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法寫奇景，奇景蘊奇理
——《次北固山下》“三奇”研究

⊙周羽妍 張慶祝［浙江海洋大學，浙江 舟山 316000］

一、色彩用法之奇

古人在進行詩歌創(chuàng)作時，喜歡將景物和景物本身的顏色進行聯(lián)寫，這樣的手法既寫出了眼前所見的美景，又可以描寫出景物的特色。詩歌的篇幅短小，因此對語言的概括和精確程度要求比較高。詩歌創(chuàng)作時要求用較少的字數(shù)和精練的語言來描述出景物的特點，通過對這些景物的描寫來抒發(fā)和表達詩人的情感，注入詩人的靈魂和精神。顏色同樣會給讀者帶來聯(lián)想，讓讀者有身臨其境之感。借助不同的顏色特征來描寫自然事物的色彩，通過色彩描寫出人物形象的特點抒發(fā)人物的思想情感更是詩歌中極為巧妙的寫作手法。在本詩的第一、二句“客路青山外，行舟綠水前”中的“青山”“綠水”就運用了顏色詞與景物聯(lián)寫。

(一)青色系常用含義

古時，常常會用衣服的顏色來表明人物的社會地位，顏色是身份的象征。青色和綠色是低級官員的衣衫顏色，衣著綠色或青色官服的人，往往社會地位不高。在白居易的詩中，青色及同色系的顏色出現(xiàn)高達百余次，這與詩人的自身處境、人生際遇有密切的關系。《琵琶行》中“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詩人衣著青衫，表明了其身份地位。白居易通過這首詩歌來表達貶官之后內(nèi)心的無比苦悶和煩悶。

(二)“青山”與“綠水”

本詩中的“青山”在現(xiàn)有的文學研究中存在爭議，有的學者認為詩中“青山”指的是詩人所到的北固山，北固山在今江蘇鎮(zhèn)江的北面，三面環(huán)水，十分兇險，有“天下第一江山”的美譽。另有部分學者認為“青山”所指的并不是明指北固山這一山脈，而應是從北固山下望過去的遠山。詩人王灣在遠赴外地做官的旅途中路過北固山，停泊片刻準備啟程離開時，向北固山下望去，收入眼簾的是遠山連成一片的綠綠蔥蔥的景象。王灣往回望是一片遠山，體現(xiàn)出離家之遠，而向前望去仍然是一片青山，體現(xiàn)出前路漫漫，路途遙遠?！熬G水”是指碧綠的水，行舟于綠水之上，給人一種孤獨的漂泊感。

青山、綠水在南方是隨處可見的景象，但是詩人王灣是一位在茫茫黃沙走石環(huán)境中成長的北方詩人。在他眼中，南方隨處可見的青山、綠水顯得新奇，寥寥幾筆就將自己眼前所見的景色表達了出來，而正是因為這些顏色的運用，讓讀者在腦海中形成了一幅行舟于綠水之上、穿梭于青山之間的圖畫。詩人在作詩時十分重視現(xiàn)實生活中各種顏色和色彩的運用，對大自然中景物的顏色進行描寫可使讀者通過審美的聯(lián)想來感受詩人筆下的景物美。船靠岸邊停下時，詩人王灣下船走動，江南的美景映入詩人的眼簾，青山與綠水形成優(yōu)美的意境。詩人將江南所見的景象與家鄉(xiāng)對比，眼前景色早已經(jīng)不是黃沙漫天，而是青山綠水，面對全然不同的景象，詩人情不自禁地抒發(fā)了深切的思鄉(xiāng)之情，青山綠水的景與詩人思鄉(xiāng)之情交織融合在一起。詩人一路向前，小舟前行到江南北固山之下，山是青的，水是碧綠的，小舟在江水上漂泊，漫游向前。青山與綠水不僅僅是顏色上的聯(lián)合應用，也是極其巧妙的工整對仗。

(三)其他顏色運用

顏色在詩歌中的運用有許多，除了在本詩之中作為形容詞修飾景物，還有很多用法。比如比喻修辭手法：“中庭地白樹棲鴉，冷露無聲濕桂花”，詩中把月光比喻成白雪，月亮散發(fā)的光照亮庭院，像庭院的地上鋪滿了銀白色的霜。再如借代修辭手法：“青衿之志，白首方堅”中的“青衿”代指青年，“白首”借指老年，這些意象的使用使表達更加形象化、具象化。再如夸張修辭手法的運用：“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fā)，朝如青絲暮成雪”，詩中描寫人一天時間內(nèi)從黑發(fā)成為白發(fā)，將人一生變化集中在短短的一天時間內(nèi)，頭發(fā)顏色變白之迅速運用了夸張的修辭手法，體現(xiàn)了詩人的惆悵之深遠。

二、寫景對仗之奇

“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兩句交代詩歌寫作的時間和季節(jié)。此句中“海日”與“殘夜”、“江春”與“舊年”、“生”與“入”對仗工整，有千古名句之稱。

