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新修成都府志》書寫研究

熊梅　林靖翔

摘? 要：天啟《新修成都府志》作為現(xiàn)存最早的成都方志，是研究晚明成都區(qū)域發(fā)展的珍貴文獻。從書寫團隊、書寫體例、書寫取材和人物書寫等方面考察，該志作為高度順承國家意志的地方書寫，其內(nèi)容雖帶有時代烙印，但它的問世避免了成都府斷志的遺憾，延續(xù)了明代地方文脈，貢獻了學術勘誤，展現(xiàn)了書寫者對地方民情的人文關懷，而保存下來的豐富文圖史料為后世管窺晚明成都城市發(fā)展提供了鑰匙。

關鍵詞：天啟《新修成都府志》；人物書寫；書寫價值

中圖分類號：K29；K291/297?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文章編號：1004-342（2023） 05-69-15

明天啟元年（1621）刻本《新修成都府志》（以下簡稱天啟《成都府志》）是現(xiàn)存最早的成都方志，有關其研究并不多見。成都市地方志編纂委員會和四川大學歷史地理研究所引進美國國會圖書館天啟《成都府志》原刻本，并結合其他古籍文獻對該書進行了點校整理①；楊文華考證了天啟《成都府志》的流傳版本，重點論述《總論》 《人物志》和經(jīng)濟部類之得失；張逸潔對天啟《成都府志》修纂者的身份進行了梳理②；張學君認為天啟《成都府志》篇章體例“完備”且“周詳”，對主纂者張世雍給予了極高的評價③；但王重民指出此書“多因舊文”，《藝文志》部分占比過大，“有失輕重”④；張莉紅則認為該書雖具有豐富的史料價值，但也存在“寫古多而述今少”、對當代社會缺少資世意義且含有大量“封建糟粕”⑤。

近年來，“歷史書寫”作為一種研究范式已成為學界討論的熱點。由于時限具有一維性，歷史學者只能將各式各樣的“文本”即史料，作為自己的研究對象。文本經(jīng)前人所書寫，不免包含“選擇、建構、想象、創(chuàng)造”等因素，①而“歷史書寫”正是對文本形成過程的上述因素進行追索。②現(xiàn)有天啟《成都府志》的研究成果，或探究其優(yōu)劣，或借以佐證觀點，鮮有對歷史書寫層面的關注，導致對天啟《成都府志》的價值言人人殊。有鑒于此，本文擬從天啟《成都府志》書寫團隊、書寫體例、書寫取材及人物篇章的書寫內(nèi)容入手，再論該書價值。

一、天啟《成都府志》的書寫團隊

“郡邑之有志，若國有史，家有譜。”③方志有裨于地方，在于其可“備一方之乘，補百年之闕矣”④。天啟《成都府志》書寫的動因是泰昌元年（1620）時任成都知府的馮任考慮到成都之前的方志散佚已久，其他省志對成都記載其言甚略，于是“開館什邡，以縣令謝奇舉領其事”⑤，書寫至此于始?？疾旆街镜臅鴮憟F隊有助于了解其全貌及成書背景以促進研究的深入開展。

天啟《成都府志》由馮任總裁，陳余達、鄭師玄等八人校對，謝奇舉和張世雍等六人纂修。確認修志人員的來源，對理解方志的書寫非常重要。盡管我們可以從方志的前言部分了解到團隊成員的部分信息，但相關記載只言片語，唯有從各地方志中加以考證溯源。

1.總裁者

馮任，字重夫，號起莘，浙江慈溪人。萬歷丁未進士，授吳江知縣。萬歷末升成都知府，泰昌元年（1620）九月啟動《新修成都府志》的編纂工程。天啟元年（1621）任陜西副使莊浪（今甘肅）兵備。天啟三年（1623）轉參政駐涼州。⑥

