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呂峰,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中國自然資源作家協(xié)會會員。著有《一器一物》 《屋頭青瓦是誰家》《夢里天堂:一城一景一味》《二十四食事》等。曾獲孫犁散文獎、吳伯簫散文獎、劉勰散文獎等。
山河故人
安化地屬湖湘,所產(chǎn)的黑茶,是極有名的茶,成磚的有黑磚、花磚、茯磚等,裝簍的有天尖、貢尖、生尖。茶如其名,安化的黑茶黝黑如鐵,然沖泡后,湯色橙黃,芳香異常,細聞,有松煙之味。
與黑茶結(jié)緣緣于巴陵兄。巴陵兄長于梅山腹地,此地自古即為黑茶的主產(chǎn)區(qū),他曾不無自豪地說,他是地道的“黑茶之子”。他家中有多座茶園,幼時即混跡于山里,跟著父母打理茶園,學會了種茶、摘茶、采茶、制茶等活計。對他來說,茶園里或者說山上的諸多事物都是美好的。一番忙碌后,來一碗茶,絕對是美事。他也學會了泡茶、喝茶、論茶,或者說他幼時的胃即曉得了茶之味。
安化黑茶屬野生茶種,生于野嶺荒山,枝繁葉茂,一叢茶樹有數(shù)百數(shù)千枝蔓,可產(chǎn)數(shù)百上千斤鮮葉,稱得上一木成林、一林遮目。舊時,安化屬蠻夷之地,林木叢生,蛇蟲遍野,茶樹亦自生自長。那些茶樹歷經(jīng)了寒來暑往的日月之光,得風吹,得雨淋,見證了朝代更迭的興衰榮辱。那一盞茶中,神仙、帝王、高僧、書生、美人、百姓等,粉墨登場,扮演著各自的角色,那一盞茶也更具人情味,更有煙火氣。
松柴明火是黑茶獨特的干燥之法,讓茶葉帶有松煙之香味。那香若有若無,撲朔迷離,有留白的效果,有錦上添花之妙。對松煙之味,我再熟悉不過了。幼時,每家每戶都有一長條幾,也就是神案。神案上有香爐,瓷的,銅的,中間供奉著祖先的靈位,以及佛祖、菩薩和各路神仙的掛像。神案前終年氤氳著一縷香煙,在廳堂里,在院落里,在人的心上,在時空的深處,繞來繞去,不曾散去。
供奉神靈祖先的香是松木做的,那時常有制香的手藝人光顧。因香是供奉之用,故不能說買香、賣香,要說請香,她們聲調(diào)頓挫地在村子里吆喝:“請香——嘍,請香——嘍!”她們知曉誰家需要請香,邊吆喝邊奔過去,祖母早已等在了門口。祖母把香放于手中,細細端詳一番,再放于鼻端,聞了又聞,用她的話說,這是供奉神靈祖先的,容不得半點馬虎。制香的人笑著說,放心吧,老姐姐,不會有差錯的。
走出梅山腹地后,巴陵兄求學于岳麓山下。在完成學業(yè)之余,他跟著老師登記造冊山上山下的碑刻,此為苦差事,也是樂差事。他欣然響應(yīng),且樂此不疲,終日奔走于山間道、茂竹叢林中,遇見一塊又一塊精美的碑刻。他說,每一次遇見,都像是老友重逢,是緬懷,是銘記。每一塊碑都是連接往昔與今朝的媒介,藏著不為人知的密碼。通過它們,可穿梭往返,可穿行在山林里,可穿行在梅樹下,可穿行在冷雨中,可穿行在大江畔。
岳麓山上的碑極多,有古人留下的墨跡,有仁人志士的墓碑。我遇到的墨跡有禹王碑、印心石屋等。禹王碑存世已逾千年,共七十七字,字形如蝌蚪,極難辨認,有人說是古篆書,有人說是道家之符箓,眾說紛紜,頗為熱鬧。歸葬山林的人就更多了,且每個名字都有傳奇,如蔡鍔、黃興、陳天華等。他們少年熱血,他們鐵馬冰河,他們壯志未酬,他們魂兮歸來,岳麓山也安放著他們對故土的依戀,安放著他們對吾國吾民的期盼。
