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魯番出土“唐咸亨元年后西州倉曹文案為公廨本錢及奴婢自贖價事” 文書考釋

張慧芬 李錦繡

(中國社會科學(xué)院 古代史研究所, 北京 100101)

“唐咸亨元年后西州倉曹文案為公廨本錢及奴婢自贖價事” 文書, 出土于吐魯番臺藏塔佛教遺址。 這份文書是1996 年臺藏塔遺址旁居民于塔東壁上方的洞內(nèi)發(fā)現(xiàn)文書中的一件, 2005 年上交吐魯番文物局保存。 這組文書“據(jù)當(dāng)事人回憶, 文書殘片在原洞內(nèi)卷成一卷, 保存期間未經(jīng)擾亂, 應(yīng)為同一時期文書, 其中有《唐永淳三年(684) 歷日》, 可以推斷均系唐代文書”。①榮新江、 李肖、 孟憲實主編《新獲吐魯番出土文獻(xiàn)》, 北京: 中華書局, 2008 年, 第258 頁。 這組文書中的《歷日》 文書, 陳昊有精深研究, 詳見陳昊《吐魯番臺藏塔新出唐代歷日研究》, 季羨林、 饒宗頤主編《敦煌吐魯番研究》 第10 卷, 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7 年, 第207-220 頁。

“唐咸亨元年后西州倉曹文案為公廨本錢及奴婢自贖價事” 文書編號為2005TST54,圖版和錄文見《新獲吐魯番出土文獻(xiàn)》②榮新江、 李肖、 孟憲實主編《新獲吐魯番出土文獻(xiàn)》, 第269 頁。, 除孟憲實在《試論唐代西域的民間結(jié)社》③孟憲實《試論唐代西域的民間結(jié)社》, 《西域研究》 2009 年第1 期, 第1-12 頁。一文中以之研究唐之“社本” 外, 沒有更為詳細(xì)的研究。

文書殘存10 行, 分兩個部分, 其一上報公廨本捉錢情況, 其二上報別本及奴婢贖價等情況。 第二部分殘損比較嚴(yán)重。 結(jié)合圖版及文書內(nèi)容, 我們將文書標(biāo)點著錄如下:

1 倉曹:

2 公廨正本、 社本并 敕借本。

3 右件本去咸亨元年以前, 并補長頭捉

4 錢府史。 檢□頻差征行, 闕人, 無情愿捉

5 錢府史。 即差行案府史捉錢, 一季回易,

6 次第轉(zhuǎn)行, 季滿與替。

7 別本及奴婢自贖價。

以下試對文書的內(nèi)容做一些考證。

一、 文書的地點與時間

文書中出現(xiàn)的“府史” 是判定其機(jī)構(gòu)的一個標(biāo)準(zhǔn)。

唐代地方上, 都護(hù)府、 都督府、 折沖府都設(shè)有府、 史。 此件文書發(fā)現(xiàn)于吐魯番, 顯然又在“咸亨元年” 以后, 可能隸屬西州都督府, 但也可能隸屬于安西都護(hù)。 眾所周知, 貞觀十四年(640), 唐平高昌, 設(shè)西州、 庭州, “置安西都護(hù)府于交河, 留兵鎮(zhèn)之”①[宋] 司馬光編著, [元] 胡三省音注《資治通鑒》 卷195 “貞觀十四年九月” 條, 北京: 中華書局,1956 年, 第6156 頁。。 貞觀十六年(642), 郭孝恪“為安西都護(hù), 督西、 伊、 庭三州諸軍事”②[宋] 王欽若等編纂, 周勛初等校訂《冊府元龜》 卷398 《將帥部·撫士卒》, 南京: 鳳凰出版社, 2006年, 第4511 頁。, 安西都護(hù)府也因之遷到高昌城,③劉安志《唐初對西州的治理》, 收入氏著 《敦煌吐魯番文書與唐代西域史研究》, 北京: 商務(wù)印書館,2010 年, 第9-20 頁。 參薛宗正《安西與北庭: 唐代西陲邊政研究》, 哈爾濱: 黑龍江教育出版社, 1995年, 第48 頁。掌管西州事務(wù)。 顯慶三年(658) 五月, 安西都護(hù)府遷至龜茲,④柳洪亮《安西都護(hù)府初期的幾任都護(hù)》, 收入氏著《新出吐魯番文書及其研究》, 烏魯木齊: 新疆人民出版社, 1997 年, 第355-362 頁。 張廣達(dá)《唐滅高昌國后的西域形勢》, 《西域史地叢稿初編》, 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5 年, 第144-147 頁; 榮新江《新出吐魯番文書所見西域史事二題》, 北京大學(xué)中國中古史研究中心編《敦煌吐魯番文獻(xiàn)研究論集》 第5 輯, 北京: 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 1990 年, 第339-345 頁;王小甫《唐初安西四鎮(zhèn)的棄置》, 《歷史研究》 1991 年第4 期, 第117-128 頁。西州改為西州都督府, 統(tǒng)領(lǐng)西州軍事和民政。

咸亨元年, 西域形勢發(fā)生變化。 史載“咸亨元年四月, 吐蕃陷安西都護(hù)府”⑤[后晉] 劉昫等撰《舊唐書》 卷40 《地理志》, 北京: 中華書局, 1975 年。 第1647 頁。, “入殘羈縻十八州, 率于闐取龜茲撥換城, 于是安西四鎮(zhèn)并廢”①[宋] 歐陽修、 宋祁撰《新唐書》 卷216 上《吐蕃傳上》, 北京: 中華書局, 1975 年, 第6076 頁。, “移安西依舊于西州”②[后晉] 劉昫等撰《舊唐書》 卷198 《龜茲傳》, 第5304 頁。。如果咸亨元年唐廢四鎮(zhèn), 將安西都護(hù)府移至西州, 是否安西都護(hù)府如此前一樣, 又成為西州的軍政管理機(jī)構(gòu)呢?

我們認(rèn)為史籍記載的咸亨元年廢四鎮(zhèn)只存在于咸亨元年四月后的短暫數(shù)月, 安西都護(hù)府并沒有移至西州。 劉安志根據(jù)《唐咸亨三年新婦為阿公錄在生功德疏》 指出, 咸亨二、 三年, 安西與西州聯(lián)系通暢,③劉安志《從吐魯番出土文書看唐高宗咸亨年間的西域政局》, 收入氏著《敦煌吐魯番文書與唐代西域史研究》, 北京: 商務(wù)印書館, 2011 年, 第65-75 頁。所論甚確。 本文探討的這件文書也為咸亨元年后的西域政局提供了新的資料, 詳見下論。 因此, 這件文書中的府史不是隸屬于安西都護(hù)府的。

西州有岸頭、 蒲昌、 前庭、 天山等折沖府。④張沛《唐折沖府匯考》, 西安: 三秦出版社, 2003 年, 第244-246 頁。折沖府雖也設(shè)有府史捉錢, 但此件文書不是西州折沖府的。 因為文書上有“倉曹” 二字, 而折沖府不設(shè)倉曹參軍事,⑤[唐] 李林甫等撰, 陳仲夫點校《唐六典》 卷25 《諸折沖都尉府》, 北京: 中華書局, 1992 年, 第643 頁。故而也排除了其屬于西州折沖府的可能性。 這樣, 我們可以將文書的地點定為西州都督府。

接下來考定文書的時間。

咸亨元年無疑是文書的一個定年代標(biāo)志。 唐文書中稱“去某年以前”, 表明此文書的時限至少是第二年, 否則不會加“去” 字, 因此此件文書的上限是咸亨二年(671)。

至于下限, 文書中記錄的公廨本錢為我們提供了線索。 唐代公廨本錢的設(shè)置, 幾經(jīng)變化, 頗為曲折、 復(fù)雜。⑥李春潤《唐代的捉錢制》, 《中南民族學(xué)院學(xué)報》 1982 年第4 期; 馬世長《地志中的“本” 和唐代公廨本錢》, 北京大學(xué)中國中古史研究中心編《敦煌吐魯番文獻(xiàn)研究論集》, 北京: 中華書局, 1982 年, 第429-476 頁。 李錦繡《唐代財政史稿(上卷) 》, 北京: 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 1995 年, 第721-730、 830-841 頁;劉玉峰《唐代公廨本錢制的幾個問題》, 《史學(xué)月刊》 2002 年第5 期。《唐會要·諸司諸色本錢上》 云:

武德元年十二月, 置公廨本錢, 以諸州(司) 令史主之, 號捉錢令史。 每司九人, 補于吏部, 所主才五萬錢以下, 市肆販易, 月納息錢四千文, 歲滿授官。⑦[宋] 王溥撰《唐會要》, 北京: 中華書局, 1955 年, 第1675 頁。

似京師公廨本錢始置于武德元年。 但由于同書同卷又記載:

貞觀元年, 京師及州縣, 皆有公廨田, 以供公私之費, 其后以用度不足, 京官有俸賜而巳。 諸司置公廨本錢, 以番官貿(mào)易取息, 計員多少為月料。⑧[宋] 王溥撰《唐會要》, 第1675 頁。

也有學(xué)者認(rèn)為公廨本錢制始于貞觀。 公廨本錢設(shè)置后, 置廢頻繁。 貞觀十二年(638)一度廢罷, 《通典·職官典十七·祿秩》 云:

