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甲良
關(guān)鍵字:武英殿 修書處 藏書
武英殿(圖1)位于外朝熙和門以西,始建于明。其建筑的規(guī)制如東華門內(nèi)的文華殿,所處的地理位置也與之相對應(yīng),形成“左輔右弼”之勢。武英殿為前后兩重,共建在一個“工”字形的臺基上。前殿稱“武英”,后殿曰“敬思”。殿之東西配殿,分別稱為“凝道”和“煥章”。殿之東北原有恒壽齋,西北有浴德堂。殿的左右群房共計63 間。
《大清會典事例》“武英殿修書處”條有:
康熙十九年(1680) 奉旨, 武英殿設(shè)造辦處,設(shè)監(jiān)造六人,派侍郎及司員經(jīng)營,無定員?!ㄓ赫┢吣辏T給武英殿修書處圖記(圖2),設(shè)委署主事一人。1
自康熙以來,武英殿修書處一直是清內(nèi)府修書、刻書的重要機構(gòu)。因刻書、校勘等的需要,武英殿也藏有了大量圖書。如《國朝宮史》載:
熙和門之西為武英殿……殿前后兩重,皆貯書籍。凡欽定命刊諸書,俱于殿左右直房???、裝潢。西有浴德堂,為詞臣校書直次,設(shè)總裁統(tǒng)之。
武英殿藏書隨刻書任務(wù)及國家實力變化而改變,其曾藏書可分為如下四類。
一、為編纂《四庫全書》的征集本
廣征民間書籍,是清宮藏書的重要來源。王朝初建及中興之時,大多博求書籍以布教化,興文事粉飾太平。清代書籍的搜求,始自順治,貫徹于清廷始終。乾隆時期,為編纂《四庫全書》,征集圖書力度空前。在乾隆皇帝恩威并施之下,各地督撫皆大力訪書進呈,藏書家和書肆紛紛踴躍呈獻書籍。各省征集到的圖書數(shù)量猛增。如浙江一省采進呈獻的書籍即達4522 種,又如江蘇揚州鹽商馬裕一人進獻家藏珍本776 種,浙江寧波天一閣主人范懋柱獻書602 種。各省紛紛交送典籍,并附有交送清單以便纂修完畢后歸還藏書者。這些清單后來匯集成了《四庫采進書目》。截至乾隆四十三年(1778)八月,全國征書工作告一段落,總共搜集圖書已達13500 余種(內(nèi)272 種重復(fù)本)。3 皇室藏書得到極大的充實,圖書典藏成就超邁歷代。
清廷本想用完后發(fā)還各家藏書者。乾隆帝曾于乾隆四十二年(1777)四月十二日、乾隆四十五年(1780)四月十三日兩次下旨,要求把已辦完的《四庫全書》(包括存目書)底本發(fā)還各省藏書之家。但由于當時圖書管理混亂、書籍清理困難、大臣缺乏責任心等原因,除發(fā)還兩淮300 余種外,其余并未發(fā)還。“存目”書及重本等其他征集采進本約9000 余種曾收藏于武英殿。乾隆五十一年(1786),吏部尚書劉墉奏:
據(jù)翰林院查明付覆:收過各省采進及各家進呈各種書籍,共計一萬三千五百零一種。除送武英殿繕寫書籍三千零九十八種,又重本二百七十二種,已經(jīng)發(fā)還各家書三百九十種外,現(xiàn)在存庫書九千四百十六種,內(nèi)應(yīng)遵旨交武英殿者六千四百八十一種,應(yīng)發(fā)還各家者二千九百十八種,軍機處及內(nèi)廷三館移取者十七種,又銷毀書一百四十四種,抽毀書一百八十一種,均另行存貯。
因武英殿主要是刊刻印刷機構(gòu),并非以藏書為主要目的。此批書體量大,影響了武英殿的主要工作。所以此批圖書后被移置到翰林院存放,供士子查閱,直至清末。在每部首頁蓋上翰林院滿漢文大官印,外封皮上另蓋木印,填寫進書人、日期、部數(shù)、冊數(shù),以便發(fā)還。例如國家圖書館藏《太易鉤玄》封面有木?。骸扒∪四晔辉抡憬矒崛龑毸偷絽怯褴也亍短足^元》壹部計書壹本?!庇纱丝梢?,當時確有把典籍還給藏家之愿。遺憾的是此項工作未能貫徹執(zhí)行,失信于藏家,影響惡劣。殊為可惜的是,作為當時世界上最大的圖書館,翰林院于庚子年間(1900)毀于大火,輝煌建筑和成千上萬卷古籍善本被焚毀,纂修《四庫全書》未還的征集本亦大多毀于此,給中國文脈帶來了不可彌補的巨大損失。
武英殿所藏《四庫》征集本何時轉(zhuǎn)移至翰林院已不可考,清嘉慶二十年(1815)福申手抄本《掌錄》所附福申手跋載:
辛未入詞館,聞有《四庫書》藍本,貯署之東西庫。其未入《四庫》而僅存目者,分藏講讀、編檢二廳。心艷羨之,恨不獲一見。乙亥受職后,亦理院事,適曹儷笙、秀楚翹二夫子有查書之命,遂得遍閱奇書,覺滿目琳瑯,目不暇給。雖紛紜殘蠹,不及細觀,而無如愛不釋手,欲罷不能。僅借卷帙之少者,賃書傭分寫。
由此可以推測,至少嘉慶二十年之前此批書已交翰林院貯藏。
二、各處交來的雜項書籍
乾隆三十九年(1774)五月十一日“履郡王永珹等奏酌擬存留武英殿修書處庫貯各種書籍折”載:
尚有積年由各處交到雜項書籍一千四百余種,其中純疵不一,堆貯庫內(nèi),亦應(yīng)及時清厘。前經(jīng)四庫全書處查取九百余種,現(xiàn)存五百八十余種,俱系尋常之書,應(yīng)統(tǒng)俟四庫全書處將查取各書交回之日,另行籌酌辦理,再行奏明請旨。
其中四庫全書處查取的900 余種即《四庫全書》(圖3)來源之一的內(nèi)府本。由此可見,武英殿也曾是宮廷藏書的主要處所之一,有積年所藏及各處交來之書。
三、“殿本”的復(fù)本和通行本
楊玉良將內(nèi)府本的流通總結(jié)為呈覽、陳設(shè)、賞賜、頒發(fā)、售賣等五種形式。7 武英殿修書處纂修刷印的圖書是內(nèi)府本的重要組成部分,世人稱其所修書為“殿本書”。印制精美、裝潢華麗的殿本書一般用于呈覽、陳設(shè)、賞賜、頒發(fā)之用,非通行本。此外,武英殿修書處往往特意印制一些普通紙張和裝潢的通行本,明碼標價,進行售賣。如乾隆三十九年(1774)十二月二十六日,王際華、英廉、金簡奏:
所有應(yīng)用武英殿聚珍版排印各書,今年十月間曾排印《禹貢指南》《春秋繁露》《書錄解題》《蠻書》共四種。業(yè)經(jīng)裝潢樣本呈覽。今續(xù)行校得之《鹖冠子》一書,現(xiàn)已排印完竣。遵旨刷印連四紙書五部、竹紙書十五部,以備陳設(shè)。謹各裝潢樣本一部恭呈御覽外,又刷印得竹紙書三百部,以備通行……
此奏折中的前兩種為非通行本,后面的竹紙書300 部是通行本。
作為非通行本的殿版書,有的印量也相當大(個別甚至多達數(shù)千部),遂常有剩余,即貯存于武英殿。日積月累,武英殿的藏書越來越多,以至于難以容藏。乾隆三十九年(1774),有大臣建議依通行本例進行售賣疏散:
其他《性理精義》《御選唐詩》《朱子全書》(圖4)等類,現(xiàn)存六七百部至一二百部不等。充溢庫內(nèi),不特書籍繁多,日久存貯為難,且安放多年,將來保無霉蠹。臣等公同商酌,請將前項書籍,無分外進內(nèi)刊,凡數(shù)至一千部以上者,擬留二百部;一百五十部以上至六七百部者,擬留一百部;其一百五十部以下者,擬留五十部。此各種書籍,俱系原板初印,紙墨較通行者尤善?!蠠o請照通行書籍之例,概予通行,俾海內(nèi)有志購書之人,咸得善本。
無論通行本還是非通行本,殿本書只有極個別的圖書售賣較好,如武英殿聚珍版書(圖5)就供不應(yīng)求,遂有外聚珍版書( 圖6) 的產(chǎn)生,大多售賣情況一般。買書者一般是官員、王爺、匠人及民間士人等,一次購買也就三五種至十余種書不等。10 如《同治四年武英殿修書處存售書籍清冊》所載:該年共賣書59 部,存書9504 部。每年賣出書不多,庫存的書卻越來越多(圖7)。所以才有了上述所言及的《四庫全書》征集本移貯翰林院之舉。
但愈到清后期,武英殿藏書愈少。主要是因為藏書有消耗(如售賣、遺失等),而武英殿刊刻圖書日少,如《養(yǎng)吉齋叢錄》載:“道光二十年后,以經(jīng)費支絀,刊書甚少,僅存其名而已。”11 出多存少,致武英殿藏書越來越少。
四、書板和活字
作為宮廷圖書刊刻的重要機構(gòu),武英殿修書處也存有大量的刻書書板。 如《竹葉亭雜記》載:
武英殿書籍,其存而不發(fā)賣者,向貯于殿之后敬思殿。甲戌夏清查,將完好者移貯前殿。其殘缺者變價,符咒等書悉付之丙。于是敬思殿空為儲板片之所。