那年春,在暢游岳麓山之余,巴陵兄引著我尋碑、問碑,游覽了常人之外的岳麓山,讓我心生歡喜。最歡喜的是訪到了江蘇同鄉(xiāng)丁文江的墓。丁文江是有名的地質(zhì)學家,被譽為百科全書式的學者,惜英年早逝。他生前留有遺囑,死于何地,即葬于何地。對地質(zhì)人來說,哪里都是埋身之地,真正是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墓前有一盆花,開得很野,雖植于盆中,卻有野趣。
行至中午,饑腸轆轆,我卻舍不得停歇,也不覺得苦。后來,因一場突如其來的雨,躲于一家素齋館,避雨,歇腳,兼填五臟廟。面是素湯面,加鹽,加醬油,加香油,加胡椒粉,倒入半碗開水,再放入一小撮煮熟的面條,上面覆著青菜、油豆腐、花生米,以及碎紅辣椒,我最直觀的印象是唯湯和澆頭不可辜負。面看著誘人,吃起來,味道亦極好,我和巴陵兄靜靜地吃面,靜靜地喝湯,真的是一碗銷魂。
吃完面,巴陵兄借店家的地方泡茶。茶是他隨身攜帶的,全來自安化,有黑茶,有綠茶,有紅茶。一邊吃茶,一邊聽雨,一邊閑聊。多數(shù)時間是他講,我聽,聽他講岳麓山上的碑、聽他講梅山腹地的茶,聽他講在文字中往來的茶友。聽巴陵兄講茶,像置身于廣袤的大地,山間云霧彌漫,茶樹一叢又一叢,散發(fā)著草木之氣,輕輕一吸,即吸進了肺腑間,吸進了生命中,似乎與茶共存于天地中。巴陵兄講得開心,我聽得亦開心。
其實,岳麓山上山下,喝茶的地方極多,像清風峽、愛晚亭、白鶴泉、望江亭、岳麓書院等地,皆宜對飲,且各有各的妙處。清風峽在岳麓寺前,雙峰相夾,中間為平地,縱橫十余丈,四周紫翠青蔥,頭頂云煙載日,為憩休、喝茶之妙處。溽暑時節(jié),清風徐至,對飲喝茶,不亦快哉??上В驎r間之故,不得多做停留,只吹了吹風,且風尚有些冷,只好快步離開。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來到了岳麓書院。在中國文化史上,書院是獨特的字眼,也是獨特的存在,起于唐,興于宋,延于元,盛于明清,止于清末,歷時近千年??上В鄶?shù)的書院倒塌、湮沒在歲月的時空中,凋零成文化的標本。我一直對歷史深處的書院念念不忘,想象它的模樣,想象書院里的弦歌聲,以及發(fā)生在其中的故事。岳麓書院滿足了我對書院的所有想象。
漫步書院,讀書聲已隨風而去,耳邊是風聲、松濤聲、鳥鳴聲,舉目,見輕云出岫,見山色半掩,看著斑駁的磚墻,撫摸老舊的窗欞,想象當年的書生們正襟危坐于窗下,做著功名與濟世的夢??墒强v觀歷史,又有幾人憂天下之憂而憂。書院看似沉寂了,其實,它的過往、它的榮光一直隱蔽于時間深處,或者說即便成為歷史,那也是脫水的歷史,遇到濕潤的目光、血性的靈魂,便會重新活過來,連同那些枝枝蔓蔓的細節(jié)。