貞觀十二年, 罷公廨, 置胥士七千人, 取諸州上戶為之, 準(zhǔn)防閤例而收其課,三歲一更, 計員少多而分給焉。⑨[唐] 杜佑撰, 王文錦等點?！锻ǖ洹?卷35 《職官典十七·祿秩》, 北京: 中華書局, 1988 年, 第963 頁。

但“貞觀十五年, 以府庫尚虛, 敕在京諸司依舊置公廨, 給錢充本”, 因諫議大夫褚遂良上奏, “太宗納之, 停諸司捉錢, 依舊本府給月俸”。①[唐] 杜佑撰, 王文錦等點?！锻ǖ洹? 第963-964 頁。不過唐依然無力承擔(dān)這些支用, 貞觀二十一年(647), “復(fù)依故制置公廨, 給錢為之本, 置令史、 府史、 胥士等職, 賈易收息, 以充官俸”。②[唐] 杜佑撰, 王文錦等點?！锻ǖ洹? 第964 頁。公廨本錢再次恢復(fù)。 至永徽元年(650), 俸料供給來源又有變革。 《唐會要·內(nèi)外官料錢上》 云:

永徽元年四月二日, 廢京官諸司捉錢庶仆、 胥士, 其官人俸、 料, 以諸州租腳價充。③[宋] 王溥撰《唐會要》, 第1652 頁。

因有固定供給來源, 作為供京官俸料的公廨本錢暫時被廢止。 這是京官俸料供給與京諸司公廨本錢的置廢情況。

外官俸料來源和諸州公廨本錢設(shè)置, 史籍記載多有不詳之處。 《通典·職官典十七·祿秩》:

永徽元年, 悉廢胥士等, 更以諸州租庸腳直充之。 其后又令薄賦百姓一年稅錢, 依舊令高戶及典正等掌之, 每月收息, 以充官俸。 其后又以稅錢為之, 而罷其息利。

凡京文武正官每歲供給俸食等錢, (并防閤、 庶仆及雜錢等。) 總一十五萬三千七百二十貫。 (員外官不在此數(shù)。) 外官則以公廨田收及息錢等, 常食公用之外,分充月料。④[唐] 杜佑撰, 王文錦等點校《通典》, 第964 頁。

《通典》 將外官月料及公廨“息錢” 放在了永徽之后, 但外官公廨本錢的設(shè)置, 當(dāng)不始于永徽。 其間是否隨京官俸料及公廨本錢設(shè)置而演變, 已不得而知。 值得注意的是, 永徽元年以腳錢充官員俸料, 只限于京官, 外官依舊實行公廨本錢納息充給的制度。 《唐會要·內(nèi)外官料錢上》 云:

儀鳳三年八月二日詔……如文武內(nèi)外官應(yīng)給俸料、 課錢及公廨料度、 封戶租調(diào)等, 遠(yuǎn)近不均, 貴賤有異, 輸納簡選, 事甚艱難。 運送腳錢, 損費實廣; 公廨出舉回易, 典吏因此侵漁。 撫字之方, 豈合如此! 宜令王公已下, 百姓已上, 率口出錢, 以充防閤、 庶仆、 胥士、 白直、 折沖府仗身并封戶內(nèi)官人俸食等料。 既依戶次, 貧富有殊。 載詳職務(wù), 繁簡不類, 率錢給用, 須有等差。 宜具條例, 并各逐便。⑤[宋] 王溥撰《唐會要》, 第1652 頁。

詔中的“公廨出舉回易, 典吏因此侵漁”, 說的是外官俸料供給情況, 而“運送腳錢,損費實廣”, 則說的是以腳錢供京官俸。 據(jù)此可知, 到儀鳳三年(678) 之前, 外官是由公廨本錢供給俸料的, 負(fù)責(zé)經(jīng)營公廨本錢的是“典吏”。 《新唐書·食貨志》 云:

百官俸出于租調(diào), 運送之費甚廣。 公廨出舉, 典史(吏) 有徹垣墉、 鬻田宅以免責(zé)者。①[宋] 歐陽修、 宋祁撰《新唐書》, 第1397 頁。

其中前句是對“文武內(nèi)外官應(yīng)給俸料、 課錢及公廨料度、 封戶租調(diào)等, 遠(yuǎn)近不均, 貴賤有異, 輸納簡選, 事甚艱難。 運送腳錢, 損費實廣” 的“文省”; 而“公廨出舉, 典史(吏) 有徹垣墉、 鬻田宅以免責(zé)者”, 則是對“公廨出舉回易, 典吏因此侵漁” 的“事增”, 從中可以看到諸州縣典吏經(jīng)營公廨本錢的情況。 根據(jù)儀鳳三年詔, 可知其年增天下百姓口錢(戶稅) 供給百官, 一度停止了公廨本錢供官員俸料之制。 儀鳳三年廢止公廨本錢的變化包括京師和天下州縣。

“唐儀鳳三年度支奏抄” 也間接反映了儀鳳年間地方公廨本錢的廢止情況。 文書S部分(NMK2, 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 其中幾行云:

5 錢佐史。 此□家無人力, 不堪雇運, 任通

7 官人并官人親知, 并不得假冒相知, 容其雇

9 及百姓充。②顧成瑞《韓國國博藏〈唐儀鳳四年金部旨符〉 殘卷釋錄與研究》, 包偉民、 劉后濱主編《唐宋歷史評論》第8 輯, 北京: 社會科學(xué)文獻(xiàn)出版社, 2021 年, 第72-85 頁。

此條是關(guān)于諸州庸調(diào)及其折納物運輸?shù)臈l款。 從儀鳳四年開始, 庸調(diào)物的運輸人員為諸州的防閣、 庶仆、 邑士、 州縣雜職及捉錢佐史。 結(jié)合上引儀鳳三年詔可知, 防閤、 庶仆、 胥士、 白直、 折沖府仗身等, 這些人不需要番上納課, 故而成為運輸庸調(diào)人的首選。 儀鳳三年同時廢止了地方上的公廨本錢, 諸州負(fù)責(zé)公廨本錢放貸的佐、 史(即“捉錢佐史” ) 也閑而無事, 因此也被差遣運輸庸調(diào)物。 此前防閤、 庶仆、 胥士、 白直及捉錢佐史等, 或服務(wù)于某個官員, 或在州縣應(yīng)役, 為地方官所熟悉, 故而此條特別強(qiáng)調(diào)一定要派遣官員認(rèn)識的防閤、 庶仆等運輸, 不能讓別人假冒。 “儀鳳三年度支奏抄”中明確規(guī)定防閤、 庶仆、 胥士及“捉錢佐史” 等運輸庸調(diào), 表明上引廢止防閤、 庶仆、胥士、 白直及諸州公廨本錢的詔已然實施, 詔文和“儀鳳三年度支奏抄” 適相符合。據(jù)此, 可以確定, 地方的公廨本錢在儀鳳三年曾一度廢止。

回到我們討論的文書上來, 可知西州在儀鳳三年也暫時廢止了公廨本錢。 儀鳳三年是此文書的下限。 故而我們推斷, 本文書的時間在咸亨二年(672) 至儀鳳三年(678)年之間。

此件文書雖然短并殘, 但對唐代政治經(jīng)濟(jì)制度及西域歷史提供了更為豐富資料。 以下論述幾個問題。

二、 諸州府本錢經(jīng)營

(一) 諸州府本錢的種類

此件文書豐富了我們對唐代地方置本及公廨本錢構(gòu)成的認(rèn)識。 文書中提到了多種本錢。 這些本錢大別分成兩類: 敕借本和別本。 敕借本是皇帝敕允設(shè)置的本錢, 別本當(dāng)是地方自行設(shè)置的本錢。 據(jù)文書可知, 敕借本包括“公廨正本、 社本” 和其他奉敕而設(shè)的本錢。 就西州而言, 目前可考者的敕借本除公廨本錢外, 主要為宴設(shè)本錢。①開元二十二年, 京城設(shè)病坊本錢。 地方上, 至少天寶年間敦煌郡病坊有本錢“壹伯貫文”。 見李錦繡《唐代財政史稿(上卷) 》, 第733-734 頁。 此病坊本也應(yīng)屬于敕借本。 由于西州未見病坊本錢記載, 本文略而不論。