2.校對者

陳余達，萬歷時任成都府同知。

鄭師玄，直隸人官生⑦，萬歷時任成都通判。有《芙蓉樓》 《廣安官署閑況》等文章存世。

梁文燁，字含字，陜西靖邊所人（今陜西省靖邊縣）。為人“清介明察，剛毅敏斷”⑧。萬歷三十八年拔貢生，后任成都府通判。

施良會，河南人舉人，萬歷時任成都府通判⑨，有文章《題玉壘山并龍洞》存世。⑩

段師文，字忠軒，云南嵩明人（今云南省嵩明縣），萬歷丙午舉人，授成都府通判，天啟年間因平叛奢崇明有功，晉升“四川監(jiān)軍道提督五衛(wèi)學政”①。

張積慶，河南人，萬歷間由選貢升四川成都府通判。②

張爾恕，字紹魯，號忠宇，少聰慧，剛慎識事，萬歷四十一年舉人，先仕湖廣新寧縣（今湖南省新寧縣）知縣，后升成都府通判，職兵馬鎮(zhèn)寧越。③

羅寬，萬歷時任成都府推官，奢崇明叛亂時與段師文、梁文燁等人死守成都。

3.纂修者

謝奇舉，字彥甫，湖廣癸卯舉人，授什邡令。天啟時因平奢崇明之亂有功，擢御史巡按陜西④，為人剛毅正直，后因權奸當路，直道難容，尋乞休歸。⑤

張世雍⑥，潼川縣廩生，四川按察司副使戴燝認為其乃“良史之才也”⑦。先后參與萬歷《四川總志》、萬歷《潼川州志》和天啟《成都府志》編纂工作。

楊懋芳，什邡縣貢生，萬歷訓導候選。⑧

易自成，什邡縣廩生。

徐宗敬，華陽縣廩生。

李菃，什邡縣貢生。

秦進才將方志的修纂團體分成“修纂合一”“修纂分開”和“混合”式三種類型。⑨天啟《成都府志》由知府馮任負責“開館集士，大索酉藏”、籌集經(jīng)費等，同知陳余達等佐治官負責審定及撰寫序言，而縣令謝奇舉和各地生員則負責具體纂修事宜。從修纂團體上看，天啟《成都府志》當屬“修纂分開”型，即由地方官負責組織人員、協(xié)調(diào)關系、籌集經(jīng)費，并承擔審定、作序等工作，由地方官聘請其他人負責具體編纂事宜，包括收集志料、謀篇布局、審閱定稿等。從書寫團隊的籍貫和身份看，既有成都府本土生員，亦有外地官僚和生員。本地生員熟悉地方掌故，了解本地歷史沿革，具備“地方性知識”①，參與方志的書寫工作往往得心應手。外地官僚和生員則擁有豐富的書寫經(jīng)驗，如潼川廩生張世雍，曾參與萬歷《四川總志》和萬歷《潼川州志》的纂修工作，頗得時人肯定，連四川按察司副使戴燝也為其《成都紀》撰寫序言。無論地方官員與本地學人持有何種不同的書寫動機，但他們都具有一致的書寫訴求。地方官員負責總裁、校對，具有“地方性知識”的學人承擔方志的主修工作，雙方達成共識，這是方志獲得官方地位的關鍵。

二、天啟《成都府志》的書寫體例

明代為促進地方修志事業(yè)的開展和地方志書體例的統(tǒng)一，曾多次頒布纂修體例。永樂十六年（1418），《纂修志書凡例》要求地方志書的內(nèi)容應當包括建置沿革、分野、疆域、城池、山川、坊郭鎮(zhèn)市、土產(chǎn)、貢賦、田地、稅糧、課程、稅鈔、風俗、戶口、學校、軍衛(wèi)、郡縣廨舍、寺觀、祠廟、橋梁、古跡、宦跡、人物、仙釋、雜志、詩文等26項。②修志條例的頒布反映出明廷對地方志編修的高度重視，各州縣按例索驥，依類目填空鋪成，導致各地方志的書寫與官牘文樣無二，出現(xiàn)分類瑣碎，列目眾多等弊端。③

《成都府志后序》言“（全書）凡為類四十一，為目八十，為卷五十八。”④按明代官方頒定的修志凡例書寫而成，唯缺“坊郭”，其余條目一一對應，且額外增設《科第表》 《歲貢表》等篇⑤，從體例上看，完全契合國家的修志意志。由于“成都舊志，今總無考”，歷代志書如《成都古今集記》、成化《成都志》等又“漶漫無據(jù)”，天啟《成都府志》的書寫團隊遂借鑒明代四川省志的書寫體例①，“疏者密之，漏者補之”②，采用綱目式的二級分類，如在《建置志》下，分設《城郭》《學?！返饶?，又模仿《史記》的形式，以圖、表、紀、傳諸體分篇設目③，創(chuàng)造性地將類目式與紀傳體相結合，“綱領具舉，倫次得宜”④，展現(xiàn)出書寫團隊對方志體例的創(chuàng)新。