巴陵兄是幸運的,他擁有無數(shù)關(guān)于書院的場景記憶,春日有繁花盈目,夏天有涼風拂面,秋日有黃葉飄落,冬天有大雪紛飛,亦可隨時隨地地約一場茶,感受草木在生長,時光在流淌。對他或者許多人來說,書院是一個文化坐標或者說是精神的道場。書院的干凈令人舒服,它所營造的場景總是將人誘惑??上В沂谴掖业貋?,又匆匆地走,至于喝茶,只能相約來日。
巴陵兄好茶好美食,自嘲是不求上進的吃貨和茶客,那是他的自謙之語,其實他是樂于琢磨生活樂趣的人,喜用文字記錄他遇到的城事、風物、美食、舊事、斯人等,僅記錄美食的書就多達十余本。我喜歡他的美食文,故鄉(xiāng)之吃食,異地之吃食,饕餮大餐,街邊小吃,均被納入文字中,且有獨特的感悟、情味和詩意。在賞其文字時,體會其心情,更覺唇齒留香,物我交融,愉悅陶然。哪怕是普通的吃食,經(jīng)他的文字一擺布,即成了誘人的美食美文,那是暖胃暖心的煙火味兒。
作為茶客,巴陵兄喝茶之余,亦寫茶,著有《尋茶中國》一書?!秾げ柚袊肥遣璧臍v史春秋,是茶的人文解讀。茶是古老且美麗的植物,因地域之不同,有了不同的茶,不同的茶,味道亦不同。此書記錄了他所際遇的茶,以及獨屬于茶的歷史、故事、傳奇和風情。文字美妙柔和,每篇文章,或者說每一種茶,都如一棵壯實的草木,枝葉婆娑,芳香可人。通過一頁頁書香,通過一片片綠葉,可聆聽來自大地、來自心靈的聲音。
得遇好茶,重逢故友,都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滿足。因茶而相識、而熟稔、而成知己,就像好茶能經(jīng)得起水的考驗,我和巴陵兄的友誼亦不受塵世的侵蝕,如茶般讓人眼明心清,實為可稱道的事。
月光里的少年
涇陽茯磚,顧名思義是關(guān)中的茶。其實,秦嶺以北是不長茶的。舊時,涇陽因涇河,成為南貨北上的必經(jīng)之地,湖南、陜南、四川等地的茶,運送至涇陽,再經(jīng)發(fā)酵、煮熬、炒制、發(fā)花等,手做成餅,因外形為磚狀,加之香氣似茯苓,故得此名。
初次喝涇陽茯磚不是在秦川大地,而是在內(nèi)蒙古的呼倫貝爾。抵達草原時,月亮已升起,星星也冒了出來,天空黑得锃亮,連空氣也凜冽了幾分,篝火肆無忌憚地吞吐著,我有些興奮,向篝火奔去。高崇在篝火旁煮茶,茶是他從西安帶來的茯磚,已撬開,黑如鐵石,上面閃著黃色的斑點,美其名曰金花。不需洗茶,不需溫杯,直接投入大鐵壺中,煮上一會兒,茶香即從壺中沖出來,四處散逸。
茶湯紅黃、明亮、濃稠,一口下肚,滋味醇厚。見我喝茶喝得暢快,高崇笑著說,此茶雖其貌不揚,歷史上卻極具名聲,可與邊疆少數(shù)民族交換馬匹,有官茶之稱。舊時,二等的磚茶可換胡馬,一等的磚茶可換汗血寶馬,可見其稀罕程度。對西北諸地的人來說,一日無糧可以,一日無茯茶則不可,因一日無茶則滯,三日無茶則痛。因高崇的話,眼前的茶湯似乎倒映著歷史的微光,有曠世的傳奇,有綿延不絕的幽香。
篝火旁,一群人在唱歌,有人唱蒙古長調(diào),有人唱閩南民歌,有人唱陜北信天游,有人唱江南小曲,有人唱青?!盎▋骸?,放縱似乎是此時最好的注解。喝完茶,高崇也加入了進去。蒙古族人是天生的歌者,或者說歌唱是與生俱來的本領(lǐng),高崇也不例外。他的聲音尤好,像有一架馬頭琴放置體內(nèi),聲音響起時,體內(nèi)的琴聲亦隨之奏響。歌聲,笑聲,歡聲,此起彼伏,能驚落天上的星辰。在人生的忙碌中,有這般的相遇,有這般的放縱,殊為難得。