貯存書板所占空間遠大于貯存書籍,武英殿貯存書板只是其所刻書板的一小部分,約有42000 余塊。大批書板移存于御書處、牌樓西朝房、國子監(jiān)和午門城樓等處,達數(shù)十萬塊。
清代的宮廷活字印刷是清代宮廷圖書一大特色,既有康雍時期的銅活字印書,也有乾嘉時期的木活字印書。為印書制作的大量銅活字和木活字,都曾存貯于武英殿。
清康熙五十五年(1716) 設(shè)立圖書集成館( 亦稱銅字館) 制作銅活字,至康熙五十八年基本完成。雍正間印刷《古今圖書集成》工作完成后,這批銅活字被收貯起來,由銅字館移交給武英殿銅字庫管理。14 經(jīng)雍正十一年(1733)和乾隆九年(1744)兩次清點,“有字銅子”即銅活字的數(shù)量都是1015433 枚,這是銅字退出使用后的數(shù)量。此外還有無字銅子308520 個,大小銅盤700個。15 可惜數(shù)量龐大的銅活字于乾隆初年被熔化鑄佛像,致使刻印武英殿聚珍版書時,只好制作木活字來擺印。共制作大小木字253500 個,備用棗木子1 萬個,擺字楠木槽板80 塊,板箱15 個,檢字歸類用松木盤80 個,套版格子24 塊,收貯木字大柜12 座,木板凳12 條。16 上述木活字及其配套用品先存放于西華門外北長街路東的“聚珍館”內(nèi)。17 乾隆五十一年(1786)隨著聚珍版書擺印完成后,木活字移交武英殿存貯。
同治、光緒年間,武英殿兩次遭受較大火災(zāi),武英殿所積累書籍、書板及活字大都付之一炬。民國清點(圖8)時僅有:萬年書板二堆、宋字清板《春秋》六函、《御制文初集》八函、《御制詩初集》八函、《三元甲子萬年書》二函、《孝經(jīng)大全》一函,未裝訂的有《春秋》八本、《三元甲子萬年書》二函、《四書集注》十二本、《禮書》二捆、《內(nèi)務(wù)府大臣檔案》一堆。其他還有檔案五柜、《欽定總管內(nèi)務(wù)府現(xiàn)行則例》一函、印書木板四箱、《佩文詩韻》一堆、石印石頭一塊。
五、結(jié)語
武英殿修書處是清代最重要的中央刻書機構(gòu),其藏書內(nèi)容及數(shù)量的變化與清廷的文治政策及興衰等緊密相連。康雍乾三朝無論在文治還是武功上,都臻于巔峰。統(tǒng)治者不僅標榜武功,更是不遺余力地宣揚文治,而最有效的措施就是大規(guī)模編修和刻印古籍。這一時期是武英殿修書處蓬勃發(fā)展的時期,出版了《欽定古今圖書集成》(圖9)《四庫全書》《十三經(jīng)注疏》(圖10)《二十一史》《武英殿聚珍版叢書》等一系列重要典籍。此時期武英殿所藏圖書質(zhì)量最優(yōu),數(shù)量最多。
嘉慶以降,國力日衰,技藝愈遜,武英殿修書處規(guī)制仍存,修書的數(shù)量及質(zhì)量卻每況愈下。嘉道時期所刊殿本種類,僅勉強及乾隆朝的一半,且相當一部分是續(xù)刻、重印。咸同兩朝,外強入侵,內(nèi)亂迭起,已無暇顧及文治。同治八年(1869),武英殿失火,導(dǎo)致:
凡康熙二百年來之藏書儲板,一炬蕩然……武英殿既災(zāi),纂修協(xié)修之官名猶在,寫刻印裝之工匠亦未撤,而刊書之事,終同治一朝闃寂無聞,此為極衰時代矣。
武英殿修書處的刻書工作基本處于停滯狀態(tài)。此時期照相石印技術(shù)及鉛活字技藝傳入中國,逐步推廣,對傳統(tǒng)刻書事業(yè)形成巨大的沖擊。采用印刷新技術(shù)的京師同文館和總理衙門印書處逐漸替代了武英殿刻書處。如同光年間,總理衙門承辦了鉛活字印《七省方略》《歷朝圣訓(xùn)》《御制詩文集》,《古今圖書集成》則于光緒時期由總理衙門交上海同文書局石印等等。光緒二十七年(1901)武英殿再遭大火,此后雖有重修,但彼時清廷式微,更難逮昔時之盛。光緒三十二年(1906)以后,清廷欽定圖書多交由新設(shè)立的圖書編譯局等機構(gòu)辦,而武英殿修書處則以修補各處藏書為主要任務(wù),逐漸名存實亡。武英殿藏書亦隨之日趨式微,民國清點時僅存寥寥數(shù)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