在類目開啟之初，書寫團隊會在篇目前均設置無題小序，總括說明該篇設置之緣由或?qū)Φ胤饺宋募右哉撡?。序如“‘王公設險以守國，孔子彖之，城郭之義重矣”，強調(diào)《城郭》篇的重要性⑤。又如，《疆域志》小序載：“是時古褒斜、南中皆成都地，歷代沿革不一。至我國朝建置，錯綜迄于今，以三十一州縣隸成都郡，夫然后疆域有定制焉?！雹迯堄⑵钢赋?，這種論述結合、以序按論贊的形式突破了方志志體“述而不作”的約束，對所述內(nèi)容有畫龍點睛之用。⑦

整體觀之，天啟《成都府志》的書寫體例總體上與國家《纂修志書凡例》保持高度的統(tǒng)一，但具體的書寫又帶有靈活的考量和協(xié)調(diào)。全書五十八卷，但《藝文志》就占二十九卷，篇幅繁雜，輕重占比確有失衡。就其內(nèi)容而言，所選取的人物著作皆“有名號于成都者”，“其市廛以淵萬商，其文明以繁科第”⑧，令文人墨客心馳神往，又折射出成都深厚的文化底蘊。

三、天啟《成都府志》的書寫取材

天啟《成都府志·后序》載：“（馮任）于是偕什邡謝奇舉聘諸生……開局授簡，始于泰昌九月，迄于臈月而竣?！笨梢?，包括謝奇舉在內(nèi)的6名纂修人員不到四月便完成了75萬余字的書寫。⑨天啟《成都府志》篇幅巨大，成書時間較短，不少內(nèi)容取材于省志、縣志和《全蜀藝文志》。

（一）對既有省志的利用

天啟《成都府志·凡例》記載：“若分野、山川、建置、形勝、城郭、賦役諸款，仍省志次第為類編，而疏者密之，漏者補之?！雹俅耸≈局饕刚隆端拇ㄖ尽?、嘉靖《四川總志》和兩部萬歷《四川總志》。明代成都為四川承宣布政司首府，是省志重點記述的地區(qū)之一，天啟《成都府志》書寫人員之一的張世雍也參與了省志的編修工作②，可見天啟《成都府志》在編修分野、山川等條目時，摘錄了省志之中與成都地區(qū)有關的資料。將天啟《成都府志》和上述四部省志及天順《大明一統(tǒng)志》相對比（見表1），可以發(fā)現(xiàn)天啟《成都府志》對于省志史料并非全盤謄抄，而是參考性補充，并作了考證性的修改。

首先是“山川”類自然景觀，由于其成型年代較早，且相對穩(wěn)定，省志對其記載已頗為詳盡，天啟《成都府志》遂引用省志記載，僅增補“慈坪峰”和“圣水池”兩處。

其次是成都府的各類文化景觀，它們多建立于明初，政府、民間也時有重建、修繕之舉，省志相關記載迄于萬歷年間，而天啟《成都府志》對部分文化景觀作了時事修改：如成都府的鹽課提舉司，舊址在濯錦江東岸，萬歷中，“改移遂寧縣司址，今為文昌宮”；廣都水驛，省志載其地址在“（成都府）治東南三十里”①，天啟《成都府志》新增“萬歷中裁革”等②；在《城郭》篇增加雙流縣萬歷庚申年間的城池修筑情況等。又如，嘉靖《四川總志》有“潛溪書院”“子云書院”“學古書院”“龍門書院”“思賢書院”“太白書院”“羅隱書院”等相關記載③，天啟《成都府志》將上述書院信息刪除，其原因恐與明代中后期國家四次禁毀宇內(nèi)書院有關④。

對于“疆域”部分，省志記載的是四川承宣布政使司全境，并未詳載成都府及其下轄州縣，但成都府“州邑有編戶之相錯，徼外有番落之震鄰，內(nèi)順外延”，故“不可不問其詳也”，由是，天啟《成都府志》在《疆域》篇中增補了下轄州縣的四至地理信息。⑤