宴設(shè)本是唐中央地方普遍設(shè)置的一種本錢。 敦煌P.2862V、 P.2626V “唐天寶時期(744-755) 敦煌郡五行帳”②對這件文書, 池田溫、 唐耕耦兩先生均有完整錄文, 池田溫定名為“唐天寶時代(744-758) 敦煌郡會計帳”, 唐耕耦定名為“唐天寶年代敦煌郡會計牒”。 見[日] 池田溫《中國古代籍帳研究》, 東京: 東京大學(xué)東洋文化研究所, 1979 年, 第481-484 頁; 唐耕耦、 陸宏基編《敦煌社會經(jīng)濟(jì)文獻(xiàn)真跡釋錄》 第1輯, 北京: 書目文獻(xiàn)出版社, 1986 年, 第468-478 頁。 定名為“唐天寶時期(744-755) 敦煌郡五行帳”, 見李錦繡《唐“五行帳” 考》, 侯仁之主編《燕京學(xué)報》 新29 期, 北京: 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 2010年, 第63-88 頁, 收入《新史料·新觀點·新視角: 天圣令論集(下) 》, 臺北: 臺灣元照出版公司,2011 年, 第299-323 頁。文書記載, 敦煌郡宴設(shè)廚“壹伯阡文本錢, 準(zhǔn) 旨差官典回易, 隨月收利”。 “準(zhǔn) 旨差官典回易”, 即準(zhǔn)旨條或敕旨設(shè)置經(jīng)營。 宴設(shè)本錢為敕借本。 西州宴設(shè)本錢的經(jīng)營情況, 大谷文書記載, 開元十九年(731) 正月, 西州下交河縣“一符, 為杜成禮等捉宴設(shè)本錢, 每月二日征利送州事”, 此符應(yīng)是倉曹符, 因為同月, 天山縣也收到“倉曹符, 為毛慎己等公廨錢, 捉州宴設(shè)本利, 月二日送納事”。杜成禮是交河縣的捉錢人, 毛慎己為天山縣的捉錢人, 故而倉曹所下縣不同, 但符文的內(nèi)容都是要求捉錢人將每月宴設(shè)利錢, 在第二個月的二日送州。 之后, 交河縣又收到“倉曹帖, 為追十二月宴設(shè)利錢九百五十五文事”,③大谷3477、 3473 (2)、 3472 號文書, 見[日] 小田義久《大谷文書集成(貳) 》, 京都: 法藏館, 1990年, 圖版5、 8, 第108、 105、 104 頁。 池田溫綴合整理為“唐開元十九年西州岸頭府到來符帖目”、 “唐開元十九年正月—三月西州天山縣到來符帖目” ( [日] 池田溫《中國古代籍帳研究》, 第357-361 頁)。我們認(rèn)為第一組文書雖然有岸頭府印, 但并不是西州岸頭府的(參王永興《吐魯番出土唐西州某縣事目文書研究》, 袁行霈主編《國學(xué)研究》 第1 卷, 北京: 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 1993 年, 第347-3400, esp.355頁), 而是西州交河縣的, 因為這組文書中提到了在交河縣“洿林城”, 同時也可以證明石舍鎮(zhèn)位于交河縣, “唐西州某縣事目” 文書( 《吐魯番出土文書》 圖文本3, 第456-465 頁) 也應(yīng)是交河縣文書。 筆者將另文考論, 此不贅。這是因為交河縣開元十八年十二月的宴設(shè)利錢沒及時送州, 故而倉曹下交河縣帖追征。 值得注意的是毛慎己等既捉公廨錢, 又捉州宴設(shè)本利, 設(shè)置本錢內(nèi)容有公廨與宴設(shè)之別, 但捉錢人相同, 可見西州捉敕借本的人的身份是一樣的。 敕借本只是種類、 數(shù)量不同, 經(jīng)營方式同于公廨本錢。 這也是文書中將“公廨正本、 社本并敕借本” 放入一類的原因。

文書中體現(xiàn)的公廨本錢有正本和社本兩類, 更是更新了學(xué)界對公廨本錢的傳統(tǒng)理解。 孟憲實指出: “除了人所共知的公廨錢以外, 在唐朝另外還有一種‘社本’ 即社本錢, 使用方法也一樣是放債求利?！雹倜蠎棇崱对囌撎拼饔虻拿耖g結(jié)社》, 《西域研究》 2009 年第1 期, 第9 頁, 收入氏著《敦煌民間結(jié)社研究》, 北京: 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 2009 年, 第375 頁。[日] 池田溫《中國古代籍帳研究》, 第358 頁。社本也是公廨本錢的一部分, 故而孟憲實綴合的“武周西州公廨錢帳歷” 記載, “為去年社等社利不足, 準(zhǔn)例取(公廨白直課供) 社等用訖”②孟憲實《試論唐代西域的民間結(jié)社》, 第8 頁; 《敦煌民間結(jié)社研究》, 第374 頁。。 公廨正本收益用來供官吏俸料及公廨雜用, 社本供“社” 等用。

以社本供支用的“社”, 是官社, 具體到西州, 就是州縣春秋二社祭祀。 “人非土不立, 非谷不生, 不可遍敬, 故立社稷而祭焉?！雹踇唐] 杜佑撰, 王文錦等點校《通典》 卷45 《禮五·社稷》, 第1266 頁。社為五土之神, 稷為原隰之神,④[清] 孫詒讓撰, 王文錦、 陳玉霞點?！吨芏Y正義》 卷18 《地官·大司徒》, 賈公彥疏引鄭玄注, 北京:中華書局, 1987 年, 第694-695 頁。周時已列入國家禮制體系。 漢高祖二年(前205) 二月, “令民除秦社稷, 立漢社稷”;⑤[漢] 班固撰, [唐] 顏師古注《漢書》 卷1 上《高帝紀(jì)》, 北京: 中華書局, 1962 年, 第33 頁。“令縣為公社”。 十年(前197), “令縣常以春二月及臘祠稷以羊彘”,⑥[漢] 班固撰, [唐] 顏師古注《漢書》 卷25 上《郊祀志》, 第1210、 1212 頁。地方建立了社稷祭祀體系。 沿襲至唐, 州縣皆置有社稷, 每年二月、 八月, 由州縣官祭祀, 稱為“春秋二社”。 咸亨五年五月詔曰: “春秋二社, 本以祈農(nóng)。 如聞此外別為邑會。 此后除二社外, 不得聚集, 有司嚴(yán)加禁止。”⑦[后晉] 劉昫等撰《舊唐書》 卷5 《高宗紀(jì)》, 第98-99 頁; [宋] 王溥撰《唐會要》 卷22 《社稷》, 第421 頁。表明只有春秋二社, 是地方官社。 每年州縣社稷祭祀, 由州府功曹、 司功參軍事掌, “若州縣春、 秋二社及釋奠之禮, 亦皆以少牢。”⑧[唐] 李林甫等撰, 陳仲夫點?！短屏洹?卷30, 第748 頁。祭祀所需祭料、 明衣等費用,⑨詳見李錦繡《唐代財政史稿(上卷) 》, 第932-941 頁。由公廨本錢中的“社本” 盈利來提供。 沙州有二所社稷壇, “州社稷壇各一, 高四尺, 周回各廿四步”, “在州城南六十步, 春秋二時奠祭”; “敦煌縣社稷壇各一”, “在州城西一里”。○10P.2005 《沙州都督府圖經(jīng)殘卷》, 錄文和圖版見唐耕耦、 陸宏基編《敦煌社會經(jīng)濟(jì)文獻(xiàn)真跡釋錄》 第1輯, 第12 頁。西州社稷壇位置不詳, 但從咸亨元年有公廨社本, 武周時期因社利不足挪用了公廨白直課錢, 開元十九年正月西州功曹“為差戶曹等攝祭事” 下交河縣符,○1孟憲實《試論唐代西域的民間結(jié)社》, 《西域研究》 2009 年第1 期, 第9 頁, 收入氏著《敦煌民間結(jié)社研究》, 北京: 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 2009 年, 第375 頁。[日] 池田溫《中國古代籍帳研究》, 第358 頁。知西州如沙州一樣“春秋二時奠祭” 社稷。 天寶四載九月十六日, 諸郡增置風(fēng)伯、 雨師壇, “應(yīng)緣祭須一物已上, 并以當(dāng)處群(郡) 公廨社利充。 如無, 即以當(dāng)處官物充。 其祭官準(zhǔn)祭社例, 取太守以下充?！薄?2[宋] 王溥撰《唐會要》 卷22 《祀風(fēng)師雨師雷師及壽星等》, 第426 頁。天寶年間新增諸郡祭風(fēng)伯、 雨師, 祭祀費用以當(dāng)郡“公廨社利充”。 “公廨社利” 一詞, 正是社本屬于公廨本的證明。

除敕借本外, 州縣還有其他本錢設(shè)置, 總稱為“別本”。 西州的“別本” 可考者有“館貼本錢” “貼料本” 及自放貸。 開元二十六年, 洿林城百姓捉柳谷館“貼本錢叁拾叁阡陸伯肆拾壹文。 (每月當(dāng)利壹阡陸伯捌拾貳文。) ”①大谷3500 號文書, [日] 小田義久《大谷文書集成(貳) 》, 圖版63, 第113 頁。這是柳谷館的“館貼本錢”。館驛出舉者不只是錢, 開元十九年“北館坊出舉本” 就是小麥,②[日] 池田溫《中國古代籍帳研究》, 第358 頁。這也屬于廣義的“館貼本錢”。 開元十九年正月, 西州倉曹下交河縣, “為貼料本利麥粟帖, 送勘申事”。③[日] 池田溫《中國古代籍帳研究》, 第358 頁。這里的“貼料” 性質(zhì)不詳, 不知是否也是供館驛食料或馬料。 地方各單位自放貸較為普遍, 據(jù)大谷文書記載, 安史亂后, 長行坊、 瀚海軍都有預(yù)放、 賒放緤布的行為。④[日] 池田溫《中國古代籍帳研究》, 第442-443 頁。 參李錦繡《唐代財政史稿(上卷) 》, 第737-738 頁。咸亨以后西州經(jīng)費緊張, 可能存在用奴婢自贖價補充“別本” 興利的情況。 這些官府自設(shè)籌措經(jīng)費的本錢, 都構(gòu)成了“別本” 的內(nèi)容。