(一)“海日”與“殘夜”

古詩詞中寫到“海”和“日”的意象有很多，就“?！眮碚f，最常見的就是海的寬泛之意，即海水、海洋，例如“山不厭高，海不厭深”。還有的詩句中的海是特指的某一個海洋或者湖泊，如“漢下白登道，胡窺青海灣”中的“?！本褪翘刂盖嗪：??！昂?nèi)存知己，天涯若比鄰”中的“?！笔侵杆暮Ｖ畠?nèi)，也就是全國各地，古時人們認為我國處于整個陸地最核心位置，我國河山的四面八方被海洋環(huán)繞，所以稱作四海之內(nèi)。再比如“月下飛天鏡，云生結海樓”中的“海樓”是指海市蜃樓，在詩句中表達出江水上云彩和晚霞相互交映的美麗景象，用海市蜃樓來描寫長江景色的神奇與壯麗。“明月出天山，蒼茫云海間”中的“云?！笔侵冈?，云的數(shù)量之多形成一片云海。“瀚海闌干百丈冰，愁云慘淡萬里凝”中的“瀚海”更是特殊且與眾不同，指的是沙漠、沙海，在大沙漠上縱橫交錯著百丈厚的堅冰。

“日”最常見的解釋就是太陽，例如“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綠如藍”中“日”與“出”聯(lián)用，指太陽升起。在“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中“日”與“落”聯(lián)用，譯為太陽落下?！吧綒馊障?，飛鳥相與還”中“日”代表陽光?！叭铡痹诠旁娫~中除了代表太陽或與太陽相關的意思之外，還可以表示一天、日子，例如在“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中的“秋日”指的是秋天、秋季。“日”在“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中譯為“時候”，在本詩中是指最平常的太陽之含義。

“殘夜”中的夜很好理解，組詞夜晚，含義為晚上，但為什么要加一個殘字來修飾夜呢？殘夜是指還未破曉的夜晚，事實上在這個還未破曉的時間點是沒有日出的，但是為何又在詩中寫到“海日生殘夜”呢？“海日生殘夜”既描寫了詩人眼前所看到的實際景象，也描寫出詩人所想象的景象。關于日出的情景，許多詩人也有過描寫，但幾乎沒有人想到將日出與夜晚聯(lián)系在一起進行寫作。這一輪海日升入晨曦，打破夜色，這是詩人所想象出來的，是一種超前的描寫方式。船游江上，詩人站立船中，面對著這“耿耿星河欲曙天”的時刻，詩人看出夜已經(jīng)是殘存的，夜光將在不久之后消散，詩人感受到太陽即將在海面升起，在殘存的夜色中劃出一道天光，海日即將生于殘夜。太陽升起后，眼前的黑暗將成過去，詩人行船的前路也會是一片光明。

(二)“江春”與“舊年”

“江春”在解釋時也有些許爭議，有的學者認為“江”應當是指江上，指江河湖海的江；而另一部分學者則認為“江”有可能指代江南，是地域名詞。筆者比較贊同前一種說法，首先作者王灣在開元改元后幾年中的某一年，曾經(jīng)從洛陽到吳中，從長江北岸的瓜洲乘船到南岸的京口北固山。詩人在江上乘船游走，看到的應該是長江上滿江的春色，所以寫下“江春”一詞。其次，“江”與本詩前一句“海日生殘夜”中的“?！钡暮x相對。詩句的寫作最講究對仗工整，“?！睂Α敖痹谡Z言結構上來說非常的工整、巧妙。另外還需要表明的是“海日生殘夜”中的“?！迸c后一句“江春入舊年”中的“江”都是指的江，古人常將“江”與“?！被煺f，但本詩中都指的是現(xiàn)代漢語中江的含義?！按骸庇写禾臁⑿麓?、春意、春天的根芽等多種解釋，所以“江春”更可能指的是江上的春意。

“江春”與“舊年”聯(lián)用時可以解釋為以下幾個含義：第一，江上春天早早來到，舊的一年冬天還沒有過完，新的一年春天就已經(jīng)來到；第二，春意在江上早早顯現(xiàn)，不到新年就感受到了春意；第三，江上早已感受到春天帶來的溫暖，“舊年”解讀為一年還未結束；第四，江南的春季早早地到來，春天的種子在殘冬就已經(jīng)埋下，舊的一年也隨著春意愈來愈濃烈而悄悄溜走了。以上這些解釋，在分析詩句含義時都可以當作參考。

(三)“生”與“入”