（二）對地方縣志的摘錄

天啟《成都府志》記載：“成都舊志，今總無考。因旁搜史傳，合郡縣之散見者博采而編集之?！雹蘅梢?，成都府所轄州縣的地方志亦是天啟《成都府志》的參編來源之一。天啟《成都府志》在《風俗志》和《形勝志》的序言處，用小一號的字體注明其參考書目，其中涉及到《溫江志》《雙流志》《金堂志》等地方縣志。⑦同時，在《祠廟》和《古跡》篇中，增補了一部分對州縣人文景觀的記載，如“西林寺：內(nèi)江治北一里。宋咸淳五年，僧道果建。洪武十三年，僧曾慈重修。嘉靖間，僧績用增修……日光初出，影浴金波，與東林并勝”⑧；又如“龍興塔：在彭縣治北龍興寺中。唐大體中，預知禪師創(chuàng)造。世傳塔頂有寶珠鎮(zhèn)之，為級十七層，高二十余丈，直接煙霄，環(huán)百里望之，屹然擎天玉柱也”①。這些記載相當詳細，既涉及建置沿革，又附有世人評價。如今，不少地方縣志早已散佚，天啟《成都府志》內(nèi)反而存有各地的人文信息。

（三）對《全蜀藝文志》的謄抄

天啟《成都府志》從卷三十至卷五十八為藝文志，主要涉及中央之于四川的詔令奏表和地方文人的詩詞歌賦。天啟《成都府志·凡例》指出，藝文志自升庵先生（楊慎）之后，經(jīng)歷過兩次遴選。②第一次遴選的內(nèi)容刊入當為嘉靖二十四年（1545）刻本之后，是現(xiàn)存最早的《全蜀藝文志》版本。第二次遴選由吳之嗥、杜應芳等人整理，對嘉靖本進行校正續(xù)補，編成《補續(xù)全蜀藝文志》五十六卷。③經(jīng)過比對，可以發(fā)現(xiàn)天啟《成都府志》藝文志前十九卷內(nèi)容均選自楊慎本《全蜀藝文志》，后十九卷出自杜本《補續(xù)全蜀藝文志》，書寫團隊從兩本藝文志中“拈出有名號于成都者，仍分前后二集（正集、續(xù)集）”，從內(nèi)容上看，天啟《成都府志》對兩本藝文志的記載基本無刪改，系謄抄之舉。

（四）對其他資料的整合

除上述史料外，天啟《成都府志》的書寫團隊還根據(jù)府治實際情況，將地方生員依據(jù)官府文書、統(tǒng)計數(shù)據(jù)以及掌握的“地方性知識”進行整合書寫，收錄于卷四到卷六的《賦役志》 《食貨志》 《水利志》 《鹽法志》 《驛傳志》及《錢法論》?！顿x役志》詳細記載了成都府及所轄六州二十五縣各地的原額人丁、原額田地和課稅丁糧?！妒池浿尽啡鐢?shù)家珍般羅列蜀地物產(chǎn)，涉及五谷雜糧、珍禽野獸和各種珍惜藥材?！端尽酚涊d成都各州縣（除威州、茂州、汶川縣、?？h、資縣五地外）的水利設施建設，并附有數(shù)據(jù)統(tǒng)計，如華陽縣“共使水堰一十五座”，雙流縣“堰、塘凡六十有九”等?！尔}法志》記載成都府金堂縣、仁壽縣、內(nèi)江縣等八地產(chǎn)鹽之地與其鹽稅?！扼A傳志》載府所轄二十二處驛站之地理位置、驛站人員和供應銀兩。

四、天啟《成都府志》的人物書寫

宋至明清時期，我國方志的書寫內(nèi)容從側重輿地逐漸轉向為地理與人文并重④，其中，人物篇目成為方志的重要組成部分，在地方教化中發(fā)揮著重要功能。天啟《成都府志》中的人物篇目分為《名宦列傳》《人物列傳》《忠節(jié)列傳》《孝義列傳》《隱逸列傳》《僑寓列傳》《貞烈列傳》《仙釋列傳》和《方伎列傳》九篇，共十七卷，是書寫團隊重點記述的內(nèi)容⑤，也是當前研究地方名人的重要憑證。

（一）人物篇目的書寫傾向

天啟《成都府志》人物篇目收錄府屬歷代人物（古蜀至明萬歷年間）1508人，其人或有益于國家、地方建設，或礱身砥節(jié)，或惇誼善良，或秉義抱節(jié)，但書寫方式呈現(xiàn)出臉譜化、隱惡揚善、拜高踩低的傾向。