高崇是一個對文字懷有虔誠的人,他時常介紹自己說,我叫高崇,崇高的高,崇高的崇。對他來說,崇高的理想是在文字中修行,一字字,一行行,一篇篇,一部部。每一次相見,他都侃侃而談,說卡夫卡,說加繆,說他的荒誕小說,哪怕篳路藍縷,他對文學的執(zhí)著,從來沒有被拒之門外的冷水澆滅,而是如一團火焰,灼灼燃燒。他讓我想起周大先生在《野草·題辭》中的一句話“地火在地下運行,奔突;熔巖一旦噴出,將燒盡一切野草,以及喬木。”
篝火熄,茶煙盡,歌聲消,大家各自散去。回到房間,我被無邊的夜色包裹,耳朵陷入了馬頭琴的世界。馬頭琴之音為天成之美,可模擬出天地萬物的聲音,如鳥之鳴,如馬之叫,如風之吼,如人之哭泣。夜愈深,人愈清醒,時間幾乎停止、凝固,空氣似乎變得粘稠。有薄涼的況味撲面而來,入鼻,入耳,入眼,青草、馬糞、野花的氣息混雜在一起,濡染著每一寸肌膚,那感覺像兒時的夏夜,洗完澡后母親給搓痱子粉。
一夜無夢,醒來,直奔呼倫貝爾的縱深處。呼倫貝爾的草絕對是大地的恩賜之物,每一株草都在蓬勃,都在迸發(fā)力量,這樣的草,那樣的草,纏繞糾結(jié),擁擁擠擠,霧靄般向四面八方綿延、散漫,無拘亦無束。野花夾雜其中,星星點點,紅的,黃的,紫的,粉的,白的,有名的,沒名的,日夜逸香。那些花草高不盈尺,卻柔韌旺盛,卻爛漫清香。風一吹過,萬千的草梢俯身搖頭,如水波蕩向遠方。
呼倫貝爾的草多,樹也多,有云杉、白樺、紅樺、山楊、樟子松等,每一棵樹都完美無缺、光彩照人,交織成童話般的叢林秘境。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如情人般凝視。它們守著自己的位置,自生自長,開枝散葉,葳蕤繁衍,通過大地深處的根與這方土地根息相連。有些樹,高大,粗壯,挺拔,樹冠像收起的傘,風起時,颯颯作響,仿佛是世界在它們的樹梢喧囂。
詩人惠特曼說:“哪里有土,哪里有水,哪里就長著草?!逼鋵崳睦镉胁?,哪里就有生靈。那些草綠了一茬又一茬,喂肥了一群又一群的馬羊,也喂肥了草地上所有的生靈。對高崇來說,草原是襁褓、是搖籃,從這里走出去,即使貧窮,精神也富有,即使清瘦,靈魂也健壯。草原需要用一個春天一個夏天一個秋天一個冬天來觸碰,來看草,來觀云,來望月,來飲茶,來摘花,來聽雨落,來觀雪下,來吃野果,來聽松濤,方不辜負其美好。
舊時,草原人的生活是流動的,他們逐水而居,逐草而生,他們與生俱來的渴望是尋到一個地方,那里水波蕩漾,那里水草豐美,那里幽深華茂。草原上的河頗為神秘,有的河流著流著就消失了。有時,一場大雨過后,草原上會突現(xiàn)一條又一條的河,如手掌上的紋路,縱橫交錯。有的河匯聚成湖,湖又叫泡子,一個又一個,像美人的眼眸,沉潛著日升月落的光影變幻。
高崇的外婆出生在草原上的一條大河邊。她年輕時,在河邊帶著弟妹們游玩、牧羊,后來嫁人了,那條河就再也沒回去過。那條河也成了她夢里的家園,波光粼粼,發(fā)出喧嘩的聲音。他外婆健在時,常用蒙古語唱歌謠,“大雁又飛回北方去了,我的家還是那么遠……”分外地溫柔,溫柔中,卻有淡淡的哀愁。為此,這條大河也在高崇的生命里流動,甚至發(fā)出更加喧嘩的聲音。