(二) 府史捉錢

唐代地方公廨本錢始置于何時? 史籍無載, 但據(jù)文書可知, 至少咸亨元年諸州已有公廨本錢了。 咸亨元年, 負(fù)責(zé)西州公廨本錢出舉放貸(即捉錢) 的是西州都督府的府史。

西州為中都督府,⑤[后晉] 劉昫等撰《舊唐書》 卷40 《地理志》, 第1644 頁。其所設(shè)府、 史數(shù)量: “功曹參軍事一人, 從七品上; 府三人;史六人。 倉曹參軍事一人, 從七品上; 府三人; 史六人。 戶曹參軍事一人, 從七品上;府四人; 史七人; 帳史一人。 兵曹參軍事二人, 從七品上; 府四人; 史八人。 法曹參軍事一人, 從七品上; 府四人; 史八人。 士曹參軍事一人, 從七品上; 府三人; 史六人?！雹轠唐] 李林甫等撰, 陳仲夫點?！短屏洹?卷30 《三府督護(hù)州縣官吏》, 第744 頁。六曹參軍事下, 府21 人, 史41 人。 這62 名府、 史, 是文書中提到的“行案府史”。 吐魯番出土《唐府史高叡牒為件錄西州諸曹今日當(dāng)直官典事》 文書, 記載五月廿三日當(dāng)直的典為法曹府史田文、 麹張師; 廿四日為功曹府王行、 安威, 廿七日為功曹府辛藏、 史藝,⑦唐長孺主編《吐魯番出土文書》 圖文本4, 北京: 文物出版社, 1992 年, 第378-379 頁?？梢娢髦荻级礁吩O(shè)置情況。

府史行案, 可舉兩件吐魯番文書為例: 《唐儀鳳二年(677) 西州都督府案卷為勘醬估報等事》 (中村文書E) 記載:

1 市司: 件狀如前, 牒至準(zhǔn)狀, 故牒。

2 柳中縣主者: 件狀如前, 符到奉行。

3 儀風(fēng)二年十一月廿二日

4 府 史藏

5 參軍判倉曹 讓

6 史①金祖同輯《流沙遺珍》, 秀水金氏影印本, 1940 年; 又見《敦煌叢刊初集》 第5 冊, 臺北: 新文豐出版公司, 1985 年, 圖版四之三, 第254 頁。 [日] 內(nèi)藤乾吉《西域發(fā)見唐代官文書の研究》, 《西域文化研究(三) 》, 京都: 法藏館, 1960 年, 卷首圖版9, 第84 頁, 錄文第64 頁。

這里的史藏, 是西州都督府倉曹下的府。 《武周長安三年史宋果牒》 略云:

(前缺)

1 上亦聽留者, 至其月十七日判依, 請下

2 鄉(xiāng), 并牒知訖。

3 牒, 件檢如前, 謹(jǐn)牒。

4 長安三年五月廿日 史宋果牒②唐長孺主編《吐魯番出土文書》 圖文本3, 北京: 文物出版社, 1992 年, 第411 頁。

這里的宋果是西州都督府的史, 只是文書前殘, 不能判斷其屬于何曹之下。 史藏、 宋果這樣行署文書的府、 史, 就是文書中的“行案府史”。

唐代府史之設(shè)置, 除地方都督府外, 尚有中央九寺五監(jiān)、 十六衛(wèi)、 太子家令等三寺、 太子諸率府、 諸王府, 地方諸都護(hù)府、 折沖府、 關(guān)津、 京兆等三府。 其中, 中央各機(jī)構(gòu)、 地方都護(hù)府和關(guān)津的府史有流外品,③[唐] 杜佑撰, 王文錦等點校《通典》 卷40 《職官典二十二·秩品五》 “流外” 條, 第1104-1105 頁。府與史不同, 二者等級有別。 如“唐長安三年至開元二十九年北庭都護(hù)府流外官考課名簿” 記載:

1 北庭都護(hù)府功曹府, 流外肆品, 云騎尉, 營田第一等, 賞緋魚袋王孝[

7 北庭都護(hù)府戶曹史, 流外伍品, 武騎尉, 營田第一等, 賞緋魚袋張虔禮年卌八④[日] 池田溫《中國古代籍帳研究》, 第380 頁。

從中可見都護(hù)府府、 史等級不同, 府比史的地位高。⑤[唐] 杜佑撰, 王文錦等點?！锻ǖ洹?卷40 《職官典二十二·秩品五》 記載, “諸都護(hù)府” 為流外四品,“諸都護(hù)府史” 為流外五品, 第1104-1105 頁。唐地方只有都護(hù)府、 關(guān)津府和史有流外品, 稱為“流外行署”。 京兆等三府、 都督府、 折沖府的府史沒有流外品, “總名‘雜任’ ”。 復(fù)原唐《雜令》 第42 條云:

州縣錄事、 市令、 倉督、 市丞、 府、 史、 佐、 帳史、 倉史、 里正、 市史, 折沖府錄事、 府、 史, 兩京坊正等, 非省補者, 總名“雜任”。 其稱“典吏” 者, “雜任” 亦是。⑥天一閣博物館、 中國社會科學(xué)院歷史研究所天圣令整理課題組校證《天一閣藏明鈔本天圣令校證附唐令復(fù)原研究》, 北京: 中華書局, 2006 年, 第752 頁。 參趙璐璐《唐代“雜任” 考—— 〈天圣令·雜令〉 “雜任” 條解讀》, 榮新江主編《唐研究》 第14 卷, 北京: 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 2008 年, 第495-508 頁。

都督府的府、 史及諸州縣的佐、 史又可稱為“典吏”,⑦參見黃正建《天圣令(附雜令) 所涉唐前期諸色人雜考》, 榮新江主編《唐研究》 第12 卷, 北京: 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 2006 年, 第203-220 頁; 顧成瑞《唐代典吏考》, 《齊魯學(xué)刊》 2016 年第1 期。故而儀鳳三年詔敕中稱“公廨出舉回易, 典吏因此侵漁”。 具體到西州, 掌公廨出舉的“典吏”, 就指的是西州都督府中捉錢的府史。

在其他史籍中, 我們還看到捉錢令史、 捉錢佐史之名, 是因為這些捉錢胥吏隸屬的機(jī)構(gòu)不同。 唐中央尚書、 中書、 門下、 秘書、 殿中、 內(nèi)侍六省及御史臺、 東宮詹事府、左右春坊、 內(nèi)坊的行案胥吏, 是令史、 書令史, 這些機(jī)構(gòu)的捉錢人稱為捉錢令史; 中央九寺五監(jiān)、 十六衛(wèi)、 太子家令寺、 率更寺、 仆寺、 諸率府、 諸王府, 地方京兆、 河南、太原府、 都護(hù)府、 都督府、 折沖府、 諸關(guān)津的行案胥吏, 是府、 史, 這些這些機(jī)構(gòu)的捉錢人如西州都督府一樣, 稱為捉錢府史; 地方諸州、 縣的行案胥吏是佐、 史, 州縣的捉錢人稱為捉錢佐史。 除中央的令史、 府、 史, 及地方諸都護(hù)府、 諸關(guān)津的府、 史有流外品外, 其余的府史、 佐史都是“典吏”, 儀鳳三年詔用“典吏” 一詞, 概括了天下的捉錢人。

正因為都督府、 折沖府的府和史沒有流外品, 府史地位無別, 因而區(qū)分并不嚴(yán)格,“唐開元二十一年唐益謙、 薛光泚、 康大之請給過所案卷” 文書中, 行案的謝忠分別署“史謝忠” “府謝忠”。①唐長孺主編《吐魯番出土文書》 圖文本4, 第272-274 頁。 參見李錦繡《唐代財政史稿(上卷) 》, 第368-369 頁。捉錢府史也總稱“府史”, 不再區(qū)分為府或史。 “唐開元十二年請補岸頭府府史捉錢牒” 記載:

2 牒請續(xù)勞。 蒙州司勘責(zé), 色頰(類) 相當(dāng), □

4 牒, 件狀如前, 謹(jǐn)牒。

這個替曹師捉錢的服滿某人, 充任的是岸頭折沖府的捉錢府史。 他之前已經(jīng)有“六考”的前勞, 應(yīng)是做了六年的捉錢府史。 他雖屬于折沖府, 但諸州府捉錢府史的選任、 勞考情況也應(yīng)與之相當(dāng)。

文書中的“去咸亨元年以前, 并補長頭捉錢府史”, 表明了咸亨元年捉錢府史的選任、 充當(dāng)情況。 “長頭”, 相對于下文的“季滿與替” 而言, “長頭” 是專職的捉錢人,常年捉錢。 《唐會要·內(nèi)外官料錢上》:

貞觀十二(五) 年二月, 諫議大夫褚遂良上疏曰: “……陛下近許諸司令史,捉公廨本錢。 諸司取此色人, 號為捉錢令史。 不簡性識, 寧論書藝, 但令身能估販, 家足貲財, 錄牒吏部, 使(便) 即依補。 大率人捉五十貫已下, 四十貫已上,任居市肆, 恣其販易。 每月納利四千, 一年凡輸五萬。 送利不違, 年滿受職……在京七十余司, 大率司引九人, 更一二載后, 年別即有六百余人輸利受職……況乎捉錢令史, 主于估販, 志意分毫之末, 耳目廛肆之間, 輸錢于官, 以獲品秩。 荏苒年歲, 陛下能不使用之乎? 此人習(xí)以性成, 慣于求利, 茍得無恥, 莫蹈廉隅, 使其居職, 從何而可? 將來之弊。 宜絕本源。①[宋] 王溥撰《唐會要》, 第1651 頁。