天啟《成都府志》人物篇目書寫方式呈現(xiàn)臉譜化特點，即塑造的人物有著共通的形象?！峨[逸列傳》中盡是“不仕王侯，高尚其志”的隱士①；《貞烈列傳》均為“誓不他適”的女子②；《人物列傳》中所構建的人物形象豐滿，“或忠盡揚烈，動績補天；或旬宣保釐，經(jīng)文緯武；或循良愷弟，擘畫與除；或以經(jīng)術恢世務，或以清白重官常；或文行軌于古人，或馳驅(qū)裨于善政”，盡在“惟能惟賢”的范疇之內(nèi)③。清代學者章學誠對此評議道：“今之志人物者……至于品皆曾閔、史，治盡龔、黃，學必漢儒，貞皆姜女，面目如一，情性難求?！雹芸梢娔樧V化的書寫方式是天啟《成都府志》乃至整個明代地方志人物書寫的通病。

此外，人物篇目的書寫常常隱惡揚善。劉道勝指出，方志為順應國家主流意識，宣揚地方教化，在書寫上以“隱惡揚善”作為原則，即描寫人物時書美不書惡，負面形象多避而不談⑤。天啟《成都府志》收錄的人物，無不擁有著盡善盡美的言行，但同時，若將該書與其他地方志比對，即可看到這種“隱惡揚善”的書寫方式甚至帶有明顯的拜高踩低傾向。

志載：楊廷和，字介夫，四川新都人，先仕湖廣學政，后升華蓋殿大學士。在天啟《成都府志》中，楊廷和被塑造成一個“天性孝友，宇量沖貞……鄉(xiāng)人德之”的純良之人⑥，但在其他地方志書中，楊廷和的正面形象卻發(fā)生了極大反轉?？滴酢对龀强h志·人物列傳》回溯明代增城人盧綸生平，記載了一處與楊廷和有關的事件：盧綸在擔任四川按察使時，“適楊廷和當國，一姓怙勢橫行鄉(xiāng)里間，綸置之法，廷和祈免，不聽，（廷和）銜之以事罷綸，綸遂致仕歸”⑦，此表述中，楊廷和卻成了蠻橫無理、縱親枉法之人。兩部方志的《人物列傳》似乎“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均帶有明顯的偏向性，對于地方本土人物或因事寓居于此的外來人物秉心不正，筆墨指向?qū)Ρ就撩说耐?，或大加褒揚，書美不書惡。同時，當外鄉(xiāng)人與本地人發(fā)生糾葛時，往往采取抬高踩低的書寫方式，借外鄉(xiāng)人的“惡”襯托本地人的高義，目的是凸顯地方名人的品行，進行民間教化，增強地方凝聚力。

（二）人物篇目的書寫內(nèi)容

理學自兩宋產(chǎn)生以來，至明清時期，存在從上層社會下移到地方基層的轉變，且理學教化是方志書寫的重要對象之一①，其中的“忠”“孝”“貞”等是天啟《成都府志》人物篇章中的重要內(nèi)容。

1.倡導忠節(jié)

因“舊志不立《忠節(jié)列傳》，總于人物見之”②，天啟《成都府志》人物篇章中特設《忠節(jié)列傳》。明朝建立初，朱元璋竭力強化禮治，將儒家思想與治國理念相結合，致力于建立和諧的社會秩序③，貫徹儒家的“修身”“齊家”“治國”等思想④。方志從某種程度而言就是官方意識形態(tài)的地方化⑤，方志書寫者順承統(tǒng)治者的治國理念，而“忠節(jié)”作為儒家思想的核心范疇之一，勢必在方志中受到高度關注，《忠節(jié)列傳》因此成為其中一個必然的結構性存在⑥。

《忠節(jié)列傳》在由漢迄宋選錄了18人，均殉于“國難”，如西漢末年的章明、常洽等人，在王莽篡漢之時，不忍以“一身事二主”，慷慨赴義。元代忠義之人則記載元末抗擊明玉珍與清軍時，犧牲的官員和民眾，而非抗明者⑦，體現(xiàn)了典型的國家意識導向——既不能反抗明王朝，又符合“循義捐生，尊君親上”的書寫標準。書寫者對這些本土的前朝忠節(jié)極力頌揚，通過表彰地方忠節(jié)人物而獲得地方政治認同。

