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莊大道（連載）

谷雷

五、1450年，朱祁鎮(zhèn)被釋放回京

康莊大道上

一頂曾經(jīng)高貴

過幾年再次高貴的轎子

垂頭喪氣地走過

迎駕的兩匹馬也沒了風光

風永遠為勝利者助力

光總是與得勝人為伴

太陽變成了萎縮的花環(huán)

垂放在喜鵲餐桌上

這個盤子，不知道哪天就會被打翻

八月，槐樹葉子

厚重得像八月的雨

滿身負擔

即使落下，也飛不了多遠

從西北向東南

風雨就要來了

從西北向東南

開啟了衰敗的起點

六、1454年，水果蔬菜不再征稅

桃花開得格外粉

李花開得格外白

杏花在中間，粉不太粉，白不太白

油菜花，高舉金葉子

把晨曦和晚霞連接成一體

喜鵲看到大道兩旁

今年的果樹多了

今年的蔬菜多了

七、1457年，明英宗發(fā)動奪門之變

老喜鵲聽小喜鵲說

城頭的大王旗又換了

大槐樹說它的樹葉也該換了

只不過有些需要狂風暴掃

有些只需秋雨綿綿

這次換旗，沒有雷電

一場不大不小的雪

把江山輕輕地，無聲無息地

覆蓋

八、1464年，英宗死，遺詔廢宮妃殉葬

春天的花呀，嬌嫩嫵媚

夏天的草呀，楚楚動人

大道上，蹣跚走過的美人

不知道自己的路還有多遠

只知道自己走在路上

離開京城，有喜有悲

在花已開過了的季節(jié)想開花

哪有那么容易

這世界

有些善良也許是殘忍

有些贈予也許是索取

小喜鵲在沒學會抓蟲之前

躲避不了饑餓困擾

沒學會展翅高飛

躲避不了弓箭致命一擊

老喜鵲沒有大槐樹

它就不知道家在哪里

九、1470年，征討韃靼

春天，百花未開

藍天撕幾朵白云點綴

沒水

夏天，禾苗全毀

絕望匯成汪洋在山脊之間掃蕩

多雨

大槐樹沒有葉子

供養(yǎng)貪婪無止的蛀蟲

沒有蟲子的日子

大喜鵲抱著小喜鵲

只能哄它酣睡，直到永遠酣睡

從東南到西北

再次有了刀槍閃電，馬蹄雷鳴

衛(wèi)國保土的大戲，一遍一遍重復

土地不論生養(yǎng)還是不生養(yǎng)

對于生命都是寶貝

十、1474年，葉盛逝世

喜鵲拔下一根白色羽毛

祭拜那個請減鹽米價，勸商裕邊

舉官牛官田之法

墾田四千余頃

讓谷物有更多居所

蔬菜有更多用武之地

大道兩旁

耕田的牛像初升的太陽

把自己的光芒漸漸延展

馬的家譜越落越厚

城堡墻頭越長越高

出京福澤宣府

入京步步高升

所有讓一方富裕的

都會增加歷史的厚度

十一、1479年，汪直巡宣府

大道上

從東南向西北蠕動著蛀蟲

喜鵲窩從此薄如蟬翼

青草從此長不過一寸

槐樹沒了衣服

田園稗草多過谷子

石頭吞吃了黃土

謊言如暴雨傾盆

江山此時烏云密布

天又高了一尺

人禍大過天災

大槐樹眼里有一個恥辱柱

十二、1484年，居庸關地震

天晴無雨卻打雷

地動搖山正當時

春節(jié)鞭炮炸響的聲音

還沒過繞梁三日

黃土地就把白雪高高揚起

大槐樹借地動搖毀了喜鵲窩

老喜鵲，小喜鵲不知道得罪了誰

喜鵲的爸爸媽媽不見了

喜鵲的左鄰右舍不見了

喜鵲的親朋好友不見了

土地就把它們掩蓋了

喜鵲的腿不見了

它悄悄溜走了

溜進了飛起的煙塵里

溜進了號啕的哭聲里

樹向生命揮手

鳥向生命揮手

很多擁有生命的都在向生命

揮手！揮手！揮手！

十三、1486年，曾充左參將守懷來的趙輔去世

喜鵲喜歡交朋結(jié)友

高到經(jīng)常與白云握手的雄鷹

矮到貼地覓食的鵪鶉

高興時，把高興分享給朋友

讓歡樂加倍

悲傷時，把悲傷告訴朋友

讓悲傷減輕

它因此招來很多罵聲

給鵪鶉的幫助誰都不提

送給雄鷹的贊美成了攀高枝的證據(jù)