褚遂良奏文描述了捉錢令史的揀選、 捉錢及授官情況。 值得注意的是“年滿受職”。 捉錢令史的地位應(yīng)與令史相同, 唐令史“國初限八考已上入流; 若六考已上[頻] 上、[七] 考六上, 并入流為職事”②[唐] 李林甫等撰, 陳仲夫點?！短屏洹?卷1 《尚書都省》, 第12 頁。, 捉錢令史不可能年滿授職事, 只能考滿授散官。 只是其是否同行案令史一樣八考入流, 還是多考或減考? 尚乏材料。 據(jù)“唐開元十二年請補岸頭府府史捉錢牒”, 可知折沖府的捉錢府史六考還不夠考滿的條例, 還需要“續(xù)勞”。 捉錢府史考滿年限大于六年。

咸亨元年西州都督府所設(shè)捉錢府史的情況應(yīng)與諸司捉錢令史相似。 其名為捉錢府史, 需捉錢數(shù)年(超過六年), 每人年捉50 貫。 若八分生利, 需每月納利錢4 貫。 由于捉錢時間長達(dá)數(shù)年, 又稱“長頭捉錢”。 在納足數(shù)年利錢份額之后, 可以獲散官, 走入仕途。 在任捉錢府史時, 他們可以享受“雜任” 待遇, 免除賦稅和徭役。

捉錢府史是行案府史之外的胥吏, 因為經(jīng)營高利貸, 所以選擇的是“家足貲財”的富人。 天下公廨本錢設(shè)置, 《新唐書·食貨志》 記載:

天下置公廨本錢, 以典史(吏) 主之, 收贏十之七, 以供佐史以下不賦粟者常食, 余為百官俸料。 京兆、 河南府錢三百八十萬, 太原及四大都督府二百七十五萬, 中都督府、 上州二百四十二萬, 下都督[府]、 中州一百五十四萬, 下州八十八萬。③[宋] 歐陽修、 宋祁撰《新唐書》, 第1397 頁。

《新志》 未書年代, 此條設(shè)本數(shù)額的時間性還多有爭論。 如果我們以此為標(biāo)準(zhǔn), 西州中都督府的公廨本錢定額為2420 貫, 這是公廨正本和社本的數(shù)額。 西州敕借本數(shù)額未見記載, 若按沙州公廨本錢與宴設(shè)本的比例計算,④李錦繡《唐代財政史稿(上卷) 》, 第732 頁。 按此書在計算沙州宴設(shè)本比例時有誤。 沙州下都督府, 公廨本錢應(yīng)1540 貫, 沙州宴設(shè)本錢100 貫, 宴設(shè)與公廨本錢比率為5 ∶77。西州宴設(shè)本約為157 貫, 則咸亨時西州敕借本至少2577 貫。 若人捉54 貫, 則需捉錢府史52 人。 其數(shù)相當(dāng)于西州都督府行案府、 史(62 人) 的87%。 其數(shù)額是相當(dāng)多的。

據(jù)文書可知, 因西域軍事形勢嚴(yán)峻, 西州都督府的長頭捉錢府史“頻差征行”, 空出的捉錢府史名額無人愿意充任。 聯(lián)系到《新唐書·食貨志》 記載的“公廨出舉, 典史(吏) 有徹垣墉、 鬻田宅以免責(zé)者”, 可知捉錢府史的經(jīng)濟(jì)風(fēng)險之高。 這是西州無人情愿任捉錢府史的原因。 為此, 西州采用了臨時措施, 調(diào)用行案府、 史暫時充當(dāng), 納利一季后轉(zhuǎn)替。 西州捉錢府史至少54 人, 其差充征行的應(yīng)是一部分, 而不是全部。 因為如果54 人全部要行案府、 史充當(dāng), 必然導(dǎo)致西州的行政癱瘓。 只是具體差充了多少人,已不得而知了。

(三) 出舉利息

文書第10 行有“六分” 二字, 這可能是指別本六分生利。

唐代公廨本錢利率呈遞降趨勢。①余欣《唐代民間信用借貸之利率問題——敦煌吐魯番出土借貸契券研究》, 《敦煌研究》 1997 年第4 期,第141-155 頁。武德貞觀時, 捉錢令史“所主才五萬錢以下, 市肆畈易, 月納息錢四千文”, 則官本月利率八分(即8%)。 后“收贏十之七”, 降為七分, 至開元六年秘書少監(jiān)崔沔奏, “且五千之本, 七分生利”②[宋] 王溥撰《唐會要》 卷91 內(nèi)外官料錢上, 第1653 頁。, 利息仍是7%。 開元七年后, 利率有變。 吐魯番出土“唐開元年間征麥利殘文書” 記載: “都督異筆直取開七利……妄剝一分?！雹厶崎L孺主編《吐魯番出土文書》 圖文本4, 第121 頁。表明開元七年后, 利率由原來的七分變?yōu)榱帧?至開元十六年二月十六日詔, “自今已后, 天下負(fù)(質(zhì)) 舉, 只宜四分收利, 官本五分取利?！雹躘宋] 王溥撰《唐會要》 卷88 雜錄, 第1618 頁。官本五分收利, 一直延續(xù)至長慶三年(823)。⑤李錦繡《唐代財政史稿(上卷) 》, 第726-727 頁。

此件文書在開元六年前, 官本應(yīng)是七分收利。 “六分” 較官本利率降一分, 這可能是因為咸亨時戰(zhàn)爭頻繁, 軍費增加, 西州經(jīng)費緊張, 故而多方籌措經(jīng)費, 可能存在增設(shè)本錢的情況。 但州縣無人情愿捉錢, 西州急于得到經(jīng)費, 故而將敕借本外的其他本錢降低利率出舉。 文書中的“六分”, 即降低出舉的利率。 軍費緊張的情況下, 西州將“別本” 利率降一分, 通過這種方式勉力維系“別本” 收入來源。 文書所反映的“別本”與“敕借本” 利率不同情況, 也展示了唐代官府本錢經(jīng)營的豐富性。

三、 “水硙” 及倉曹管理的非賦稅收入

文書第二部分說的是“別本及奴婢自贖價” 的問題, 其中提到“水硙”。 碾磑是唐代頗為興盛的將麥粟等顆粒糧食磨成面粉的工具,⑥[日] 西嶋定生著, 韓昇譯《碾硙尋蹤——華北農(nóng)業(yè)兩年三作制的產(chǎn)生》, 載劉俊文主編《日本學(xué)者研究中國史論著選譯》 第4 卷, 北京: 中華書局, 1992 年, 第358-377 頁。分水硙、 步硙兩種。 顧名思義, 水硙即以水流為動力、 步硙是利用畜力或人力轉(zhuǎn)動的碾磑。 敦煌文書中寺院“硙課”、“硙入” 的大量出現(xiàn), 推進(jìn)了敦煌地區(qū)碾磑、 寺院經(jīng)濟(jì)及糧食加工業(yè)研究,⑦[日] 那波利貞《中晚唐時代に於ける燉煌地方佛教寺院の碾磑經(jīng)營に就きて》, 《東亞經(jīng)濟(jì)論叢》 第1 卷第3、 4 號, 1941 年, 第847-874 頁、 第2 卷第2 號, 1942 年, 第535-556 頁; [法] 謝和耐著、 耿昇譯《中國五——十世紀(jì)的寺院經(jīng)濟(jì)》, 蘭州: 甘肅人民出版社, 1987 年, 第175-185 頁; 姜伯勤《唐五代敦煌寺戶制度》, 北京: 中華書局, 1987 年, 第226-246 頁; 唐耕耦《關(guān)于敦煌寺院水硙研究中的幾個問題》, 《文獻(xiàn)》 1988 年第1 期, 第178-197 頁; 劉小平《唐代寺院的水碾硙經(jīng)營》, 《中國農(nóng)史》 2005 年第4 期, 第44-50 頁; 郝二旭《唐五代敦煌地區(qū)的面粉加工業(yè)》, 《中國經(jīng)濟(jì)史研究》 2011 年第2 期, 第104-111 頁。但由于史料較少, 吐魯番等地區(qū)的碾磑則較少受到關(guān)注。 此件文書中的“水硙” 一詞, 也為唐代西域地區(qū)碾磑研究提供了新資料。

吐魯番地區(qū)無疑是有大量步硙的。 吐魯番出土“唐開元十九年(731) 虞候鎮(zhèn)副楊禮憲請預(yù)付馬料麩價狀” 文書記載:

1 進(jìn)馬坊 狀上

3 右□□令于諸步硙坊料麩貯納, 待趙內(nèi)侍

4 □□馬者。 其馬今見欲到, 其麩并不送價直。

6 牒 件 狀 如 前, □ 牒

7 開元十九年六月 日虞候鎮(zhèn)副楊禮憲牒

8 虞 候 府 家

10 諸 硙 家, 即 收 麩

11 納。 崇。 十二日。

由虞候鎮(zhèn)副楊禮憲負(fù)責(zé)的進(jìn)馬坊因為迎接趙內(nèi)侍的供進(jìn)馬, 需要預(yù)先貯備大量麩料。 麩是小麥磨成面后剩下的麥皮和碎屑, 只有經(jīng)營碾磑的地方才有, 進(jìn)馬坊向諸步硙坊購買, 需要大練叁拾匹。 從進(jìn)馬坊領(lǐng)大練付步硙坊, 而不是西州直接將大練撥給步硙坊看, 這里的諸步硙坊不是官府機(jī)構(gòu)。 麩是不值錢之物, 進(jìn)馬坊一次采購價值大練30 匹的麩, 數(shù)額巨大, 從中可見此坊步硙之多。 這些步硙是屬于個人, 還是如敦煌寺院碾磑一樣租賃硙戶經(jīng)營? 已不得而知。 不過, 敦煌寺院經(jīng)營的是水硙, 利潤更厚, 西州個人或寺院經(jīng)營的只是步硙, 表明兩地水利資源的差異。 劉安志先生考證, 安西都護(hù)府的大井館有“步硙一具”, 表明館內(nèi)設(shè)備齊全, 有自己的糧食加工工具。①劉安志《庫車出土唐安西官府事目考釋》, 《西域研究》 1997 年第4 期, 收入氏著《敦煌吐魯番文書與唐代西域史研究》, 第319-327 頁。西州的諸館可能也配備有步硙, 只是數(shù)額遠(yuǎn)不如私人及寺院多。 西州大量的私人步硙, 表明西州非官府的碾磑經(jīng)營只能以步硙為主。 西州水資源短缺, 利用水力的水硙很有可能被官府所壟斷。

無獨有偶, 安西都護(hù)府也有水硙。 敦博58 號“唐天寶地志殘卷” 云:

“白練七千匹、 水硙三” 是國家撥給安西的代替公廨本錢的經(jīng)費。③李錦繡《唐代財政史稿(上卷) 》, 第761 頁。西州有公廨正本、社本之設(shè), 水硙收入當(dāng)是官府補充財源, 與安西代替公廨本錢有所不同。 但水硙盈利較大, 水資源緊張地區(qū), 官府設(shè)置水硙營利, 無論在西州還是在安西都護(hù)府, 都是一樣的。

吐魯番出土文書的“唐典焦玄素牒為麥粟帳事” 文書, 記錄了西州碾磑課利情況:

敦煌寺院賬目中的“硙課” 有寺放給“硙博士” 工價和承租寺硙的硙戶向寺方交納課稅兩種含義。③姜伯勤《唐五代敦煌寺戶制度》, 第239 頁。西州硙課由典上報, 是西州官府自己經(jīng)營, 還是租賃給“硙戶”, 不能遽斷。 可以肯定的是, 西州官府碾磑是有硙課收入的。 硙課以麥、 粟計, 收取的是糧食加工費。 硙課每日有定額, 停二日, 則要扣除兩日課額。 維修碾磑的花費, 如四月雇匠人安裝硙底, 要給工匠費用, 此費以銅錢計, 折合成粟額, 在應(yīng)交納的硙課中扣除。 唐《水部式》 規(guī)定, “諸灌溉小渠上, 先有碾磑, 其水以下即棄者, 每年八月卅日以后正月一日以前聽動用。 自余之月, 仰所管官司于用硙斗門下著鎖封印, 仍去卻硙石。”④敦煌文書P.2507, 見Tatsuro YAMAMOTO, On IKEDA, Makoto OKANO, Tun-Huang and Turfan Documents Concerning Social and Economic History, I Legal Texts, (B) Plates, Tokyo: The Toyo Bunko, 1978, pp.79-86; (A) Tntroduction and Texts, The Toyo Bunko, 1980, pp.40 (89) -44 (85).參王永興《敦煌寫本唐開元水部式研究》, 載北京大學(xué)中古史研究中心編《敦煌吐魯番文獻(xiàn)研究論集》 第3 輯, 北京: 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 1986 年, 第41-67 頁; 劉俊文《敦煌吐魯番唐代法制文書考釋》, 北京: 中華書局, 1989 年, 第326-354 頁。如果焦玄素牒中的“硙” 是水硙的話, 一年十二個月都在使用, 可能官府水硙并未受到“灌溉小渠上” 碾磑使用時間的限定。 焦玄素所上牒, 可能就是西州水硙的營利和支出記錄。

唐代將碾磑、 奴婢等收入概括為“庸賃”。 《唐律疏議·職制律》 記載:

諸監(jiān)臨之官, 私役使所監(jiān)臨及借奴婢牛馬駝騾驢、 車船、 碾磑、 邸店之類, 各計庸、 賃, 以受所監(jiān)臨財物論。

[疏] 議曰: 監(jiān)臨之官, 私役使所部之人, 及從所部借奴婢, 牛馬駝騾驢、 車船、 碾磑、 邸店之類, 稱奴婢者, 部曲客女亦同, 各計庸、 賃之價, 人、 畜、 車計庸, 船以下計賃, 以受所監(jiān)臨財物論。①[唐] 長孫無忌等撰, 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 北京: 中華書局, 1983 年, 第224 頁。

具體計價方法, [疏] 議曰: “庸, 謂私役使所監(jiān)臨及借車馬之屬, 計庸一日為絹三尺,以受所監(jiān)臨財物論。 賃, 謂碾碨、 邸店、 舟船之類, 須計賃價為坐?！雹赱唐] 長孫無忌等撰, 劉俊文點?！短坡墒枳h》 卷4 《名例律》, 第90 頁。監(jiān)臨之官于所部借奴婢、 碾磑之類有兩種情況, 其一為借使私人奴婢等, 其二則為借使官府奴婢、 碾磑等。 具體到西州, 官府擁有碾磑、 奴婢等財產(chǎn)。 天山縣曾上報西州“公廨奴前燒貳拾車炭”③大谷2988 號文書, 見[日] 小田義久《大谷文書集成(壹) 》, 京都: 法藏館, 1984 年, 圖版22, 第151 頁。, 則西州及各縣公廨奴應(yīng)不在少數(shù)。 此件文書中的“奴婢自贖價”, 可能是西州公廨奴都交納贖價之后被放為良人。 西州聽任奴婢自贖, 也是戰(zhàn)事頻仍時期籌集經(jīng)費的手段。 “奴婢自贖價” 放在“別本” 之后, 可能用奴婢贖價擴(kuò)大了別本數(shù)額, 奴婢贖價納入別本之中, 成為增收方法之一。 西州的水硙與計庸的奴婢放在一條, 收入以硙課計, 租賃的可能性比較大。

將文書的第一、 二部分結(jié)合起來看, 此件文書涉及本錢、 碾磑、 官奴婢, 是倉曹處理的非賦稅收入文案。 唐前期諸州非賦稅收入也歸倉曹管理。 諸都督府、 諸州“倉曹、司倉參軍掌公廨、 度量、 庖廚、 倉庫、 租賦、 徵收、 田園、 市肆之事”④[唐] 李林甫等撰, 陸仲夫點?！短屏洹?卷30 《三府都護(hù)州縣官吏》, 第748 頁。, 除了“租賦”外, 倉曹也是公廨本錢實際運行的管理機(jī)構(gòu)。 根據(jù)文書, 我們還可以確定, 碾磑、 官奴婢等賦稅之外的收入, 本錢、 庸賃等自營性收入, 即非賦稅收入, 也歸倉曹管理。

關(guān)于此件文書的格式, 我們可以試據(jù)其他吐魯番文書進(jìn)行推測。 吐魯番出土“唐高昌縣史王浚牒為征納王羅云等欠稅錢事” 文書略云:

6 尚賢鄉(xiāng)戶王羅云

12 右同得狀稱: 上件戶今年稅錢, 無知征處者。

14 去二月內(nèi), 卻還到州, 即擬輸納稅錢。 其人到此遂

15 即疹患, 久違不納。 請限三日內(nèi)輸納, 如有推延,

16 阿麹請受重杖十下者。 依檢麹威下弟一限錢,

18 牒 件 檢 如 前 謹(jǐn) 牒。

20 宋抱蘇等□蒲昌橫

21 管征, 仍勒麹威同

22 到, 其張郍郍下鄉(xiāng)

23 依限征送。 諮。 □□

24 白。

文書提到了尚賢鄉(xiāng)、 武城鄉(xiāng), 整理者將之定為高昌縣文書。 但從判文“宋抱蘇等□蒲昌橫管征” 看, 行判之人可以指揮蒲昌縣征稅, 因此有可能是西州倉曹。 西州倉曹下史整理州欠稅問題上報, 倉曹參軍判, 之后應(yīng)是通判、 長官依次行判。 文書前缺, 但保存了史上牒及判官行判的部分。

“唐咸亨元年后西州倉曹文案為公廨本錢及奴婢自贖價事” 文書正可與“唐高昌縣史王浚牒為征納王羅云等欠稅錢事” 文書互相補充。 前者保存了文案的開頭部分, 是倉曹府史整理本錢、 庸賃等非賦稅收入中出現(xiàn)的問題及解決方式上牒的內(nèi)容, 之后府史牒、 倉曹判的部分殘缺了; 后者則保存了府史上牒、 判官行判的內(nèi)容。 將兩者對比, 可以推見“唐咸亨元年后西州倉曹文案為公廨本錢及奴婢自贖價事” 文書的格式。 只是文書的內(nèi)容, 一個是關(guān)于非賦稅收入, 一個是關(guān)于戶稅, 有所不同而已。 賦稅與非賦稅的營利收入, 都是諸州府倉曹所管理的內(nèi)容。