《忠節(jié)列傳》收錄的明代29位忠節(jié)之士，雖生前經(jīng)歷各有不同，或濃墨重彩，或一筆帶過，卻均系“陣亡”。在“秉義抱節(jié)，矢死不回”的書寫標準下，僅需“陣亡”或“矢死不回”的行為，存史層面的內(nèi)容或情節(jié)則可以省略。①何故？《忠節(jié)列傳》序言載：“故其士民觀感興起，處平則無茍祿，遇變則無偷生?！雹凇白儭碧刂敢磺形：医y(tǒng)治的不確定因素。據(jù)《成都紀》載，自正德年間起，成都府時有流民作亂③；萬歷年間，松潘夷、建越夷、馬湖夷、都掌蠻曾先后出現(xiàn)動亂。來自流民和少數(shù)民族的反抗嚴重擾亂了地方社會的“秩序”，一切維護明廷一統(tǒng)和成都府安定的“犧牲”必須受到應有的肯定和褒獎。書寫者代表國家意識，無論“纓牟之夫”還是“荷戈之士”，臨“變”之際，為明盡忠，皆成“人生之大節(jié)”，若戰(zhàn)死沙場，更是最高榮耀。④為國“陣亡”，準確地說，為明“陣亡”，就是捍衛(wèi)統(tǒng)治者的權力，必當永載史冊，推崇為民間示范，曉諭天下。

2.倡導孝義

“孝為百行之首，而義即共由之道耳。”⑤四部四川省志，每部收錄的“孝義”人數(shù)不超過30人，人物書寫相對簡略；而天啟《成都府志》無論在數(shù)量還是文量上，皆有較大突破，既體現(xiàn)了國家意志對孝義的看重，又反映出書寫團隊對本地美德善行的挖掘和宣傳。明立國初始，朱元璋實行“以孝治天下”⑥，地方官為順承朝廷治國思想，多表彰孝義之舉，平民百姓借此可獲得一定的社會名譽，從而可轉化為入仕資本，而地方管理者也可由此提高官場聲望。有意思的是，《孝義列傳》中還書寫了不少入仕者欲為父母盡孝而辭官之事跡。建構如此的“榜樣”，是書寫者勸誡忽視子女義務和倫理道德之人迷途知返的“變式”視角，對理學教化的宣揚不失為一種現(xiàn)實的考量。⑦

3.倡導守節(jié)

明代統(tǒng)治者強調(diào)“三綱五?！?，推行教化治理，作為道德規(guī)范主要對象的婦女自然也被納入到主流文化的范疇中⑧，女性貞烈形象的塑造成為書寫團隊的用力之處。王明珂指出，方志中女性守節(jié)的行為有一個“模式化”的書寫結構①，往往是某位女子因丈夫早逝而成為孤孀，而女子絕不改嫁，并迭加入對長輩的“孝行”?！傲遗沉x，九死不屈，不尤難之難哉”②，女性為此做出極端行為甚至獻出生命的故事更會被大書特書，諸如“割肉事母”的案例在天啟《成都府志》中屢見不鮮?？梢姡瑫鴮憟F隊在肯定女性守節(jié)行為的同時，又竭力按照理學教化的文化要求將之塑造為節(jié)、孝并行的雙重形象。③作為國家意識引導下由地方官員和地方精英合作修撰的官方志書，天啟《成都府志》力圖適應明朝對構建禮制、強化專制的需求，不可避免地帶有時代烙印和一定程度的“文化糟粕”。④

五、天啟《成都府志》的價值體現(xiàn)

我國方志種類繁多，有關方志研究的成果頗豐，多數(shù)論著將方志作為史學研究的資料，卻忽略了解釋和重建歷史過程的史料本身也是一種被書寫、被建構形成的文本⑤。探討天啟《成都府志》的書寫，實質(zhì)是在追溯該志是受何種因素的影響而被建構出來的，如果忽視天啟《成都府志》的書寫團隊、書寫體例、書寫取材和書寫內(nèi)容等成書背景，極可能導致方志的價值被低估甚至遭到湮沒。

（一）延續(xù)了地方文脈

有學者認為天啟《成都府志》患有“存古多而述今少”的弊病，這一觀點實際上忽視了方志的成書原因。明代統(tǒng)治者十分重視修志，洪武、永樂、景泰、弘治、正德等皇帝都曾下詔廣征天下郡邑志書，引發(fā)了地方修志熱潮。據(jù)學者考證，有明一代的方志數(shù)量已逾3470種，修志事業(yè)相當繁榮⑥。成都修志事業(yè)肇始已久，自漢晉時期已有《蜀本紀》《鄉(xiāng)俗記》和《華陽國志》等地理類著作。唐代出現(xiàn)以“記”為名（如《成都古今前后記》）的五種成都地方文獻，此后南宋慶元《成都志》、元至正《成都志》、明成化《成都府志》也相繼問世。⑦但至明泰昌年間，絕大部分志書亡佚不存，以致“成都舊志，今總無考”，然方志之于地方，若“四體之有筋骨脈絡”，“不可不問其詳矣”⑧。成都知府馮任及時察覺，遂著手天啟《成都府志》編修，避免了成都志斷的遺憾。盡管對成都的建置沿革、山川城池和歷史人物等追述甚多而忽視了對“當下”信息的反饋（這也是明代方志的共通之處），但官府解決了“今總無考”的難題，匯聚了成都府的地方榮光，延續(xù)了本土歷史文化躍動的脈搏，為今天保留了一份重要的地方文獻。