多年后,高崇循著外婆的記憶,去尋找那條河,可惜一無所獲。不過,倒發(fā)現(xiàn)了另一條河,河的源頭藏在人跡罕至的森林里。那片林海怎么走也走不完,因為是夏天,整個樹林都是香的,連霧氣和露水都是香的,沾染到衣裳上也是香的。他說他喜歡韋應(yīng)物的那首詞:“胡馬,胡馬,遠放燕支山下。跑沙跑雪獨嘶,東望西望路迷。迷路,迷路,邊草無窮日暮?!彼f,他就是那匹被放逐的馬,也是那匹在迷途中不斷尋求出路的馬。
草原上的草,草原上的鳥,草原上的馬,都是靈性之物。高崇是草原上的一匹馬、一只鳥、一叢飛蓬,漂泊、馳騁、飛翔是他一生的宿命,哪怕他落腳于西安,也是短暫的停留。去西安,他陪我登大雁塔,陪我看兵馬俑,陪我游華清池,陪我喝涇陽茯磚,陪我吃羊肉泡饃。大碗泡饃,大塊吃肉,伙計一聲吶喊,一個大碗就杵到了面前?;秀敝校翊┰降搅说秳v橫的秦漢,豪氣陡生。然后,人人端一大碗,碗若小盆,熱氣騰騰,埋頭不語,一盞茶工夫,饃盡湯干,眼之所覺,口之所感,鼻之所聞,難以言表。
西安的城墻寬闊、牢固,在上面可滿足人的一切活動,可奔跑,可唱歌,可跳舞,可騎車,可放風箏,當然亦可喝茶。在城墻上喝茶,早晚皆宜。日頭下,抱膝獨坐,可讀一卷舊書,可觀一眼流云,可聽一陣鳥鳴,可嘆一襲流年。高崇拉琴,我泡茶,靜下來的時光讓聲音的魅力達到了極致,清晰,有力,人越來越清醒,心里似有泉水汩汩流出,身體逐漸濕潤,漸漸地氤氳出一股暖意,那股暖意像冬日里的炭火,烤著烤著就慵懶了。
慵懶夠了,起身,在城墻上奔跑,風在耳畔“呼呼”作響,聲如扯鋸,且越來越大、越來越冷、越來越硬。跑累了,我仰面躺在城墻上,時間與空間在腦海里延伸,像眼前的天空,像眼前的城墻,無休,無止。四野無人,也無人聲,有限的空間被擴展得碩大無邊,可無所顧慮地思想,風拍擊著城墻,我好似在群山之巔、在大河之上奔跑,那種奔跑有掀動天地的力量。
華燈初上,一輪明月掛于城墻頭,亮得不像是真的,如一個大銀盤,好像只有用大銀盤來形容最貼切。月光從黑色的天幕上傾瀉而下,像積了一地水銀,隨著風漂浮晃動,茶盞里也盛滿了銀色的月光。“笙歌日暮能留客,醉殺長安輕薄兒?!备叱缯f,他永遠不做那個醉倒的輕薄兒,他要暢游天下,那是他的詩與遠方。是??!人生中有好多條路,有的路是要單獨一人去面對、去跋涉的,路再長再遠,夜再黑再暗,也得走下去。
“黑茶一何美,羌馬一何殊?!贝藶闆荜栜虿柚攘?,我一喝起它,即想起草原上的夜晚,即想起西安城墻上的奔跑,即想起倒映在茶盞里的少年郎,人似乎又醉了。
星漢西流夜未央
大風呼嘯而過,黃土漫天,天地一片渾黃,這是我心中對大西北的印象。庚辰年秋,參加尋訪黃河源活動,行至蘭州,我因身體原因,只能原地休整。休整期間,徹底顛覆了我凝固的印象,一顆心為之動容。
借居蘭州,只有兩件事可做:一是沿著黃河溜達,從早到晚;二是喝罐罐茶,亦從早到晚。不到黃河心不死,跳到黃河洗不清。幼時,父親動不動就念叨黃河,我覺得黃河實在是了不得。想象中,它如巨龍匍匐,它波浪翻滾,它洶涌澎湃。然而,蘭州的黃河靜謐、內(nèi)斂,像田野上累極了的母親,臥于藍天白云之下,平和,從容,安詳,只有喃喃的水聲低訴著千年不息的秘密!