四、 咸亨元年后的西域形勢及唐軍事制度變化

咸亨元年西域發(fā)生重大變革。 《舊唐書·高宗本紀(jì)》 記載:

(咸亨元年) 四月, 吐蕃寇陷白州等一十八州, 又與于闐合眾, 襲龜茲撥換城, 陷之。 罷安西四鎮(zhèn)。①[后晉] 劉昫等撰《舊唐書》 卷5 《高宗紀(jì)下》, 第94 頁。

“罷安西四鎮(zhèn)” 事, 兩《唐書》 《唐會要》 《資治通鑒》 等書無異詞,②[宋] 王溥撰《唐會要》 卷73 《安西都護(hù)府》, 第1325 頁; 《冊府元龜》 卷986 《外臣部·征討第五》, 第11413 頁; [宋] 歐陽修、 宋祁撰《新唐書》 卷3 《高宗紀(jì)》, 第68 頁; 卷216 《吐蕃傳上》, 第6976 頁;[宋] 司馬光編著, [元] 胡三省音注《資治通鑒》 卷201 “咸亨元年四月” 條, 第6363 頁。可見四鎮(zhèn)曾短暫廢罷。 由于史籍中只記載吐蕃陷龜茲撥換城, 并未記載陷安西都護(hù)府所在地龜茲城, 安西都護(hù)府可能并未東遷。 不久, 唐出兵西域和青海, 展開反擊。 以薛仁貴為首的邏娑道行軍與吐蕃主力相遇, 兵敗大非川,③[后晉] 劉昫等撰《舊唐書》 卷83 《薛仁貴傳》, 第2782-2783 頁; [宋] 歐陽修、 宋祁撰《新唐書》 卷111 《薛仁貴傳》, 第4142 頁; [宋] 司馬光編著, [元] 胡三省音注《資治通鑒》 卷201 “咸亨元年八月條”, 第6364 頁。史籍有詳細(xì)記載。 而另一支出兵西域的行軍則未見著錄, 直到《阿史那忠墓志》 刊布。④陜西省文物管理委員會、 禮泉縣昭陵文管所《唐阿史那忠墓發(fā)掘簡報》, 《考古》 1977 年第2 期, 第132-138+80 頁。墓志略云:

西海諸蕃, 經(jīng)途萬里。 而有弓月扇動, 吐蕃侵逼。 延壽莫制, 會宗告窘。 以公為西域道安撫大使兼行軍大總管。 公問望著于遐邇, 信義行乎夷狄。 饗士丹丘之上, 飲馬瑤池之濱。 夸父驚其已遠(yuǎn), 章亥推其不逮。 范文后人, 情不論功, 馮冀卻坐, 事非飾讓。 奉蹕東京, 承顏北闕。⑤胡元超《昭陵墓志通釋》, 西安: 三秦出版社, 2010 年, 第577 頁。

與薛仁貴出兵青海相配合, 阿史那忠咸亨元年進(jìn)入西域,⑥郭平梁《阿史那忠在西域—— 〈阿史那忠墓志〉 有關(guān)部分考釋》, 《新疆史學(xué)》 1979 年創(chuàng)刊號, 后收入新疆人民出版社編《新疆歷史論文續(xù)集》, 烏魯木齊: 新疆人民出版社, 1982 年, 第182-193 頁。雖名為安撫大使, 實兼招討之職, 故而兼行軍大總管。 阿史那忠最終促成了咸亨二年四月唐對西突厥阿史那都支“左驍衛(wèi)大將軍兼匐延都督, 以安集五咄陸之眾”⑦[宋] 司馬光編著, [元] 胡三省音注《資治通鑒》 卷202, 第6366 頁。的任命,⑧王小甫《唐、 吐蕃、 大食政治關(guān)系史》, 北京: 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 1992 年, 第73 頁; 劉子凡《瀚海天山——唐代伊、 西、 庭三州軍政體制研究》, 上海: 中西書局, 2016 年, 第170-177 頁; 朱德軍《唐蕃博弈與高宗咸亨四鎮(zhèn)棄置問題再探討》, 《寧夏社會科學(xué)》 2021 年第1 期, 第202 頁。并在咸亨二年返回洛陽,“奉蹕東京”,⑨郭平梁《阿史那忠在西域—— 〈阿史那忠墓志〉 有關(guān)部分考釋》, 《新疆歷史論文續(xù)集》, 第189 頁; 陳瑜、 杜曉勤《從阿史那忠墓志考駱賓王從軍西域史實》, 《文獻(xiàn)》 2008 年第3 期, 第29-37 頁; 劉子凡《瀚海天山——唐代伊、 西、 庭三州軍政體制研究》, 第169 頁。吐蕃也退出了四鎮(zhèn)。 安西都護(hù)府來自北、 南、 西三方的壓力消解, 自然也沒有必要東移了。

文書中“本去咸亨元年以前, 并補長頭捉錢府史。 檢□頻差征行, 闕人” 一段,正記錄了咸亨元年四月以后西域的緊張局勢。 府史“頻差征行”, 不是被差往青海, 而是隨阿史那忠進(jìn)入了西域。 從“頻” 字看, 西州府史被差兵的情況發(fā)生了多次。 《阿史那忠碑》 記其西域之行“有征而無戰(zhàn), 威信并行, 羌夷是[服] ”○10《阿史那忠碑》, 張沛編著《昭陵碑石》, 西安: 三秦出版社, 1993 年, 圖版見第65 頁, 錄文見第190-191 頁。, 《阿史那忠墓志》稱其“情不論功” “事非飾讓”, 可能在戰(zhàn)事上沒取得大的進(jìn)展, 因而沒什么功勞可言,①郭平梁《阿史那忠在西域—— 〈阿史那忠墓志〉 有關(guān)部分考釋》, 《新疆歷史論文續(xù)集》, 第190-191 頁。但這并不表明唐在西域沒有用兵。 西州府史“頻差征行” 表明唐咸亨元年后在西域用兵之頻繁, 以致西州雜任多次被差遣。 而且從其他史料看, 這一時期唐向西域派兵, 征發(fā)范圍頗為廣泛。

近年新出土的《魚行赟墓志》 記錄了咸亨年間府兵在于闐的情況:

君諱行赟, 字純, 馮翊人也……起家任左衛(wèi)翊衛(wèi), 秩滿, 授游擊將軍、 右金吾衛(wèi)石門府果毅都尉、 上柱國……以咸亨三年七月十三日, 終于于闐城, 春秋六十有三。②王慶昱《魚行赟墓志與唐初經(jīng)營西域史事考》, 《石河子大學(xué)學(xué)報(哲學(xué)社會科學(xué)版) 》 2020 年第3 期,第98-101 頁。

石門府在河中府,③張沛《唐折沖府匯考》, 西安: 三秦出版社, 2003 年, 第148 頁。以石門府果毅都尉掌石門府的府兵。 府兵是唐代前期行軍的核心力量。④孫繼民《唐代行軍制度研究(增訂本) 》, 北京: 中國社會科學(xué)出版社, 2018 年, 第56-57 頁。魚行赟以石門府果毅都尉的身份, 進(jìn)軍西域, 咸亨三年(672) 在于闐去世, 可知這期間內(nèi)地府兵也被差發(fā)至西域, 差兵不僅限于西州等邊陲地區(qū)。 根據(jù)《仆固乙突墓志》, 我們還可以發(fā)現(xiàn)西域差兵范圍更廣。 《仆固乙突墓志》 記載:

及東征靺羯, 西討吐蕃, 并效忠勤, 亟摧兇丑, 褒錄功績, 前后居多。 尋除右驍衛(wèi)大將軍, 依舊都督, 加上柱國林中縣開國公, 食邑一千戶。 頻加寵授, 載踐崇班……以儀鳳三年二月廿九日遘疾終于部落, 春秋卌有四。⑤羅新《蒙古國出土的唐代仆固乙突墓志》, 呂紹理、 周惠民主編《中原與域外: 慶祝張廣達(dá)教授八十嵩壽研討會論文集》, 政治大學(xué)歷史系, 2011 年, 第57-63 頁; 楊富學(xué)《蒙古國新出土仆固氏墓志研究》, 《文物》 2014 年第5 期, 第77-82、 88 頁; 馮恩學(xué)《蒙古國出土金微州都督仆固墓志考研》, 《文物》 2014 年第5 期, 第83-88 頁。