（二）貢獻了學術勘誤

有學者認為天啟《成都府志》“多因舊文”，批判取材上過多沿用前代舊志。應該看到，天啟《成都府志》的書寫確實有不少對舊志的摘引和謄抄，但并非一味轉錄，而是有選擇性地參考和利用，且在舊志記載不全的情況下予以補充，并糾正了不少錯誤。省志載魏晉時期周撫、任權、毛璩等為“蜀郡太守”，但查閱《晉書》，書寫團隊發(fā)現(xiàn)此三人為“益州刺史”，隨即更正；省志《人物列傳》與《隱逸列傳》錯出，將方伎之士并入《仙釋列傳》，書寫者特“詳考改政（正），別立《方伎列傳》”①；《水利志》對“離堆”的地理位置進行了勘誤，指出“若離堆之在灌縣，此全蜀舊志之謬。按《史記》：蜀守李冰鑿（離）堆，避沫水之害。沫水出西南徼外，下雅州，過嘉、敘、重，而與江合，安得逆上數(shù)百里而害灌哉？況《元和郡國志》亦云離堆在雅州，‘雅字訛為‘灌，亦一證也。此從來千年之謬，不可不知，故附于此”②。對待前代史料，天啟《成都府志》多處拋棄舊說、鑿鑿有據(jù)，不僅反映出書寫者端正的治學態(tài)度，而且作出了學術貢獻。

（三）提供了文圖信息

天啟《成都府志》是在一統(tǒng)志、省志、州縣方志和藝文志的基礎上博采而成，保存了豐富的文字史料，將整個明代成都府及其所屬州縣囊括在內(nèi)，涉及的地理區(qū)域并不僅限于當今成都，還包括簡州、漢州等成都周邊地區(qū)，為我們研究這些地區(qū)的歷史文化提供了重要材料支撐。③其建置、經(jīng)濟、藝文等篇目反映了晚明成都府城池、區(qū)劃、學校、公署、祠廟寺觀、驛傳系統(tǒng)、賦役制度、物產(chǎn)、水利設施、風俗文化等發(fā)展概況，使我們得以窺探成都城的歷史面貌、景觀功能、公署布局、教育發(fā)展、宗教演化等問題，對研究晚明成都城市史具有重大意義。④

古人言：“志紀事而先之以圖，義亦如此……圖縣境比地理也，仰觀俯察事從出也；圖縣治而別為城圖事從理也；圖儒學重育賢也?！雹菰饕越?，地方志書的修纂達到了高峰期，方志地圖的數(shù)量也隨著方志的增修而增多。目前，對于明代方志地圖的數(shù)量，學界還沒有一個詳細可靠的數(shù)據(jù)。以《天一閣藏明代方志選刊》作統(tǒng)計，收錄方志106冊，繪制有府境等相關地圖者70冊，且質(zhì)量參差不齊。部分地圖的繪編乃應景之作，多“因循守舊與敷衍了事”⑥，相較而言，天啟《成都府志》所載四幅輿圖，無論是數(shù)量還是質(zhì)量，在明代方志地圖中均屬上乘之作?！陡魏蠈倏たh總圖》繪制了明代成都府及其所屬州縣城市的建置情況和大致方位，反映出不同城池在規(guī)制上的等級差異和地理分布，是探究明代成都政區(qū)地理的重要指南?！陡稳榫拍皩m室圖》作為現(xiàn)存最早的成都城池圖，反映出明末成都作為承宣布政使司中心所在地所具備的城市職能，為后世展示了圖文相證的成都社會風貌，在古代成都城市發(fā)展史上具有重大的意義?！陡魏蠈倏たh山水名勝圖》和《廟學圖》也為明代成都地區(qū)的風景名勝和廟學建置提供了一個可視化的研究角度，對管窺晚明成都地區(qū)的風土人情和建筑發(fā)展提供了新途徑。