在河邊溜達,早晚為宜。早上有晨曦可沐,黃昏有夕照可洇。初陽下,黃河若一把彎刀,光芒閃耀,常有鳥兒從河面飛過,像是云雀,叫聲清脆,如鋼琴的彈奏。它像受到某種昭示,昂首云霄,越飛越遠,越飛越高,我的目光一直緊緊跟隨,直至它消失天際。黃昏,夕陽像守財奴,悄悄藏起最后的金子。陽光一縷又一縷,像一條條細長的腿,在河面跳舞,雍容,華貴。
溜達的次數(shù)多了,我結(jié)識了黃河邊的筏子客。筏子客姓張,五十余歲,像極了我的父親,發(fā)花白,臉黝黑,眼睛被皺紋簇擁,尤其是手,關(guān)節(jié)粗大,手背青筋突暴,掌上的紋路如刀刻。沒客人時,他坐在河邊喝茶,像一尊老去的雕塑,只要一陣風吹來,即破碎開裂。茶是罐罐茶,一籠火,一撮茶,一個茶罐,兩只茶蠱,三五個紅棗、桂圓,即是他喝茶的全部家當。
罐罐倒上水,在爐子上燒。爐子為鐵鑄,可同時在爐邊烤棗。水開了,棗也烤好了,將茶葉和烤好的棗投入罐中,繼續(xù)煮,很快,湯沸,香逸,溢出的水,“刺啦刺啦”地響。湯色如中藥,濃而稠,香氣迷人又誘人,其釅味勝過烈酒。罐罐茶需趁熱喝,我一飲而盡,茶氣浸透周身。喝罐罐茶,綠茶、紅茶、黑茶均可,隨個人喜好。張伯喜歡喝陜青茶,煮后,苦味濃郁,其味可在舌尖上停留許久。
罐罐為瓦罐,由陶土燒制而成,形狀各異。罐罐本為褐色或黑色,加上經(jīng)年的煙熏火燎,小小一物,有煙火歲月的蒼茫。我喜歡土陶,《易·系辭傳》中說:“安土敦乎仁,故能愛。”土是能給人安全感的物質(zhì),經(jīng)水的攪拌,經(jīng)火的纏綿,即可燒出陶,這是人近乎本能的創(chuàng)造。燒窯,動人之處在于窯變。三分人力,七分天意,有不可預(yù)料之驚喜,那亦是大自然的手筆,產(chǎn)生的美獨一無二。
罐罐茶有提神醒腦之用,喝了它,干活才有勁。在張伯的印象中,他的祖輩、父輩早上起來即生火、燒水、搗茶,同時在爐邊烤饃,七八片饅頭干,即為早上的吃食。邊喝邊吃,很是享受。吃飽喝足了,方下地干活,或去黃河邊擺筏子。到了晚上,才有余閑,好好地喝一罐茶。此時,喝茶方是消遣。柴火燒得“噼里啪啦”,臉烤得彤紅彤紅的,不時地打著瞌睡,極為愜意。
“吹牛皮,渡黃河”,皮筏子是黃河特有的擺渡工具,以牛羊皮為囊,充氣、扎縛、捆綁而成。彼時,人、牲畜、生活用資均通過筏子往返兩岸。皮筏子是張伯的祖輩、父輩以及他謀生的工具,他大半輩子的時光也是在筏子上度過的。擺渡皮筏子需諳熟水性,需有膽有識,需從容不迫,否則,萬萬不行。舊時,許多筏子客將命丟在了黃河的激流險灘中。筏子客作為一種生存方式的寫照,飽含著艱辛,也顯示著堅韌。
后來,皮筏子漸漸退去擺渡工具的身份,不過游客來了,免不了要體驗一番。遠望去,人與筏渺小成黑點,像一只在風浪里掙扎的螞蟻,似乎一個浪就能將它吞噬。近了看,皮筏子隨波濤的起伏,顛簸而行,讓人提心吊膽,實則四平八穩(wěn),有驚無險,頗有些“我自端坐,任他風浪”的味道。張伯是多年的老把式,險灘急流,驚濤駭浪,全在他的篙下化險為夷。坐于其上,河水從筏子的空當穿過,一伸手、一抬腿即能撩到黃河水。
一天晚上,我宿于張伯家里。晚飯是在炕上吃的,一盤尖椒干豆腐,一盤洋芋擦擦,一盤燉小雜魚,一大碗羊雜碎,一筐苞米面大餅子,再加上一壇子高粱酒。兩杯下肚,我就半醉半醒了,也不知何時睡去。醒來,已是夜半,我鬼使神差地走出屋子,走到夜幕下,任如水的月光覆蓋、洗滌,在千萬座黃土塬的默視中,俯身趴在黃土地上,傾聽著土地的心跳,感受著土地的體溫。