“生”“入”兩個動詞體現(xiàn)了詩人的煉字功夫，首先“生”有生產(chǎn)、孕育的意思，這在詩句中說的是當夜色還沒有消散的時候，一縷日光便已經(jīng)照亮海平面，新升起的太陽好像是由殘夜所孕育生產(chǎn)出來的。其次，“生”在作生育、孕育這個解釋的時候，是一個動詞，而且是一個較為緩慢的動作。孕育生命的過程中，孩子的生長也是悄然發(fā)生的，生育的過程是自然而然的，生產(chǎn)時卻又是緊張急促的。放在詩歌中來品味，太陽還未上升時，只有幾縷陽光照射出來，這幾縷陽光作為先鋒給人們提醒，但卻是容易被忽略的。隨著時間流逝，太陽從海平面升起，這個過程是悄然發(fā)生的，不留心的人會忽視這一變化。直到太陽從海平面升起，劃破夜空，照亮整個天空，這個時候的太陽才露出全貌，看似是突然出現(xiàn)，實際上做了許多的鋪墊，只是人們沒有仔細關注而已?！吧弊值倪\用極其生動，“海日生殘夜”這一句富有哲理的詩句將海上初升的太陽與殘夜的關系體現(xiàn)出來。

“入”有進入、深入的含義，也是一個形容動作緩緩的、慢慢的動詞。舊一年的殘冬還未過去，新一年的春天就要到來。殘冬不是突然的過去，新春也不是突然的到來，舊一年的氣息是漸漸散去的，是在融化的江雪中散去的，是從萬物凋零到萬物復蘇中散去的。新的一年的春天是緩緩而至的、有心之人發(fā)現(xiàn)了江邊漸漸長出的新葉、江上快活飛翔的鳥兒、江邊泥土散發(fā)出的清香。這都是一個緩慢的萬物復蘇的過程，說明殘冬是慢慢過去的，春天是悄悄到來的?！叭搿弊诌€表現(xiàn)了江上的景物體現(xiàn)出的春意，靈動自然，這一絲春意其實在年前殘冬時就已經(jīng)出現(xiàn)，春意漸漸滲入殘冬，新年悄悄闖入舊年之中。

這兩句詩在描寫景物、季節(jié)的時候，蘊藏著一種大自然的趣味，給讀者傳達了具有普遍意義的生活真理，給人以樂觀、積極、向上的藝術力量?！吧薄叭搿倍仲x予自然以人的情思，在跳脫巧妙之中蘊含著一種自然的理趣。

三、哲理之奇

黃生《唐詩摘鈔》指出：“《次北固山下》五、六句，以‘殘夜’反挑‘早’字，以‘舊年’反挑‘新’字，名為正意反挑法?！彼^正意反挑，就是不從正面、相關的含義來解釋，反而有意地從反面、相反的含義來進行表達，這樣的正意反挑的方法能產(chǎn)生一種奇妙的詩意。殘夜已經(jīng)是后半夜，從夜晚的角度來說，是夜的最盡頭，可殘夜同樣也是有蒙蒙天光的時候，所以“殘夜”不僅指的是夜的最晚，同樣也是指日的最早。用“殘夜”來表達早的含義，比直接寫太陽升起、天光大亮更值得品味。殘冬已經(jīng)是一年的結束，從一年的角度來說，是年的最末尾，可殘冬之后便是新春，新的一年的春意已經(jīng)悄悄潛入殘冬，所以殘冬不僅指一年的最末尾，同樣可以指新的一年的最開端。用舊年殘冬來表達新的含義，比直接寫春天一到萬物復蘇要來得巧妙。

“海日”“江春”是要描寫的主體意象，“殘夜”“舊年”是描寫的客體意象。詩人寫“殘夜”用來襯托主體意象“海日”，寫“舊年”是為了襯托主體意象“江春”，這是表面上看來對立面的兩個寫作，但“江春”與“舊年”并不是完全的對立面，它們是可以相互轉換的，“海日”生在“殘夜”之中，將“殘夜”視作“海日”的母親，不打破“殘夜”則不能升起太陽，有不破不立的含義。太陽生于“殘夜”，太陽的陽光取代“殘夜”的黑暗，體現(xiàn)出光明必將照亮黑暗。新一年的春天深入舊一年的殘冬，從“殘冬”中慢慢有了春意，把舊的一年殘冬作為新一年春天的起始點，則說明時光一去不復返，新的事物必將取代舊的事物。黑夜過去就是白晝，冬季過去就是春天，這只是一個輪換，白日過去又會是黑夜，而春季過去后又會再次迎來冬天，并不只是黑夜會變白天、冬季轉換春季，而是相互交換、相互替代的過程。兩種意象相互對比又相互襯托，短短一句描繪出日夜更替，冬消春長、周而復始的自然哲理，詩句意味深長，又生動有趣。

四、結語

《次北固山下》一詩有千古名篇之稱，其中的尾聯(lián)直到如今還多用于日常生活的對聯(lián)之中。詩中對于景物的描寫用到了景物與色彩聯(lián)寫的寫作手法，將景物描寫得淋漓盡致，讓讀者感到身臨其境。詩歌中對景物的選擇以及對字詞的斟酌都極為細致，使得詩歌對仗工整，詩歌運用景物還隱喻了自然哲理，真正做到了奇法寫奇景、奇景蘊奇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