭露了人生活的悲劇本質,讓人感受到苦難的同時實現(xiàn)對悲劇的超越,體現(xiàn)了哀而不傷的奇特藝術效果。
在《奇境》中,主人公杰西在人生道路上遇見的許多父親式角色將自己的信念和權威強加于杰西之上,杰西的欲望對象隨之不停轉換的同時,他的自我意識也不斷受到壓抑,直至他完全迷失在了他者的欲望之中??梢哉f,杰西正是在他者的欲望中建立了自我形象,沉淪于欲望的旋渦之中無法自拔,這也導致了整個悲劇的產生。然而,小說中以暴制暴的悲劇結局最后還是被杰西所改寫。他最終打破了個人中心主義的牢籠。結局最后的自我反思也讓讀者看到了超越悲劇的希望。通過對《奇境》中杰西的悲劇進行分析,筆者希望給現(xiàn)代人以警醒,要警惕極端的個人中心主義,通過愛的救贖來改變自我,睿智地探索超越困境的辦法,避免悲劇的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