夜涼,月亦冷?;氐轿葑永?,無絲毫睡意。張伯正在燒水煮茶。對著秋月,我邊喝茶,邊神游。張伯見我對著月亮發(fā)呆,問我是不是想家了?我亦奇怪,不知為何看見月亮總起思鄉(xiāng)之情??赡苁且虺錾谠鹿庀拢覍υ铝劣兄挠H近與熟悉。張伯唱起了“花兒”,同白天的“花兒”相比,晚上的“花兒”更能打動我。那聲音發(fā)自肺腑,亦來自土地深處,夾帶著黃土的腥甜味,聽得我心里潮潮的潤潤的。
火盆、火爐、火堆都是親切的、溫暖的。在茹毛飲血的年代,人的一切活動均圍著它展開,烤火、燒水、煮飯、煮茶、熏山中野味等等。對燒火,我是不陌生的,或者說是熟悉的。舊時,家里的灶臺大大的,四四方方,里面嵌著一口大鐵鍋。春夏秋冬,年復(fù)一年,大鐵鍋在烈火中背負著一家老小的日常,聯(lián)系著一家老小的冷暖饑飽。燒柴最怕濕柴,柴沒干透,煙從灶口里“突突”地往外打,如火炮,嗆得人咳嗽,咳嗽得頭暈。
張伯的院子里堆滿了壇壇罐罐,有喝茶的罐子,有腌咸菜的壇子,有盛糧食的大缸。對它們,我是親切的。幼時,一日三餐都靠咸菜下飯,咸菜壇子的存在如同鍋碗瓢勺。壇中之菜隨時節(jié)而定,春天只有香椿、青菜等寥寥幾種,夏秋兩季可選擇的腌菜就多了,夏天有辣椒、黃瓜、苦瓜、大蒜、洋姜等,秋天則以蘿卜、白菜、雪里蕻、芥菜等為主。壇子里時時都有咸菜,這樣的,那樣的,隨吃隨取。
母親腌咸菜的手藝了得。芥菜或白菜洗凈、曬蔫后,方可裝壇,在壇底撒一層鹽,鋪一層菜,用棒槌搗實,再撒一層鹽,再鋪一層菜……如此反復(fù),直到壇子裝滿,壓上腌菜石,封好壇口,一壇菜即腌制完了。半個月過后,可開壇享用。咸菜放久了,我抱怨菜腌咸了,母親就說:“咸有咸的味道,吃粥配菜,本來就越咸越好。咸了下粥,你可以少吃菜多喝粥?!?/p>
西北的婆姨擅剪窗花,一把剪刀,即是一個“花花世界”。她們能剪出存于世上的所有物象,花、牛羊、貓狗、老虎、兔子等,它們無一例外,都成了紅色,被賦予了喜慶的色彩。家家戶戶都帖窗花,絕對沒有雷同,哪怕是一幅簡單的“囍”字,亦不盡相同。張伯的婆姨剪了一幅送我,一棵高大的樹,枝葉繁茂,樹上是歇腳的鳥,樹下是喝罐罐茶的人,我想當然地認為其中一人即是我。
罐罐茶是初時煮茶法的延續(xù),可佐證《茶經(jīng)》之記載,“或用蔥、姜、棗、橘皮、茱萸、薄荷之等,煮之百沸,或揚令滑,或煮去沫。斯溝渠間棄水耳,而習俗不已?!眹鸂t煮茶,一爐火,一縷煙,一杯茶,二三好友,可徹夜長談,乃愜意之事。眼前的罐罐茶讓我有些恍惚,朝代更迭,塵世滄桑,人更是微塵中的一粒,在時間的大風里來了又去,與之有關(guān)的人也漸入煙云消散,唯有一罐茶延續(xù)了初時之法,有初時之味,有初時之感受。
用得久的罐罐,有歲月沉淀下來的醇熟,哪怕是只燒白水,亦有直面而來的漫天芬芳,任何人都不會無動于衷。喝罐罐茶,可聽沸水之聲,其聲如奔雷,如海浪拍天,如暴雨滂沱,亦如遠方山丘上,松濤陣陣。陸羽說煮水有三個階段:水面起小泡,沸如魚目,此為一沸;水面小泡如涌泉連珠,此為二沸;壺中沸水如騰波鼓浪,此為三沸。有的茶,一沸即可,有的茶則要二沸、三沸。
從蘭州離開時,張伯送了我一個罐罐?;氐郊?,用它來喝茶,總覺得差些味道??梢姡瑢炔瓒?,情境何等重要,想著,何時再去大西北,再聽一曲信天游或“花兒”,再坐一次皮筏子,再喝一次罐罐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