大槐樹多年沒有移動

它從來不管

頭頂飄過的是白云還是雄鷹

土地種出的

被它的大口吸食干凈

身上葉子肥頭大耳就是鐵證

沒有誰說三道四

因為它從來就不發(fā)聲

十四、1487年，宣府管轄的田畝分給百姓

雞缸杯的體溫在這一年變得冰冷

公雞和母雞都給小雞帶來了食物

上面的草在生香

上面的花也有了活色

大道兩旁

步車身上的陽光，明媚耀眼

所過之處，歡聲蓋過哀聲

繩尺蹦蹦跳跳前行

舞姿優(yōu)美成一曲歡樂頌

麻雀們奔走相告

從此，它們有了自己的根

開枝散葉，也可以成為一棵樹

給每一位想擁有土地的

一塊土地

這個世界能減少多少紛爭？

給每一位想活下去的指明方向

他們何必出軌前行！

有春暖才有花開

有和諧才有安定

共生，才是這個世界的最佳選擇

才是最平坦之路

十五、1488年，韃靼小王子來貢

遙看舊人離愁恨

一代新人換舊人

大道上，從西北向東南

五百蛀蟲招搖過路

草葉、草莖全無

麻雀們一片哀聲

給予和索取這對孿生兄弟

創(chuàng)作的戲劇翻來覆去上演

十六、1492年，停納粟例

果實都有自己的歸宿

收獲修建的世界

金光閃閃中點綴著

紅珊瑚、綠翡翠、紫水晶、藍寶石

羊群叼著棉花在天上飛

白云帶著白雪在地下走

用付出換回報，天經(jīng)地義

用辛勞換美麗，眾所周知

大槐樹上

喜鵲窩高了一層又一層

藍天做圍脖

白云做腰帶

每一處都光鮮亮麗

好日子，戛然而止

大道邊，小麻雀撿拾漏網(wǎng)谷粒

也撿拾陽光和天雷

谷物被推回本來應有的位置

餐桌上，它正襟危坐

喜鵲們再也不能用

谷物做墊腳石

要想高升

這回得憑真本事

十七、1494年，增筑墩臺

七八里一大墩

四五里一小臺

大槐樹有了自己的墩

小喜鵲看到大道對面有了臺

天晴舉炮，天陰放煙

夜則舉火，火急火急

麻雀們只盼著

炮聲是雷聲

煙霧是失火

有時候，錯誤比正確更好

十八、1504年，右副都御史巡撫大同、宣府殷謙去世

黃沙百戰(zhàn)穿金甲

紅唇屢破忠義生

這十年

烽火有多少回說不清

狼煙有多少遍道不明

大道上，馬來來去去很多

一律不歸喜鵲管

粟黍難熱鳥心

金銀刺痛鳥眼

自己的骨肉被一次次剝離

自己的羽毛何時能豐滿

這十年

有一種鵲舌能醒腦提神

有一種鵲舌能去水消腫

有一種鵲舌能護齒明目

還有一種鵲舌能要命

語言沒在戰(zhàn)場上殺敵

卻在廳堂逞兇

小麻雀不敢翻書

文字里會記錄你的罪證

從康莊到八達嶺一路上坡

殷謙終于走到京城

然后上了天堂

功過自有后人說

不是你來就是我

十九、1505年，明孝宗駕崩

十年前

雄姿英發(fā)，指點江山

二十六歲

今年，豪氣干云，壯懷激情

三十六歲

十年后，他還是三十六歲

藥，有時是好東西

有時是壞東西

城頭又要變換大王旗

年輕活不過老邁

壽命的事，誰能說得清

思維往往會有慣性

特例在歷史長河里多如水滴

秦纮在宣府抵御韃靼有功

又一位走過康莊大道

到京城，到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