（四）展現(xiàn)了人文關懷

明代生員具備一定的文化知識，擁有一定的政治前途，由于長期接受儒家文化的熏陶，其內(nèi)心的價值標準帶有儒家仁政、愛民的思想，加之身份地位的特殊性，往往與下層民眾聯(lián)系密切，對民生問題有是非評斷①。而賦役、食貨、鹽法、水利、錢法等科又與民生問題聯(lián)系最緊?！顿x役志》記載，成都府的百姓既需要承擔基本的賦役，還有額外加派，如“遼餉”“木運”等，導致百姓的賦役負擔過重，“中人之多家無終歲之儲”，淪為佃戶的貧民乃“天府中之最可憫者”。②《食貨志》記載，成都雖為天府之國，物產(chǎn)豐富，但“蜀土之產(chǎn)者有限，而給之仰者無窮”，蜀民“易動難安”，由是希望統(tǒng)治者能同情成都百姓疾苦，“體其緩急，恤其重輕”。③《水利志》《鹽法志》等篇章中，也多有對民生的體恤，認為“民者，國之本也。民病矣，孰與足國哉？”④由于生員處于官僚階級和底層百姓的中間地帶，對人世百態(tài)和民間疾苦頗有體會，在書寫層面上展現(xiàn)了對成都下層群體的深切同情。

由上可見，天啟《成都府志》雖帶有一定程度的封建意識，體例方面也有所失當，但就其對后世的價值而言，瑕不掩瑜。

五、結論

天啟《成都府志》誕生于多事之秋的晚明之際，時逢奢崇明叛亂，其刊刻發(fā)行或受影響。通過對天啟《成都府志》的書寫團隊、書寫體例、書寫取材和書寫內(nèi)容的考察，我們認為，作為高度順承國家意志的官修志書，該志無可避免地打上了時代烙印，帶有一定程度的封建意識，也存在體例失當?shù)牟蛔悖涣硪环矫?，需要看到的是，作為現(xiàn)存最早的有關成都地區(qū)的地方志書，天啟《成都府志》的問世避免了成都志斷的遺憾，延續(xù)了明代成都文脈。書寫者參校舊志，不僅進行了學術勘誤，還表達了對地方民情的人文關懷。全書保存了豐富的文圖史料，這更是為后世管窺晚明成都城市發(fā)展提供了鑰匙。

另一方面，對方志書寫建構的研究，并不代表應放棄對史料本身的質(zhì)疑，畢竟方志的功能有一定的限度與邊際①，天啟《成都府志》中就有不少自相矛盾之處?！顿x役志》中，成都府的原額人丁為130663人，但將成都各州縣實際的原額人丁數(shù)相加則是123979人，二者相差6684人；作為明代四川承宣布政使司首府的成都、華陽二縣人丁數(shù)量卻低于非首府的內(nèi)江、仁壽等縣；在人丁、田地和繳納賦役上更是疑點重重，如成都縣與華陽縣的原額人丁數(shù)基本持平，成都縣的土地占有額比華陽少了逾500頃，但繳納的課糧和人丁征銀卻遠超華陽縣。又如綿竹縣在原額人丁和原額田地均低于德陽縣的情況下，所繳納的課糧和丁糧征銀卻遠超德陽縣。②基于此，我們完全有理由懷疑天啟《成都府志》中相關數(shù)據(jù)的真實性，由于缺乏明末成都人口和賦役的檔案記載，難以得出準確結論，但對方志數(shù)據(jù)的謹慎引用，當成為我們從事科學研究應遵循的基本原則。

（責任編輯：劉曉紅）

A Study of the Writing of Newly Revised Chronicles of Chengdu Prefecture

in the Tianqi Period

Xiong Mei? Lin Jingxiang

（History and Culture College， China West Normal University， Nanchong， Sichuan， 637009）

Abstract： As the earliest preserved Chengdu chronicle， Newly Revised Chronicles of Chengdu Prefecture in the Tianqi Period is precious literature for the study of the regional development of Chengdu in the late Ming? Dynasty. By examining writing teams， writing styles， writing materials， and character descriptions， we can find that the local chronicle highly conforms to the national will， although its content is attached with the brand of the times， it prevents the regrettable break in the history of Chengdu Prefecture， maintains the local cultural lineage of the Ming dynasty. It also makes contributes to academic annotations， demonstrates the writers humanistic concern for the local people， and the rich cultural and historical material preserved has become a key to the development of Chengdu in the late Ming Dynasty for the future generations.

Key words： Newly Revised Chronicles of Chengdu Prefecture in the Tianqi Period; character descriptions; writing val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