仆固乙突“東征靺羯, 西討吐蕃” 發(fā)生在唐封禪之后。 其“東征靺羯” 指的是乾封二年(667) 李勣、 契苾何力出征高句麗,⑥[宋] 歐陽修、 宋祁撰《新唐書》 卷220 《高麗傳》, 第6197 頁。仆固乙突率仆固部隨契苾何力出戰(zhàn)。 “西討吐蕃” 不是指大非川之戰(zhàn), 因為大非川之戰(zhàn), 唐兵幾乎全軍覆沒, 與志文的“亟摧兇丑,褒錄功績” 不符, 志文稱“尋除右驍衛(wèi)大將軍, 依舊都督, 加上柱國林中縣開國公,食邑一千戶”, 顯然是“褒錄功績” 的結(jié)果。 志文雖有溢美之處, 但可以肯定僕固乙突“西討吐蕃” 取得了一定勝利。 結(jié)合咸亨年間唐與吐蕃的關(guān)系看, 仆固乙突“西討吐蕃” 應(yīng)是參加了咸亨年間唐與吐蕃在西域爭奪戰(zhàn), 這可能是咸亨元年追隨阿史那忠,也可能是咸亨二、 三年出征西域, 與魚行赟等內(nèi)地府兵同入于闐。 通過向西域大量、 多次派遣府兵及漠北部族蕃兵, 唐很快扭轉(zhuǎn)了吐蕃攻陷撥換城之后的被動局面, 更為積極地恢復(fù)四鎮(zhèn)。 西州某“從咸亨三年簡點蒙補旅帥以來, 至四年從果毅薛迪入疏勒”,⑦吐魯番出土“唐自書歷官狀” 文書, 唐長孺主編《吐魯番出土文書》 圖文本3, 第302 頁。 參見榮新江《吐魯番文書〈唐某人自書歷官狀〉 所記西域史事鉤沉》, 《西北史地》 1987 年第4 期, 收入《新疆通史》編委會編《新疆歷史論文選編(隋唐卷) 》, 烏魯木齊: 新疆人民出版社, 2008 年, 第317-320 頁。也是咸亨之后唐在西域一系列主動出戰(zhàn)、 收復(fù)四鎮(zhèn)軍事活動的延續(xù)。

結(jié)合文書和墓志, 可知咸亨元年撥換城失陷后, 唐頻繁差兵進(jìn)入西域, 西州的府兵、 雜任府史等, 內(nèi)地的府兵和漠北部族, 都成為差發(fā)的對象。 咸亨以后唐并未放棄四鎮(zhèn), 西域戰(zhàn)爭頻仍, 這些軍事行動多有不見諸史籍者。 通過咸亨元年至四年的一系列軍事行動, 唐在西域與吐蕃的對峙中轉(zhuǎn)敗為勝, 暫廢的四鎮(zhèn)也很快收復(fù)。 郭平梁先生曾根據(jù)《阿史那忠墓志》 只字未提罷四鎮(zhèn)事, 懷疑當(dāng)時四鎮(zhèn)可能只是遭遇了一次圍剿, 并未真的被放棄,①郭平梁《阿史那忠在西域—— 〈阿史那忠墓志〉 有關(guān)部分考釋》, 《新疆歷史論文續(xù)集》, 第190 頁。甚有見地。 我們認(rèn)為可能是廢四鎮(zhèn)時間極短, 至上元二年(675) 崔行功撰《阿史那忠墓志》, 四鎮(zhèn)已重新建立, 經(jīng)營四鎮(zhèn)成為時人主流意識, 故而墓志未書罷四鎮(zhèn)事。

此件文書中記載的差西州府史征行事, 也值得注意。 日本書道博物館藏吐魯番《唐垂拱二年后西州差兵試判題》 略云:

1 奉刺西州管內(nèi)差兵一千二百人, 準(zhǔn)

2 敕唯取白丁、 雜任, 不言當(dāng)州三衛(wèi)。②金祖同輯《流沙遺珍》 1 號, 1940 年, 見黃永武主編《敦煌叢刊初集》 第5 冊, 臺北: 新文豐出版公司,1985 年, 圖版第249 頁, 釋文第279-282 頁。 定名見陳國燦、 劉安志主編《吐魯番文書總目(日本收藏卷) 》, 武漢: 武漢大學(xué)出版社, 2005 年, 第487 頁。

唐長孺首先關(guān)注到差兵及于雜任的現(xiàn)象, 指出這垂拱年間, 頻繁的征鎮(zhèn)之役, 不僅非府兵所能承擔(dān), 而且征募也不能限于白丁范圍之內(nèi)。 差兵及于雜任, 是不尋常的措施, 其表現(xiàn)出唐初軍事制度變化的跡象。③唐長孺《唐西州差兵文書跋》, 《敦煌吐魯番文書初探》, 武漢: 武漢大學(xué)出版社, 1983 年, 第439-454 頁。差兵及于雜任, 不僅限于差兵問題, 其意義及對唐代軍事制度的影響都是巨大的。 “唐咸亨元年后西州倉曹文案為公廨本錢及奴婢自贖價事” 記載了西州差捉錢府史征行, 可見差兵及于雜任, 在咸亨年間既已出現(xiàn), 可能是咸亨元年西域形勢變化, 唐大量征兵到西域, 引發(fā)了府兵、 募兵應(yīng)役不足, 西州雜任也在差遣之列。 吐魯番文書還記載了差兵及于雜職的情況。 “唐儀鳳二年后西州殘差科簿(?) ” 略云:

5 □ □ 典 獄 并 差行。④唐長孺主編《吐魯番出土文書》 圖文本2, 第272 頁。 整理者注“本件記諸人差科、 破除等, 疑是差科簿。 紀(jì)年殘缺, 然片(一) 之十二行見有“儀鳳二年”, 知必在是年后, 今姑置于調(diào)露前?！?/p>

儀鳳二年(677), “十姓可汗阿史那都支及李遮匐誘蕃落以動安西, 與吐蕃連和”,⑤[宋] 歐陽修、 宋祁撰《新唐書》 卷108 《裴行儉傳》, 第4086 頁。進(jìn)攻安西, 俶擾四鎮(zhèn)。⑥[宋] 歐陽修、 宋祁撰《新唐書》 卷3 《高宗紀(jì)》 作: “西突厥及吐蕃寇安西?！?(第73 頁) 張說撰《贈太尉裴公神道碑(銘并序) 》 作: “十姓可汗匐延都支及李遮匐潛搆犬戎, 俶擾西域?！?( [唐] 張說著, 熊飛校注《張說集校注》 卷14, 北京: 中華書局, 2013 年, 第721 頁)。為抵御吐蕃與西突厥的聯(lián)合進(jìn)攻, 唐西陲大規(guī)模調(diào)兵, 西州典獄也被差行。 “諸州執(zhí)刀、 州縣典獄、 問事、 白直, 總名‘雜職’ ”⑦復(fù)原唐《雜令》 第42 條, 天一閣博物館、 中國社會科學(xué)院歷史研究所天圣令整理課題組校證《天一閣藏明鈔本天圣令校證附唐令復(fù)原研究》, 第752 頁。。 典獄被差征行,表明儀鳳時差兵已及于雜職。 雜職地位低于雜任, 應(yīng)先于雜任被差征行。 垂拱差兵“唯取白丁、 雜任”, 這里的“雜任” 可能是雜職、 雜任之省。 差兵及于雜職、 雜任,自咸亨元年以來, 在西州久已成例。 因此, 唐初軍事制度變化不始于垂拱, 而是在咸亨元年已經(jīng)出現(xiàn)。 據(jù)吐魯番文書, 可以將咸亨年間定為唐代軍事制度變化的開始時期。

實際上, 不只軍事制度, 甚至唐代歷史演變的節(jié)點都發(fā)生在咸亨年間。 景云年間(710-711), 畢構(gòu)在劍南道按察使任上革除舊弊, 睿宗降璽書勞曰:

我國家創(chuàng)開天地, 再造黎元, 四夷來王, 萬邦會至, 置州立郡, 分職設(shè)官。 貞觀、 永徽之前, 皇猷惟穆; 咸亨、 垂拱之后, 淳風(fēng)漸替。 征賦將急, 調(diào)役頗繁, 選吏舉人, 涉于浮濫。 省閣臺寺, 罕有公直, 茍貪祿秩, 以度歲時。 中外因循, 紀(jì)綱弛紊, 且無懲革, 弊乃滋深。①[后晉] 劉昫等撰《舊唐書》 卷100 《畢構(gòu)傳》, 第3113-3114 頁。

咸亨、 垂拱之后, 唐經(jīng)濟(jì)、 軍事、 吏治及社會風(fēng)俗都與貞觀、 永徽截然不同。 睿宗以“咸亨、 垂拱” 概括唐社會變革之始, 將咸亨、 垂拱視為唐代歷史的轉(zhuǎn)折時期, 反映了唐人對前期歷史發(fā)展的普遍認(rèn)識。 西州差兵及于雜任現(xiàn)象, 也出現(xiàn)在咸亨、 垂拱時期。這時, 吐蕃進(jìn)入西域?qū)е绿莆髭镘娛滦蝿輫?yán)峻, 為解決軍費和兵源, 只能“征賦將急,調(diào)役頗繁”; 而大量征兵及軍事負(fù)擔(dān)又影響了社會經(jīng)濟(jì)和國家政治, 使唐代歷史發(fā)展也背離了貞觀、 永徽的軌跡, 進(jìn)入了另一階段。 差兵及于雜任所反映的兵制變化, 只是唐代歷史轉(zhuǎn)變的一個方面而已。 而西域?qū)μ拼鷼v史的影響, 確實值得重視和深入探究。

本文書為咸亨二年至儀鳳三年之間的西州都督府倉曹案, 記錄了西州非賦稅收入公廨本錢、 其他本錢、 官奴婢、 碾磑等征利情況及執(zhí)行中的問題。 文書很短并殘缺不全,但由于咸亨元年以后唐代政治、 軍事、 社會制度變革均發(fā)生變革, 因此這一遠(yuǎn)在西域一隅的僅存10 行的文書, 也曲折反映了唐代歷史轉(zhuǎn)折時期的特色和變化, 為唐代政治、經(jīng)濟(jì)制度及西域軍事歷史提供了寶貴資料。